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佳
20世紀初合作化自傳入中國后,很快同各種社會思潮結合,轉變為一場改造中國的社會運動。其中,抗戰時期中國共產黨在根據地的合作運動不論是規模還是效果都頗為引人注目,不僅改變了傳統鄉村落后的生產方式,保障了邊區的基本物質生活需要,還提高了分散農村的集體化和組織化水平,并在此基礎上形成了新中國手工業改造和農業合作社發展的若干經驗方法?;仡櫮壳皣鴥扔嘘P抗戰時期根據地合作社的研究,可以說在史料發布,尤其在學術觀念的解放和更新方面,都取得了巨大進步。但截至目前,學界的注意力仍集中于組織變遷、政策研究和制度經驗等方面。這種“決策—結果”的全局性視角,注重鄉村合作運動的整體性,固然值得肯定,但囿于政策層面的靜態史書寫,或缺少具體論證,或拘泥制度,缺少對合作社具體生產經營的論述。特別是有關各根據地合作社的經營管理、生產效能等方面,迄今還未見有專論①?;诖耍疚臄M通過抗戰時期晉西北邊區一般合作社的視角,來探討普通合作社作為一個經濟組織是如何發展和管理的,以及邊區合作社在馬克思主義經典合作理論的可移植性、中國特殊國情和中國革命之間尋求平衡并實現中國式創造轉化的意義,冀圖來推動學界對革命之于“新中國”在社會經濟轉型方面的理解。
合作運動思想起源于中世紀歐洲的宗教改革和人文主義發展,從14世紀宗教改革家威克里夫、胡斯開始,到宗教改革時期的宗教改革激進派、清教徒、新教衛理公會,再到18世紀圣西門、傅立葉等空想社會主義者,為避免商人、高利貸者的盤剝,提出在農民和手工業者中建立一種公平、公正、互助、有組織、共同生產、共同消費的理想組織。在這種情況下,歐洲清教徒和衛理公會中產生了一些有集體勞動特點的機構和企業。工業革命后,隨著生產社會化和生產資料私人占有之間矛盾的加劇,農業領域各種產前產后合作特別是加工、銷售和流通領域的合作開始流行,英國、法國、意大利、瑞典、美國先后出現旨在對資本主義社會進行改造的“工人生產者協會”“工人合作社”“自主車間”。
中國合作運動的發展,是隨著近代歐風美雨的影響開始的。伴隨著清末民初西方基督教的傳入,合作思想最初被外國傳教士和新教徒視為貫徹基督精神和服務中國的反封建反儒教的工具而引入中國。民國以降,合作運動逐漸演變成好幾個不同形式的經濟運動,并對20世紀的中國產生重要影響。特別是20世紀二三十年代國共兩黨所領導的合作運動,其不同的運作模式產生了不同效果。國民黨方面主要以西方合作主義為指導,認為合作社具有實現財富社會化、消除農業危機、統制農村社會資源和對抗中國共產黨土地政策的作用。因此,國民政府自成立后就始終積極推動國內合作運動的發展。據1928年不完全統計,全國已有各類合作協會、合作社700家。1936年,各類型合作協會更是發展到3萬家,會員150萬人。抗戰爆發后,盡管東南沿海地區遭受重創,但合作社數量仍增長迅速,截至1941年共有16萬個合作社和1000萬會員,其中80%是農民借貸協會,剩下的20%是地方農民組織的生產協會、物資協會、買賣協會、城市消費協會[1]。問題也十分突出,消費合作社和信用合作社多,生產合作社少,強制入社、職員濫用公款、開支浪費,地方士紳操縱合作社和傳統宗法血緣橫行的問題,很長時間都沒有得到解決[2]。因此,國統區的合作運動雖有一定的進步性,卻并沒有幫助中國擺脫舊的專制主義,建立新的共同生產、共同消費的生產方式。國民黨開展合作運動的目的,也不是為了改變農村舊的制度,而是想拿合作運動作為土地革命的替代物。因此,國統區的合作化最終流于形式,失去民眾的信任和支持。
而中國共產黨則恰恰和國民黨相反。在馬克思主義合作理論的指導下,中國共產黨認為在農業生產和組織形式上享有規模經濟效益的大規模生產實體是生產率最高、最具活力的“現代”組織,因此公有制優于私有制,大生產優于小生產,要改變中國農村“一盤散沙”和消除貧富分化,就必須采取“合作化—集體化”的農業改造模式。在蘇區時期,中國共產黨依據馬克思主義關于資本社會化、生產社會化、集體勞動的思想,結合中國農村慣有之伴工、換工、互助的傳統習慣,向農民提供扶持和補貼,在此基礎上建立了勞動互助社、生產者協會、犁牛合作社、糧食合作社、生產合作社、消費合作社等生產和消費性組織。然而,后來合作運動卻因蘇區反圍剿失利而逐漸式微,直至1935年黨在陜北立足后,合作社才重新出現,抗戰爆發后又有了新的發展。此時,中國共產黨為應對邊區財政危機,推動農村生產規模化,從基層到邊區級的政府金融部門開始為小農戶和合作社提供低息貸款。邊區合作社得到政府資金支持后發展迅速,很快從單一消費合作社發展成包括生產、運輸、借貸、農業、衛生、信用、牲畜等方面的多類型合作社,不僅實現了一體化的農產品規?;N植,還實現了手工業品的制作、加工、運輸、銷售的一體化,行業涉及紡織、造紙、印刷、被服、食鹽、造鐵、挖煤、機器、兵器、制油、制糖、植樹、畜牧、供銷、運輸、衛生、信用、教育等數十個不同領域,合作社經濟逐漸成為邊區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
與一河之隔的陜北合作社相比,晉西北合作社產生較晚,大體是隨抗戰爆發中國共產黨建立晉西北根據地后才出現的。1939年晉西事變前,八路軍在晉西北總計開辦了5個合作社。此后,在晉西事變到1940年日偽夏季掃蕩期間,邊區政府機關部隊為解決其自身供給問題,開始大量開辦合作社,其中離石24個、臨縣12個、臨南6個、方山1個、離東1個,共計44個。但這些政府開辦的合作社為盡快向政府機關和部隊提供物資供應,過分追求發展速度和數量,吸收了地主商人和富農資本,甚至其中一些合作社就直接是由地主、商人辦起來的。對此,邊區政府雖提倡合作社的民主自愿,但實際卻認為這些合作社是商人、地主以合法名義開辦的“翻牌”商店,目的還是賺錢。因此,這種以市場和經濟盈利為導向的假合作社,其只會鼓勵邊區資本主義的發展,與邊區黨和政府通過合作社將個體生產向社會化大生產轉化的初衷不相符合,此為一。其二,政府雖主張合作社自愿開辦,但自愿開辦不等于放任自流,黨也擔心階級異己會滲入合作社,造成市場價格波動和商業資本榨取。
事實上,邊區黨和政府的上述憂慮,并非杞人憂天。這類“合作社”在日常經銷中也確實存在違反邊區政策,售賣敵貨,販賣大煙、白洋,甚至在交易中拒絕邊幣使用的情況。在這種情形下,假合作社對邊區而言,不僅不利,而且有害。而且從馬克思主義經典理論來看,合作社到底按不按小農經濟集體化的方向發展,也已經不是一個組織經營的問題,而是一個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兩條道路斗爭的政治問題。所以,從政治上考慮,邊區政府必須要糾正實際存在的各種異化、翻牌的假合作社現象。例如,1941年晉西北黨委就明確向邊區各級黨組織發出指示,要求地主、商人和富農把持的“合作社”必須更名為“商店”,同時“各區、各行政村必須立即建立合作社(政府、群眾團體及黨委支部必須予以幫助和領導)成為農村中的經濟堡壘。”[3]只有這樣,“才能使經濟上的進步勢力逐漸發展起來,才能與奸商(經濟上的頑固勢力)相對抗,才能把中小商人(經濟上的中間勢力)團結到我之周圍,才能把奸商孤立起來?!盵4]由此可見,合作運動在邊區并不是一項純粹的政策輸出,而是從一開始就被賦予了明確目標取向和價值色彩的社會改造工程。或許正是為了體現這一點,1941年晉西北黨委在給下屬各地委和分區黨團的內部指示信中,特別強調“這個意義(指廣泛發展合作運動是逐漸改變農村中生產關系的重要關鍵)必須使每個干部清楚的理解”,并將成立和發展合作社視為“目前黨與群眾團體的中心工作?!盵5]為實現合作社迅速發展,晉西區黨委亦專門在財經會議上要求,1941年6月底前每一個小區至少成立一社,敵占區二區至少成立一社。具體組織辦法主要有三:一是各地先在有群眾基礎的地方成立模范合作社,然后再推之于各地整理過支部的主村和全邊區各主村;二是在合作社發展方向上,優先發展消費和運銷合作社;三是合作社降低入社門檻,讓一般貧民都有機會入股,股權分配也不按股份多少來決定,以確保每人都有且只有一票選舉權,分紅原則亦不按資金,而是視不同合作社的具體情況來定。具體而言,消費合作社按社員的購買量分紅,生產合作社按社員的生產量分紅,運銷合作社按土貨的出賣量分紅。此外,合作社的產權安排也兼具私有和公有性質。社員入社時繳納的股金分記在個人名下,只有社員退社時才能抽回,從這條規定我們可以看出,股金產權被明確界定給私人。但另一方面,合作社盈余為公共產權,農民入社時需要將土地和耕畜、農具等生產資料交給合作社統一使用,這又具有一些集體化公有的特點。由此可見,在合作社里,土地和主要生產資料的所有權和使用權是分離的,所有權歸社員,但使用權歸合作社。與此同時,為確保合作社順利發展,政府還特別強調避免發展中的強迫命令、干部攤派、包辦代替、發財主義和少數人操縱舞弊的不良傾向。
1943年晉西北邊區實施減租減息政策后,農村土地得到重新分配,解決了農民生產需要的土地問題,減輕了農民的租佃負擔,提高了農民的生產積極性。晉西北邊區政府認為,減租減息政策實施后,邊區經濟狀況改善,“三年以來經濟規模得以恢復,個別部門甚至超過戰前?!盵6]與此同時,晉西區黨委的上級機關——中共中央西北局,也發出了明確要求各地各級黨委和各級干部參加各地合作社工作的指示,“應一律參加縣聯社或中心合作社中去,切實參加合作社工作,精通業務,并虛心學習”[7]。指示發出后,與晉西北同屬西北局的陜甘寧邊區迅速響應,即陜甘寧要通過合作社如何為群眾謀利益及如何在群眾經濟文化的利益上,把群眾組織起來,營造一個以自然村為基礎的富有革命情調的新型理想社會[8]。在這種情況下,與陜甘寧邊區一河之隔的晉西北邊區,自然不能不受陜甘寧邊區的影響,而再度吹響邊區合作運動發展的號角。
事實上,中國共產黨在發展合作社的問題上既是理想主義者,更是現實主義者,常常用很“實用”的方式來策動推進。中國共產黨人深知,合作社要吸納和帶動更多的農民參加,光靠政治熱情、道德教化、精神激勵來構造新的生產制度和經濟秩序是不夠的,同時還要靠合作社提供的現實經濟援助和物質刺激。基于此,中國共產黨在動員建立合作社組織時特別強調,“必須使合作社營業成功,切實給人民以實利實惠,使人民從自己的經驗中相信合作社是與自己有利的,自動的起來組織合作社。”[9]入社的社員既可以從合作社獲得食品、衣服、住宿、藥品,還可以獲得合作社免費提供的生產原料、牲畜和農具,還能獲得政府貸款,甚至農民還可以用現金和技術(甚至母雞、雞蛋)等多種形式入股獲得不菲的股金利息。在這種情況下,合作社吸引了不少農民。如1944年8月份任家村10余戶貧苦農民,在享受到參加合作社的好處后,就趕著自己的毛驢自愿參加運輸隊。任家村的情況還影響到了附近其他村子,大家紛紛集股成立了好幾個消費和挖煤合作社。[10]在盤塘合作社成立大會上,現場吸收投資即達22萬元之多。有不少家庭婦女,賣了自己做的鞋,賣了首飾,將紡紗賺來的錢投資到合作社。“如王仲梅投資了5000元,馬鎮海子婆姨賣鞋投資了2700元,接著她姐姐也投資了1500元,焦其南母親賣了氈、草、麻等物件后,一個人便投資了4萬元,并且說‘合作社是咱們的搖錢樹,把錢投資了便愈滾愈多了’。”[11]
值得注意的是,此時合作社雖發展迅速,但也存在不足。這是因為,集體化、去商業化、服務群眾和促進生產是合作社創設的應有之意,追求經濟盈利不符合邊區政府的本意。但邊區黨和政府這種想要把合作社導入社會主義軌道的良好意愿,卻遇到了現實考驗,因為農民加入合作社主要是出于經濟考慮。所以,消費合作社由于比生產合作社具有更低的勞動強度和更多的經濟獲利,成為農民組織合作社采取的主要類型。一時間,除邊區少數石油、采煤、機械、衛生等大型合作社外,絕大多數根據地的合作社特別是區村里面的小型合作社,都是消費合作社。而這種經濟導向的發展,令邊區政府擔心消費合作社的數量太多會助長邊區經濟商業化的傾向。同時,邊區各種合作社的內部財產關系和業務運營也都有股份合作化的色彩,普遍實行“對內合作制,對外公司制”的經營模式。事實上,此時的邊區,盡管有延安南區那樣的合作社,只算政治賬、不算經濟賬②,但絕大多數中小合作社特別是區村合作組織都實行的是經濟化、商業化的經營方針。因此,這一趨勢在中國共產黨看來是有問題的:一來長此以往,邊區合作社可能會變得“商業化”,販賣群眾不需要的奢侈品;二來合作社的經濟化、商業化,也和中國共產黨倡導的合作社服務群眾和去商業化的方針完全抵觸。在中國共產黨看來,分配而不是貧困是困擾中國農村的首要問題,因此政府要想盡一切辦法讓合作社擴大規模、搞集約化經營,避免過分商業化的發展,杜絕產生新的社會分化。
此時合作社可能出現的問題,似乎給中國共產黨提了一個醒,那就是即便在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根據地,合作社自身存在的商業化趨勢和邊區黨和政府提出的農村集體化改造的整體戰略方案也可能會出現并不完全一致的情況。邊區政府如果對合作社發展放任自流,資本主義力量就會不斷發展,結果必然加劇農村兩極分化。因此,如何引導合作社的正確發展,去除資本主義傾向,就成為邊區政府必須考慮的一個重要問題。從本質上說,這是一個經濟組織的企業自覺和一個生產組織的政治自覺之間的矛盾。而要解決這個矛盾,問題又很容易轉換為:合作社到底是作為“企業”自主經營,還是作為一個“組織”去接受黨的政治引領。
對于這一問題,中國共產黨認為,按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內在邏輯要求,合作社必須去商業化。任何盈利為目的的錯誤導向,都會給邊區農村的集體化變革帶來挑戰。因此,邊區黨和政府的應對舉措是,在合作社基本方向先定的情況下,必須堅持其“生產組織”的屬性,抑制其“經濟組織”的屬性。在這種情況下,行政權力加強對合作社的指導便成為一種新趨勢,形成一種“指導式”的新管理體制,即雖然合作社仍是自主經營,但合作社理事會開會決策時,地方黨政負責同志也要悉數參加,且這些人在合作社的生產計劃、資金籌措、產品分配等問題上具有和理事會一樣的權力。在這種情況下,合作社的經營管理乃至組織結構都發生了很大改變。原來合作社的絕大多數事務都是由理事會和合作社主任負責的,但現在黨的干部、政府代表、各抗日組織干部、勞動英雄和生產隊長都參與進來,合作社的生產計劃也必須經每月生產會議討論,區抗聯干部、婦救會也都要參加。在一些區村合作社,村農會干事和主任甚至可隨時參與合作社的經營管理。更有甚者,一些新合作社甚至完全按部隊的形式建立:合作社下設隊,隊下又分為排,排下又分組。[12]由此可見,此時行政權力開始進入合作社決策主體,合作社的生產和制度被納入邊區生產的框架,依附于政府設置的體制結構,合作社經濟也由此展示出某種計劃經濟的先兆。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種革命權力不斷下沉的過程中,合作社經營愈發行政化,一些社員開始認為入社是“出錢替公家做事”,“合作社就是公家的生意”,一切都“公家化”,與自己無關[13]。在這種情況下,農民參加合作社只是被“合”起來了,但農民在集體勞動中并沒有認真的“作”,合而不作、效率低下是一個突出問題。對此,開生產會、群眾大會,搞大辯論、大批判就成為黨解決問題的主要方法。邊區的黨和政府認為,之所以會出現上述問題,主要是思想出了問題。而要想把合作社真正變成“有力量的群眾組織”,就必須要通過思想教育與人事調整兩方面來進行。前者主要是各地合作社召開的“生產會”或“群眾大會”,即同期整風運動形成的提問題、提意見、擺事實、講道理,特別是“批評”與“自我批評”的表現形式。而為了保證大會的順利進行,需要先訓練積極分子,培養中心發言人,充分準備材料,做到有領導有準備有計劃進行,要求是講透,要明辨大是大非,把患有思想錯誤的人,教育到回頭認錯為止。通過這個方法,干部既保持了一定的靈活性,又通過開會改造人的思想,影響了別人。而后者,主要通過會議中的批評與自我批評,使合作社內原先許多持“經濟主義”、“發財主義”的犯錯干部都接受黨的批評教育。如此一來,經過政府對干部的批評教育,合作社商業化、做買賣掙錢的問題明顯減少。而這也預示了合作社開始成為政府有計劃生產的重要組成部分。
馬克思主義經濟學理論認為,“現代化”必須要伴隨著“規模化”而來,農民走向社會主義是一個歷史發展的必然。而實現這一個目標的途徑就在于農民的合作化,即組建農民合作社。作為馬克思主義的政黨,中國共產黨對“規?;笔冀K抱有堅定的信仰,認為享有規模經濟效益的大規模生產實體,不僅生產效率最高,同時也是建立集體社會的現實基礎。因此,盡管1944年特別是抗戰勝利后,國共沖突頻仍、海外援助減少、邊幣貶值,進而導致邊區資金短缺、物價波動、市場萎縮,邊區合作社發展遇到了一些困難,但中國共產黨卻始終堅持對合作化的信仰。中國共產黨堅信,規?;纳鐣a肯定比小農生產更有利于提高社會生產力,而合作化就是社會大生產的具體體現,希望在此基礎上建立一個以生產為中心并容納其他工作的集體化的理想社會?;蛟S正因為如此,邊區合作社的組織并不是小規模家庭農場集農產品加工、儲藏、運輸、銷售的縱向一體化形式,而是類似高度組織化、規?;募w勞動形式。必須指出的是,這種集體生產并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一個政府構造推動的經濟工程。在這個過程中,政府顯示的是對規?;w生產的高度信賴,以及對小農生產的不信賴,因而又“天然地”具有改造社會的功能。
值得注意的是,邊區對建立合作社的動員式組織和指導式管理,明顯不是國民黨有限干涉的合作社形式,也不是西方合作社自覺自動自主、政府不介入的模式,甚至和經典社會主義的模式也有很大區別。原因主要在于,在經典的馬克思主義合作化理論中,土地國有化是一個重要因素,馬克思、恩格斯將其視為社會主義合作化的理論基礎。而在這方面,邊區合作社還只是一種建立在農民生產資料個人所有權基礎上的松散合作,社員之間并沒有產權上的連接。合作社也并不強調產權的所有制形式,只是強調生產各要素的合理組合方式。因此,由于不觸動農村社會的經濟基礎,根據地的農村合作化明顯與經典社會主義的合作化模式有別。但從另一個方面看,邊區合作社作為一個經濟主體,在開辟和拓展馬克思主義理論方面也具有重要的理論和實踐價值。因為,除已有但很難為中國借鑒的蘇聯集體化經驗外,實際上,中國共產黨對于改變中國傳統農業生產的方式和路徑是幾乎不可預見和計劃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人多地少”的中國和“人少地多”的西方在資源稟賦上本身就不一樣,更何況之前也沒有革命與農民、土地和資本結合的先例,更不用說現成的理論了。因此,中國共產黨在戰時對邊區合作社進行“摸著石頭過河”式探索的主要價值,就在于其呈現了豐富的實踐,而非形式化的理論。事實上,中國共產黨在邊區合作化過程中一方面以馬克思主義合作理論為指導,另一方面在推進生產資料集體化方面又十分注意結合中國農村的實際情況,公有化僅局限在農具使用權和資金盈余分配上,而不是把生產資料完全公有,在發動和組織農民參加合作社的過程上,也采用了經濟刺激、物質獎勵及利用中國傳統人際關系紐帶等手段。
上述這些邊區合作化所采取的漸進實用做法,既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對科學化馬克思主義的堅定信仰,又避免了對意識形態的教條模仿。在這一過程中,我們看出中國共產黨在積極尋求馬克思主義經典合作理論的可移植性與中國國情和農村革命之間的平衡。而邊區合作化運動所呈現出的具有中國本土特色的發展模式,也并非是馬克思主義經典模式的異化,而是中國共產黨對馬克思主義經典合作化理論所作出的一種中國式的創造轉化。其意義,不僅破除了西方人認為合作化只有普世化的西方模式,同時也開辟出了馬克思主義有關社會主義合作化運動的新路徑,這在一定程度上意味著中國在經濟和社會發展的結構、形式、制度等方面所進行的有別于西方的創造性轉化,是真正富有中國本土特色的創新形態。而這種富有本土特色的合作社模式,也在新中國成立后進一步延展了其獨特的制度魅力和組織功能,為后來的鄉村治理和農業集體化積累了重要的歷史經驗。
民國以來,中國農村危機重重,很多學者認為,合作運動只是解決農村經濟問題、挽救鄉村的眾多途徑之一。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執政或在野的國共兩黨都不約而同地認為合作社是拯救農民的手段,主張通過建立農村合作社、發展農村經濟實現農民富裕。不過,同國民黨堅持以西方合作主義為指導不同,中國共產黨認為只有實行互助合作的農業生產合作社才是打破小農經濟、消滅剝削、發展生產的最重要和最主要的辦法。因此,合作化、集體化在中國共產黨的革命邏輯里是應有之義,這是早在中國共產黨領導土地革命前就已經確定的。但另一方面,由于歷史環境條件的時空改變,舶來的合作化在根據地亦呈現出明顯有別于經典合作社的形態,即合作社目標、成員、技術(文化)和社會結構等組織要素均呈現出鮮明的中國本土特色。合作社在發展中也處于結構嵌入(成員異質性)、市場嵌入(生產盈利需要)、政治嵌入(政府行政管理)、文化嵌入(鄉村傳統文化)四重嵌入之中,而這意味著,邊區合作社的發展條件遠較西方和蘇聯要復雜得多,成員稟賦參差得多,行政介入頻繁得多。因此,作為一種深深嵌入戰時根據地社會政治結構中的經濟組織,邊區合作社除一般發展生產的目的外,還有改造社會、動員革命等非經濟效率的制度期待。因此,合作社的發展一開始就得到了官方的關注、許可及資源輸入,由此邊區合作社產生了對政府的明顯依賴,并由此使合作社逐漸突破經濟生產和自我服務的邊界,不斷拓展和發揮社會化服務功能,最終在邊區形成生產社會化、社會組織化的具有革命性的新經濟體制。同時,邊區合作社在發展中采取的經濟鼓勵和物質刺激,也形成了一種兼顧政府偏好、合作社目標和農民利益的新型鄉村共同體,這個共同體的締約結構可以寫成“合作社+政府+農民”。這使得邊區合作社的組織要素和現實形態明顯不同于西方經典的合作社形態,其發展路徑和管理機制也呈現出西方合作社所沒有的從主體化到載體化的本土特色。因此,與同時期國統區的合作社發展相比,邊區鄉村這種結合本土特點的合作社形式的“嫁接”相較于恪守西方原則的“移栽”更具有強大的適應性和生命力,由此不難窺見戰時中國在革命中經濟新陳代謝之一斑,并預示著未來一個以組織化集體生產的“新中國”的到來。
注釋:
① 學界對圍繞建國前根據地合作社研究的代表性成果有:高化民:《農業合作化運動始末》,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年;羅平漢:《農業合作化運動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葉揚兵:《中國農業合作化運動研究》,知識產權出版社,2006年;王先明:《鄉路漫漫:20世紀之中國鄉村(1901-1949)》,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鄭大華:《民國鄉村建設運動》,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趙泉民:《政府·合作社·鄉村社會—國民政府農村合作運動研究》,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17年;黃正林:《陜甘寧邊區社會經濟史》,人民出版社,2006年;虞和平:《民國時期鄉村建設運動的農村改造模式》,《近代史研究》,2006年第4期;徐秀麗:《民國時期的鄉村建設運動》,《安徽史學》,2006年第4期;魏本權:《20世紀上半葉的農村合作化—以民國江西農村合作運動為中心的考察》,《中國農史》,2005年第4期;劉建平:《革命政治過程中理論的生成:以毛澤東的農業合作化思想為中心》,《學海》,2005年第1期等。
② 延安南區合作社負責人劉建章在介紹南區經驗時曾公開講,南區合作社是只算政治賬、不算經濟賬的,這樣做的目標就是要通過向群眾得利來發動群眾。因為“即便掙錢,掙的也是人民的錢,如果合作社賣東西便宜,那么群眾就會得利,這就會減輕商人的額外剝削。所以,合作社賣東西應比市場價要低。即便合作社賠本,也不過是將錢分給民眾而已。1943年,南區合作社貸款給農民,年底結算發現虧了3.6萬元,但紡織婦女盈余60萬元,所以你說到底是合作社虧了多,還是人民掙得多?”參見Liu Chen-cheng(劉建章),Some Experience in Cooperation,August 7,1944,Rare Books and Manuscript Library, Columbia University Library,INDUSCO Inc., Records; CIC Subject and Organization Files,Box 61 Folder Border Regions-Cooperatives, 1944,p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