孔維婕,俞 文
(1.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2.甘肅政法大學 司法警察學院,甘肅 蘭州 730000)
2020年商務部發布的《2019年中國電子商務報告》中指出,2019年我國規模以上企業電子商務交易總額達34.81億元,其中實物商品網上零售額同比增長高達14.3%。截至2018年,我國“電商代運營”市場整體營業收入規模達9623.0億元,增速達23.0%,依舊維持著較高速度的增長水平。[1]“電商代運營”本是一種合法的被許可的經營方式,但正規的“電商代運營”公司對代理的電商產品有較高資質的要求,首次收取的代理費用較高,后續還需一直收取提成費,對絕大部分剛步入電商領域的小公司、小店鋪來說賺錢慢、耗時多,加之缺乏行之有效的法律規制和行業標準,于是乎催生了一批從事非法“電商代運營”業務的公司,進而導致以虛假“電商代運營”實施詐騙的案件在近幾年高發。根據中國裁判文書網可得知,從2015年—2020年10月份,我國相關部門審理的虛假“代運營”刑事案件達334件之余,民事案件達1124件之余①,其中自2018年起案件數明顯增多。
2017年6月23日,浙江省三部門召開“電商代運營”詐騙案件協調會議,作出了《省公、檢、法關于辦理“電商代運營”詐騙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會議紀要》,該《紀要》中“電商代運營”詐騙犯罪被初次提出,該《紀要》中對“電商代運營詐騙”作出了定義,即利用他人不熟悉電商經營,或是急需要電商經營配套服務等情況,通過通信網絡等途徑引誘其購買相關運營服務,最終騙取被害人財物。
該類案件實施者主要通過網絡廣告信息對不特定對象大量發布誘惑信息、或通過主動聯系特定對象引誘其上鉤等方式[2],在嚴重缺乏運營各項條件的情況下,仍然騙收被害人費用且提供虛假或不提供合同承諾的服務內容。虛假“電商代運營”一般性的犯罪流程,大致如下所述:
首先,犯罪首要分子作為發起人、出資人成立有工商執照等合法手續、正規程序的“電商代運營”公司,策劃“電商代運營”騙局,組織招聘公司內部業務員,進行詐騙指導、考勤管理、業績統計。
在公司正常運營起來之后,開始在互聯網各大平臺廣泛投放“整體代運”“爆款打造”“0元代運費”等虛假廣告,或是通過不正當渠道獲取特定對象的聯系信息并有針對性地對其宣傳,利用專業“話術”引誘被害人購買代運服務,為了使被害人信以為真通常會和被害人簽訂相關“電商代運營”合同。現在市場上“電商代運營”大致有網店的美工裝修設計、商品的貨源渠道、爆款產品的打造、點擊率及銷售量的提高、商品的優化配置及引流推廣、收退換貨的物流服務、售前售后客服管理、客戶評價的跟進等服務項目。“電商代運營”詐騙的犯罪分子可以巧妙包裝各個環節,對有需求的客戶實施詐騙。
經過一段時間的虛假運營,店鋪生意不見起色的情況下,上述虛假“電商代運營”公司會以沒有購買“刷單”服務、沒有購買VIP套餐服務等為由,誘使被害人繼續簽訂合同、購買升級套餐。若被害人要求結束合同服務或要求退款,虛假“電商代運營”公司則會以合同未到期、巨額違約費、店鋪注銷費等借口,軟硬兼施拒絕被害人的合理要求,繼續收取代理費用,進行詐騙活動。
虛假“電商代運營”的公司和普通正規公司一樣,合法注冊,層級明顯,上下級分工負責,相互協作。主犯負責公司的創設領導、詐騙的策劃實施、員工的組織指揮,所占股份多,獲取非法收益多,是虛假“電商代運營”詐騙犯罪的發起者和控制者,系犯罪首要分子。公司普通的組長、業務員主要負責接觸被害人、包裝服務套餐、介紹虛假“代運營”的成功案例等詐騙行為的具體實施,占股比例少,獲取非法收入少,系犯罪次要分子。
一方面,虛假“電商代運營”的公司通常是經過合法注冊并擁有符合法律規定的經營手續,有經得起驗收查證的資格證書,公司部門結構公開透明,在實施詐騙過程中與被害人簽訂正規合同。有些公司為了偽裝甚至組建一支公司內部專門團隊對少部分代理訂單實施貨真價實的運營,作為宣傳的漂亮案例,也作為應付相關監管部門檢查的底牌。
另一方面,虛假“電商代運營”詐騙犯罪中,犯罪人與被害人基本無直接接觸,大多是通過互聯網的虛擬接觸進行誘騙,完成合同的簽訂,被害人想進入互聯網商業之心切,一般對這些公司無實地考察,也不了解公司所提供的相關經營證明材料是否確實屬實,犯罪者也會利用這一對其有利的條件頻繁更換實際辦公場所、更換公司相關信息,使得被害人被騙也無能為力,無從查證。
正規的“電商代運營”服務涉及流程很多,基本形成了“一條龍”代理服務,接到“代運營”訂單后,會根據店鋪主打的品牌、店鋪內產品的銷售對象、店主的需求及希望達到的預期效果等實際情況,對癥下藥對各“代運營”的各個環節進行策劃;會及時與店鋪品牌商和平臺商溝通交流。而虛假“電商代運營”的公司則采用復制度極高的運營模板[3],策劃大同小異的運營方案,承諾收益高見效快不虧損,附之大量“代運營”成功的案例和數據,不斷地引誘求財心切、剛踏入電商門檻的店鋪店主,最終誘騙成功對其實施詐騙犯罪。
首先,虛假“電商代運營”詐騙這類案件傾向于虛擬電子交易,誘騙過程和合同簽訂都是在互聯網空間內完成,交易呈現出隱蔽化的特點;其次,此類犯罪利用合法注冊、簽訂合同等方式對詐騙行為進行偽裝,實踐中可供參考的該類犯罪典型案例匱乏,學術界的相關研討不全面,沒有完善詳細的法律條例規定,司法審判中到底定性為民事經濟糾紛還是刑事詐騙犯罪成為司法實踐中爭議的焦點;再次,由于利用了互聯網這一大平臺導致被害人分布地域廣泛、職業階層雜亂,因此對被害人訊問和從被害人處獲取證據這兩條偵查途徑相對難以開展,從而也帶來偵查取證難的特點。
言詞證據作為能夠從動態上證明案件事實、把握案件全貌的一種證據類型,在虛擬“電商代運營”詐騙案件中也起著無可比擬的關鍵作用。針對該類犯罪的特殊性和獨特性,主要可從兩個方面入手開展言詞證據的相關調查收集。
第一,從訊問被害人入手。虛假“電商代運營”詐騙犯罪中涉及的被害人分布地域廣泛,取證調查工作相對來說比較困難,但可以通過收集被害人的聯系方式,利用互聯網的便利優勢開通舉報線索專門平臺、組建專屬微信群等創新型方式將困難轉化為優勢[4]。但要注意,被害人可能會在被害群體爭先恐后提供線索的氛圍中有意無意夸大自己被害的事實真相,偵查人員應當多與被害人進行溝通,根據案發情況仔細甄別審查被害人所提供線索的真實可靠性。
第二,從詢問犯罪中從犯入手。進行虛假“電商代運營”的公司往往和普通正規合法的公司一樣,層級結構分明,體系部門齊全,組織策劃詐騙犯罪的通常是高層管理人員,各項具體的詐騙環節則由公司基層部門的人員負責實施,這些具體業務員或明知或不知詐騙事實,是該類詐騙犯罪中的次要分子。他們掌握詳細的詐騙流程及環節,獲得的酬金較少,戴罪立功,爭取從寬從輕處罰的心理活動強烈,在偵查人員的詢問和教育下往往會坦白交代自己所了解的情況并提供相關的證據材料。例如:浙江省和廣東省是我國電商最集中的兩個地區,其中不乏有著名的“中國電商村”,而浙江和廣東分布著數量眾多的各類高等及高職院校,一些虛假“電商代運營”的公司會利用畢業生著急就業的心理,夸大公司福利待遇對其進行招聘,實際目的則是組織操控不明真相的大學生替他們進行具體詐騙活動的實施。偵查人員可以從訊問詢問這些大學生入手獲取相關的言詞證據。
基于“電商代運營”是互聯網大平臺之下誕生出來的新型產業這一特點,虛假“電商代運營”詐騙犯罪中所涉及的證據也更傾向于電子證據。虛假代運商會在公司注冊、運營流程環節、合同簽訂等方面做好做足表面文章,這其中不可避免地會涉及不同種類的大量材料,也為偵查人員偵查該類詐騙活動提供了突破口。主要可以通過犯罪人和被害人這兩個方面入手展開對電子證據的收集。
第一,組織策劃詐騙活動的虛假代運商會整理潛在詐騙對象的資料、保留已經完成的詐騙活動客戶的信息、詳細記錄詐騙所獲的金額、制作任務分配表和業務員業績考核表等有關整個詐騙活動的相關材料,偵查人員可以從虛假代運商的電腦、辦公軟件、云端網盤等平臺提取相關的電子證據。
第二,被害人手中通常有與虛假代運商簽訂的合同、與業務員的語音或聊天截圖、虛假代運商所提供的套餐服務收費表、給虛假代運商轉賬或匯款的賬單明細等被詐騙的相關電子證據,偵查人員要注意及時收集并固定。
虛假“電商代運營”廣泛撒網進行詐騙這一特點使得該類犯罪涉案數量不單單是幾起,而是分布在不同地域的多起案件。加之虛假“代運營”的詐騙流程相似、模式基本相同,各地偵查機關可以聯網進行信息互通、案情共享,通過排查分析相類似的案件進行串并案偵查,在此基礎上各部門各警種聯合相關監管部門、企業機構進行協同配合,有效對涉案的虛假代運商進行查處。
虛假代運商利用互聯網虛擬隱蔽的優勢,不定期更換辦公場所、更換公司注冊相關信息,使被害人無處查找對證,但互聯網也總是有痕跡可循的。偵查人員可以通過被害人獲取業務員的聯系方式或通過網絡平臺的廣告獲取虛假代運商的聯系方式,通過“化妝”偵查的措施主動與虛假代運商的相關人員進行聯系,假裝有店鋪急需尋找代運商幫助運營,與其相關人員的溝通過程中,利用網絡定位等科技手段,定位出該聯絡人的地理位置并對其進行尋找,查獲虛假代運商的辦公地點并進行后續的偵查活動。
立法機關和相關機構、監管部門應當結合該類犯罪的實際特點和司法實踐經驗,完善“電商代運營”的法律條例和行業規范,夯實“電商代運營”法制,加強對此類犯罪行為定性問題的研討,厘清此類詐騙犯罪的廬山真面目,更精準地把握司法處置問題。
騰訊、百度、淘寶等互聯網公司和電商平臺應該嚴格限定“代運營”商的準入資格,制定合理詳細的“代運營”規則,明確違反規則后的處理處罰機制,專門組建一支團隊對“代運營”相關的活動進行定期檢查和不定期抽查,完善從門檻準入到正式操作整個“代運營”流程的機制。
虛假“電商代運營”詐騙犯罪中廣泛涉及電子商務及代運營的相關專業性知識,公安部門應定期組織相關辦案部門的偵查人員進行學習培訓,使其增強互聯網、電子商務、代運營的基礎理論知識;還可以與本轄區的互聯網公司、電子商務公司、平臺方公司構建合作關系[5],安排負責該案件的偵查人員去往公司內部了解學習,以熟悉實際的操作方式和運營環節。
經過專業性的培訓和實操,偵查人員運用互聯網思維的能力和捕獲犯罪信息的意識增強,對該類案件中與電子商務相關的知識有一定基礎性的了解,能更好地分析案件實際情況,制定行之有效的偵查對策,提高整體辦案質量和效率。
在辦理虛假“電商代運營”犯罪的案件中,公安部門應當積極協同通信管理部門、證監會、互聯網公司內部監督機構等相關監管部門,加強對“電商代運營”整個行業的監督管理,對申請代運營資格的公司企業開展嚴格的資質審查,利用現代電子信息分析技術對平臺內的網上交易進行實時監測,根據法律條例對違反行業規定的操作行為進行嚴肅處理,建立違規操作庫或失信庫[6],保障完善售后客戶投訴維權的制度,從各個環節加強對“電商代運營”整個流程的監督整頓,凈化網絡大環境,化解潛在虛假“電商代運營”詐騙犯罪的風險隱患。
傳統詐騙犯罪一條鮮明的特點是作案人會利用被害人自身的某些弱點,采取虛構事實隱瞞真相的欺騙方法,騙取被害人的信任,從而完成詐騙犯罪的實施。虛假“電商代運營”詐騙犯罪也不例外,虛假代運商會投其所好地把握被害人求財心切、迫不及待獲得績效的心理活動對其實施詐騙。
公安機關應當在日常的宣傳工作中普及防詐騙尤其是電信詐騙、互聯網詐騙的知識,講解典型的詐騙犯罪案例,采用微信公眾號發布推文、由民警拍攝短視頻等創新性方式進行宣傳,提高警惕意識相對薄弱群眾的防范意識,對有利用互聯網開店鋪傾向的這類群眾進行更專業的培訓并加強后續實際情況的追蹤。從基層群眾提高自身甄別犯罪能力的角度化解詐騙隱患,降低虛假代運營詐騙犯罪的比例。
[注 釋]
①文中數據來源于中國裁判文書網(https://wenshu.court.gov.cn/),由作者查閱統計得出,數據僅代表2015年—2020年10月份期間我國相關部門審理的虛假“代運營”案件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