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霞 商瑀家 宋佳新 李宏霞
動脈粥樣硬化(atherosclerosis,AS)是一種慢性炎癥性疾病,也是全球人口死亡的主要原因。其發病機制涉及多個環節,尚未完全闡明。最近,遺傳譜系追蹤研究顯示,AS斑塊中存在的大部分細胞來源于血管中膜分化的血管平滑肌細胞(vascular smooth muscle cells,VSMCs)。
正常情況下,位于血管中膜的VSMCs通過收縮控制血管的管徑和張力。成熟的VSMCs幾乎不增殖并保持較低的合成活性。它們呈現收縮表型且穩定的表達平滑肌收縮標志蛋白,如平滑肌α肌動蛋白(smooth muscle alpha actin,SM α-actin)、平滑肌22α、平滑肌肌球蛋白重鏈等。與其他成熟的細胞不同,當血管損傷或局部環境發生變化時,VSMCs表現出極大的表型和功能可塑性,即由分化/收縮表型轉換為去分化表型。伴隨著VSMCs表型轉換,細胞收縮標志物表達降低而增殖、遷移和合成基質等能力增強。研究發現,VSMCs表型轉換是AS、高血壓及血管成形術后再狹窄等眾多血管疾病發生、發展的關鍵步驟。本文就VSMCs表型轉換在AS中的作用進行綜述。
1.VSMCs表型轉換概念的提出與演變:VSMCs的表型轉換也被稱為表型轉化、表型調節。早在40年前,Chamley-Campbell等[1]觀察到體外培養的VSMCs經歷了兩種不同的形態變化,隨后用“表型調節”一詞來描述這一現象。近年來,隨著研究的深入,人們對VSMCs表型轉換的研究已不再局限于體外模型。VSMCs表型轉換的概念被進一步明確,即為適應環境的變化(機體發育的不同階段或不同疾病狀態),VSMCs所經歷的形態、功能和結構的改變。
2.VSMCs表型轉換的調節:VSMCs表型轉換可以發生在生理或病理狀態。許多因素包括生長因子、炎性因子、轉錄因子、脂質、血管活性因子、血流切應力及活性氧等對細胞的功能和表型均具有調節作用[2, 3]。最近研究顯示,微小RNA(microRNA,miRNA)在VSMCs表型轉換過程中也發揮著重要作用。通過拮抗缺氧誘導因子-1介導的自噬,miRNA-4735-3p抑制VSMCs的增殖與遷移[4]。此外,miRNA-155-5p可通過調控cGMP依賴性激酶1參與腫瘤壞死因子α(tumor necrosis factor alpha,TNF-α)誘導的VSMCs表型轉換[5]。除了miRNA,長非編碼RNA及環狀RNA也都與VSMCs的表型調節有關[6]。
由于發生表型轉換的VSMCs表達收縮標志物減少或喪失,因此利用傳統的檢測手段人們很難將這些細胞識別出來。近年來,遺傳譜系追蹤研究顯示,VSMCs通過轉變為其他表型細胞,如巨噬細胞樣細胞、成骨樣細胞等參與AS脂質核心與鈣化灶的形成[7]。
1.VSMCs合成表型與AS:正常成人血管壁的VSMCs呈收縮表型。在致AS因素的作用下,當VSMCs由收縮表型轉變為合成表型,肌細胞形態也發生改變,即由長梭/紡錘形轉變為菱形/上皮樣。電鏡下,收縮表型的VSMCs胞質內可見豐富的肌纖維。而在合成表型的細胞,其胞質內肌纖維較少、粗面內質網增多。在表型轉化過程中,細胞出現的這些形態和結構的變化是VSMCs功能改變的基礎。與收縮表型比較,合成表型的VSMCs表現為增殖和遷移能力增強,并合成、分泌細胞外基質(如Ⅰ/Ⅲ型膠原、基質金屬蛋白酶2/9等)促進AS斑塊的形成。已有研究顯示,TNF-α可通過核因子κB介導的自噬促進VSMCs的增殖、遷移及白細胞介素-6(interleukin-6,IL-6)的分泌,提示TNF-α能夠促進VSMCs向合成表型轉換[8]。此外,由血管內皮細胞、血小板和炎性細胞釋放的血小板衍生生長因子、堿性成纖維細胞生長因子、IL-1及內皮素-1等多種介質也都具有誘導VSMCs發生表型轉換的作用。
研究結果顯示,VSMCs在AS的不同階段發揮的作用也不同。在AS早期,異常增殖的VSMCs促進斑塊的形成;在晚期,VSMCs可以防止纖維帽的破裂,起到穩定斑塊的作用。最近研究發現,通過激活AMP活化的蛋白激酶,降糖藥物利拉魯肽抑制血管緊張素Ⅱ誘導的大鼠VSMCs增殖、延緩AS的進展[9]。這一結果支持了抑制VSMCs增殖可以阻礙AS斑塊形成的觀點。另有研究發現,增殖的VSMCs能夠發揮穩定斑塊的作用。2019年,來自《Circulation》的一項研究顯示,與對照組小鼠比較,無論是全部抗體產生缺陷的Prdm1fl/flCd19cre/+Apoe-/-小鼠還是免疫球蛋白G(immunoglobulin G,IgG)抗體特異性缺失的Pax5fl/-Aicda-CreApoe-/-小鼠,主動脈粥樣硬化病變均表現為斑塊內VSMCs減少且增殖能力降低、斑塊不穩定性增加。進一步研究顯示,外源性IgG抗體可能通過促進VSMCs增殖而改善斑塊大小及穩定性[10]。此外,合成表型的VSMCs也可通過進一步合成膠原起到穩定AS斑塊的作用[11]。
2.VSMCs巨噬細胞表型與AS:與VSMCs不同,巨噬細胞具有促進AS進展、增加斑塊不穩定性的作用。在致AS因素作用下,VSMCs還會發生巨噬細胞表型轉換。巨噬細胞樣VSMCs表達MAC3、MAC2和CD68等巨噬細胞標志物并獲得巨噬細胞的特性。它們釋放促炎性細胞因子,如轉化生長因子-β、干擾素γ(interferon γ,IFN-γ)及單核細胞趨化蛋白-1等激活白細胞并損傷血管內皮細胞,加重炎性反應。此外,在TNF-α、IL-1β及IFN-γ等致AS因素的刺激下,通過表達細胞間黏附分子-1與血管細胞黏附分子-1,巨噬細胞樣VSMCs介導免疫細胞在AS損傷部位募集,促進AS的進展。研究發現,VSMCs向巨噬細胞表型的轉換可由斑塊內脂質的積累所啟動。膽固醇通過下調miRNA-143/145-MYOCD軸誘導VSMCs由收縮表型向巨噬細胞表型轉換。研究者對整合素β3敲除的Apoe-/-小鼠進行觀察發現,整合素β3的敲除使得Toll樣受體4及清道夫受體CD36在VSMCs表達上調、VSMCs對膽固醇的攝取增加且更易向巨噬細胞轉分化[12]。
最近的實驗數據顯示,AS斑塊內曾被人們認為來源于髓系的巨噬細胞,實際上是由VSMCs衍生而來。Allahverdian等[13]對人冠狀動脈粥樣硬化病變進行研究發現,斑塊內50%±7%的泡沫細胞表達VSMCs特異性標志物SM α-actin,即斑塊內一半左右的泡沫細胞來源于VSMCs。進一步研究發現,針對SM α-actin和巨噬細胞標志物CD68進行復合染色,結果顯示40%±6%的CD68陽性細胞表達SM α-actin,提示這40%左右的CD68陽性細胞也為VSMCs來源。研究發現,發生巨噬細胞表型轉換的VSMCs吞噬脂質能力增強。此外,促膽固醇流出的ATP結合盒轉運體A1在這些VSMCs表達下調,引發細胞內膽固醇流出減少。二者共同加劇巨噬細胞樣VSMCs的泡沫化進程。與巨噬細胞主要攝取氧化低密度脂蛋白(oxidation low density lipoprotein,ox-LDL)不同,巨噬細胞樣VSMCs還可以攝取其他形式的低密度脂蛋白(low density lipoprotein,LDL),如未經修飾的LDL、乙酰化LDL及酶修飾的LDL。其中,酶修飾的LDL更能有效地誘導小鼠VSMCs源性泡沫細胞的形成[14]。研究顯示,巨噬細胞樣VSMCs也可表達與膽固醇攝取相關的受體(如LDL受體、極低密度脂蛋白受體以及Ⅰ/Ⅱ型清道夫受體等)并上調膽固醇酯化酶乙酰輔酶A:膽固醇酰基轉移酶1的表達,促進細胞對脂質的攝取與儲存。雖然發生表型轉換的VSMCs與巨噬細胞有相似的性質,但與活化的巨噬細胞比較,其吞噬能力仍然有限。由于巨噬細胞樣VSMCs對AS病變內脂質、死亡細胞和細胞碎片等清除能力不足,導致斑塊內壞死核心的形成并加劇AS的炎癥過程。
3.VSMCs成骨表型與AS:在AS病變內,通常可以在纖維帽處觀察到小而彌散的微鈣化。隨著病變進展,微鈣化可以形成大鈣化。有研究顯示,微鈣化可引起巨噬細胞的促炎反應,加劇斑塊炎癥,從而導致AS斑塊破裂;大鈣化則被認為起到穩定斑塊的作用[15]。研究發現,VSMCs可通過發生凋亡或向成骨樣細胞轉換的方式參與AS鈣化的形成。伴隨著肌細胞標志物表達的下調,發生成骨表型轉換的VSMCs表達堿性磷酸酶、骨橋蛋白及骨鈣素等成骨細胞標志物并獲得相應的功能。研究顯示,ox-LDL、炎性細胞因子等因素可以促進VSMCs向成骨樣細胞發生轉換[16]。研究發現,17β-雌二醇可以通過促進VSMCs向成骨樣細胞的分化來驅動晚期AS病變中的鈣化過程[17]。Hofmann等[18]通過建立S100A12/Apoe-/-小鼠AS模型,觀察了表達鈣結合蛋白S100A12的VSMCs在AS鈣化中的作用。結果顯示,與Apoe-/-小鼠比較,S100A12/Apoe-/-小鼠的主動脈根部具有更大的鈣化面積且VSMCs成骨分化相關基因RUNX-2、BMP-2及BGLAP等mRNA水平升高,提示S100A12可能通過促進VSMCs的成骨樣轉換參與AS鈣化。比較蛋白質組學結果發現,與成骨細胞來源的外泌體相同,VSMCs來源的外泌體也含有鈣離子結合蛋白和細胞外基質蛋白。最近研究顯示,VSMCs釋放的外泌體通過與Ⅰ型膠原相互作用形成鈣結晶的成核位點,促進微鈣化的發生。此外,通過抑制VSMCs的成骨樣轉化及外泌體與Ⅰ型膠原的結合,低聚半乳糖醛酸DP8可拮抗高磷誘導的血管鈣化[19]。
4.VSMCs其他表型與AS:新近研究發現,斑塊內VSMCs還可以轉換為淋巴組織構建細胞(lymphoid tissue organizer,LTo)樣細胞、成纖維細胞樣細胞等參與AS過程。三級淋巴器官(tertiary lymphoid organs,TLOs),也稱異位淋巴組織,是淋巴組織之外存在的淋巴濾泡樣結構。目前發現在AS損害部位,TLOs存在于病變動脈周圍的結締組織中,與斑塊大小和病變不穩定性呈正相關[20]。在細胞及可溶性介質的作用下,VSMCs經歷獨特的表型轉換而成為LTo樣細胞。通過旁分泌作用,LTo樣VSMCs分泌淋巴器官形成趨化因子C-X-C基元配體13和C-C基元配體21吸引免疫細胞(如巨噬細胞/樹突狀細胞、T細胞和B細胞等)進入局部外膜環境形成TLOs。此外,VSMCs還可以表達成纖維細胞標志物肌動蛋白α2,轉換為成纖維細胞樣細胞定位到AS病變處。另有研究顯示,轉錄因子21通過促進VSMCs向成纖維細胞表型轉換發揮抗AS的作用[21]。
綜上所述,VSMCs表型轉換的多樣性決定了其功能的復雜性。近年來,隨著研究手段的不斷進步和完善,人們發現VSMCs在AS中的作用并不像以往認知的那么簡單。正確識別斑塊內VSMCs的不同表型,明確VSMCs表型轉換的調節因子、信號通路等因素,有助于進一步闡明VSMCs在AS中的作用。盡管研究顯示VSMCs向促炎表型轉化促進了AS的進展,然而針對這些細胞的靶向治療正處于起步階段,尚缺乏特定的藥物。體外實驗顯示,miRNA等非編碼RNA可能影響動脈粥樣硬化VSMCs的表型轉化過程,有望成為AS治療的新靶點。因此,阻止VSMCs異常表型轉換可能成為AS未來防治的關鍵策略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