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健,劉曦萌
(安徽財經大學經濟學院,安徽蚌埠,233000)
關于人工智能與勞動力供需關系的第一種觀點認為,人工智能的發展帶來的新的就業機會遠多于消滅的就業崗位,具有創造效應。目前人工智能仍處于弱人工智能階段,其發展的本質是數據+統計模型的基礎,人工智能的應用主要是基于大數據+的應用[1]。弱人工智能與強人工智能的差距在于是否存在人類的深度思考,缺乏思考的人工智能只能算是機械計算[2]。這種形式的人工智能僅僅算作是技術的進步,為非熟練勞動力創造了機會,在增加新就業崗位的同時也會創造機器輔助類工作崗位[3]。持技術進步會增加就業崗位觀點的代表人物有李嘉圖和劉易斯等,相應的理論邏輯是技術進步導致了商品價格下降,刺激了商品需求,擴大了生產,增加勞動力就業崗位。同時,資本的擴大結合新技術創造的產品需求再次增加了勞動力的需求,創造了更多的就業機會。技術進步需要一定的技能水平支撐,通常研發投入的增加都會造成技能型勞動力的短缺,增加高技能型人才崗位[4]。同時,技術進步降低生產成本后會造成商品需求的溢出效應,提高了收入,提高的部分收入用于低技術非貿易品,創造了額外的勞動力需求[5]。
第二種觀點認為人工智能對勞動力就業具有替代效應。技術的發展會減低工作對勞動者的依賴,長期來看勞動就業崗位會逐漸消失,這對勞動力市場造成了負面沖擊[6]。其代表人物有馬爾薩斯和熊彼特,相應的理論邏輯是技術進步提高了勞動生產率與社會生產率,但市場規模擴張速度往往低于技術進步與資本積累速度,從而引發了技術性失業。還有一種理論邏輯為:技術進步提高了勞動生產率,降低了勞動成本,減少了勞動需求與勞動強度,縮小了勞動市場,最終導致失業。2018年,廣東省超過半數的企業已在不同程度上實施了“機器換人”,另有16.42%的企業準備實施[7]。近些年,國內農業機械化率逐年提升,提高了農業勞動生產率,減少了第一產業勞動力的需求,降低了農林牧漁業吸納勞動力的能力。國內中端制造業發展滯后,吸納新勞動力能力偏弱,高端制造業產生了人工智能對勞動力的替代,擠出了第二產業的低端技術勞動力,導致勞動力短缺[8]。大部分持有技術創新替代勞動力致使失業的研究都與機械自動化技術進步有關,即技術創新是對熟練工人的替代[9]。2000—2010年,美國制造業流失的570個就業崗位中87%都與自動化技術的提升有關[10]。James對美國2 000個工作類別的考察表明,現有的人工智能技術可以替代其中45%的工作[11]。
第三種觀點認為人工智能對勞動力市場的影響表現分為短期與長期。代表人物是索洛,相應的理論邏輯是如果技術進步導致生產總量的增加,技術進步對勞動力的長期影響會替代短期的負面效應,不會使就業量減少。這種持樂觀主義思想的人大都從歷次工業革命中吸取到了一些經驗,歷次工業革命并未導致就業崗位完全減少,反而增加了就業崗位[12]。雖然爆發了諸如“盧得運動”等反生產自動化運動,但是工業革命初期與工業革命完成時相比,失業比例并未擴大[1]。長期來看,人工智能的持續發展能夠提升勞動生產率,從而擴大生產規模,增加勞動需求[13]。如銀行ATM機的發明并未減少銀行職員,一方面銀行ATM機降低了運營成本,增加了銀行數量,創造了大量的工作崗位,另一方面銀行ATM機僅僅替代了程序性操作,但對交互性溝通要求高的崗位并未產生大規模的替代作用[14]。技術進步對勞動力市場的影響短期內表現為結構性失業與技術性失業,但是長期來看不會引發持久性大規模失業[15]。
人工智能對勞動力市場真正的影響在于收入差距,造成收入差距的主要渠道是創新盈余的再分配[16]。人工智能的發展增加了對高技能勞動者的需求,相應地高技能收入者的收入也會增加。收入水平在低教育水平、勞動密集型行業與高教育水平、技術密集型工作職位中出現了兩極分化,中等收入就業崗位呈下降趨勢[17]。由于勞動力的教育程度普遍偏低,人工智能的繼續發展會造成勞動力結構與收入結構的兩極分化,惡化了收入分配格局[18]。由于替代效應,隨著人工智能的繼續發展必然會產生更多的失業現象,進一步擴大了收入差距。[19-20]也有研究認為人工智能對勞動收入的影響取決于收入彈性,倘若勞動密集型產業人工智能的產出彈性大,則收入就會上升,反之弱資本密集型產業中人工智能的產出彈性偏大,則勞動力收入就會下降,即人工智能對收入分配的影響取決于生產部門的特征。[21]
優化營商環境一是通過放寬開辦企業的準入條件與費用,縮短開辦企業所需時間,以增加人工智能崗位上下游企業數量,緩解替代效應帶來的部分工作崗位替換。二是通過促進市場的創新,降低創業門檻,增加市場主體數量,吸納部分擠出的勞動力。優化營商環境,消除企業在市場經濟活動中擴大生產規模面臨的體制機制性壁壘,降低企業稅費負擔,將更多的資金投入到擴大企業規模中,產生規模經濟,二次降低企業生產成本。企業擴大生產相應地增加了對勞動力的需求,不僅可以吸納部分替換任務擠出的勞動力,行業上下游相關企業也會增加勞動力需求,緩解人工智能的就業替代效應對勞動力的擠出效應。但是若企業未能及時擴大規模,則技術進步的勞動力替代效應將會凸顯,營商環境改革極大地避免了這種情況的發生。優化營商環境還可以清理人工智能行業資質、資金、人員與場所設置的不合理條件,優化新業態新模式市場準入,放寬數字經濟領域市場改革措施,同時降低和簡化行業就業條件,簡化就業手續,按照規定改革相應考試制度,實現制度與技術的協調,促進人才的流動與靈活就業。工作部分任務的替代降低了入職的門檻,需要相應制度的跟進,以推動勞動力就業。
目前優化營商環境以縮小收入差距的機制主要是圍繞創業與收入差距展開的,創業具有普惠性,并且創業水平越高的地區,創業改善收入分配的格局越明顯[22]。因此,創業活動是低收入人群實現向上流動的重要渠道(Holtz-Eakin,2000)。相較于尋求商業機會的創業來說,尋求就業和向上流動的創業更加受到政府管制的影響,政府的管制主要對低收入群體和低社會網絡組創業行為產生影響,對高收入群體和高社會網絡組的影響反而不明顯[23]。優化營商環境主要強調營商機會均等,打破市場壟斷,創造平等收入機會,創建平等收入規則,形成平等創收結果,緩解市場壟斷造成的效率損失[24]。因此,優化營商環境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人工智能擴大收入差距的效應。
綜上所述,目前人工智能對勞動力就業以及收入差距的影響仍存在較大分歧。人工智能影響勞動力市場的核心均指向了勞動生產率,一方面勞動生產率的提升降低了勞動成本,減少了生產對人工勞動的需求,產生替代效應,另一方面生產成本的降低擴大了企業規模,增加了服務業與必須生活資料生產崗位的需求,產生創造效應。新技術的產生也創造了許多新的崗位,如維修、監督、操作等輔助性崗位。基于以上文獻的梳理,文章旨在探究優化營商環境的大背景下,運用門檻效應,對人工智能影響就業以及收入差距的問題進行分析,以期為人工智能與勞動力和收入差距問題的研究做出貢獻。
通過建立計量模型實證研究營商環境背景下技術進步對勞動力就業問題的影響,采用面板數據進行分析,數據類型為2008—2016年我國30個省(區、市)9年的面板數據,數據來源于《中國統計年鑒》、各省《統計年鑒》、EPS數據庫以及樊綱《中國市場化指數報告》,詳細信息見表1。

表1 主要變量、指標與數據來源
對居民就業研究的被解釋變量選取各省份城鎮就業人數、農村就業人數。目前我國人工智能技術的應用領域已經擴展到服務業與農林牧漁業,不單限于工業與制造業等第二產業,因此借鑒呂榮杰(2018)的做法,選擇類似指標各省研發投入強度作為解釋變量,即人工智能技術發展的代理變量。《中國分省份市場化指數報告》數據以2008年為分割,前后所用指標體系不同,因此選擇2008年之后的市場化指數作為門限變量營商環境的代理指標。人工智能對就業的沖擊主要表現為技能偏向性[25],因此選擇高等教育畢業生數作為控制變量之一,城鄉收入差距對產業發展的影響表現出地方經濟結構的優劣,同時地方經濟結構也會受到固定資產投資的影響,間接地影響到勞動力市場,因此選擇城鄉收入差距與固定資產投資作為控制變量[26-27]。
對收入差距進行門限分析,被解釋變量借鑒史晉川[28]的做法,選擇各省人均GDP與全國人均GDP之差為被解釋變量,人均GDP值以2007年為基期進行平減。解釋變量為人工智能技術發展,門限變量為營商環境指數。選擇高等學校畢業生、固定資產投資與居民失業率為控制變量進行實證研究。
面板不平穩會導致方程回歸出現偏誤,對面板數據相關變量進行單位根檢驗。表2顯示所有變量均通過面板單位根檢驗。

表2 單位根檢驗結果
針對理論分析,可以預見營商環境改革對人工智能與勞動力市場以及人工智能與居民收入差距之間的關系會產生正面的促進作用,作用于市場化改革的營商環境差異對兩者之間的關系產生不同程度的影響。因此認為不同程度的營商環境對人工智能與勞動力市場關系的影響存在一個門檻值。本文參考Hansen(1999)靜態面板回歸方法進行實證研究,構造了以就業人數和地區收入差距為被解釋變量,人工智能發展為解釋變量,營商環境為門檻變量的面板門限模型,重點考察地區間營商環境差異帶來的影響程度的不同,具體形式如下:

下表i表示省份;t表示時間;Cit表示被解釋變量,包括城鎮就業人數、農村就業人數以及收入不平等度;re表示人工智能發展;bus表示營商環境;γ1和γ2為待估門檻值;Zit為外生控制變量;μi表示個體擾動項;εi表示隨機擾動項。
基于上述理論分析,以營商環境為門限變量,自高而低分別對三重門限、雙重門限和單一門限進行檢驗。運用F統計量使用自助門限檢驗(boot?strap)進行300次抽樣,得到P值在1%、5%、10%顯著性水平的臨界值,檢驗結果見表3。對于城鎮居民,當人工智能技術發展作為核心解釋變量時,營商環境對城鎮居民就業的影響處于5%的顯著性水平及以上,存在雙重門檻效應。對于農村居民而言,人工智能技術發展作為核心解釋變量時,營商環境對農村居民就業的影響處于1%的顯著性水平,存在單重門檻效應。

表3 面板門板效應的顯著性檢驗
表4為城鎮與農村居民的營商環境具體門檻值及其置信區間。對于城鎮居民而言,營商環境的第一門檻值和第二門檻值分別為2.005 5(7.43)和2.281 4(9.79);對于農村居民而言,營商環境的門檻值為2.281 4(9.79)。依據模型測算的營商環境可以分為優質營商環境、良好營商環境和一般營商環境三類。

表4 城鄉就業門檻變量的門檻估計值
表5為收入差距的營商環境具體門檻值及其置信區間。對于營商環境的門檻值為2.241 8(9.41)。依據模型測算的營商環境可以分為優質營商環境和一般營商環境。

表5 收入差距門檻變量的門檻估計值
1.城鄉就業實證結果分析
面板門檻模型的具體估計結果見表6與表7。表6是城鎮居民就業情況估計,對城鎮居民而言:當地區營商環境低于7.43的一般營商環境階段,人工智能技術發展情況對城鎮居民就業的影響為正,在10%的顯著性水平上,影響系數為0.101,而營商環境處于7.43-9.79階段時,營商環境對城鎮居民就業影響程度加大,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影響系數從0.101上升至0.402,當營商環境處于優質階段時,對城鎮居民就業影響進一步加大,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影響系數為0.507。從回歸結果可以看出隨著營商環境的優化,技術進步與城鎮居民就業呈現顯著正向相關關系,實證結果證實了優化營商環境顯著消除了技術進步對城鎮居民就業的替代效應,同時優化營商環境與居民就業之間存在擴大的正向相關關系。

表6 城鎮居民就業面板門檻模型參數估計

表7 農村居民就業面板門檻模型參數估計
表7是農村居民就業面板門檻模型參數估計結果。當營商環境指數小于9.79時,人工智能發展對農村居民就業情況的影響不顯著,當營商環境指數在9.79之上時,人工智能發展對農村居民就業情況的影響顯著為負,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影響系數為-0.482。
從表6和表7的結果來看,人工智能技術發展對城鎮和農村居民就業產生了兩個極端的影響。一方面隨著營商環境的不斷優化,人工智能技術發展加大了對城鎮居民就業的促進作用,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技術發展惡化了農村居民的就業情況。就業問題是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問題,隨著科技水平的不斷進步,社會對勞動力工作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包括教育培訓關系、工作家庭關系、社會資本、個體認知能力以及職業技術水平等一系列要求。隨著代際推移不斷加大,農村勞動力就業能力與城鎮勞動力就業能力差異不斷擴大,職業教育改善農村居民勞動力就業水平作用不明顯[29]。人口紅利時期的低成本勞動力優勢已經不再,農村勞動者低技術特征弊端日益顯現,人工智能對農村勞動人口就業產生不利影響。目前,勞動力市場的發展已經由傳統的擴大就業為核心理念轉為高質量就業,這些都導致了農村居民就業出現了一些問題[30]。
2.收入差距實證結果分析
收入差距的面板門檻模型具體估計結果見表8。當地區營商環境低于2.241 8(9.41)時,人工智能技術發展與收入不平等之間的關系為負向相關,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系數為-0.182;而營商環境高于9.41時,人工智能發展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顯著緩解社會收入不平等現象,影響系數變為-0.299。從回歸結果可以看出:隨著營商環境的優化,人工智能發展與居民收入差距呈現顯著負向相關關系,并且抑制收入不平等現象的效果隨營商環境的優化而顯著提高。

表8 收入差距面板門檻模型參數估計
從表8輸出的結果可以看出,教育與固定資產投資顯著擴大了居民間的收入差距。顯然,教育程度對人均收入水平的提高有著重要作用,但是也應該重視教育機會在不同階層中的均等分布,由于教育機會的不平等分配,導致社會平均教育文化程度擴大了居民收入不平等現象[31]。余志利認為,由于資本所有權的不均,固定資本存量對收入的不平等的擴大有重要影響。
人工智能技術的發展是社會生產力的巨大進步,智能機器本身就蘊含著知識、生產經驗與勞動技能,改變了社會生產力基礎,這必然會對勞動力市場以及勞動者收入產生巨大影響。二戰后,發展中國家的實際情況驗證了技術進步可以持續擴大就業的觀點:凡是能為剩余勞動力提供充足崗位的國家都是在工業革命中技術進步速度快的國家;反之,凡是技術發展停滯的國家,失業問題都十分嚴重。因此,需要正視人工智能進步帶來機器排擠人的問題,這也是社會深化分工、發展生產力、擴大生產規模的巨大機遇。
對于城鎮居民而言,以人工智能技術作為核心解釋變量時,營商環境對居民就業存在顯著雙門檻促進效應,并且隨著營商環境的優化,促進居民就業的效應顯著遞增,開始由一般營商環境轉向良好營商環境時,即以7.43為分界線,對居民就業促進效應的變化幅度出現較大跳躍,營商環境指數達到9.79時,人工智能發展對居民就業的影響系數從0.402跳躍到0.507。對于農村居民而言,人工智能技術與農村居民就業存在顯著負向相關關系,營商環境對居民就業呈現顯著單門檻效應,但當營商環境指數低于9.79時,替代效應不顯著,當營商環境指數高于9.79時,人工智能發展對農村居民就業的影響系數為-0.482,不利于農村居民進行就業。
以人工智能發展為核心解釋變量,營商環境對收入不平等的影響存在單門檻效應,當營商環境指數在9.41以下時,人工智能發展對收入不平等的影響系數為-0.182;當營商環境指數達到9.41以上時,人工智能發展對收入不平等影響的系數在1%的顯著性水平上為-0.299。隨著營商環境優化度的提高,人工智能的發展不僅沒有擴大收入不平等,反而有效地抑制了收入不平等現象擴大。
基于上述研究結論,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第一,應持續優化營商環境,進一步放寬市場準入條件、人工智能領域限制以及就業資格條件等,使社會制度適應技術進步帶來的生產力的發展。放寬市場準入條件,持續推動放管服改革,降低市場主體進入市場的交易成本,增加市場主體數量,充分發揮大眾創業帶來的吸納勞動力能力,緩解收入不平等現象。優化市場金融與納稅服務,保證中小微企業的生存與發展環境,避免由于制度壁壘導致的企業經營危機進而引發失業問題。
第二,重視機會的平等性,包括金融服務機會與教育機會的平等。重視金融服務與融資支持的機會平等性,遏制初始財富稟賦持續分化趨勢。與富人不同,普通勞動者缺乏必要的抵押產品而無法獲取融資進行投資,個人收入增長速度緩慢,因此要持續完善普惠金融體系,增加個人收入增長機會。重視教育機會的平等性,高等院校招生的地區差異、生源的身份差異以及優質高校的地區分布差異均會對教育的公平性產生影響,因此應繼續加大對落后地區的教育建設投入,繼續推動“教師教育振興計劃”,全面提升教師素質,提升各地區教師教育質量,完善教師教育體系,通過網上優質課程共享實現教育資源的可得性。推動“中西部高等教育振興計劃”,扶持有特色的、高水平的地方普通高校,增強中西部地區的教學質量,實現優質院校在各地區的均衡分布。
第三,大力推動新型城鎮化發展。有限的城市吸納勞動力能力與無限的農村勞動力之間的矛盾是農村勞動力就業難的原因之一。大量的農村勞動力向城鎮轉移后都從事非正規就業,存在低收入、不穩定、缺保障的風險,因此應推動新型城鎮化發展,以解決農村勞動力進城后面臨的戶籍問題、待遇問題、能力問題和工作問題,緩解人工智能發展對就業以及收入差距的沖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