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久 佘國滿
在技術與規范之間:刑事立法的范式思考
李茂久1佘國滿2
(1.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刑事司法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2.湖南科技學院 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湖南 永州 425199)
刑事立法的發展演變的范式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分別是:建國時代存在的“政治經驗主義—條例政策立法”模式;改革時代形成的“工具主義-法律多元”模式和法治時代的“理性主義-立法中心”模式。這一演進的范式和立法邏輯的轉換反映了我國整個社會政治的變遷,也反映了刑法在政治國家與市民社會中的角色和定位的轉變。未來立足于刑事立法的科學的發展邏輯在于,刑事立法與刑法解釋的良性循環,由刑事立法活性化的階段逐步走入刑法解釋常識化的階段。
建國七十周年;刑事立法;范式變遷;技術反思
建國七十周年來,中國的刑事立法已經隱含在中國政治現實運作的過程之中,伴隨著中國政治結構的發展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中國刑事立法的范式隨著中國政治結構和社會發展的不同形態表現出不同的范式變遷和發展邏輯。
建國時期的時間概況是從1949年開始一直到“文革”這一時間段。在建國前期,黨中央根據國家政治意識的客觀需要,就在解放區頒布指示,決定廢除國民黨“六法全書”。當時國家政治和社會的治理目標主要是,政治上懲治反革命分子,保護新生政權;在經濟上穩定金融秩序,保護國家貨幣的信用。在立法上借鑒新民主主義時期的法制實踐和蘇俄的立法經驗,分別制定了相關的法律規范。當時的刑事立法活動主要圍繞國家鞏固政權和穩定經濟社會秩序展開。在政治領域頒布的刑事規范主要有,1950年7月23日,政務院、最高人民法院發布了《關于鎮壓反革命活動的指示》[1],該指示要求從嚴懲治和鎮壓反革命投機分子、特務間諜分子等。1951年2月,為更好的開展鎮壓反革命活動,中央人民政府發布了第一個單行刑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反革命條例》[2],該條例在內容上規定了處理反革命案件的原則和方法,對反革命罪的基本概念、具體罪名、相應刑罰、類推原則等做了詳細規定。在經濟領域為了穩定經濟發展,保護金融貨幣公信力,1951年4月,中央同時頒布了《妨害國家貨幣治罪暫行條例》[3]和《中華人民共和國懲治貪污條例》。從1953年起,我國進入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為進一步孤立和肅清殘余反革命分子,1956年,全國人大常委會頒布了《關于對反革命分子的管制一律由人民法院判決的決定》等。此外,還頒布了具有刑罰內容的單行刑法和附屬刑法,比如《爆炸物品管理規則》《關于嚴禁鴉片煙毒的通令》等法規。
第一,法律空白亟需政策性條例的便捷高效彌補。新中國成立之初,百廢待興。由于廢除了國民政府業已形成法律體系的“六法全書”,在客觀上形成了立法的“真空”階段,造成“無法可參、無法可依”的客觀局面。在短期間內面對亟需解決的政治與社會經濟發展的困難與問題,構建符合社會治理模式的立法體例只能依靠政策與條例,這是一種在建國初期缺乏現代法治的格局與視野,沒有立法體系有效支撐的情況之下,最為便捷和效率解決立法問題的方式方法。
第二,革命時期“斗爭政策”治理風格的歷史延續。在建國初期,面對敵對勢力的破壞與威脅的客觀情況,民眾依舊充滿敵我斗爭與階級斗爭的思想,認為刑法是“積極斗爭的工具”,是用于鎮壓反革命分子、敵對勢力和犯罪的有力工具。刑事立法是國家政治的延續,當時的刑事立法核心任務必然與政治任務融為一體。刑事立法是“作為革命與斗爭工具所要完成的實際任務”[4]。國家刑事法的治理體系依舊延續了在革命斗爭年代的風格與思維,刑法是解決敵我矛盾和階級矛盾的有力武器。
第三,建國時期維護“政治意識”的客觀訴求。建國時期的特殊國情決定了刑事立法的兩大方向分別是政治領域與經濟領域。在政治上為了鞏固新生的人民政權,刑事立法上要開展反革命的刑事懲治。在經濟領域為了穩定貨幣和物價,保障民生,刑事立法要重點懲治貨幣和貪污犯罪。建國初期的刑事立法思想是政治經驗主義的思想,肩負著維護政治意識的歷史重任。所以,刑事立法充滿著對革命的精神與革命建設成果的維護。這段時期刑事立法主要是以我國政治方面面臨的主要任務和需要來制定刑事單行條例,這種條例政策立法模式并沒有形成系統性的立法規范。這一時段主要的立法形式是條例、指示等帶有行政政策性質的法律規范,體現了維護“政治意識”的客觀訴求。這種立法模式比較契合當時我國特殊的政治任務和社會結構。
這一時期,刑事立法在全面否定舊法統與刑法理論的基礎上,總結前期革命根據地時期的刑事立法實踐,全面移植和借鑒蘇聯的刑法立法模式和理論,為新中國刑法和刑法理論的發展奠定了一定的基礎,積累了重要的立法經驗。建國時代存在的“政治經驗主義—條例政策立法”模式體現了馬克思主義的唯物論的方法論要求,能夠更好的體現黨和政府的政法治理的邏輯和訴求,具有權威性和效率性,符合當時的客觀社會條件,為鞏固新生政權和穩定社會起到重大作用。但也不可避免地具有消極影響,社會主義法的虛無主義、過分強調刑法的政治工具性和“敵對刑法”觀念指導立法。國家權力至上的觀念仍然存在,其表現就是把刑法作為“刀把子”、重刑、重視刑法的打擊敵對勢力的社會功能,輕視人權保障價值。依靠政治經驗的條例政策的立法模式無法用現代法治視野的科學立法價值進行評價,立足于當時特殊的時期、國家面臨特定的任務,具有特殊的立法價值。為了鞏固新生政權,穩定社會,在刑事立法上采取政治經驗主義的立法模式即是當時刑法的根本使命,也是穩定政權、奠基共和的必然選擇。
改革時代的時間界定是從“文革”結束以后,從1979年開始一直到1997年這個時間段。在結束“文革”和平叛“四人幫”后,我國進入了改革開放的時代。國家開始重視法律在社會治理之中的作用,提出了“法制”概念。例如,鄧小平同志就指出要著手研究、起草有關法律。1978年12月,具有跨時代意義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順利召開,會議提出了健全社會主義法制,確立了“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1]的建設方針。我國法制建設與發展開啟了嶄新征程。這段時期的立法存在法律淵源的多元模式。
第一,刑法。1978年重新組建刑法草案修訂班子,對前期刑法的第33稿進行修訂。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推動了刑法起草工作。隨后,刑法草案在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委員會全體會議和第五屆全國人大八次會議上討論審議,修改后提交五屆人大二次會議審議[5]。最后于1979年7月1日通過,自1980年1月1日起施行。1979刑法典(以下簡稱79刑法)分為總則5章、89條,分則8章103條。[2]它是我國頒布的第一部刑法典。
第二,單行刑法。在79刑法通過以后,我國進入改革開放的歷史時期。伴隨著社會結構的深刻變革和經濟的快速發展,開始出現大量的新型犯罪,尤其是經濟犯罪,導致79刑法無法涵蓋新型犯罪類型,形成刑事處罰的空白。同時79刑法在立法實踐、立法技術與立法經驗存在欠缺,于是自1981年以后,全國人大先后通過了24部單行刑法[6]。單行刑法是這一時段最為重要的立法形式,具有與刑法典相同的法律規范效力。刑法的罪名由79刑法典的129個增加到262個[2]。
第三,附屬刑法。附屬刑法是指規定在民法、經濟法、行政法等條款里面具有抽象涵蓋性或者兜底性的刑罰處罰規范。這種附加于其他部門法的立法模式則是指對這些附屬刑法規范立法時所采取的表現方式的類型。在這一階段中,總共約有107部其他部門法中設置了具有刑罰抽象性或者象征性的條款規范。例如《文物保護法》《兵役法》《森林法》《海關法》《礦產資源法》《傳染病防治法》《國家安全法》等法律中,都有“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的規定。
第一,解決社會轉型時期的“規范饑渴”的客觀需要。在我國剛經歷過了十年文革的政治浩劫,建國初期形成的“政治經驗主義—條例政策立法”模式所確立的刑事法體系,已經無法適應社會改革開放出現的新的社會客觀情勢。同時,我國的主要任務已經從政治斗爭轉向社會經濟建設與全面發展,在全面進入改革開放的新時代中,傳統的刑事法律體系已經難以符合社會經濟的發展的客觀要求。對于社會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原有的刑事法律體系出現了大量的規范空白。原有的法律規范體系難以適應新的治理格局,于是出現了轉型時期的“規范饑渴”的狀態。在改革開放背景下的社會轉型時期,以“工具主義—法律多元”模式的立法形態應運而生。在此背景下,大量出現了經濟犯罪的規定。為加大對于經濟金融領域的宏觀調控和刑法保護力度。“79年刑法頒布后,單行刑法中增設新的罪名約100個,其中經濟犯罪就占有40%。”[7]79刑法典的制定和大量單行刑法、附屬刑法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社會轉型時期“規范饑渴”的狀況。使得打擊刑事犯罪有了明確的法律依據。但是這種工具主義立法模式本身具有一定的“功利性”,強調在短時間內填補法律歸責空白,完善法律體系。
第二,維護改革開放的“價值訴求”的主觀需要。改革開放的時代,立法的重心自然在于保護改革開放與社會穩定上。在這一時間段,全國人大及其常委會前后相繼制定了一系列法律規范,改革開放以后,社會逐步由過去的一元社會體系和保守價值觀社會進入了多元社會體系和開放價值觀的社會。人們的社會認知、經濟利益訴求與社會階層結構等開始出現新變化。社會進入了一個商品豐富、人員流動頻繁、利益訴求多元的活躍時期。面對全方面、多層次、深結構的社會發展變化,需要系統的調整法律體系以盡快適應社會變化發展的要求。在刑事立法上反映出來的“工具主義—法律多元”模式即是社會變革發展倒逼立法的結果,反過來,立法也進一步推動了社會的變革發展。國家殷切希望借助立法,形成多元的法律能夠為社會各項發展提供規范依據和法治保障,更好的維護改革開放的工作大局和形成的社會價值體系。
一定程度上講,立法是改革的工具和手段。在“摸著石頭過河”的社會實踐時期,刑事立法的首要工作是解決在社會改革的探索時期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然后通過立法予以快速的治理,避免“久病成疾”或者“夜長夢多”。在維護改革與保持社會穩定之間,通過系統的行政手段、經濟手段和法律手段應對可能出現的一切問題。在建國以后很長一段時間,我國主要依靠行政手段管理國家和社會各項事務。彭真就提出一個重要命題是進入改革時期,在管理國家和社會事務的方法上,應該由依靠行政政策過渡到依靠法律。使法律成為一種重要的管理工具和手段[8]。
在改革時期,刑事立法的工具主義思想的確立應該是一個最優的選擇,也是根據國家與社會的需要進行的應急性立法。在這一階段,出現了刑法典、單行刑法和附屬刑法多元并立的立法格局,高效填補規范空白。同時立法上系統總結了過去的立法經驗,借鑒國外尤其是蘇俄的立法成果,標志著中國刑法體系的初步形成[9]。也體現刑事立法的探索性。工具主義刑事立法有利于根據社會發展和改革需要確立立法項目,并能夠在短期內快速推進立法。但是,工具主義的立法思想也存在很大的弊端。該立法模式過分強調刑法的工具價值和打擊犯罪的社會功能,忽視法律的善良價值,導致在立法上缺乏價值理性和技術理性,必然存在一定的立法科學性的問題。79刑法立法內容過于抽象,立法技術較為概括和粗略,很多規范條款抽象,明確性不足且操作性不強。在價值上弱化人權保障的價值理念。
法治時代是指從1997年9月召開的中共十五大提出依法治國理念一直到現在的時期。79年刑法典與其他的刑事法律淵源,如附屬刑法和單行刑法之間,由于沒有系統歸納,導致條款之間分散與凌亂;且存在部分矛盾之處,不便于全面科學系統的掌握。為了在刑事立法上契合依法治國的法治理念,在這一階段迎來了刑事立法的鍍金時代。這一時期的立法形式主要是以刑法典和刑法修正案為主的二元體模式,基本上這一階段的立法體現了立法中心主義的模式。
第一,刑法典。1997年刑法典(以下簡稱97刑法)是對我國建國以后的立法實踐的經驗總結,在刑事立法領域進行全面系統的梳理,在立法技術上借鑒了大陸法系法典化的立法思路,在立法的內容上借鑒和延續了蘇俄刑法的內容,在立法的價值上也擺脫過去政治性、工具性的價值選擇,借鑒世界先進的立法價值理念,突出打擊犯罪與保障人權的價值平衡。比如確立了罪刑法定原則、刑法平等原則等。97刑法按照內容和編排來看,分為總則、分則和附則三編,共計十五章,其中總則五章,主要解決罪責刑方面的認定問題;分則十章,根據刑法保護的類法益不同,主要解決具體犯罪的罪名和量刑的認定標準問題。罪名設置比較完備,構成要件比較清晰[10]。97刑法總計四百五十二條。總體來看,97刑法體現了刑事立法的系統性、統一性、完備性和價值性。
第二,刑法修正案。刑法典一直存在一個難以調和的矛盾是:既要保持刑法典的穩定性,又要讓穩定的刑法典能夠適應社會的不斷變化和發展。在兩者的動靜之間必然會存在法典的滯后性,難以適應社會發展變化的情況。于是刑法典必然需要廢改立。為了有效解決靜態的法典與動態社會變化適應問題,其中一個最為重要的形式就是刑法修正案模式,通過全國人大予以補充、修改與完善。1997年新《刑法》生效后,短短20年時間,我國已對其進行了十次修正。
在這一時段,明顯的是以刑法典為本,以刑法修正案方式根據社會實踐中出現的新情勢推進立法,從本質來看,以“刑法修正案方式進行立法,體現的是法典中心主義”[4],體現了立法的中心主義模式。
第一,“法典化”思維的影響。關于“法典化”的立法形式一直存有爭論。但是我國傳統文化一直具有尋求穩定的社會心理。法典是最為穩定的形式,即文字的穩定性在于“白紙黑字”式的穩定。同時,借鑒大陸法系成文法的立法技術,進一步催生了我國期望制定一部較為完善的刑法典。79刑法典使得制定刑法典的民族夙愿得以實現,97刑法典的出臺,將我國刑法法典化推向極致[11]。法典化的思維影響,使得刑事法的體系建構應該遵循其應有的結構邏輯,刑事立法要在規范塑造、體系形成與司法適應方面具有成文的獨特特征,從而使刑事體系更具有邏輯性和系統性。97刑法就是法典化思維的結果,但是頗顯遺憾的是,由于偏于強調法典的形式意義,過于強調外部規范體系的形成,忽視了內部價值的體系建構、立法的穩定性與前瞻性的屬性,導致97刑法典無法有效應對社會轉型時期出現的新型的犯罪類型,從而產生大量的刑法修正案。
第二,刑法修正案模式可以體系化的填補法律漏洞。截至2017年,全國人大常委會已經頒布總計10部的《刑法修正案》。以刑法修正案模式推進對刑法典的立法修正,反映了社會在不斷的發展變化中,具有客觀的立法訴求。刑法修正是全國人大常委會行使立法權的體現,是一種立法活動。從現實來看,一方面,刑法修訂是順應社會發展的客觀需要,是及時打擊社會新型犯罪,保護刑法法益的價值要求。社會經濟不斷發展,社會矛盾逐漸增多,同時社會的犯罪風險也侵蝕著社會民眾的安全心理,所以,社會民眾的社會安全也急切訴求于刑法予以規范保護。另一方面,法律漏洞的客觀存在要求刑法修訂對其加以填補[12],用以彌補法律的漏洞。最后,97刑法在立法的技術性與科學性方面還存在一定的問題,立法技術比較粗糙和缺乏一定的立法預見性,立法體系還存在一定矛盾,也亟需通過修正案的方式予以填補和矯正。
第三,學術研究與刑法知識論的立法導向推動立法中心主義的模式。在20世紀90年代之前,我國傳統的刑法學知識與理論是繼承與移植前蘇聯的刑法學。前蘇聯的刑法學知識在我國一直獨統天下。一直以來,伴隨著我國特定的政治歷史時期,刑法的意識形態主義與虛無主義無法推動刑法知識體系的立法中心化與科學化轉向。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期,隨著德日刑法教義學話語體系的引進,我國刑法學知識開始轉型,大量的大陸法系的刑法譯作被引入,德日刑法的法典化模式下帶有刑法教義學色彩的解釋論在學術圈獲得了支配性的地位[13]。學術界深入開展立法研究,在刑法體系的構建邏輯、法源的形成邏輯、規范塑造、教義解釋與司法適應等方面進一步推動了刑法知識的立法論導向。學術界不經意間成為“立法中心主義”的助推者。
第一,理性主義的建構思路。刑事立法的理性主義在刑事法律體系的認識和實踐上首先表現出的技術特征,是在基本思路上所呈現出理性注意的建構態度。在這種態度下,立法者從事和完成法律體系建設和法治能力被肯定。經過理性的立法努力達成的立法目標和體現的法治價值被確信。法律是人類理性的產物,同時也是人類控制沖動與欲望的工具。所以法典化是人類理性主義的建構的結晶。刑法的理性主義表現在刑事立法之中,是刑法規范最主要的淵源。刑事立法是否理性,是否符合刑法理性的要求,對于刑事法治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現代刑事法律體系的科學化構建是一項重大的、宏偉的法治工程,不僅要體現立法的技術理性,也要體現立法的價值理性。在短時間內要完成這一法治工程,使其擬建構的刑事法律不僅在數量上足夠多,還要實現對應社會關系的充分覆蓋保護,而且在體系結構上能夠有機統一到法典的結構之中,符合系統性和科學性的要求。在構建的基本思路上必須秉承理性主義建構態度,而非經驗主義的自然邏輯。[14]即法典化的立法模式必然堅守和確信立法者的理性,體現的是一種理性主義的建構思路。
第二,國家主義的色彩。立法中心主義模式體現的是法典化的立法技術,國家主義色彩必然是其在認識和實踐上體現的立法價值特征。這里所說的國家主義不僅是一種政治理念,也是一種政治實踐。在法典化立法例的國家結構之中都必然是國家主義的政治結構,即國家具有最高的法律立法權,解釋權和修正權。國家的意志體現在立法的整個過程,國家的利益融合到法典化的價值取向之中。法典化的刑事立法與構建明顯體現了國家主義色彩。從立法主體看,只有國家組織才可能擁有權力創制刑法典。其他組織和個人均無權創設刑法。從保障實施的主體來看,法典化的實施過程也是由國家暴力機關實施和執行。從體現的利益來看,刑法所體現的是國家利益。
中國是成文法國家,具有制定法的歷史傳統,其表現的更多是一種“建構理性”。立法注重人的理性與法律設計能力。但由于立法是“人為”的結果,不可避免的會出現能力的不足,制度設計的欠缺,從而出現立法的“破碎”與“流俗”的弊端。立法的流俗反映立法價值沒有突出法律保護的目的,使得保護的法律抽象化;立法的“破碎”反映立法技術沒有系統性,導致“頭疼醫頭、腳痛醫腳”的短視和局部性立法。一般而言,經驗政策主義與工具主義刑法立法模式的選擇更容易存在上述的立法弊端。這種立法往往根據當前客觀的政府與社會需求進行短期立法、應急性立法和無序性立法,無法保證刑事立法的必要性、科學性和前瞻性。刑事立法應該最大化堅守理性主義,應該系統的考量刑事立法的前瞻性問題,使立法科學、體系融貫、規范完備、語言明晰、程序優化,不能過于凌亂瑣碎,不能上溯其源、提綱挈領。主要是未經理性論證就應激性立法嚴重影響了立法的統籌性和科學性。
從建國七十周年刑事立法的歷史脈絡進行梳理可以看出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立法越來越活性化。從1997年刑法典通過以來,目前我國刑法已經產生了第十個刑法修正案。如果根據修正案的時間進行平均計算,每兩年左右就通過一個刑法修正案[15]。從刑法典到刑法修正案,罪名越來越多,條款越來越多。從79刑法的129個罪名,增加到現在的469個罪名。從建國初期一個單行條例十幾條的規模到97刑法452條的條款規模。立法的活性化主要體現在擴大犯罪圈,積極的入罪化的趨向。刑法修正案體現了活性化特點:擴張罪名個數,降低入罪門檻,增設規范的構成要件要素,幫助行為正犯化[16]等,明顯體現了犯罪化、重刑化、處罰早期化以及保護法益抽象化[15]。科學的刑事立法應該避免立法的活性化與過度的犯罪化。我國刑事立法犯罪化不能否認其中存在出于應急的需要而匆忙立法的問題[17]。
20世紀70年代,象征主義從政治學走入法學領域,從而使立法的象征性問題開始在法學界引起關注[18]。象征主義的立法是立法欠科學的另外一種形式。主要是因為出現重大的社會問題,在沒有進行充分考量的情形之下擴張刑事立法;希冀通過事立法來規制社會現象,但沒有解決社會現象背后的本質問題,高估了刑法的作用與機能,高估立法的價值與成效,結果導致刑事立法無法產生可以期待的社會效益和司法效益。象征主義立法的結果是刑事立法者僅僅獲得社會政策上的保護的象征性的利益[19]。偏離刑法的基本任務和價值目標。象征主義的刑事立法具有很大的弊端,正如魏昌東研究員所指出的:象征主義的刑事立法造成刑法調控范圍人為擴大和國民虛幻的刑法依賴癥;降低國家治理能力并造成社會治理的惰性,最后導致法律體系界限紊亂以及法律系統功能定位失當[18]。我國刑法修正案中的部分內容也具有立法的象征主義傾向,比如,《刑法修正案(九)》正式將代替考試行為入刑。這個罪名其實更多的是一種象征意義的立法,該行為完全可以通過其他的系統的教育模式、行政處罰模式予以有效的規制。
[1]高銘暄,孫曉.論國家政治決策與刑法的變革[J].法學雜志, 2009(1):4-6.
[2]高銘瑄.中國共產黨與中國刑法立法的發展——紀念中國共產黨成立90周年[J].法學家,2011(5): 2-4.
[3]高銘暄,王俊平.中國共產黨與新中國刑法立法[J]法學論壇,2002(3):18.
[4]童德華.新中國刑法立法方式的知識路徑選擇及其反思[J].暨南學報,2017(1):70-72.
[5]張明楷.刑法學[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7:24.
[6]高銘瑄.20年來我國刑事立法的回顧與展望[J].中國法學, 1998(6):25.
[7]顧肖榮.經濟刑法[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19.
[8]彭真.論新時期的社會主義民主與法制建設[M].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89:395.
[9]趙秉志.改革開放40年我國刑法立法的發展及其完善[J].法學評論,2019(2):21.
[10]趙秉志.中國刑法立法晚近20年之回眸與前瞻[J].中國法學,2017(5):53.
[11]童德華.我國刑法立法模式反思[J].法商研究, 2017(6):27.
[12]李翔.刑法修訂、立法解釋與司法解釋界限之厘定[J].上海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3):126- 140.
[13]勞東燕.刑法學知識論的發展走向與基本問題[A].刑法中的學派之爭與問題研究[M].北京:法律出版社,2015:63.
[14]張志銘.轉型中國的法律體系建構[J].中國法學,2009(2): 148.
[15]程紅,吳榮富.刑事立法活性化與刑法理念的轉變[J].云南大學學報,2016(7):40-41.
[16]梁根林.刑法修正:維度、策略、評價與反思[J].法學研究, 2017(1):43-49.
[17]齊文遠.修訂刑法應避免過度犯罪化傾向[J].法商研究, 2016(3):9.
[18]魏昌東.刑法立法“反向運動”中的象征主義傾向及其規避[J].環球法律評論,2018(6):49.
[19]Winfried Hassemer, Das Symbolischeamsymbolischen Straf-recht, in:Strafrecht. Sein Verstandnis, seine Welt,2008,S.96.
D924
A
1673-2219(2021)02-0089-05
2020-11-28
李茂久(1981-),男,江蘇徐州人,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刑法學與犯罪學。佘國滿(1967-),男,籍貫湖南科技學院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院教師,研究方向為刑法學與犯罪學。
(責任編校:張京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