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dāng)家族

米歇爾·圖尼埃 黃葒

起初，地上沒有花草也沒有樹木，到處是一望無垠的荒原，只有塵土和礫石。

耶和華用塵土捏了第一個人的泥像，之后對著它的鼻孔吹了一口生命之氣，于是泥像活了，站起身來。

第一個人長什么樣？他長得像耶和華，因為耶和華按照自己的樣子造就了他。耶和華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是雌雄同體。因此他創(chuàng)造的第一個人和他一樣，既是男人又是女人。

他有女人的乳房。

在肚子下面，有一個男孩的小雞雞。

雙腿之間，有一個女孩的小洞洞。

這樣其實挺方便的：當(dāng)他走路的時候，他把男孩的小雞雞塞進女孩的小洞洞里，就像把刀插進刀鞘。

因此，生孩子這件事亞當(dāng)不需要任何人。他自己就可以生兒育女。

耶和華本該對自己的兒子亞當(dāng)很滿意，如果亞當(dāng)也生一個兒子，從此子子孫孫無窮盡。

可惜亞當(dāng)并不同意。

耶和華想要孫子，但亞當(dāng)并不想生兒子。

亞當(dāng)自己也很矛盾。因為他也想躺下來，懷孕，生孩子。但在他周圍只有荒原。荒原不適合坐下來，更不適合躺下來。荒原是一個斗獸場，一個競技場，一個奔跑的賽道。但肚子里懷著一個孩子，或手上抱著一個孩子，那還怎么去斗，怎么去比，怎么去跑？他同時也得給孩子喂奶，給他調(diào)糊糊呀。

亞當(dāng)對耶和華說：“你把我放在一片并不適合家庭生活的土地上。那里只適合長跑。”

于是耶和華決定打造一片讓亞當(dāng)愿意安頓下來的土地。

那就是人間天堂，或者說伊甸園。

湖邊草木森森，樹上滿是鮮花和果實，湖水暖暖的，清澈見底。

“現(xiàn)在，”耶和華對亞當(dāng)說，“你可以生孩子了。躺在樹下睡吧，做夢吧。一切自然而然就有了。”

亞當(dāng)躺下來。但他睡不著，更沒辦法生育。

當(dāng)耶和華回來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亞當(dāng)正在一棵紅樹下焦慮地踱步。

“是這樣，”亞當(dāng)對他說，“我身上有兩個自我。一個想在花下休息，所有的工作都在他的肚子里完成，那里會孕育孩子。另一個在同一個地方待不住，待久了他的腿會發(fā)麻，他需要走啊，走啊，走。在礫石遍地的荒漠，前者很不幸福，而后者很幸福。在這里，在天堂，情況恰恰相反。”

“那是因為，”耶和華對他說，“你身上有兩個你，一個喜歡宅，另一個喜歡出去游蕩。你要把這兩個詞添加到你的詞匯表里去。”

“宅和游蕩。”亞當(dāng)乖乖地重復(fù)道，“那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耶和華說，“我要把你一分為二。睡吧！”

“把我一分為二！”亞當(dāng)歡呼。

但他的笑容很快就黯淡了，他倒下睡著了。

于是耶和華從他身上把所有女人的東西給取出來了：乳房、小洞洞、子宮。

這些器官，他把它們放到另一個他用天堂濕潤肥沃的泥土塑造的人身上。

他稱另一個人為：女人。

當(dāng)亞當(dāng)醒來，他跳起來，身子是那么輕盈，他差一點要飛起來。所有讓他感到沉甸甸的東西都沒有了。他不再有乳房了。他的胸現(xiàn)在就像盾牌一樣堅硬。他的肚子也變得像石板一樣平坦。兩腿中間只有一個男孩的小雞雞，雖然不再有小洞洞可以把它放進去，但也不是很礙事。

他忍不住像兔子一樣在天堂的墻上竄來竄去。

當(dāng)他回到耶和華身邊時，耶和華拿開擋住視線的枝葉，對他說：“看啊！”

于是亞當(dāng)看到了熟睡的夏娃。

“這是什么？”他問道。

“這是你的另一半。”耶和華回答。

“我真美啊！”亞當(dāng)贊嘆道。

“她真美啊。”耶和華糾正道，“從今往后，當(dāng)你想做愛的時候，你就來找夏娃。當(dāng)你想奔跑的時候，你就讓她留下休息。”

然后耶和華悄悄離開了。

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的開頭才能理解它之后的發(fā)展。

亞當(dāng)和夏娃，眾所周知，后來被趕出了耶和華的天堂。于是他們在故事一開始的那片塵土飛揚、遍地礫石的荒漠中開始長途跋涉。

當(dāng)然，被逐出天堂對亞當(dāng)和夏娃而言感受是全然不同的。亞當(dāng)回到了熟悉的家園。他就出生在這片荒原上。他的肉身就是用這塵土造就的。尤其是耶和華把他身上女性的器官都去除了，他現(xiàn)在跑來跑去就像羚羊一樣輕盈，像駱駝一樣不知疲倦，他的雙腳堅硬得就像釘了馬蹄鐵一樣。

可是夏娃，可憐的夏娃孩子他媽！她是用天堂濕潤的沃土造就的，她只喜歡甜甜地睡在棕櫚樹搖曳的樹影里，她多么憂傷啊！她金色的皮膚受到太陽的炙烤，她柔嫩的雙足被礫石劃破，她呻吟著落在走得太快的亞當(dāng)身后。

天堂才是她的故鄉(xiāng)，她念念不忘，但她甚至都不能跟亞當(dāng)聊她的思鄉(xiāng)之情，因為亞當(dāng)好像已經(jīng)把天堂全忘光了。

他們生了兩個兒子。

長子該隱活脫脫就是他母親的翻版：金發(fā)，圓潤，文靜，很愛睡覺。

不管他是睡著還是醒著，夏娃不停地在他耳邊輕輕訴說著一個美麗的故事。在這個故事里，有的只是玉蘭樹下柔軟清涼的星狀海葵靠墊，藏在金雀花花叢中的蜂鳥，飛翔在黑黢黢的雪松高高的樹梢上的灰鶴。

該隱，可以說他是一邊吮吸著母親的乳汁一邊聽著她對天堂的思念長大的。這些在他耳畔的呢喃在這個只見過貧瘠的荒原和連綿不絕的沙丘的可憐孩子的腦海中建了一座座美妙的島嶼。因此，他很早就有志向要當(dāng)一個農(nóng)人、園藝師，甚至是建筑師。

他的第一個玩具是一把小鋤頭，第二個玩具是一把可愛的小鏝刀，第三個玩具是一盒圓規(guī)，他不停地用它畫各種草圖，顯露出未來景觀和建筑設(shè)計師的天分。

他的弟弟亞伯和他截然相反。弟弟完全就是喜歡奔走的爸爸的翻版。他在一個地方待不住。他做夢都想著出發(fā)、游走、旅行。

所有需要恒心和待在一個地方的工作都讓他感到厭煩和不屑一顧。相反，沒有什么比幾腳踢倒耐心又勤勞的該隱砌的花壇和用沙子堆的城堡更爽的了。

不過做大哥哥的就應(yīng)該對小弟弟寬容大度，因此一有爭執(zhí)受到責(zé)罰的總是該隱，他只好強忍悲憤的淚水，等弟弟走后重新孜孜不倦地修建他的王國。

兩兄弟長大了。

亞伯成了牧人，在草原、荒漠和高山上跟在羊群后面奔跑。他精瘦、黝黑、玩世不恭，渾身散發(fā)出公山羊一樣的膻味。

他很驕傲自己的孩子們從來沒有吃過蔬菜，不會讀書也不識字，因為牧民沒有學(xué)校。

相反，該隱和他的孩子們生活在耕地、花園和漂亮的房屋中間，他熱愛并悉心操持他的家業(yè)。

但是耶和華對該隱并不滿意。他把亞當(dāng)和夏娃趕出了天堂，讓幾個基路伯拿著燃燒的劍守在伊甸園門口。而如今，他的孫子，沉浸在母親對天堂的思念和回憶中，用自己的勞動和智慧重建了亞當(dāng)因為愚蠢而失卻的家園！該隱在種不出東西的荒原上復(fù)制了一個伊甸園，耶和華認(rèn)為這是一種傲慢和反抗。

相反，耶和華很喜歡越過巖石和沙地、不知疲倦地跟在羊群后頭奔忙的亞伯。

正因為這樣，當(dāng)該隱把自己花園中的鮮花和水果獻給耶和華時，耶和華拒絕了他的獻禮。

相反，他感動地收下了亞伯獻上的作為祭品的幾頭小羊羔。

一天，醞釀已久的悲劇終于爆發(fā)了。

亞伯的羊群闖進了該隱的領(lǐng)地，踐踏了成熟的小麥和果園。

兩兄弟約了面談。該隱表現(xiàn)得溫和謙讓，而亞伯對他冷嘲熱諷。

于是這么多年對弟弟的積怨如潮水般涌上心頭，該隱舉起鐵鍬，打破了亞伯的頭。

耶和華怒氣沖天。他把該隱從面前趕走，罰他和他的家人流離飄蕩在大地上。

但該隱，這個已經(jīng)習(xí)慣了宅在家中的人并沒有走遠(yuǎn)。他自然而然地朝母親跟他念叨了很多次的天堂走去。最后，他在聞名遐邇的伊甸園東邊的挪得之地安頓了下來。

在那里，這個天才建筑師建造了一座城。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座城，就按他長子的名字，將那城叫作以諾。

以諾是一座桉樹成蔭的夢幻之城，處處繁花似錦，泉水汩汩，斑鳩咕咕。

城中央矗立著該隱的杰作：一座宏偉的神廟，用粉紅色的斑巖和碧綠的大理石建成。

神廟里空蕩蕩的，還不知道有什么用途。當(dāng)有人問起，該隱在大胡子下露出神秘的微笑。

最終，有天晚上，一個老人來到城門口。該隱好像在等他，因為他馬上就把老人迎進了城。

那是耶和華，風(fēng)塵仆仆，筋疲力盡，這么多年和亞伯的子孫過著漂泊的游牧生活，蜷在一個破舊的、彌漫著羊膻味的藏經(jīng)柜里被人扛著一路顛簸。

孫子擁抱了爺爺。接著他跪下來請求原諒和祝福。然后耶和華——仍是一副有點不情不愿的樣子——被莊嚴(yán)地引到以諾城神殿的寶座上，從此再也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