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天祺
(北京大學 法學院, 北京 100871)
案情簡介:被害人冷四喜生前患有多種疾病,與女兒凡晚露和女婿張志祥同住。某日冷四喜表示要自殺,在此暫住的丈夫樊哲慶將張志祥購買的老鼠藥(經查明是冷四喜要求購買的)遞給她,她當著以上三人的面服下。隨后,張志祥開車載著被害人夫婦離開,送樊哲慶回家后仍載著被害人行駛直至其毒發身亡。整個過程中三人未對被害人采取救助措施。法院認為,樊哲慶和張志祥明知被害人要自殺仍提供幫助,此二人及凡晚露在協助其自殺后未履行救助義務,致使死亡結果發生,構成故意殺人罪[1]。
這類參與親屬自殺的案例并不少見,如劉祖枝故意殺人案[2](久病的丈夫決定自殺,妻子出言刺激并為其倒農藥并遞給了他,在丈夫飲下后未救助)和孫多琴故意殺人案(1)參見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芳草湖墾區人民法院(2008)芳刑初字第40號刑事判決書。(夫妻爭吵中妻子欲喝農藥自殺反被丈夫奪走飲下,妻子未實施救助)等等。在司法案例中,不乏認為幫助自殺屬于情節較輕的故意殺人行為的觀點,并將其與防衛過當殺人、義憤殺人、因受被害人長期迫害而殺人以及大義滅親等情況并列(2)參見江西省新余市中級人民法院(2017)贛05刑終43號刑事裁定書。。實務上對于參與親屬自殺行為以故意殺人罪論處時,往往從實施幫助和事后不救助兩個層面入手分析,這是和一般的幫助自殺等自殺參與案件的不同之處。這種雙重論證為入罪上了雙保險,反映了司法機關處理自殺參與行為的審慎態度。
但自殺本身也千差萬別,既有對自殺后果以及意義完全認識并接受乃至積極追求的自殺(本文稱之為真意自殺),也有受到脅迫或欺騙,從而誤認自殺的后果和意義而結束生命的例子。若一概將所有參與他人自殺的行為入罪,恐怕也不恰當。本文擬以張志祥案為例,運用刑法理論,對類案中的入罪理由——幫助自殺和對自殺者不履行救助義務以及二者之間的關系進行反思,以期為理論和實務發展貢獻綿薄之力。
首先需要明確真意自殺的審查方法。一般認為,對行為有辨認和控制能力,認識到自殺的結果仍愿意為之,而且這種意思形成是出于有自由意志的自殺者,才可將其自殺行為評價為沒有意思瑕疵,完全自愿[3]。而真意自殺是否為法律所禁止,往往直接決定了對這種自殺的幫助是否構成故意殺人罪。對此,有如下幾種觀點:
1.自殺違法說
傳統的理論界和實務界大多數觀點都認為自殺不構成故意殺人罪,這點體現在將本罪行為對象限定為他人生命的論述中[4]?!白詺⑦`法說”基于生命是自由決定的立場,以及結合《刑法》第232條未限定被殺者只能是他人的規定指出,自殺本質上是對保護個人自由原則的違反,同樣是本罪的實行行為[5]。這是一種家長主義立場,因為結束生命是對個人自由的基礎的根本破壞,哪怕是基于真意也應當予以禁止。當然,“自殺違法說”也為刑法不處罰自殺者提供了理由,比如從前提上論證自殺因只侵害自己未侵害他人從而違法性降低,從后果上考慮對自殺者中大多數弱勢群體的寬容而不令其承擔刑事責任等[6]。但這些論證頗有醉翁之意不在酒之意,根本上還是為了在共犯從屬性的前提下使處罰幫助自殺等行為正當化。這一論證本質上還是重復“不處罰自殺”的政策取向,并沒有成功將其納入刑法教義學的穩定框架中。這樣的價值評價,不宜運用于刑法適用中。
從多個角度看,自殺都不應作為違法行為看待。從功利角度看,共同體對自殺的禁止,無法為生活中只剩下痛苦的自殺者以及他人帶來利益??梢哉J為自殺者停止貢獻社會,但不能認為其對社會造成損害;從個人權益角度看,有認知和判斷能力的個人比他人和社會更能判斷個人境況,比起由國家決定個人安排的強法律家長主義更符合個人權益;從道德準則角度看,并非只有認為自殺者在貶低生命,從而反對自殺的一種觀點,事實上古今中外對于自殺的評價是多元的,甚至還有對于為理想獻身者的贊美和對無法忍受生活苦難自殺者的同情。最根本的一點是,自殺不是單純求死,而是通過放棄生命達到特定目的,反映的是對生命的自由支配與使用[7]。不難發現,單純以結束生命這種感官上悲傷和遺憾的結果反推自殺在法律上應當被譴責和禁止,既不是對所謂道德共識的反映,也不是對個人自由的尊重。
即便認為自殺依舊構成本罪仍無法回避如下法律解釋的矛盾:自殺成功者雖構成故意殺人罪,但會因死亡而屬于《刑事訴訟法》第16條依法不追究刑事責任的情形;只有自殺未遂、中止、預備者,才能成為實際承擔刑事責任的主體。未完成犯罪者能實際承擔刑事責任,完成者反而不能承擔,這不符合罪刑相適應原則。
2.自殺合法說
既然自殺違法沒有正當性,也沒有現實的實現可能性,是否就應認為其合法?恐怕未必。其一,雖然法律不禁止自殺,但是我們不能因此無視自殺帶來的負面效果,諸如失去親人的痛苦等,預防和減少自殺仍然是有必要的。然而,既然說自殺是合法行為,為何還要加以這樣的限制?其二,倘若自殺合法,那么對自殺者阻止或救助的,難道構成非法?這也是不合理的。對此,合法說無法給出妥善解答。
3.自殺法外空間說
實際上更為合適的方案是將自殺置于法外空間。行為處于法外空間,意味著其過程和結果不受法律評價。法規范既不為其成功實施提供保障,也不會禁止其發生。其不同于合法行為之處是,法規范對合法行為進行保護,體現為一種允許和鼓勵的態度,他人不可阻礙合法行為實施;但是法規范并不對法外空間行為的進行提供這種保護。其不同于違法行為之處是,法規范禁止違法行為的實施,甚至還會施加負面效果,體現為否定乃至譴責的態度;然而法規范對于法外行為的發生并不持這種反對態度。典型的例子就是民法上的無效請求權:其債權人無法要求債務人給付,債務人給付了的,也不能要求債權人返還。
對自殺的法律評價方案是否合理,從實質上取決于其是否能兼顧如下兩點:其一,只有妨害他人權利和自由的行為,才是法規范禁止的對象,而真意自殺并不損害他人的人身或者財產權利,不會擠壓他人的自由空間;其二,真意自殺固然體現了自殺者的自由意志,但是不意味著自殺沒有任何損害。自殺給親人帶來痛苦,大大地影響了他們的正常生活;甚至在有的場合,真意自殺還會對圍觀者造成震撼,影響特定范圍的社會秩序。因此道德層面人們不希望出現自殺行為,社會和國家也力求通過物質完善和心理疏導等方式減少和消除自殺的動機,并挽救自殺者,幫助其重新振作[8]。這兩點可謂是檢驗對于自殺的刑法學說的“試金石”。根據前述對“自殺違法說”和“自殺合法說”的分析可以發現,它們對上述兩點至多做到“厚此薄彼”而無法“一肩挑”,只能得出極端的結論,不足以被采納。
仔細審視這兩點可以發現,第一點實際上是要求不能禁止自殺,第二點實際上是表達對自殺不予鼓勵和提倡的態度。只有在法外空間說的框架下,上述兩點才能和諧共存。法外空間說抹去了自殺的合法性質,使“自殺合法”以及“允許乃至提倡自殺”之間的矛盾得以消解[8]。反對意見會指出合法和禁止之間不存在“第三種可能性”。但是這種非此即彼的邏輯僅限于存在論意義上的事實,對于規范評價不適用。對于一個事件,規范既可以認為其違法,也可以認為其合法,但還有可能不做評價[9]。自殺是否合法是規范評價問題,不能事先就將“第三種可能性”排除出去?!白詺⒑戏ㄕf”和“自殺違法說”正是犯了這種認為只能非此即彼的錯誤,才不得不在禁止和容許兩點之間進行取舍。相反,在法外空間說看來,這兩點完全可以并行不悖:刑法對于自殺的態度,應當是任其發生(或不發生),這表現為不鼓勵和不提倡,也不禁止和反對,即不去介入以保證或者防止自殺結果實現。
從適用效果來看,將真意自殺歸入法外空間,能夠和相應的預防和阻止自殺行為的評價協調,不會與減少自殺、積極挽救自殺者生命的道德觀念和國家責任沖突。既然自殺是法外空間的行為,那么預防和阻止自殺的行為,同樣處于法外空間,不會因其實施受到法規范保護或者負面評價。這里有兩個基本命題值得注意。命題一:當法規范對一個行為(A+)持肯定態度(允許),必然會對與其相反的行為(A-)持否定態度(禁止),反之亦然。命題二:當一個行為(A+)立于法外空間時,就意味著與其相反的行為(A-)同樣處于法外空間,二者同樣既不是合法行為,也不被禁止。如果與處于法外空間的某行為(A+)相反的行為(A-)是被法規范允許或禁止的,那么根據命題一就只能得出(A+)不處于法外空間的結論,這就會與命題二矛盾。
如前所述,按照自殺合法說的邏輯,既然自殺是合法的,那么對其的阻礙行為就應當被禁止,因為對自殺的阻止和救助無異于妨礙他人實施合法行為。但是這一結論明顯違反我國刑法理論與實踐,同時也不符合預防和減少自殺的社會觀念與國家責任??梢?,只有將自殺置于法外空間,避免將自殺的預防和阻止行為歸入合法的對立面,才能夠解除自殺合法說對于上述反自殺行為的邏輯封鎖。
當然,并非所有的自殺都處于法外空間。將某一自殺行為歸入法外空間是有條件的:這種自殺只能是真意自殺,且不得損害自殺者的生命法益之外其他法益。就本文案例而言,客觀上冷四喜是自行服下老鼠藥,而非由他人灌入,說明其在客觀上是支配著自殺流程的。主觀上其對自殺的后果和意義具有明知,也向被告人明確表示了自殺的意思,表明其自殺在主觀上是出于自由真意,而非基于錯誤??梢哉f冷四喜確屬真意自殺,而且也沒有危及其他法益,其行為應定性為處在法外空間。
本案構成故意殺人罪的理由之一,便是對冷四喜的自殺行為構成幫助。從裁判理由看,法院雖不否認被害人冷四喜自殺是真意自殺,也認為自殺不構成犯罪,但仍然認為幫助等部分自殺關聯行為與死亡結果有密切關系,間接剝奪他人生命權,應當處罰[1]。這一理由和我國通說觀點相同,即幫助他人自殺者主觀上有造成他人死亡的故意,客觀上有導致他人死亡的行為,應當構成本罪[10]。這一定性其實是似是而非的,幫助本身非實行行為,只有對犯罪行為進行幫助的才有可罰性,可論以共犯。但自殺不是犯罪,因而僅當幫助自殺符合間接正犯的成立條件時,才應以本罪論處[11]。顯然,法院的邏輯本質上是將幫助自殺作為間接正犯,但又不論證案中幫助行為具備了哪些間接正犯的支配性特征。
如果采用自殺違法性說,自殺行為也是符合故意殺人罪的構成要件行為,具有違法性(但不罰),那么參與自殺的行為系對故意殺人行為的協力或者加功,從因果共犯論來看,自殺參與者通過正犯自殺者的自殺這一違法行為間接地惹起了侵害他人生命法益的結果,所以,其應當成立故意殺人罪的教唆犯或者幫助犯[12]。由此,被告人為冷四喜買藥遞藥的行為,就是一種可罰的幫助。
這一思路是建立在違法連帶性或曰共犯從屬性之上的。刑法分則罪名是針對實行行為的,幫助行為本身不是實行行為,只能通過刑法總則中共犯的規定而獲得可罰性。而作為共犯,幫助行為的可罰性必須依附于實行犯的違法性。對他人非違法行為的幫助者,沒有可以依附的違法載體,不可能造成違法結果,若仍對此加以處罰,會不當擴張刑法范圍。真意自殺本身是法外空間的行為,對其的幫助確實也介入了自殺者死亡的事實因果流程中,但是這一死亡事實處于法外空間,法律對其不予評價,而違法的定性要以法律評價為前提。因此,真意自殺由于缺乏法律的評價不可能具備違法性,不能為幫助行為提供違法前提。在刑法沒有專門規定幫助自殺罪的情況下,若要處罰幫助自殺的行為,在解釋論上唯有通過證成這種幫助實際上是一種間接正犯這種方案。否則,就是在刑法解釋中自我創設一個和現行法內容不一致的例外,有違罪刑法定原則。
顯然,冷四喜真意自殺是法外行為,不具有違法性,那么幫助者也不構成幫助犯。同時,本案并不存在被告人通過強迫或者欺騙等方式支配冷四喜自殺的情況,不可能構成故意殺人罪間接正犯。
附帶說明,對于幫助自殺而言,這種思路和我國司法解釋中幫助自殺的內容在體系上能夠協調一致,在此以對2017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組織、利用邪教組織破壞法律實施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有關條文的分析為例說明:
該司法解釋第11條規定,組織、利用邪教組織,制造、散布迷信邪說,組織、策劃、煽動、脅迫、教唆、幫助其成員或者他人實施自殺、自傷的,依照刑法第232條、第234條的規定,以故意殺人罪或者故意傷害罪定罪處罰。這一條不能脫離利用邪教這一語境抽象地推廣到所有幫助自殺場景中。就幫助自殺而言,該處規范的完整含義是利用邪教使成員或他人對自殺的后果和意義產生錯誤認識(倘無這種誤認其不會自殺),從而幫助對方完成自殺。此時不存在自殺的真意,行為人使后者淪為自殺工具的行為,看似幫助,實則為間接正犯,故不能置于法外空間。雖然二者都有被害人自我結束生命這個事實共性,但是利用邪教幫助自殺的,是建立在自殺者認知錯誤,甚至主觀上為對方所支配的基礎上的,此時自殺只是表象,間接正犯的他殺才是本質;而在一般的幫助自殺場景中,如果行為人是真意自殺的,那么這種自殺就是行為人自愿主導的自我損害,不能由他人承擔故意殺人罪的刑事責任。而該司法解釋第12條規定,邪教組織人員以自焚、自爆或者其他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的,依照刑法第114條、第115條的規定,以放火罪、爆炸罪、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等定罪處罰。此時即便被害人是真意自殺,但利用邪教活動自焚自爆的行為不僅使其失去自己的生命,還侵犯了社會法益,因而無法被納入法外空間。
法院認為被告人不救助冷四喜,違反了兩種作為義務,分別是民法上家庭成員之間的扶助義務以及幫助自殺這種先行行為帶來的作為義務。以下先從整體的角度分析自殺對于作為義務的影響,再逐個探討兩種作為義務是否存在。
雖然從事實因果的角度看,被告人購買和遞交老鼠藥是冷四喜得以服毒的原因,不予救助也是冷四喜得不到救助毒發身亡的原因,但是僅憑這些就將冷四喜的死亡結果歸責于被告人,忽略冷四喜自殺的真實意思,恐怕仍有不妥之處。刑法歸責不是簡單的“誰被害誰正確”,而是要從規范角度恰當劃分有關主體的責任范圍。
法院分析被告人作為義務來源和種類時,并沒有考慮冷四喜自殺行為的特殊性。實際上,冷四喜的自殺屬于真意自殺,在故意殺人罪的評價過程中應當考慮其自我答責的特性。具體體現為如下方面:
1.自我答責對他人刑事責任范圍的影響
現代法律的共識之一是對自我決定權和其運用后果的尊重,有相應認知和控制能力的個人應當管轄好這一自我領域,自我負責。哪怕某主體具備足夠能力和理性,能夠預見自己的行為會造成自身法益損失,也有能力停止這種自損,卻仍然為之時,法律并不強加干預這種“不明智”的選擇[13]。一個人既然要求且能夠自我決定,就應該自我答責。因此,自我決定是自我答責的前提和根據,也是回答被害人自陷風險問題的終極依據[14]。此時,其他主體也無需對這個結果負責。
當然,并非所有的自損行為都具備這種自我答責的性質。認定被害人行為構成自我答責,應參酌如下條件:(1)被害人對造成自身損害的危險有認識與控制力;(2)危險是被害人引起的;(3)被害人在能控制風險,決定事態時仍強化風險;(4)法規范沒有為他人安排優先的義務阻止這種風險轉變為損失[15]。本案中,冷四喜對老鼠藥的致死性是清楚的,如其沒有決定自殺,被告人也不會買老鼠藥并遞給她,說明其具備對致死危險的認知和控制力;本人主動提出自殺,自行服毒,可以說是死亡的引起者;服毒過程沒有他人輔助灌入,是靠自己吞咽,說明是主動控制著自殺過程,一步步強化了風險。
需注意的是,不能將購買老鼠藥和遞藥的行為作為其他人支配服毒自殺流程的理由,因為這是在冷四喜的要求下進行的。雖然可以肯定被告人的上述行為以及對此的明知和放任心理,在客觀和主觀上都介入了冷四喜的死亡流程中,但是這些是由冷四喜的意志引發,由其主導的行為,至多只能評價為協助。
至于他人阻止義務和被害人自我答責之間,何者具有優先性的問題,需結合自我答責的具體類型解析。一般認為,當被害人對自己制造危險的行為完全有認知但仍輕率為之的,即便有他人參與其中,仍由被害人承擔損害結果。因為被害人是自我損害行為的最終決定者,他人參與不會侵害被害人的自由,所以無需他人負責[15]。冷四喜主觀上是積極追求死亡結果的,是一種比輕率更為明確和強烈的態度,對自殺流程的支配性更強,排除被告人的歸責沒有太大疑問。這一系列行為及其結果發生在冷四喜的自我管轄范圍內,由其主導,也只應由其負責。
2.他人沒有阻止法外空間行為的義務
這可以借助合法行為來理解。本案被害人是真意自殺,并不可能構成違法行為。認為自殺是合法行為的論者指出,刑法中的作為義務設定是保護被害人的法益,而非被害人不愿受到保護時對這種意志予以干涉。這種對合法行為的干涉,既和作為義務的目的不符,也將作為義務曲解為了對法益主體的管束[16]。然而,自殺合法說會致使法律無法對救助和阻止者進行合理評價:既然自殺是合法的,對潛在的救助和阻止者而言,他們承擔的就不是積極的作為義務,而是消極的不干涉義務。救助和阻止自殺者,反而是法不容許的。換句話說,合法說雖然也和自我答責說相協調,有尊重真意自殺者個人決定的一面,但是邏輯上對于救助和阻止者過于嚴厲,可謂按下葫蘆浮起瓢。
相反,法外空間說具有能夠吸納自殺合法說中取消他人相應作為義務的特點,同時不會強制他人對真意自殺進行阻止或放任,后者恰恰是合法說力有不逮之處??梢哉f為阻止真意自殺這種行為保留了余地,不至于和挽救生命的道德觀念形成對立。這樣的解釋能夠化解真意自殺和阻止自殺之間法律評價的矛盾。
法院認為親屬的救助義務來自于民法的扶養義務,這點并無太大疑問。但是救助義務指向的結果避免,不是一個籠統的、完全只是事實意義上的死亡結果,而是法規范力圖避免的死亡結果。由于本案的死亡結果是由被害人真意自殺引發,處于法外空間,不是刑法所欲避免的結果,所以被告人的保證人地位不成立,無需承擔這種救助義務。相反地,在被害人意外受到傷害的情況下,比如在家中打掃高處衛生時不慎摔傷,或者突發疾病需要送醫,親屬對此坐視不理,最終被害人死亡的,則會涉及不作為的故意殺人罪。兩種截然不同的定性并非自相矛盾。為方便解釋,本文先分析丈夫的扶養義務,再思考女兒女婿的扶養義務。
婚姻的締結與存續,要以尊重有答責能力的配偶的意志為前提。配偶之間,不得任意干預具有完整答責能力的對方的意志,否則便是對對方的否定。即便對方的意志指向的是一個自損結果,只要沒有受到外部強制,也應當由對方自我負責,而不能讓配偶承擔刑事責任。哪怕一方可以通過強制方法阻止配偶自損卻不為之的,也是如此[17]??梢姡渑嫉淖鳛榱x務范圍的確定必須以尊重另一方的自我決定權為前提,將作為義務楔進配偶自我答責的領域,實際是對配偶個人自由的不當約束。將視角從婚姻擴展到家庭,也是如此。具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家庭成員之間,同樣適用上述自我管轄和自我答責的原理。結合前述法外空間說可知,當家庭成員真意自殺時,刑法雖未強制親屬救助,但親屬阻止了自殺的,并不會因侵入他人自我答責空間構成違法。刑法此時不僅對自殺不予評價,任其發生或不發生,對于自殺的救助也是同樣態度。
依據案情可知被害人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自殺并非出自外部強制或者欺騙。因此,死亡結果在被害人自我管轄范圍內,此時作為丈夫、女兒和女婿的三名被害人不對此承擔刑事責任。即便此三人可以通過不給老鼠藥以及送醫的方式阻止死亡結果,也不意味著這種放任是違反了家庭成員之間的扶養義務。
幫助自殺的行為在法院看來既足以構成作為形式的故意殺人罪,又能作為不作為式故意殺人罪的先行行為。這種將故意犯罪行為作為先行行為的觀點值得反思。
刑法并沒有賦予行為人故意加害他人后主動制止結果的義務,因此特設中止犯的規定以鼓勵行為人放棄犯罪和阻止結果實現。即便沒有制止結果發生,以前面故意加害行為涉及的罪名作既遂的評價也是足夠的[18]。否則任何作為犯行為完成后又能成立不純正不作為犯,會導致一個行為被重復評價[19]。也就是說,即使認為幫助自殺是故意殺人罪,那么被告人之后的不救助行為只是放任既遂結果的出現,不該也不必再討論不作為犯的問題;如果救助的,則視救助效果考察是否成立中止。換句話說,以故意犯罪作為對同一法益受損的不作為的先行行為,會陷入要么認定作為犯的中止,要么認定不作為犯成立,二者之間存在無法解釋的邏輯跳躍的怪圈。因此,將買藥遞藥行為認定為犯罪,又將其作為先行行為,那就無法證立后面的消極放任是不作為。加上買藥遞藥本身就不構成故意殺人罪,那么這種思路就不能為被告人入罪提供充分理由。
若認為幫助自殺不構成犯罪,是否可以認為不存在上述爭議,因而被告人的買藥遞藥行為屬于先行行為呢?并非如此。將先行行為作為作為義務來源的原因在于每個人都有義務管理好自己行為,不讓其損害他人。然而,如果他人對行為人在先行為的風險有完全認識,且這種風險的實現由他人行為所致,就應當認為行為人先實施的行為中的風險被他人的風險阻斷。此時行為人在先行為,不能認為是不作為犯中的先行行為。如此看來,在被害人介入的情況下判斷是否存在先行行為,應當運用自我答責原則,審查被害人的風險認識,比較被害人和行為人對風險控制力大小進行綜合判斷[20]。本案中,即使認為被告人買藥遞藥的行為實際上也包含了風險,但是這種風險是被害人意志要求的結果,被害人對此顯然有清楚認識。老鼠藥致死風險的實現是由被害人的飲用所直接導致的,支配力也大于只有協助效果的買藥遞藥行為??梢哉f飲用行為才導致了風險實現,難以認為買藥遞藥行為屬于先行行為。
首先,對本案進行總結。被害人是真意自殺,所以被告人無罪,具體而言:本案中的自殺行為位于法外空間,所以被告人的幫助自殺行為因缺乏可以依托的犯罪實行行為不構成故意殺人罪;被害人的自殺意志相比婚姻和家庭關系賦予被告人的扶養義務具有優先性,被告人不因未承擔扶養義務而構成本罪;無論是否承認幫助行為構成故意殺人罪,被害人支配著整個自殺過程,對于幫助行為中的風險具有認識且自己通過飲用行為實現了風險,因此本案也不構成先行行為類型的不作為犯。
其次,對類案中的定罪思路進行反思。就幫助自殺部分而言,司法者本質上采取的是間接正犯的立場,但在論證時對“幫助自殺行為具備了間接正犯的哪些條件”這一問題避而不談,并不足以支撐定罪結論。就不作為犯部分而言,法院對真意自殺的自我答責性這一規范性審查的關注不夠,分析更多地集中在死亡結果這一外在事實上,從而忽略了自我答責對于作為義務的排斥效果。
最后,對不同方案的社會效果進行比較和點評。本案的緩刑判決,是綜合了被害人真實的死亡意思、被告人和被害人平時關系、其他被撫養人的生活需要等因素作出的,考慮了緩刑適用對于社區的影響,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被害人自殺惡果的擴大。其中,司法人道主義關懷值得肯定。但若能在入罪層面充分考慮真意自殺這一因素,判處被告人無罪,不僅合乎法理,也能更好地解決被害人家庭的后續生存和發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