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東平
簡論陸羽茶道的特色
周東平
(廈門大學法學院,福建廈門 361005)
在闡明中國文化中“道”的含義的基礎上,著重分析我國處在由粗放式飲茶法的末期向正規的、精細的飲茶法過渡的歷史背景下,陸羽茶道的基本特點主要是設定二十四器的儀式,強調“精行儉德”為茶道根本,通古今、重環境、可變通,以及茶道的其他規范要求。并指出陸羽茶道存在的某些不足。
“道”;陸羽茶道;特點;不足
《茶經》是世界上第一部關于茶的專著,不僅凝結陸羽,而且凝結中唐之前關于茶的知識,是集大成之作,從中也可以窺見后來中國茶史的發展方向。其綜合性的體系結構,后世罕見。此后的茶書多就《茶經》中的某一問題展開論述,是其分論。宋人陳師道《茶經序》評論說:“夫茶之著書自羽始,其用于世亦自羽始,羽誠有功于茶者也。”[1]因此,《茶經》是我國茶學中取之不盡的寶庫。后人評價陸羽在茶史的地位猶如農業史上的后稷,明代陳文燭的《茶經序》就說:“稷樹藝五谷而天下知食,羽辨水煮茶而天下知飲,羽之功不在稷下,雖與稷并祀可也。”宋代詩人梅堯臣也盛贊“自從陸羽生人間,人間相學事新茶。”可見《茶經》在中國茶書的位置上猶如史書中的《史記》。其影響所及,無論日本茶道還是今日中國的功夫茶藝,無不以《茶經》為理論基礎與精神源泉。如《潮嘉風月記》說,功夫茶烹治之法,本諸陸羽《茶經》,而器具更為精致。
《茶經》主要寫于陸羽在湖州時期的758年至761年之間,大綱、框架、基本內容均完成于陸羽二十八歲之前。但此后仍有修訂,自屬情理中的事情。如借協助湖州刺史顏真卿編纂《韻海鏡源》等機會,得以廣覽典籍,為《茶經》特別是《七之事》的增補、修訂創造了機會。與陸羽幾乎同時代的封演在《封氏聞見記》卷第六“飲茶”條中,首先肯定陸羽創立茶道之功:
楚人陸鴻漸為《茶論》,說茶之功效并煎茶、炙茶之法,造茶具二十四事(相對于陸羽“二十四茶器”而言),以都統籠(即“都籃”)貯之。遠近傾慕,好事者家藏一副。有常伯熊者,又因鴻漸之論,廣潤色之。于是茶道大行,王公朝士無不飲者。
盡管封演認為《茶經》初名《茶論》,但陸羽自言“《茶經》之始終備焉”,則該書仍應稱《茶經》為宜。另,自從儒家學說被奉為官學,其經典被稱為五經乃至九經、十三經等。經即經典,后世多有效仿而命名之舉,如《水經》《花經》《相馬經》《蟋蟀經》等,不一而足。陸羽《茶經》之命名亦可作如是觀。雖然,《茶經》初始之時,其一言一語未必具有經書般的權威性。如封演此處說的陸羽“茶道”,還要經過常伯熊這樣的茶道粉絲、宣傳家的鼓吹推廣,茶道方能大行。同是茶道中人的陸羽摯友釋皎然在《飲茶歌送鄭容》詩中,有“楚人《茶經》得虛名”之句,應是陸羽自署《茶經》之外,他人首次提及《茶經》的詩文。皎然品飲越人贈送的剡溪茗后,作《飲茶歌俏崔石使君》,也提到茶道:
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
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
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
孰知茶道全爾真,唯有丹丘得如此。
這種茶道,不是道家之“道”,更不能簡單地等同于今天日本的茶道。中國的“道”,始于道路之意,據《說文解字》卷二下:“道,所行道也。”由此抽象為應該踐行的崇高而尊貴的道、“道理”。在中國古代,“道”有其哲學含義,《白虎通義》卷三下《情性》:“禮者,履也,履道成文也。”禮是執行的規范,但執行時必須循“道”而行,才能化成天下。這里的“道”,就是根本、方向的意思。如天道,“天之道,終而復始”;[2]又如政治上,“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又如個人修養上,“朝聞道,夕死可矣。”“士志于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3]所以,中國人不敢輕言“道”這個字眼。后來,“道”又引申為方法、手段之意。《左傳·定公五年》:“吾未知吳道。”注曰:“道猶法術。”《茶經》融儒釋道三教真諦于一爐,既有精神的追求,也有茶藝的講究、品茶的方法,遂使茶事上升為“茶道”。
談到茶道,人們容易聯想到與我們一衣帶水的東鄰日本。很多人以為“茶道”一詞是日式漢語,是他們創造的專利。日本的確是一個善于吸收外來文明(包括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而創造出“道”的民族。“茶道”一詞,現代日本是將其作為以飲茶為目的的“藝道”之一而使用之。“茶道”即茶藝之道,只是比起一般的飲茶方法而言,似乎更強調精神層面。柔道、劍道相對于柔術、劍術,在二戰之前的日本,也有強調精神層面的傾向。中國的劍術、圍棋、書法傳入日本后,他們遂有劍道、棋道、書道。茶道一詞,也可依此類推。其他如花道、柔道等,可能還有很多。但“茶道”一詞,的確來自中國,前揭幾則唐代史料就是明證,切不可數典忘祖。
又據《漢書·藝文志·兵書略》,西漢已有《劍道》三十八篇,今已失傳。它僅僅指劍這種兵器的用法,抑或還包含著精神層次的道,今日已無法判明。明代何良駿《四友齋叢說》卷23介紹說,古人稱琴曰琴道。西漢劉向有《琴道》三篇。蓋古人言道有深意焉。“書道”一辭,則見于元代鄭杓《衍極》注[1](元)鄭杓著《衍極》卷一《至樸篇》:“文籍之生久矣,能書者何闊稀焉。蓋夫人能書也,吾求其能于夫人者,是以難也。今予得其人而不表章之,使來者知所取,則以至乎書道之妙,予則有罪也。”同書卷三《造書篇》:“其曰妙在執筆,又曰如錐畫沙,如印印泥,書道盡矣。”.的《至樸篇》和《造書篇》等。[4]
那么,封演在介紹唐代飲茶流行起來的“人自懷挾,到處煮飲,轉相仿效,遂成風俗,始自中地,流于塞外。”“不問道俗,投錢取飲”情形,即滿足口腹之欲后,才使用更高層次的“茶道大行”的字眼。盡管這個“茶道”不能等同于現代日本作為一種飲茶藝道的茶道,但也多有強調飲茶的精神要素層面的傾向。從這個角度看,也可以理解為陸羽式茶道在當時廣為流行。
在陸羽之前,中國流傳下來的各種典籍均無茶的系統記載。陸羽畢生從事茶文化研究,對茶樹的栽培與茶葉的采摘,茶器具的制作與規格,煎茶時水源的選擇,烹茶、飲茶時身體的動作進行規范和總結,石破天驚地推出《茶經》。《茶經》雖是開山之作,卻從茶的生產、加工一直講到品飲,其立意之新、水平之高、包容之廣,直到今天,世上仍罕有與之比肩者,是中國茶文化乃至世界茶文化的奠基之作,誠為茶學圣典。
陸羽賦予其“茶道”一種特殊的文化內涵,即飲茶、賦茶,以茶示儉、以茶示廉。陸羽式茶道具有以下特點:
《茶經·九之略》宣稱:“二十四器闕一,則茶廢矣。”可見陸羽鄭重提倡的是以二十四器為中心的茶道。規范茶道程序用具,即茶道應具有一定的儀式化,是不應違反的金科玉律。茶具隨時代而有變化,但程序規范性原則迄今仍居于核心。
二十四器中以風爐為中心。陸羽所設計的風爐,形制如古代的鼎,體現了他據道、依佛、尊儒的文化內涵。陸羽深知歷史上陶宏景的《名醫別錄》、壺居士的《食忌》等,可見茶與道教養生的結合。風爐是道家的器物,三足之一的銘文水、火、風,以及其他八卦,均來自《易經》,為道家的符號,尺寸也來自易學象數,似有道教內丹理論的影響。眾所周知,陸羽自幼及一生均與佛門關系至深,他與智積禪師、皎然等的關系也為世人津津樂道。唐朝皇帝、歷史名臣伊公(尹)的地位,都是他所崇敬的。與風爐配合使用的煮茶用的鍑,要“方其耳,以正令也;廣其緣,以務遠也;長其臍,以守中也。”強調正令、務遠、守中,也體現儒家治國的準則。風爐與鍑組成一個禮制的實體。風爐邊上雕刻有“伊公羹,陸氏茶”六個字,表明陸羽自信他在茶道上的地位,可與精于飲食調理的商代伊尹相媲美。
陸羽式茶道講究藝術美,例如對于茶碗高下的評定,就顯示其敏銳高超的審美情趣。在當時茶碗的產地中,除了茶碗本身的質地外,陸羽充分重視不同顏色的茶碗對茶色的影響,因而推重越州青瓷碗。針對當時有人推崇邢州所產白瓷茶器,陸羽殊不以為然,他在《茶經·四之器》中反駁說:
若邢瓷類銀,越瓷類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類雪,則越瓷類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綠,邢不如越三也。……越州瓷岳瓷皆青,青則益茶,茶作白紅(按:紅疑作“綠”)之色;邢州瓷白,茶色紅。
從而提高了茶道的審美意境。雖然由于古今茶的不同,對茶碗的選擇也有所不同,但茶碗的顏色對茶色有影響的原則,仍為當今治茶道者所遵循。至于其他茶器,即便采用日常用品,也都賦予其風雅的名字,并規定制造的材料和規格尺寸。
除了儀式、程序規范的第一重境界,陸羽式茶道還追求更高、更深層次的精神——儉。即把飲茶看成“精行儉德”注2[[2]6](日)布目潮沨《茶経詳解》:“ 《茶經·一之飲》:‘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若熱渴、凝悶,……”有些人斷句為:“茶之為用,味至寒,為飲最宜。精行儉德之人,若熱渴、凝悶……。’句讀一錯,點金成鐵。”、陶冶性情的方法,錘煉茶人的品格和思想情操。這是陸羽茶道的重要命題。
“儉”乃“約也”,是儒家“溫、良、恭、儉、讓”的五種道德規范之一,與道家思想關系也很深厚。在古代經典中,屢予強調。《尚書·太甲上》:“慎乃儉德,惟懷永圖”,強調重視儉約之德與懷有長遠的規劃。《論語·學而》:“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易經·否卦·大象》:“君子以儉德辟難,不可榮以祿。”即以節儉、儉樸為德,以避難。總之,儉含有約束、限制、節制、節儉之意。
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期,陸納、桓溫等就反對奢靡,以茶養儉。他們雖是自律之人,但畢竟局限于個人行為,是自我修養良好的外在表現。陸羽獨具慧眼,認為茶作為飲料,最宜“精行儉德之人”,又言“茶性儉(內斂淡泊)”。把“儉”作為其茶道的道德規范和良好風尚,影響深遠。唐憲宗時的裴汶,是古代民間奉陸羽為茶神時與盧仝配享兩側的高士,他在《茶述》中也強調茶的功用“其性精清,其味浩潔,其用滌煩,其功致和。參百品而不混,越眾飲而獨高。”所謂“性精清”“味浩潔”“用滌煩”“功致和”,都涉及精神層面,與陸羽一脈相承。唐末劉貞亮更豐富和發展了這一思想,總結出茶有十德,如以茶可以交友、養廉、利禮仁,此外還可散悶氣、驅睡氣、養生氣、除戾氣、嘗滋味、養身體和可行道,提倡飲茶滲透公德教育和修身養性。這與日本茶道追求的和、敬、清、寂有相同之處。當代茶界泰斗張天福提倡中國茶禮是儉、清、和、寂,明顯看出直接繼承陸羽茶道精神的痕跡。故其影響不可抹殺。它可以視為中國古代“茶德”說的濫觴,也是陸羽將飲茶這樣一種日常生活活動明確提升到精神層面的一個標志,中國古代茶的精神、茶文化至此得以確立。
陸羽對采茶時間、氣象條件、芽葉特質、成品茶優劣的外形特征、鑒定茶葉品級的標準和原理等,都有具體要求。他所倡導的煎茶法,選用的餅茶,必須經過采、蒸、搗、拍、焙、穿、封等七道加工程序,對加工工具也有相應的不同要求。
陸羽茶道的藝術性,更表現在細煎慢飲上,所以要嚴格掌握炙茶以及水(用水)、火(用薪)、湯(點茶)等,如炙茶的火最好用木炭,煮茶的水“用山水上,江水次,井水下。”把水煮沸騰的過程,細致區分為三沸,水煮過頭則不宜飲用。在三沸過程中,各階段都有點茶技巧,如放鹽調味、培育茶湯等。同樣,品茶也需要技巧和藝術感覺,好茶倒入碗內,要沫餑均勻,顏色淺黃,具有香味。味道甘是槚;不甜而苦是荈;剛喝時發苦,咽下后甘甜是茶。觀賞著每一道程序,品嘗著每一口茶味,真是精細到極致,藝術到極致。加上陸羽所總結的“茶有九難”的心得和設定奇數的碗用以傳飲,“以茶行道”。可以說,陸羽式茶道從炙茶、選水火、煮茶、列具、品飲的一整套技藝程式,都貫穿著美學意境和氛圍。
中唐以前,人們在煮茶時,要加入蔥、姜、棗、橘皮、茱萸、薄荷等調味料,茶藥、茶羹的影響仍很大。陸羽對此深為嫌棄,斷定其簡直是溝渠中的廢水。故《茶經》中只保留用鹽來調味,以去除苦味。后代喝茶的最高境界是喝純茶、重品飲,這個標準,可以說也是陸羽設定的。
陸羽式茶道,通過對茶的歷史回顧,把茶事提高到新高度,給予《茶經》以縱向的地位(七之事)。通過對產茶地的大規模調查,表現出對茶產地的橫向的強烈關心,強化茶的品牌意識(八之出)。相對于制茶的十九種工具,以及飲茶的二十四種茶器而設置略式的制茶、飲茶茶道,即不拘泥于上述規范器具,在某些特殊情況下可以省略一些加工程序或品飲茶器。變通的非正規的略式茶道,也有其存在價值(九之略)。如春天禁火之時(寒食)、在野寺山園的現采現制,或者松間石上、泉澗巖洞的品飲等。這是其專設略式茶道的目的之所在吧。
陸羽強調把書寫著《茶經》的掛軸置于座隅,表現出《茶經》之始終備焉,這也是與他所提倡的茶道相符的內容,不應忽視。而他自言此書為《茶經》,經乃經典之意,表明他對自己的茶道是十分自信的。
陸羽的茶道,體現的是在更高的境界上,把儒、釋、道的思想文化與飲茶過程融為一體的精神,是上述各家優秀思想的融會貫穿與生活化實踐。
當然,陸羽猶如文學史上一腳踩在中世紀、一腳已邁入近代的但丁,畢竟處在我國由粗放式飲茶法的末期向正規的、精細的飲茶法剛剛起步的轉折點上,無論其茶藝還是茶道,不可能一下子臻于完善,從《茶經》中仍能看到一些不足之處。例如從制茶法看,其所推崇的制茶餅工序仍比較粗放,只有“采之,蒸之,搗之,拍之,焙之,穿之,封之”等步驟;從茶品質鑒別方面看,對評茶技術講得比較玄乎,重視外形,不如后代那樣對茶品質的色香味要求(感官)講得透徹;從品飲方面看,茶餅也未被粉碎成很細的末,所謂“末之上者,其屑如細米”,還沒有到宋代或者后來日本抹茶的粉末那么細;點茶更不如后代講究。又比如說,雖然陸羽是唐代茶道的主帥,但唐代茶道并非定于一尊。如陸羽主要生活于江南的湖州,主張用“育”把封好的茶藏好,以便防潮,尤其江南梅雨季節的除濕。而北方則可以直接用瓷瓶藏茶,“貯于陶器,以防暑濕”,謂之“茶瓶”[6]顯然與《茶經》所述不甚相同。又如陸羽提倡的茶器漉水囊,本是唐代“禪家六物”之一。陸羽因與禪家關系十分密切,深知其用途,故在茶具中專門設計出用它來過濾煮茶的水。遺憾的是它并未被后人重視,后來的茶書及詩人筆下,幾乎沒有再現過。這些或顯示地方特色,或僅為陸羽所心儀,仍有一定的局限。尤其煎茶時還要“調之以鹽”,所喝的仍是咸茶,似乎還沒有完全擺脫唐以前飲茶舊俗的掣肘。
[1] (宋)陳師道.后山先生集[M].叢書集成續編(第102冊).上海:上海書店,1994:140.
[2] (清)蘇輿,撰.鐘哲,點校.春秋繁露義證[M].北京:中華書局,1992:339.
[3] 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0:174.37.
[4] (元)鄭杓:衍極[M].清光緒間歸安陸氏刻十萬卷樓叢書本.
[5] (日)布目潮沨.茶経詳解[M].京都:淡交社,2001:29-31.
[6] (唐)趙璘.因話錄[M].北京:中華書局,1985:33.
S571.1
A
1006-5768(2021)02-085-005
2020-12-30
周東平(1961-),男,福建周寧人,廈門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領域為中國法律史、魏晉隋唐史。
(責任編輯:蔣文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