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晉商學徒教育的當代應用價值

白燕玲

（山西大學商務學院，山西 太原 030031）

教育部、 國家發展改革委、 財政部于2015 年10 月聯合發布《關于引導部分地方普通本科高校向應用型轉變的指導意見》，其內涵之一是推動高校把人才培養重心轉到應用型技術技能型人才上來，鼓勵高校創新應用型技術技能型人才培養模式，建立以提高實踐能力為引領的人才培養流程。高素質應用型人才的培養可借鑒國內外成功示范和案例，亦可從中國傳統歷史文化中尋找啟發和靈感。明清晉商的學徒教育采用理論實踐相結合而又偏重實操的的現場教授方式，蘊含著豐富的實踐教育規律，可為今天應用型人才培養提供有效的經驗與借鑒。

學徒教育是隨著農業與手工業的分離而產生，春秋時期已經出現。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學徒教育的內容和方式不斷變化。明清時期資本主義萌芽，商品經濟異常活躍，工場手工業蓬勃發展，行會的形成促使學徒制逐漸完善并規范。“商與士，異術而同心......,利以義制，名以清修，各守其業，天之鑒也。”，明清晉商認為商人更需要高水平的個人素質和知識，這是立業之本，他們非常重視商號學徒的培養和教育。這時的學徒教育主要通過私營手工作坊里師傅對徒弟“傳幫帶”的方式，師徒同吃同住手把手教學，在做中教，做中學。徒弟在師傅指導下習得知識或技能的傳藝活動，這種活動是一種高度情境性的學習方式，學徒在真實的工作場所中觀察師傅的實操，感知和捕捉師傅的知識和技藝，然后在師傅的指導下進行實操，逐漸學會師傅的技能。

一、明清晉商學徒教育

宋元以來，山西人逐漸形成了一種濃厚的重商思想。“有兒可作商，不羨七品空堂皇”，“良田萬頃，不抵日進分文”.......連雍正皇帝都在其《朱批諭旨》中寫道“山右大約商賈居首，其次者尤肯力農，再次者謀入營伍，最下者方令讀書”。在這種重商的觀念影響下，山西人紛紛“望子成商”，他們通過保薦人把子弟舉薦給商號掌柜，在經過嚴格的筆試和面試后，商號擇優錄取，擇日“請進”。此后，即由商號分階段對新進學徒展開教育，也就是崗前培訓。培訓的內容因行業因商號而各有不同。

1.教科書

明朝之前除了《史記·貨殖列傳》之外，商業專著幾乎為零。明清開始出現出一批商業教育專用書籍，“說明這一時期的商人已經開始重視商業知識的積累與傳播，并對子弟學徒進行職業技術教育。”明清商書內容豐富，涉及到日常商業貿易活動的各個方面。晉商開展學徒教育的教材主要分以下幾類：

（1）識字讀本

晉商將民間傳抄的幾種讀本，作為學徒的識字教材。這些讀本內容豐富，包括時令習俗、經營技巧等多方面知識。讀本由毛筆寫成小楷，字跡工整，四字一組，非常押韻，讀起來朗朗上口，便于記憶。如敘述四時和農事的句子：“雨水已過，驚蟄地通，拉土送糞，早些動身”；敘述資本和借貸的句子：“生意買賣，沒本不行”；“立下借約，要憑保人，每月行利，定要三分。口省肚儉，熬成高翁”。敘述開辦商號的句子：“安設生意，寫立合同。俸股謝儀，伙計財東，當家掌柜，站柜相公。浮存暫記，月總目清”。敘述外出經商的句子：“揀個日子，搭伴起身，辭別親友，叩別雙親，拋妻撇子，難舍難分。……走過直隸，又上天津......登山涉水，萬苦千辛”。敘述捐官的句子：“沒有頂戴，體面不成，花上幾兩，捐個前程”。識字讀本是晉商學徒識字和增長知識的重要書籍。[1]

（2）《貿易須知》《生意論》等

清代商人吳中孚著《貿易須知》，共112 條經商技巧，內容詳盡，包括如何坐柜，如何討價還價，如何看貨物成色，如何當掌柜，如何做伙計等”。祁縣萬川匯商號掌柜麻慶云和賈兆鸞著有《生意論》，全書4000 字，主要論述了有關經商的諸多規范和原則。此外，還有祁縣大德通票號《行商遺要》等均是晉商學徒教育的重要教材。

（3）尺牘

民間流傳多重尺牘類工具書，其內容包括一年月令、各類禮札、書信、對聯等等。如向各類官員拜年、祝壽、道喜；如向親戚、同窗、朋友等寫書信，都有范文模板。尺牘是晉商與各類社會關系禮尚往來的重要工具書。

2.教育內容

晉商學徒教育的內容主要包括：職業禮儀、職業道德、職業技能、實操幾個方面。

（1）職業禮儀教育

商號每一位員工都代表著商號的形象，是商號的一張活名片，關系著商號的口碑和商譽。所以，職業禮儀是商人必備的基本素質。晉商對學徒的禮儀規范做了非常詳細的要求和訓練，包括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比如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行有行品，食有食品，睡有睡品；尊敬長輩，團結同仁；對顧客要和顏悅色，熱情耐心等等。

（2）職業道德教育

義利相通，見利思義。晉商把“義利觀”作為學徒必修的內容之一。關公是忠義勇武的化身，晉商與關公有地緣親情，深受其影響，對孔孟之道深信不疑。晉商尊關云長為財神，希望以其信義教育同行，以其武功保佑自己的商業利益。晉商堅持儒家倫理思想的內核并教育學徒必須做到：先義后利，以義制利。孟子說：“義，人之正路也”。《左傳》說：“義，利之本也”，“利，義之和也”。義作為一種行為規范與人們的具體利益結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在崇尚功利的同時，更注意以義制利，先義后利，甚至舍利取義的思想。

修德立信，誠信為本。“誠信”是明清晉商的制勝法寶之一，晉商把商業信譽看得高于一切。對待顧客、商家，無論大小，都以誠相待。銷售商品，絕不缺斤短兩，貨真價實，童叟無取。晉商推崇“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故十分珍視誠信。晉商特別重視對學徒的誠信教育，教育學徒必須做到“重信義，除虛偽，節情欲，敦品行，貴忠誠，鄙利己，奉博愛，薄嫉恨，喜辛苦，戒奢華”，反對采用任何不光彩的手段獲取錢財，寧愿虧本也要保證商號信譽。

同舟共濟，慎待相與。由于“無論日識新知，莫不休戚與共，痛癢相關”，必須團結同鄉，才能“廣其業于朝市間”。因此，晉商逐漸形成了一個以同鄉或同宗為紐帶，縱橫連接的地域性商幫，幫內相互扶持，共同進退，并通過組織商會進行同行間的經濟管理和協調，用以維護本行會的利益。晉商教育學徒必須樹立休戚與共的意識，慎待相與，團結同仁，凝聚同鄉。以群體共同認可的道德規范來約束全體成員，避免內部爭斗，一致對外，使外幫勢力無法涉足其間。

艱苦創業，勤奮敬業。明清時期，數以百萬計山西人走上經商之路，原因之一是山西貧瘠而有限的土地承載不了過剩人口。多數晉商都是白手起家，慢慢積累資金，由行商升級為坐賈，或者依靠給別人打工積攢資本后開鋪。長途貿易環境尤為惡劣，口外春夏風沙肆虐，烈日曝曬，冬季冰雪千里。此外，正式上崗即被派往異地，三年不得回家。因此，學徒必須能吃苦，干一行愛一行。商號對新學徒的教育也非常強調這一點。在崗前培訓階段，不合格者即被開除。

（3）職業技能教育

識字練字。晉商要求學徒朗誦四書五經認字，臨摹《識字讀本》練習寫小楷。明清時期，信札、賬本、契約等都用毛筆書寫，信件更是各商號傳遞商情和信息的重要渠道，各商號之間每天都有信件往來，因此，寫字是晉商學徒職業教育的必修課，學徒每天都要練毛筆書法。

打算盤。珠算能力是商人必備的基本功。晉商要求學徒熟練掌握加、減、乘、除，斤成歌訣，地畝折算，容積體積計量，做到既快又準。

學記賬。山西商人的會計方法是舊復式記賬法，賬簿比較多，大致可分四類：一是流水賬，二是老賬，三是現金賬，四是浮記賬。記賬必須日結、月清、年總結，必須與實物存付相一致。《貿易須知》說：“一切賬目，需要檢點清白，騰抄的實。又道：隨手上賬，免后思想。再者，毋許連環鉤搭，扯東補西，不清不白，忘其所然。如此，即是攢賬、混賬、花賬之說。做生意之人，唯獨賬目為要，頭一要清白。又道：美賬如掃蕩，好算賬不折至竭之言。”“給票與客，須將客貨件數、斤兩、折頭、價值一一算明，查清對號，落于自家底簿，然后給票，照票給起之后，再查再對，重算重宣，則無偽錯矣。[2]

經營技術與業務。晉商教育學徒做買賣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注意客人言談舉止、市場行情以及市場信息。具體包括如何應對、進退、接人、待物，如何辨別貨物成色、品質、產地、規格、真偽、等級，如何討價還價，如何掌握信息應付變化，如何衡量對手研究策略等等諸多方面。

針對不同行業和不同業務范圍，晉商的學徒教育內容在一致的基礎上又各有差異。

金融票號業：主要從事匯兌、存款放款業務，所以票號必須保證資產的安全性和盈利性。一是要求學徒必須要有敬業精神，杜絕營私舞弊；二是學徒要有熟練的票號業務能力，過硬的業務知識，盡可能避免經營風險的發生。

遠途貿易運輸業：由于行程非常遠，途中的惡劣環境，貿易范圍廣，與民族地區和國外也有業務往來。因此，吃苦精神和學習外語包括蒙古語、哈薩克語、俄語等是遠途貿易行業不可缺少的教育內容。

醫藥行業：爭取到更多的顧客是其生命線。所以學徒必須做到勤勞、熱情、細心、團結，以顧客為商號生存的衣食父母，把服務周到、顧客滿意作為教育宗旨。

雜貨行業：重視對專業人才隊伍的培養和建設，通過磨礪意志，理論知識和業務實際的綜合教育，培養出理論扎實、業務精通的高水平人才。

不同地區和民族有不同的生活習俗和文化背景，因此，熟悉經營所在地的風土人情成為學徒教育的一項內容。[3]

3.教育過程

明清晉商經過一系列嚴格的程序錄用學徒后，即對其展開崗前培訓，教育合格方可正式上崗。崗前培訓階段，聰明出眾者兩年即可派往分號，愚笨者不到三年即被開除。學徒在三年內吃住商號，不設座位，沒有薪水，不準回家。其教育過程為期三年主要分為三階段。第一階段主要進行雜務訓練。白天灑掃，晚上練字打算盤。主要考察學徒的人品、性格以及是否具備經商天賦。第二階段主要進行業務教育，包括經商方法、技巧、外語等。第三階段進行實操訓練。學徒跟著老師傅在商號學習做生意，練習各種實操方法，以便盡早獨當一面。

4.教育方法

（1）學徒一般在小商號學習

因為小商號吃粗茶淡飯，穿布草衣服，強調勤儉節約，避免奢侈浪費。在這樣的環境中學習，學徒更容易養成艱苦奮斗的品格。

（2）因材施教

師傅對徒弟的教育講究方式方法。針對不同年齡、不同性格、不同家庭背景的學徒，運用不同的教育方法。心性聰明的學徒，不能嚴肅警告，要注意說話分寸，點到為止。愚笨魯鈍的學徒，慢慢管束，不要操之過急，實在教不明白，可以打發回家。總之，師傅教徒弟的時候不能粗言冷語，非打即罵，避免學徒產生恐懼心理，影響師徒感情和學習效果。

（3）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學徒能否學成，關鍵在于各人的悟性和能力。學徒不能單純依靠師傅，必須事后慢慢反思體悟，掌握要領和精髓。

二、明清晉商學徒教育的當代應用價值

明清晉商采用學徒制的教育方式，從職業道德、職業技能、職業禮儀等方面展開教學，既不系統也不完善，更沒有制度化，但是它強調職業道德教育和職業禮儀教育，側重實踐技能教學，注重和諧師徒關系的構建，關注學生個性發展，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職業教育的基本規律，能夠為今天應用型人才培養提供經驗與借鑒。[4]

1. 應用型高校課程設置應當重點考慮學生綜合素質的提升

晉商學徒教育教科書既有專門商業書籍，也有常識書籍，更有書信往來模板。馬克思指出，人的發展是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應用型本科高校在課程設置中，專業課程、通識課程和公文寫作課程應該齊頭并進，避免課程類型的單一性，讓學生掌握更多知識與技能，全方位培養現代高素質綜合應用型人才，以便學生走向工作崗位時有更多選擇，更快適應企業環境，更有競爭力和持續發展的潛力。另外，在教材選用上，堅持科學性、校本性、合理性和以人為本等原則，結合區域社會經濟發展需要、本校人才培養方案、學生學習特點等因素選擇符合本校學生身心發展規律的教材，為學生學習提供最適合的教材。

2. 應用型高校教學內容應強調品德和應用技能的培育

晉商學徒教育重視優良品德和實踐能力的培養。晉商無論是對初入門的學徒，還是對已經學成的商人，無不注重個人道德品質和處世接物行為規范的教育，始終秉持利以義制，義在利先的理念。然而當今社會信用低下，抗蒙拐騙、敲詐勒索、騙錢逃債，已成為社會公害，市場信譽出現危機。此時，社會道德的約束和規范顯得尤為重要，關于誠信的道德教育也變得刻不容緩。因此，應用型高校在培育學生專業技能的同時更應強調道德教育，始終把德育放在首位，先做人后做事，注重學生綜合素質的培養和提升。學生不僅要有一流的專業技能，更要有一流的內涵和品質，不僅要有強大的動手能力，更要有讓人如沐春風的待人接物能力，真正做到德才兼備。

此外，晉商學徒教育教學目標明確，注重實際技能的掌握。當前，應用型高校人才培養注重理論與實踐結合的同時，更要強調學生動手實操能力的培養，真正為社會和企業培育有用的技能型人才。教師邊講理論邊操作，把理論知識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教授給學生，讓學生全程參觀學習并動手參與到實踐模塊的練習之中，從而更快更熟練地掌握實踐技能。此外，職業院校要通過充分的市場調研和專家論證，確定企業和市場實際的人才需求類型，確定教學目標，制定相應的人才培養體系。確保學生通過學習達到企業所需求的職業素養水平，保證企業人才需求與學校人才供給在規格和質量方面保持高度一致，學生畢業即可上崗。[5]

3.應用型人才培養方法應強調全程參與和全員參與

明清晉商學徒教育過程現場化，師傅通過高度情景化的教學場景手把手展示教學內容，學徒耳濡目染并動手實操，學生全程跟蹤學習，師傅全程教學并給予指正。今天，在一些校企合作中，企業技術開發等重要環節禁止學生參與，項目開發也將學生拒之門外，學生參與最多的是無足輕重的文案等工作，不能掌握實質性實踐技能，讓應用型人才培養大打折扣。因此，應用型高校在校企合作過程中，應當積極促成全體學生全程參與到企業管理、企業項目開發與實施等過程中，讓學生真正了解企業運作過程與項目開發過程，成長為社會需要的高素質的應用型技術技能人才。

4. 應用型人才培養模式應遵循學生個性發展和心理規律

晉商學徒教育主要針對不同行業分階段進行。晉商崗前培訓為期三年，每一年都有不同的教學內容，學徒學習不達標即被遣送回家。期間，師傅不定期針對不同性格的學生展開不同的教學引導，充分尊重學生的身心發展規律，從而保證教學效果。應用型高校可結合市場需求和學校實際制定科學合理的教學計劃，針對不同專業采用不同的培養方案，根據不同年級設置符合學生身心發展規律的教學目標和培養模式。教師不僅要關注學生技能的掌握進度，更要關注學生的心理健康程度，充分遵循教育規律進行個性化教學，尊重學生，關注學生身心健康，針對不同個性的學生施展不同的教學方法，正確而恰當地引導學生，使學生真正掌握所教技能，成為身心健康的應用型人才。

5. 應用型人才培育過程應注重師生情感交流的作用

晉商學徒教育建立在親密的師徒關系之上，師傅通過傳幫帶的方式開展教學，在崗前培訓階段，學徒不能回家，吃住商號，師徒情同父子，雙方建立了非常堅固的信任關系。學徒學成以后即成為師傅的代言人和招牌，因此師傅對待學徒非常嚴格，學徒也會異常努力。所謂“親其師而信其道”，應用型高校應加強和諧師徒關系的構建，注重師生情感交流，關注學生情感需求，為師生合作建立穩固的情感基礎。在良好的師生互動下，學生掌握知識技能的積極性、主動性和效率會更高，教學目標的實現亦更高效。因此，學校應該從師德評價、教學考核、教學競賽、學生考核、校園文化等方面著手，軟硬兼施，為和諧師徒關系的建立創造良好的制度環境和文化氛圍，助推高素質應用型人才的培養。[6]晉商學徒教育注重實踐技能的掌握，其教育側重點與今天應用型人才培養目標不謀而合，我們應該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挖掘其中的可用之處，為今天的應用型高校人才培養尋找啟發和靈感，發揮其當代的應用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