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 菁,付 燦
(1.廣西大學,廣西南寧,530004;2.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廣東廣州,510420)
當前,世界上越來越多的人聽到了中國聲音,具有中國特色的政治話語層出不窮。這些話語一方面向世界介紹中國的內政外交方針政策,另一方面又可以傳播中國的語言、文化和價值觀,幫助中國在世界上樹立積極的形象,為中國的發展營造良好的氛圍?!安煌跣摹笔沁@類詞語的代表之一。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不忘初心”一詞被多次引用,引起國外媒體的廣泛關注。
對于政治話語的翻譯,尤其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政治話語的翻譯,要做到既還原其“文化厚度”,又兼顧“政治性”。當前的研究或是在語言層面上審慎地討論政治話語翻譯,或是在翻譯策略上就異化和歸化問題進行無休止的爭論,很少深入探究其背后的根源。本文以André Lefevere的操縱理論為指導,以“不忘初心”英譯為例探討政治語篇的翻譯,并從影響政治話語翻譯的因素著手,分析意識形態、贊助人以及詩學形態等在翻譯策略選擇中所起的關鍵作用。研究試圖回答以下問題:語言學之外,還有哪些因素會影響以及如何影響翻譯進程?在政治語篇翻譯時,應遵循哪些原則?翻譯“不忘初心”等文化負載詞時,應當考慮哪些因素?
著名翻譯研究者 Theo Hermans[1]最早在其代表作《文學操縱:文學翻譯研究》中強調,“翻譯有時構成了一個子系統,或多或少完全獨立于真實的文學系統,就目標文學而言,所有的翻譯都暗示著為了某個目的進行的一定程度的操控”[2]。操縱學派風靡一時,操縱理論初現雛形。
隨后,學者 Lefevere[3]在批判性總結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改寫理論、文學操縱理論,分析了翻譯場中文學文本生產與傳播的語用操縱因素[4],提出“翻譯就是對原文的改寫,無論出于何種目的,所有的改寫都將與特定的意識形態和特定的詩學保持一致”。這也是意識形態和詩學影響翻譯的方式。換言之,譯者在翻譯時可以做出任何改動,以求譯文與目標語的意識形態和詩學相一致。譯者對于原文做出的變動不僅屬于操縱,而且屬于重寫。
Bassnett和 Lefevere[5]141將影響重寫的因素分為三類:意識形態、贊助人和詩學。并指出,作家不是在真空環境下創作的,他們的作品是特定文化、特定時代下的產物,反映出自身的種族、性別、年齡、階層、出生地、文體特點、特性等,意識形態能夠通過譯者來影響翻譯。
與其他類型的文本相比,政治語篇最顯著特性就是它與政治之間的緊密聯系。Sch?ffner[6]強調,形成社會群體時使用的語言構成了廣義上的“政治”。通常,政府在與其他國家進行國際交往時使用的語言即政治話語,國家通過這些話語明確態度、塑造形象、擴大影響力。此外,政治話語還受本國文化和歷史的影響,具有鮮明的文化特色,它需要傳播一個國家的意識形態和文化,使其在世界范圍內廣為人知并得到認可。這就是一個國家增強軟實力、擴大影響力和提升國際地位的方式。因此,與一般文本相比,政治語篇對翻譯有著更高的要求。
首先,語義要準確。政治話語對嚴復翻譯理論“信、達、雅”中的“信”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為即使些許語義偏差都可能對一個國家帶來巨大的負面影響。蔡立堅和楊平對于“小康”一詞的普遍譯法提出質疑,認為用“a moderately well-off society”來表示“小康社會”更為恰當,“well-off”一詞用來形容一個地方目前的發展水平,用“moderately”修飾“well-off”,限定了“康”的程度,正符合“小康”的本意[7]。
其次,有文化意識。Lefevere和Bassnett(2001)[5]指出,翻譯的單元既不是單詞,也不是文本,而是文化。在政治語篇翻譯中,譯者不僅要選用合適的翻譯策略幫助受眾克服語言中的文化障礙以促進交流,而且要注意傳遞源語文化和價值觀。如“八榮八恥”的官方譯法為“eight honors and eight dis?graces”,這種譯法更為準確地詮釋出了中國特色文化內涵。對“和諧社會”(harmonious society)、“以人為本”(human-oriented)等系列文化負載詞,外譯時應敢于打破固定模式,在翻譯中注入巧思,弘揚中國文化,“講好中國故事”。這樣的譯法雖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犧牲了受眾接受度,但卻是在力求更準確地傳達詞語內涵的文化特色。
最后,有政治意識。Baker(2006)[8]認為,政治語篇翻譯會“在目標語境中產生一種帶有政治化表達”?!罢巍钡奶厥庑砸笪覀冊诜g政治話語時要具有強烈的政治意識,任何不當的翻譯都可能會嚴重損害國家的權益。有譯者將“港澳和海外”譯為“Hong Kong,Macao and other countries”,直接將澳門和香港歸為“other countries”的范疇,這與現實嚴重不符,侵犯了中國主權及領土完整。譯者必須保持高度的政治敏感性,譯詞的選擇直接關系譯者自身甚至整個國家的政治態度。
黨的十九大報告中“初心”一詞共出現了六次,針對此詞在不同語境中的運用,官方譯文中都做出了不同的處理:“不忘初心(remain true to our origi?nal aspiration),牢記使命”;“不忘初心(never forget why you started),方得始終”;“中國共產黨人的初心(original aspiration)和使命,就是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這個初心(founding as?piration)和使命是激勵中國共產黨人不斷前進的根本動力”;“初心(founding mission)不改、矢志不渝”;“在全黨開展‘不忘初心(staying true to our founding mission)、牢記使命’主題教育”。
同時,國內外的媒體對“不忘初心”也給出了不同的譯本,如“Don’t forget why we started in the first place,Let’s not forget what we aimed at from the be?ginning”等[9]。在政府工作報告和十九大中,該詞被譯作“remain true to mission/the original aspiration of...(one’s original aspiration)”。這一版本為何能夠脫穎而出?本文將從意識形態、贊助人體系和詩學形態等三個角度進行論述。
Bassnett和 Lefevere[5]48將意識形態概括為特定時間內為特定社會特定群體所接受的信仰、觀念和態度等的集合。意識形態是人類活動的寶貴產物,涉及文化、價值觀、政治等方面。人類活動的產物反之也可形塑社會成員思考、行動和理解的方式,進而在翻譯中操縱譯者??傊?,意識形態是一個被社會認可的概念,引導著社會的演進和發展。
1.“不忘初心”的文化背景
“初心”一詞最初源于佛教術語,指學習佛教教義的人的最初愿望。只有初心不改,方能有所斬獲?!安煌跣摹币辉~,已知最早出自唐代著名詩人白居易的詩作《畫彌勒上生幀記》中,“所以表不忘初心,而必果本愿也”,告誡人們不忘初心,才能實現理想[10]。東晉小說家干寶在《搜神記》第十五卷中寫下了“既不契於初心,生死永訣”[11]。這里的“初心”大致等同于道、儒兩家所說的“赤子之心”。清朝道光皇帝曾寫下“勿為誘化固初心”的詩句,告誡自己永遠不要因為外界的誘惑,忘記了自己治理國家的初心[12]。
了解了這一政治術語的文化脈絡后,我們不難發現,“不忘初心”歷來是先賢們追求的神圣目標,只有堅持不懈方能實現。如何通過翻譯來體現這種堅韌不拔的精神和深刻的文化內涵?在此,“re?main true to”這個短語最為合適。我們常說“remain true to oneself,one’s ideal,one’s commitment,the motto etc”(忠于自己,忠于理想,忠于承諾等)。2012年記者招待會上,溫家寶總理引用古詩詞“守職而不廢,處義而不回”,以表達自己將繼續恪盡職守、不忘初心的承諾。譯員將其譯為“remain true to my conviction”,傳達了對于“初心”一以貫之的忠誠態度和堅定決心,表達了說話人的強烈愿望和能動性。
2.“初心”的社會背景
經過長期不懈努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了新時代。中國仍將堅持和平發展,不會向任何國家施壓。我們的“初心”是根據中國獨特的國情和為實現“中國夢”而確立的指導方針,是中國人民開辟出的屬于自己的道路。它不同于任何國家的“初心”或“夢想”。翻譯中“original”一詞與“start”或“first”相比,不僅意味著“existing at the beginning of a particular period,process or activity”(存在于某一特定時期、過程或活動的開始階段),而且強調“new and interesting in a way that is different from anything that has existed before”(與先前存在的事物不同),“original”體現出中國共產黨的人的智慧和獨創性[9]。
贊助人是能夠促進或阻礙閱讀、寫作和重寫文獻過程的權力機構(個人和機構)[3]15。換言之,贊助人的角色可以由個人、群體、組織、政黨、媒體等擔任。張俊國(2014)[13]認為,“贊助人試圖改善文學系統與其他系統之間的關系,這些系統共同構成一個社會或一種文化”。例如,出版機構致力于迎合讀者和社會的閱讀趣味和價值觀,就必須在文學作品和目標讀者之間建立良好的關系。在翻譯政治話語時,我們也一樣需要先了解贊助人的需求與目的。通常,國家的政治話語意在闡明自身態度,鼓勵推行積極的政策、宣揚正確的價值觀等,且通過政治話語的翻譯向國際社會言明立場、傳播文化、消除誤解。
事實上,國家權威機構承擔了國家政治話語贊助人的角色。2016年7月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95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不忘初心、繼續前行”貫穿全文。他強調共產黨人要像我們建黨之初一樣勤懇工作,忠于人民。2017年政府工作報告中再次提到“不忘初心”:“……宣示了我們不忘初心、繼續前進、戰勝一切困難的堅強意志,彰顯了全國人民走好新的長征路、不斷奪取新勝利的堅定決心!”“不忘初心”與黨的十九大主題密切相關:不忘初心,牢記使命,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旗幟,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不懈奮斗。《習近平談治國理政》記錄了習近平總書記對于“初心”的深入闡述,讓我們深刻地感受到“初心”的內涵和價值及其對我國和我黨的重要性[14]。
2019年,習近平總書記在主持“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專題民主生活會時,深入簡出地闡述了“不忘初心”的內涵:“不忘初心、牢記使命,說到底是為什么人、靠什么人的問題。以百姓心為心,與人民同呼吸、共命運、心連心,是黨的初心,也是黨的恒心?!边@一意涵非“ideal”一詞所能傳達,盡管“ideal”一詞含有“an idea that worth trying to achieve or ob?tain”之意,但該詞常指代“the idea or standard just seems perfect”,即有缺陷的但缺陷暫未被發現的想法。我們向中國人民、向世界傳達的絕不是這樣的初心。以人民為中心,實現祖國偉大復興是我們最初的使命,用“original aspiration”或“mission”來表達更合適?!癮spiration”指“a desire or ambition to achieve something”,與“original”搭配,表達宏大的目標、最初的理想;“mission”表示“a task or journey that is very difficult and takes a long time to com?plete”,除了含有“任務”之意,還表示這一任務是需要較長時間努力來完成的??梢姡霚蚀_傳達政治話語內涵,必須全面透徹了解且服從贊助人傳達政治話語的目的與需求。
Lefevere[3]14認為,詩學可以作為文學或文學研究的指導原則。它由兩部分組成:一個是基本組成,如文學手法、體裁、主旨、原型人物、情景和符號等文學作品的元素;另一個是功能組成,將文學看作一個整體,觀察它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詩學總是動態變化的[15],其構成元素也受意識形態因素的影響而發生變化?!安煌跣摹敝T多譯本的產生一定程度上受到了不同詩學觀的影響。
當“初心”出現在背景不同的文本中,譯法可能會有細微差別。例如,2017年政府工作報告中的“初心”譯作“the founding mission of the Party”;十九大報告中的“初心”則譯為“our original mission”。“our”顯然指代的是中國共產黨,并不會產生歧義。政府工作報告的重點在于總結去年取得的成果、計劃明年要做的工作,此處若用“our”指代則可能會引起歧義,因此譯為“the founding mission of the party”[9]。
外媒傾向于把“不忘初心”譯作“don’t forget why we started”,簡單明了,易于被外國讀者理解和接受。這個譯本可以作為口語表達時的理想之選,但作為全國大會的主題則顯得不夠正式。杜爭鳴(2017)[9]認為,采用“remain”的表述比否定表達“don’t”“never”或“stay”都更為正式。因此在全國代表大會這樣正式的場合,“remain true to”比“don’t/never forget”或“stay true to”更合適。
對于不忘初心(remain true to our original aspi?ration)的譯法,在選詞方面目前也存在一定爭議。李長栓(2020)認為譯文中的“original”可略去,因為“remain”一詞表示“堅守”,已暗含目標是多年前制定的、現在要一以貫之之意。用“original”一詞還可能會讓人聯想到“current aspiration”,無異于畫蛇添足。我們強調的是“初心”,而非“現在的目標”。不可否認,中國特色詞匯的翻譯正是在這樣的爭議中逐步明晰,向世界更為準確地傳遞中國的文化和價值。
同時,我們也不應忽視,在政治話語對外翻譯中,意識形態、贊助人體系和詩學形態這三大要素亦息息相關、互為依存。
首先,意識形態與贊助人體系密切相關。以出版機構為例來看,不難發現每個譯本都反映了特定群體的具體要求,不僅包括讀者的偏好,也包括贊助人的需求。出版單位為追求利潤,不可避免地會把意識形態強加于譯者,這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譯者采用什么翻譯策略,如何解讀源語文本及其文化。究其根本,贊助人體系中,不論是個人、群體、組織還是政黨、媒體,都處于一定意識形態之中或代表著一定的意識形態。贊助人的選擇必然受到意識形態潛移默化的影響,這種影響又會體現在對文本翻譯的處理或翻譯策略的選擇上。2002年,美國國防部在提及鄧小平提出的“韜光養晦”外交策略時,將其譯為“hide our capabilities and bide our times”,并以此為由對中國展開“中國威脅論”的指控[16]。這就是贊助人帶著意識形態的濾鏡去選擇譯本的例子。在政治話語的英譯中,意識形態與贊助人體系之間密不可分的關系體現得淋漓盡致。在對“不忘初心”英譯討論中不難看出,從“贊助人體系”這一方面入手的探究在很大程度上與意識形態中政治背景有重合,但這也是無可避免的。在中國政治話語外譯的過程中,贊助人就是我國權威機構,是我國意識形態的權威代表和體現,而中國政治話語是國家向全國人民以及國際舞臺上的發聲,因此兩者互為關聯。
詩學觀與意識形態、贊助人之間的相互影響則體現在兩方面。一方面,詩學觀總是動態變化的[15]。每個國家的詩學觀都顯然會因本國政治文化中心的轉移和贊助人體系的意志而受到影響,悄無聲息地變化。另一方面,譯者在詩學觀的指導下,為鑲嵌于源語詩學觀之中的話語尋得符合譯入語詩學觀的“良配”。但這種譯本的選擇不一定只有一個,不同贊助人甚至同一贊助人指導下的譯本都不盡相同,因此也多造就出一本多譯的“姻緣”。對于文化負載詞的翻譯,在最大化保留源語文化傳達的內容之時,又要考慮到譯入語的詩學觀,亦或說是受眾的接受度。在翻譯過程中,兩種語言詩學觀念平衡與碰撞之時也一定會相互影響,最終產出滿足不同目的與需求的譯本。
隨著中國越來越強大,中國在世界上的聲音越來越響亮,譯者有責任以真實、完整、準確的方式“講好中國故事”,向世界更為準確地傳遞中國的文化和價值。本文以André Lefevere的操縱理論為指導,以“不忘初心”英譯為例探討政治語篇的翻譯,分析意識形態、贊助人、詩學形態等在文本操縱和改寫過程以及翻譯策略選擇中所起的重要作用。譯者在政治話語對外翻譯過程中進行文本重寫的操作屢見不鮮,但需充分考量翻譯過程中的意識形態、贊助人體系和詩學形態等三大要素。政治話語翻譯較一般文本的翻譯更為特殊。政治話語對外翻譯中,譯者需要明確“話語發聲者”以及中國政治話語外譯的“贊助人”的需求,講好中國故事,傳播中國文化。譯者在追求譯語契合譯入語詩學觀時,應當背靠源語文化和詩學觀,努力保留源語的文化內涵,讓這些扎根于中國文化厚土的話語散發出中華文化的獨特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