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林
出事之后我根本就沒有跑。我知道跑是跑不掉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最重要的是跑的性質比不跑嚴重多了。所以我一直等在那里,等著交警過來帶走我,同時也拖走我剛才駕駛的那輛白色東風雪鐵龍——現在其車頭死死抵著變形的護欄,引擎蓋已經翻了起來,大燈、保險杠、霧燈更是全部報廢,下面散落了一地碎片。為避免撞到它,路過的車輛只得往路中間或盡量靠左側行駛。我看見從那些轎車、越野車、卡車和大貨車的車窗里不斷有人探頭出來望一眼我和我身邊的車,他們一閃而過的表情非常耐人尋味,既像慶幸于這樣的車禍發生在別人身上,又像傷感于這樣的車禍說不定哪天就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這種心理很正常,因為有時候我也這樣。
給122打完電話,望著不斷疾馳而來又疾馳而去的車輛、遠處搭滿了腳手架的兩棟小高層以及它們之間那輪又大又圓的夕陽,我等了差不多十幾分鐘。就在夕陽快要完全掉落下去的時候,交警過來了??辈楝F場、拍照取證之后,他們把那輛白色東風雪鐵龍拖走了,把我帶上了他們的車。
正如想象的那樣,一到交警中隊我就受到了一個違法人員應有的對待。先是搜身,里里外外搜了一遍,我身上所有的東西——手機、充電寶、手鏈、玉墜、錢包、腰帶、打火機、半包煙甚至兩片口香糖——都交了出去,接著是錄十個手指的指紋和手掌紋(因為一直錄不成功,接連錄了好多次,這讓我想到兩個多月前去街道派出所辦身份證,那次也是反反復復錄了好多次,當時給我錄指紋的那個年輕女民警急得一頭汗,不停地拍打那臺破舊的指紋儀,而我則不時報之以微笑相鼓勵),再然后是吹氣測酒精(我說了我沒喝酒,但沒用,一個交警還是把酒精快測棒杵到了我嘴邊)、驗尿(估計是為了查有沒有吸毒之類的)。
等搞完這些,時間已經來到了8點12分32秒——之所以能那么精確,是因為我看到了墻上的那面電子顯示屏。接下來,他們又給我戴上手銬,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把我帶到了審訊室。老實說,第一次出現在這樣的場合并沒有讓我怎么害怕——當然這也跟他們表現出來的言行有關系,反而還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坦然和輕松之感,就像我并非是當事人,而是一個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的旁觀者。
幾分鐘后,兩個警官走了進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兩個男的,等他們在我前面那張審訊臺后坐下,我才發現其中一個是女的。男警官敲了敲桌子問我,要給家里打電話不,只能打一個電話通知一位家屬!這時候我注意到那張審訊臺下面立著一張泡沫板,上書一行深藍色的黑體字——“痛改前非,親人盼歸”,而他們背后的那面墻上則掛著一張招貼畫,畫面由藍天、白云和一群飛翔的鴿子組成,上書一行白色的宋體字——“心靈洗滌之后仍會高飛”。我說,打!打給我老婆吧!接著他們就拿來了我之前上交的手機。在電話里,我跟王艷簡單說了一下情況,叫她不要擔心,同時叮囑她該吃吃該喝喝啥事別往心里擱,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說。她還想再問什么,我說忙著呢正,然后就掛了。
接下來,男警官——我猜他是主審——像想起來什么似的,問我是不是還沒吃晚飯,是先吃飯還是先錄口供。我說,先錄口供吧,反正也沒什么胃口。那好,他說,交代一下你的具體情況。那位女警官已經做好了記錄的準備,因為她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露出了電腦蓋上那張可愛的小熊貼紙。
我說,兩位警官,實在不好意思,讓你們費心了,我一定坦白交代,我知道自己是無證駕駛,這一點我完全承認,因為截止到目前,我的確還沒拿到駕駛證。我舉起手(手銬提醒我,它確實是戴在我而不是別人手上)指了指自己說,像我這種情況,應該處以200元以上2000元以下的罰款,可能還有15天以內的行政拘留,我考過科目一,考了98分,所以很了解這一點。不過在交代情況之前我有個請求,明天一大早我還要去參加科目三的補考,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你們看能不能這樣,罰款我可以交,就按最高額度2000元交,該賠償的損失我也會賠償,拘留能不能免了——或者等我補考完之后再拘留?男警官遲疑了一下說,這個我說了不算,要根據你的具體情況處理。
那好吧,我說,我從頭開始說起,全面深入地交代一下今天這件事情的由來。我叫陳寶全,寶蓋頭的寶,全部的全,今年38歲,男,漢族,政治面貌是群眾,大學本科學歷,學的統計學專業,現在在光谷的一家互聯網公司做數據分析師。數據分析師這個職業你們兩位可能不太了解,但我想你們肯定知道它的重要性,世界500強企業里目前有90%以上都已經建立了自己的數據分析部門,現在是一個靠數據說話的時代,也是一個靠數據競爭的時代,對吧?這時候男警官打斷我說,這些我們不需要了解,說重點!我說,這就是重點,起碼是重點之一,真的,到后面兩位就會明白了。
是這樣,我繼續說,兩個多月前我們一家三口去恩施玩過幾天,我,我老婆王艷,還有我們的兒子辰辰。其中一天的下午,我們去了郊區的二官寨看瀑布,我們沒有車,也都不會開車,是叫了一輛滴滴把我們送過去的。傍晚回來的時候,我打算還是像進去時那樣叫一輛滴滴把我們接出來,但是叫不到了,無論怎么都叫不到了——本來我應該想到這一點的。王艷的手機上也叫不到,加了30塊錢的紅包也沒人接單,網約車和出租車好像商量好了故意要跟我們開玩笑似的,等了半個多小時連一條接車信息也沒有,可能那里太偏了,距離恩施城區有一個多小時的車程。最后沒辦法,我們一家三口只得按照導航提示沿著那條七拐八拐的鄉道步行走出來,走了差不多有四十多分鐘——王艷說她腿子都快走斷了,后來天都快黑下來了,我們才遇到一輛愿意搭我們一程的農用三輪車。
一回到酒店王艷就發作了,她把背包往沙發上一摔,跳著腳說,老子——這是她發脾氣時一貫的自稱——早就跟你說了去學車去學車,說了多少次了,你就是不聽!我不知道她哪里來的那么大火,就說,一年到頭你能出來玩幾次,打不到車的情況你又能碰到幾次?走走路又怎么了,就當鍛煉了嘛,你爬山跑步不也是為了鍛煉么?聽我這么一說她就更來氣了,“窮×”一詞破口而出。她指著我的鼻子說,你就是個窮×!十足的窮×!我說,這跟窮不窮沒半毛錢關系,是根本沒這個必要,你上班坐地鐵也就五站路,我比你還要近一些,根本就用不著開車,更何況現在到處都堵車堵得那么厲害,停車位那么難找,油費、保養費、保險費、洗車費也一天天看漲,買車哪有打車方便呢?
然而我所羅列的種種理由仍然無法阻止王艷要我學車——進而買車——的要求。她說,是啊,你說的都對,非常對,完全對,我也完全同意,但是我就想問你一句,每年怎么還是會有那么多人買車,怎么還是會有那么多人學車呢?難道他們都是傻×么?天底下就你一個精×?我說,他們是不是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暫時還不需要車,同時我也不想學車,要學你去學,反正我是不學!
王艷問,為什么?我說,其一是我非常討厭學車,我心理素質不過關,情急之下會把油門當剎車,到時候出了事情怎么搞?再說我哪有時間學,上班、加班、接送兒子,還要遛狗。她很不耐煩地說,借口,都是借口。我說,其二是我也非常討厭車,討厭死了,你看看現在的車是不是比人還多,不說停車場里停的、路上跑的了,就說我們小區里的吧,哪條過道兩側不是停得滿滿當當?它們占用了我們的活動空間,占用了花草樹木的生長空間,每次經過時我都有一種忍不住想把它們掀翻在地的沖動——我并不是仇富,但事實上我沒有這么做,為什么?因為我知道車是掀不完的,我們能管住的不是別人,恰恰是我們自己,是的,人人都少買一輛車,這世界將會變成美好的人間。
王艷說,你凈扯這些有的沒的,我就問你一句,那么多人買車都不多,我們買一輛就多了?你哥哥買車了吧?我大姐和二姐也買車了吧?你那些同事,我那些同事,他們也都買車了吧?你倒是說說,他們能買,我們為什么就不能買了??。课艺f,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她說,誰跟你我們,你是你我是我!然后她又補了一句,實話跟你說吧,沒有車的日子我是連一天也過下去了!聽她的言外之意,好像如果我不能滿足她的愿望,接下來她就準備和我解除維持七年的婚姻關系了,又好像只要我學會了開車,她和兒子往車上一坐,我們生活中所有的問題似乎就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從恩施回來之后,我以為這個事消停幾天就過去了——就像以前那樣,但后來的事實證明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簡單。王艷充分發揮了她作為一個女人的口舌特長,一天到晚地催逼著我去學車學車學車,反反復復地在我耳邊叨逼叨逼叨逼,甚至還發動了兒子一起圍剿我。你們不知道,王艷叨逼起來跟個復讀機沒什么兩樣——這一點部分得益于她區實驗小學英語老師的身份,沒完沒了,沒了沒完。我被她搞得不勝其煩,飯不思茶不想夜不能寐,有很多次我都忍不住想回她一句“學你媽個×”!事實上這句話已經在我嘴里轉好多圈了,幾乎就要沖出來了,但每次到了最后關頭我都理智地把它封在了嘴里。原因很簡單,因為在王艷叨逼的時候,她媽——也就是我的丈母娘——很多時候就坐在我們旁邊,正端著半碗雞蛋羹一勺勺地給我兒子喂食,或者不吭不哈地捏著遙控器來回調臺。
她,我是說我丈母娘,是在我們從恩施回來一周后過來武漢的,要在我們家住四個月。因為她沒有兒子,前幾年又死了丈夫,不過幸運的是她有三個女兒——王艷是老小,一年十二個月,每個女兒都要收留她四個月。我和王艷都是83年的,也就是計劃生育被確定為基本國策并寫入憲法之后的那一年,為了讓我們倆來到這個世界上,她的父母和我的父母都交了500元罰款——剛開始戀愛時我們交流過這一點,相同的“出身”讓我們對彼此的好感又陡然增加了幾分,甚至認定對方就是自己苦苦尋覓的另一半。兩位警官,想必你們也都了解,那時候有一句口號,叫“生男生女都一樣”,現在看來這個口號還不夠響亮,我覺得應該換成“女兒能頂半邊天,巾幗挺立天地間”才對。真是這樣的,在這一點上我丈母娘可以作證,也可以替我死去的老丈人作證——是的,雖然他們倆一直吭哧吭哧地想要個兒子——三個女兒就是這么降生的,但現實證明兒子并不一定就有女兒頂用。
就拿我來說吧,我這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次子,就沒辦法像王艷和她的兩個姐姐那樣把我鰥居在鄉下的父親也接到我們家里來住四個月——雖然我們三室一廳的首付款里還有我父母贊助的十萬塊血汗錢。別說是四個月了,連四天都難,那段不堪回首的經歷我不想在此贅述了,兩位警官可以自行想象一下。說白了,那還不是因為王艷堅決不同意,而我又沒本事推翻她的堅決不同意。當然了,你們也可以理解為我這是好男不跟女斗、不跟王艷一般見識、為了我們這個家或者其他意思。
好了,言歸正傳。到后來,為了不讓王艷一天到晚地再叨逼下去,也為了不讓我那句“學你媽個×”在王艷她媽面前破口而出,我就做出了妥協,主動去宏達駕校報了名學車。是的,從某個方面來說我也可以理解王艷,這么多年來她其實也不容易,上班,帶孩子,里外操持,和絕大多數妻子一樣,她無非是也想過得好一點兒,或者說在別人眼里過得好一點兒,這也并沒什么錯,這能有什么錯呢?我知道,很多人一輩子的幸?!蛘哒f幸福感——就建立在這上面,要有房,有了房還要有車,房要比別人家的大,車也要比別人家的好,雖然他們完全不需要那么大的房和那么好的車。
科目一考過之后,我就去了宏達駕校的光谷練車場練科目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8月份要實行新規的關系,學車的人非常非常多,從剛進入大學校園的新生到在家照看孩子的全職母親,從公司里的中青年干將到快要退休的中年大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紅顏白發,應有盡有。按說一個教練帶六七個學員算多了吧,但是兩位警官你們知道我們的教練帶了多少學員嗎?不瞞你們說,他帶了15個,最多的時候21個。就按15個算吧,每個人每次練10分鐘,這也就意味著在一個人的兩次練車之間相隔了兩個多小時,一天下來每個人練車的時間還不到半個小時,時間全都在花在等待練車上了。我知道,駕校安排學員一起練車是出于這樣那樣的考慮,為了優化資源、提高效率、相互糾錯、共同成長什么的,但是為什么就一定非要讓我們把寶貴的時間都浪費在沒有意義的等待上呢?
兩位警官,不知道你們有沒有學過車,如果學過的話,我想你們一定都還記得練車時那種漫長等待的無聊,很無聊,賊無聊,非常無聊,極其無聊。什么事都做不了,大家只能坐成幾排一起玩玩手機——聊微信、刷視頻、看電影、逛某寶、下象棋、看新聞之類的。可以這么說,我們每次去練車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在玩手機,好像我們并不是為了去練車,而是為了找個地方專門玩手機。對我來說,那段時間里我主要是在手機上看看新聞,看得最多的新聞是關于亞洲象的,就是從云南西雙版納勐養子保護區跑出來的那群大象,那個新聞你們兩位應該也都看過吧?這時候,那個一直敲電腦的女警官抬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男警官則點了點頭,然后用不解的眼神望著我。
是這樣的,我說,不是無聊嘛,我就根據新聞報道梳理了一下那群亞洲象的遷徙路線,我發現它們其實很早——最早應該是2020年3月——就從保護區跑出來了,之后一路北上,7月到達普洱市思茅區南屏鎮的大開河村,12月到達普洱市的墨江縣,今年4月16日到達玉溪市的元江縣,5月16日到達紅河州的石屏縣,5月24日到達玉溪市的峨山縣,5月31日——也就是就今天——上午我注意到它們已經到達了玉溪市的紅塔區,距離昆明市的晉寧區僅僅只有50公里了?,F在,也就是我們坐在這間審訊室錄口供的此時此刻,那群亞洲象也正以每小時36公里的速度奔跑著,在皎潔明亮的月光照耀下,在溫暖宜人的夏風吹拂下,它們風馳電掣地穿過田地、曠野、山林、村鎮、街道和城區,一路浩浩蕩蕩地前往我們不知道的某個地方,那個畫面肯定非常壯觀,我們不妨想象一下。
現在問題來了,它們為什么跑了出來?為什么又要一路北上?是的,有不少專家都做了解讀。有的專家說,它們可能是因為缺乏食物才北上遷徙的,亞洲象主要以竹筍、嫩葉、野芭蕉和棕葉蘆等為食,食量非常驚人,一頭成年亞洲象一天可以吃進30到60公斤的食物,所以如果食物缺少的話它們必然會因為尋找食物而遷徙;有的專家說,也有可能是因為它們棲息地的生態被破壞造成的水源缺失問題,導致了它們長途跋涉去找水。不過在我看來,他們其實都沒說到點子上,我覺得——這時候男警官打斷我說,你不要東扯扯西扯扯,想浪費我們的時間是不是?這對你可沒有什么好處!
我擺了擺手(手銬再次提醒我,它確實是戴在我而不是別人手上)說,沒有沒有,我真不是想浪費兩位的時間,那好吧,我接著前面的說,前面說到排隊學車了是吧。排隊學車其實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教練罵人,我們那個教練很喜歡罵人,我們小組里幾乎沒有誰沒被他罵過——一上車腦子就不知道丟哪了是吧、練個車比你上學還難嗎、開那么快趕著去吃屎嗎、打方向盤和打麻將能是一回事嗎,都是諸如此類的嘲諷和謾罵。罵人就罵人吧,他還美其名曰是為我們好,說現在挨幾句罵總比到時候真出了事強——沒辦法,我們只能耷拉著腦袋聽他喝來罵去,而他則一臉滿足地享受著,那樣的嘴臉我在很多年前見到過,因為我有個小學老師就是這樣的。我猜我們教練從罵人的過程中也獲得了我那個老師罵人時獲得過的那種東西;又或許,除了我們這些學員之外他再也沒有可以罵的對象了,在其他人面前他只有挨罵的份兒,所以在面對我們時他要加倍地補償回來。
我知道,現在很多所謂的教練素質都比較差,說是教練,其實他們不過是一些從貨車出租車司機、酒鬼、賭徒、地痞、無賴一躍而成為的具有執教身份的人而已,是一些可能連初中都沒畢業卻總是以嘲諷謾罵那些有本碩博學歷的學員為樂的人而已,同時也是一些以對別人安全負責為理由經常調戲女學員的人而已——他們那一雙雙粗糙的大手不知道放在多少女學員的腿上、背上,甚至胸上過,這一點其實用不著我多說,相信兩位警官肯定比我更清楚,對吧?所以雖然看不慣吧,但是我從來都不和他們產生什么沖突,也沒必要,我是來學車的又不是來弘揚社會公德倡導文明新風的。
怎么說呢,我確實被教練罵過很多次,不夸張地說,甚至可能是我們組里被罵得最多的兩個學員之一,另一個是老周,他學車是為了開滴滴——他覺得開滴滴和送外賣是兩個技術門檻比較低而且勤奮努力和錢包鼓癟指數成正比的行業,但是他的年齡已經不適合送外賣了。這么說吧,科目二和科目三里的那些項目,我幾乎沒有一項是沒有被教練罵過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學車太難了還是我太笨了,而且教練越罵我就越緊張,越緊張我就越容易出錯,最后甚至連油門和剎車都分不清楚了。不瞞你們說,那一段我被罵得神經非常緊張,滿腦子都是開車開車開車,上班時想的是開車,下班時想的是開車,吃飯時想的是開車,就連晚上做夢時想的也是開車——這一點王艷可以作證,她夜里不只一次地聽到我說夢話——“打轉向燈”“掛檔”“踩剎車”“踩油門”“松離合”“壓線了”。
后來我才知道,我和老周之所以被罵得最多,并不是我們學得不好,也不是我們笨,而是我們沒有像其他學員那樣私下給教練送禮,也沒有在考試之前按教練暗示的那樣交給他一筆模擬考試費——科目二是四百元,科目三是六百元。實在說,并不是我在乎這點兒錢,多這一千塊也富不了,少這一千塊也窮不了,而是駕校跟我們簽的合同里明明寫了包教包會,我完全沒辦法接受教練突然又跟我們來這么一下子。怎么說呢,這就像上個月結婚的我表弟率領一眾車隊吹吹打打地去接新娘時,也沒辦法接受準丈母娘臨時要他再拿出五萬塊的彩禮一樣,他當即就表示了拒絕——他一拒絕對方就慌了神,連忙請出新娘讓她上了車,唯恐我表弟不要她了似的。是的,該堅持的就要堅持,該拒絕的就要拒絕,在這一點上我非常理解我表弟,同時也相信他也可以理解我,理解萬歲!
事實證明,沒給教練送禮和交錢也并沒有什么,因為接下來我跟那些交錢和送禮的學員一樣,也通過了科目二的考試。問題出在后面的科目三上??颇咳易约河X得訓練得還行,但是并沒有考過,考了兩次都沒有考過,沒有考過怎么辦呢?那就繼續補考吧,反正有四次補考機會,但我再去練車的時候教練卻不讓練了,怎么說都不讓練了。我問他為什么,他說不為什么,駕校就是這么規定的。我說,駕校不是說包教包會么?他說,是教了你啊,你也會了啊,但你沒考過能怪誰呢?我說,那我后面怎么辦呢,直接預約后面的補考?他想了一下,丟下一句耐人尋味的話——你自己看著辦!我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是想讓我表示表示還是什么。我沒有表示,我當然沒有表示了!
王艷知道之后說,豬腦子啊你,你一沒送禮二沒交走場費,肯定掛你啊,不掛你掛誰啊,我要是教練我也掛你!她最后一句話是這么說的,我要是教練我也掛你!我說,憑什么啊,學車合同里寫得明明白白的,又沒有說補考練車還要送禮還要交走場費。她指著我的鼻子說,呆子,真是個呆子,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合同里怎么會寫這個呢?過了一會兒她又說,這樣,我回頭買兩條煙,你下次給教練送過去。我說,不送,堅決不送,憑什么送,我又不是求他辦什么私事,去練車本來就是我的權利!王艷說,說你傻你還真傻啊,你跟他較這個勁干什么呢,到最后吃虧的還不是你自己?拿不到駕照學費不是白交了?那我們就猴年馬月也買不了車啦!
王艷真去買了兩條“黃鶴樓峽谷情”,花了600塊。接下來,她就一天到晚地催著我給教練送過去,我不送她就叨逼來叨逼去,叨逼去叨逼來,就像當初催逼我學車時那樣。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還是想買車想瘋了。我說,我是不可能送的,要送你就自己去送!她說,那你把教練的電話給我,我去送!我當然不可能把教練的電話給她,教練是什么樣的人我又不是不知道。然后她就發動了她媽、我爸、我哥、她兩個姐姐和姐夫,讓他們都來做我的工作,但是我并沒有妥協。
家里的這一攤子爛事,再加上公司里那一堆永遠也忙不完的活兒,搞得我那一段非常糟心,煩得要死,所以夜里總是睡不好,經常睡到兩三點就醒了,然后怎么都睡不著了。睡不著的時候,我就在手機上看看新聞,還是那群亞洲象的新聞。不瞞你們說,在我看來這個事情還是挺蹊蹺的,因為如果按那些專家的解釋——說這些亞洲象的北遷是為了食物或者水源,那其實解釋不太通。兩位警官,你們也可以想想看嘛,如果是為了食物或者水源,那么它們為什么不往南跑,不往東跑,也不往西跑,而是偏偏要往北跑呢?對吧,所以我就想了,它們往北跑一定有往北跑的原因和道理,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在這個思路的啟發下,后來我就查閱了一些歷史資料和考古學文獻,利用統計學和大數據做了一些對比分析,你還別說,還真讓我發現了一個大家可能都忽視了的重大線索。
是這樣,目前我們已經知道的情況是,在7000多年前亞洲象的分布其實是非常廣闊的,北起河北,南達雷州半島南端,東起上海馬橋附近,西至云南高原西部的中緬國境線,都曾經是它們的活動范圍。但是,在后來的漫長歷史時期里亞洲象卻開始不斷南遷了,大致來說,周朝初年它們開始從黃河流域南遷,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它們分布的北界則為淮河流域;到了唐代時期它們退到了長江以南,而到了宋代時期它們越過了南嶺;現在,它們已經退到了云南的西雙版納、臨滄、普洱一帶——換句話說,亞洲象的分布區每年都在以1000平方公里的速度消失,近3000年來它們在300萬平方公里的面積上絕跡了,它們南移的速度非??欤堪倌暌苿?.5個緯度,每年移動0.5千米。
如果繼續深入了解的話,我們還會發現另外一點,那就是亞洲象的活動軌跡其實并不只是南移,還伴隨著北遷。公元前700多年到公元前200多年,公元580年到908年,公元908年到1050年,在這幾個時間范圍內,亞洲象群就曾經出現過多次北遷。那么新問題來了,它們在南移過程中為什么又要多次北遷呢?這是一時的偶然還是歷史的必然?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它們這次北遷很有可能跟前面的幾次北遷一樣,其實是想替先祖先烈收復被人類占領的廣闊失地,是想回到本來就屬于它們自己的家園,在那里自由自在地棲息,做一頭真正的亞洲象,而不是一頭被保護起來的亞洲象。我敢打賭,如果這個物種不會消失的話,在之后的歲月里它們還會一次一次地北遷。
當然了,這也只是我一種的猜測,并沒有什么嚴格的科學依據,我也不是專門研究這個的,我隨便那么一說,也請兩位警官隨便那么一聽就行了,不必當真。這時候,一直噼里啪啦敲電腦的那個女警官停下來,打了個哈欠看著我,我立即與她對視了片刻,我希望自己的眼神在她錄完口供之后下班回家的路上成為一個深刻的記憶;而這時候,男警官再次用力敲了敲桌子說,你這個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又扯到亞洲象上來了?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浪費時間,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看了一眼墻上的表——已經十點一刻了——說,王艷不是一直催我給教練送煙嘛,后來我也做通了自己的工作,就答應了,所以今天下午專門請假去了一趟駕校,當然也提上了王艷買的那兩條煙。我是五點多到的,我知道那個時候練車的人要少一些,我找到教練的時候,他正在練車場上跟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聊得熱火朝天的。見到我,他很不耐煩地說,個斑馬,你怎么又來了?不是說了不能練車了么?我用自己能做出來的最低三下四的口氣說,明天不是要補考嘛。我把手里裝煙的那個黑塑料袋子遞給他說,以前都是我不懂事,這一次就靠教練多關照啦!
他擺了擺手說,不要不要,東西你拿回去!我說,也沒什么東西,就兩條煙而已。他冷笑了一聲說,收你的煙,收你的煙好讓你抓到把柄,然后再去投訴我是嗎?我愣了一下說,投訴?什么投訴?我從來沒有投訴過你啊,你搞錯人了吧!他說,裝,接著裝!我上前一步,想把煙遞給他,他一下子就敏捷地躲開了,接著他就和那個女孩子走掉了,去了練車場那些辦公室中的一間。他走掉了,但是他的教練車——也就是今天傍晚被你們拖走的那輛白色東風雪鐵龍——還停在那里。我上前拉了拉車門,沒想到竟然一把拉開了,車鑰匙還在方向盤下面插著——估計是忘了拔,當時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想把煙放到他車上?——就鬼使神差地上了車,發動,一圈圈地練了起來。
也不知道教練是怎么發現的,過了一會兒,他就從剛才進去的那間辦公室里沖了出來。在我開過去的時候,他沖我做了個停車的手勢,又大喊了一聲,個婊子養的,你怎么回事?!我看了他一眼說,什么怎么回事,練車啊。這時候他又罵了一句,操你媽的,我讓你停車!他以為我會像他想象的那樣停下來,然后耷拉著腦袋接受他的一頓喝罵——就像之前那樣。我想說的是,如果他不罵那句“個婊子養的”和“操你媽的”我可能就停下來了——然后把那兩條煙拿給他,但是他罵了,而且是當著好幾個人的面罵的,這就不能怪我了。所以我不但沒停車,反而還猛踩了一腳油門,把他甩了過去。我從后視鏡里看見他小跑著追了起來,邊追邊喊,停車!停車!我當然沒停,我為什么停?!
又一圈轉回去的時候,我看見教練鐵青著臉,猴子一樣跳來跳去的。他沖到路中間想用身體把我逼停,但在確認我不會停下來之后,他又一下子跳開了。后來他去找了兩個路障,想用它們迫使我停下來,不過他失算了,因為接下來我用他教我的技術成功避開了它們。我看見他又指揮其他人抱來了更多路障,把整個路面都堵死了。于是我來了個急剎車,調轉車頭朝練車場的大門口開去。看大門的老頭還沒意識到怎么回事,我就從那根沒落下來的護欄底下沖了出去。沖出去后,我拐上了門前那條馬路,沿著那條馬路一直開到底,最后又拐上了高架——值得一提的是,在這個過程中我并沒有違反任何一條交通規則——除了我還沒有拿到駕照,我對自己的車技表示非常滿意。
高架上車不多,我一點點加大油門,把速度提到了120碼。速度提到了120碼,我就聽到了耳邊呼嘯而過的陣陣風聲,看見了兩側模糊起來的樓群。我突然想起來一個朋友曾經說過的段子,說開車時如果把手伸到車窗外,車速20碼時你會有A罩杯的手感,40碼時你會有B罩杯的手感,60碼時會有C罩杯的手感,120碼時會有F甚至G罩杯的手感——我試了一下,證實了他所言不虛。
不知道為什么,這時候我又想到了我的教練,想到了他的罵罵咧咧和咋咋?;#藭r此刻他正在收拾那些路障,挨領導的罵,又或者正開著一輛教練車滿街找我。接下來我又想到了王艷,她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懷揣著擁有一輛車的夢想。我突然有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覺得她其實挺適合我們教練的,我為他們沒有在人山人海中遇見彼此感到深深的遺憾。他們很配,真的很配,是那種一眼看上去就像兩口子的兩口子,所謂夫妻相是也。如果當初去學車的不是我而是王艷,如果她的教練正好是我的教練,如果他們走到——或者搞到——了一起,我一點兒也不會生氣,更不會提著一根棍棒上門捉拿這對奸夫淫婦,而是會非常樂意地退出,同時祝福他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開著開著,我就開出了那種人車合一的感覺,我即車,車即我,換言之,我的大腦重新定義了身體的邊界,我把自己的身體擴展到了汽車的車體——也可以說我在駕駛著我自己,我在駕駛著一個幾乎已經被占領但是現在又重新被攻克下來的我自己。接下來,我駕駛著已經成為我的一部分的那輛教練車向著道路盡頭的夕陽開過去,向著不斷延展的地平線開過去,向著一個并不存在的目的地開過去。是的,我要穿過一片片田地、曠野、山林、村鎮、街道和城區,穿過傍晚時分的薄暮,穿過夏夜宜人的暖風,闖過皎潔明亮的月光,啊,風馳電掣的感覺讓我停不下來,自由驅馳的感覺讓我停不下來。我知道,在把油耗干之前沒有什么能讓我停下來。然而我沒想到的是,僅僅幾分鐘之后我就聽到了“砰”的一聲——我把車子撞到了右側的護欄上。再后來你們就趕過來了,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