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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政法大學,重慶 401120)
證據開示,指基于一方當事人的請求而對與訴訟有關信息進行強制披露,包括文件或事實的披露、對筆錄證言、質問書和其他形式事項予以開示,是為審判做準備的審前程序機制,同時也是控辯雙方交互案件信息的主要手段之一。我國傳統的對抗式刑事司法聚焦于完善辯方律師先悉權以平衡庭審階段的訴訟對抗,采取“追訴機關案卷移送為主,被追訴方律師辯護為輔”的實體查明手段,證據開示具有追訴方單向開示特征,且主要通過庭前會議中證據展示得以開示;隨著協商性司法理念展開,認罪認罰案件中的證據開示致力于在審前階段,促進“控辯雙方自愿性、明智性、真實性”的共謀合作,強調在偵查、審查起訴階段的合意過程,保障被追訴人的案件信息知悉權。當下我國認罪認罰協商制度下的證據開示具有混合性特征,即形式上轉向適用認罪認罰的協商合作模式,實質上仍然堅守職權追訴的對抗模式。
我國尚未將證據開示制度納入立法層面。學界對證據開示的理論探討相對夯實,多數觀點將普通案件審理程序中的“開示方式”局限于審查起訴階段辯護人的閱卷權和法定告知義務,“開示時間”集中于庭前會議階段,“開示效用”致力于對抗制下的雙方平等武裝。①參見王愛立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釋義》,法律出版社2018 年版,第94 頁。對證據開示制度的闡釋具體表述為,辯護人的閱卷權與辯護人法定告知義務。沈德詠主編:《人民法院訴訟證據規定適用指南》,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20 年版,第43-50 頁。在證據開示章節,所涉內容包含辯護人閱卷權、辯護人法定告知義務、庭前會議內容。司法實踐中,各地逐漸探索出證據開示的三種典型模式②參見《證據開示的三種模式》,載搜狐網,https://www.sohu.com/a/270895428_100013185,2020 年9 月8 日最后訪問。證據開示的試點模型主要包括壽光模式、海淀模式、樂山模式。,盡管各模式在開示時間、開示主體、開示方式上存在差異,但三者本質功能皆旨在服務審判的進行、更好地實現庭審中的控辯對抗,是對抗性司法制度的產物。
對抗模式下證據開示主要包括三方面內容。一方面,追訴方擁有案件信息調查優勢③偵查機關可通過訊問犯罪嫌疑人、詢問證人或被害人、實施勘驗檢查搜查、進行查封扣押查詢凍結、決定通緝、適用技術偵查措施等手段全面審查待查案件事實。及相應的告知義務。2018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訴法》)第52 條規定了追訴方依法和全面收集證據,以及收集調取證據材料后依職權及時通知被追訴方行使閱卷的告知義務。另一方面,列舉了被追訴方有限的案件信息知悉權和法定告知義務。《刑訴法》第40 條保障律師了解案件,有權對案件所涉證據進行審查,以審查對被追訴人的指控中可能存在的疑問和不當之處,形成辯護策略。其中,辯護人閱卷范圍是本案相關案卷材料,理論上包括追訴方搜集和制作的犯罪嫌疑人無罪、情節輕重的所有證據材料。第41 條賦予辯護人申請調查取證權,原則上可要求調取偵查、審查起訴期間追訴方遺漏傳送的對被追訴人有利的證據材料。第42條規定了辯護人應當將犯罪嫌疑人不在場、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依法屬于不負刑事責任的精神病人的三類證據告知辦案機關的法定義務。再一方面,庭前會議中的證據開示范圍和方式。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第99 條、第183 條、第184 條,以及《刑訴法》第187 條第2 款規定,證據數量較多、案情較為復雜的重大疑難案件可以召開庭前會議,期間審判人員向控辯雙方了解情況聽取意見時,控辯雙方便借此程序互相了解對方對案件證據搜集的具體情況。
根據前述《指導意見》第29 條可知,我國認罪認罰案件中的證據開示制度尚屬從理論到實踐過度的“探索”階段。隨著我國刑事犯罪從嚴重化向輕刑化發展④近年來,我國刑事制度逐漸呈現明顯的輕罪治理特征。1999 年至今,我國刑事犯罪總量雖然不斷增加,但嚴重暴力犯罪案件數量逐年呈下滑趨勢,輕微犯罪案件占比明顯增加。根據最高法相關數據,2018-2019 年全國判處五年以上毒品重罪率分別為24.11%和26.38%,均高于同期全部刑事案件重刑率十幾個百分點,由此推算,我國2018-2019 年全國全部刑事案件中重刑率為15%以下。數據來源: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法院http://courtapp.chinacourt.org/zixun-xiangqing-166432.html,2020 年9 月8 日最后訪問。,刑事司法與犯罪治理的“中國方案”也逐漸層次化與多元化。控辯雙方從激烈的對抗走向程度不同的合作,一種“合作性司法”理念逐漸成熟。被追訴人內心自愿認罪認罰,檢察機關的刑事追訴活動呈現減緩跡象①如對一些有從輕量刑情節的犯罪嫌疑人采取暫緩起訴、對尚未達到法定證明標準的案件采取“辯訴協商”,促使被追訴人自愿認罪和積極履行賠償義務以做出從輕量刑。,法院在罪刑法定原則下也愿意接納較為輕緩的量刑建議。司法實踐中的認罪認罰制度也呈現出旺盛的生命力,根據最高檢2019 年6 月至12 月的數據統計,全國在檢察階段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適用率從38.4%飛增到超過80%。②數據來源:檢察日報http://newspaper.jcrb.com/2020/20200508/20200508_001/20200508_001_6.htm,2020 年9 月8 日最后訪問。
除了對抗模式下證據開示中的內容,合作模式下的證據開示還涉及辯護權在審前尤其是偵查階段兩個方面的運行。一方面,值班律師在認罪認罰期間僅提供形式化的法律援助。根據《刑訴法》第35 條、36 條,值班律師的法律援助貫穿刑事訴訟全過程,自偵查階段即可提供相應法律幫助。在偵查階段,值班律師主要起到補充辯護人缺失的應急作用,其無權從追訴方獲取案件信息或傳遞案件信息給被追訴人,也無法在被追訴人訊問前或訊問后提供法律幫助,更未設置無效幫助標準與程序性制裁后果。另一方面,辯護律師在偵查階段提供非實質性的法律幫助。辯護人原則上可通過會見權向被追訴人初步了解案情,以及向偵查機關申請被告知案件相關情況。《刑訴法》第38 條規定辯護律師可向偵查機關了解犯罪嫌疑人涉嫌案件有關情況。但此時,立法釋義持“在不影響偵查順利進行的前提下,偵查機關應當盡量向辯護律師告知案件的有關情況”觀點。[4]質言之,偵查機關可借“為查明案件事實、保障偵查進程”的理由不受約束地拒絕告知辯護律師偵查期間案件情節或性質、相關偵查證據等有關情況的案件信息披露要求。第39 條規定辯護人可在會見中不被監聽地了解案件有關情況、提供法律咨詢、向被追訴人核實有關證據。此時,辯護律師可以將其從追訴方查閱、摘抄、復制或自行調查收集的有關證據材料向被追訴人進行核實,以確定證據材料可靠性。
實踐中,處于偵查階段的大多數犯罪嫌疑人并沒有委托辯護律師,即使委托了辯護律師,也沒有訊問時的在場權,更沒有全程錄音錄像可供核查。此外,現行立法尚未明文規定被追訴人享有閱卷權,實踐中其主要通過追訴主體依法定職權告知③如《刑訴法》第122 條規定:訊問筆錄應當交由犯罪嫌疑人核對,第140 條:搜查筆錄應當由被搜查人簽名或蓋章;通過辯護人的傳達,如前述第39 條第4 款辯護律師“核實相關證據”在某種程度上被視為“被追訴人的間接閱卷權”。、審前階段辯護人傳達案件信息④如《律師辦理刑事案件規范》第26 條第2 款規定,辯護律師可以接受犯罪嫌疑人、被追訴人提交的與辯護有關的書面材料,也可以向犯罪嫌疑人、被追訴人提供與辯護有關的文件與材料。,以及庭審階段全面了解案卷材料的渠道而間接獲悉案件信息。然而,在認罪認罰無需開庭的輕罪案件中,被追訴人可能既無法接收辯護人的信息傳遞,也不具備獨立的證據知悉能力;在需經庭審的疑難復雜案件中,法庭證據調查程序的簡化也相應縮限了被追訴人接觸案件證據的幅度和范圍。被追訴人僅被公安、檢察機關告知訴訟權利和相關法律規定,對被指控的犯罪事實、罪名、從寬處罰建議以及適用程序是否實質合理,難以獨立地作出專業性分析。
政府干預。政府干預是影響產能過剩的重要因素,政府的干預會造成市場資源配置失衡,是造成產能過剩的重要因素,政府干預越多,產能過剩越嚴重,因此政府干預與產能利用率呈負向相關。一個地區政府投資多少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政府對地區各行業的干預程度。因此本文借用程俊杰 (2015)的方法,采用2001~2016年地方政府預算內支出占本地區GDP的百分比來衡量政府對地區的干預程度,并對其進行對數處理,用goi表示政府干預,數據來自2002~2017年 《中國統計年鑒》分地區財政一般預算支出統計數據。計算公式為代表地方政府預算內支出。
證據開示作為信息知悉方式之一,在不同訴訟背景下對控辯雙方乃至訴訟進程將產生不同效用。以刑事庭審程序為中心坐標,控辯雙方作為圓周直徑所對應的兩個參考點,以庭審前包括證據開示在內的所有可增強己方訴訟對抗能力的手段為圓周半徑建立模型:對抗性司法背景下的證據開示產生“離心力”效用,雙方通過證據開示以充分獲取對方掌握的案件信息,結合己方證據做出趨利避害的訴訟策略,此時的證據開示是增加圓周半徑長度的對抗武器之一,控辯雙方或將就案件疑難點陷入時間更長、程序更復雜、實體審判結果更嚴重的零和博弈;合作性司法背景下的證據開示具有“向心力”效用,在輕微、簡易案件中,追訴方在庭審前階段向被追訴方展示確定的有罪證據,降低被追訴人僥幸心理狀態,作出理性的訴訟從寬選擇,此時的證據開示是縮短圓周半徑長度的協商工具之一,控辯雙方分別在程序與實體的量刑減讓和司法效率的提升之間找到利益契合點,乃至在不斷靠近庭審的審前階段消彌爭議。
對抗模式下的證據開示,旨在及時為控辯雙方庭審階段提供有效對抗信息,是國家公訴機構與被追訴人處于對立陣營,兩者之間維持公正審判的一種程序正義制度,呈現一系列“狹義”的證據開示特征。首先,證據開示方式局限,對抗模式通過完善辯護人權利以實現控辯雙方平等武裝,實際上職權主義背景下的“平等對抗”本身就是一種理想化的制度模型。偵查與檢察機關之間,通常協力獲取案件相關材料、通過扣押監聽等法定強制手段收集案件證據、乃至通過限制人身自由的強制措施以獲取有罪供述;被追訴人即使獲得全方位的法律援助或律師幫助,在獲取證據能力、訴訟對抗水平上與追訴機關也難以匹敵。其次,開示權主體范圍狹窄。對抗模式奉行“辯護權完善”即等于“被追訴人證據知悉權保障”的邏輯,認為證據開示權利主體限于訴訟代理人與追訴機關,排除被追訴人證據知悉權。其實不然,以法律職業化為區分標準,作為“司法局內人”的辯護角色與“司法局外人”的被追訴主體在刑事司法中本就追求兩種“非共鳴性”的訴訟價值。①參見[美]斯蒂芬諾斯·畢貝斯著、姜敏譯:《刑事司法機器》,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年版。“非共鳴”性的司法訴訟價值追求:辯護人(包括值班律師)與追訴主體都是“控制刑事司法的精明且自私的局內人”,高強度的司法壓力下,局內人可能認為只要最終的定罪量刑在法定范圍內可以接受,便不再過度強調個案正義,因而走向合作,在相互討價還價中消除彼此之間的差異并且達成妥協,以此實現司法效率價值;被追訴人將懲罰的判斷建立報應司法直覺之上,事實上是“渴望司法正義的被排出刑事司法制度的局外人”,其更關注個案中己方利益最大化,以此追求實體公正價值。最后,開示權的對抗理論和訴訟階段有限。如果僅將證據開示視為對抗制刑事訴訟的產物,一旦控辯雙方放棄訴訟對抗轉向合作,如被追訴人出于自愿作出認罪認罰以換取司法機關從寬處理。那么此時,證據開示制度的理論是否應當有所拓展?
合作模式下的證據開示,旨在盡早為訴訟雙方庭審前階段提供有效協商信息,是控辯雙方在一定程度上選擇磋商,維系案件在法律可接受范圍內的一種相對真實的制度,呈現一系列“廣義”的開示特征。首先,證據開示方式拓寬,合作模式是建立在一種利益兼得基礎上的制度需要,控辯雙方在實體刑罰減讓與訴訟效率提高之間逐漸形成了一種共識。對于追訴方而言,認罪認罰協商除可直接實現程序分流,提高訴訟效率價值,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化疑難案件,降低庭審過程的不確定性;對被追訴方而言,在我國長期的未決羈押情況普遍導致刑期倒掛的背景下,大多數人愿意選擇認罪獲得追訴方量刑的“實報實銷”以使其盡早恢復人身自由。其次,開示權利主體增加。從《指導意見》文本解讀,實際上應當強調犯罪嫌疑人的證據知悉權。認罪認罰協商中的律師雖然在一定程度可以強化辯方協商對抗的能力,但出于兼具作為法律共同體局內人與逐利的理性人角度,在認罪協商中發生角色沖突時,難以保障訴訟代理人將被告人訴訟利益優先化與最大化置于首位。質言之,辯護權的完善不等于被追訴人的知情權和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及真實性得到保障。最后,證據開示的合作理論和訴訟階段拓展。盡早的證據開示,使有罪的刑事案件被追訴人更早認識到不利于自己的證據,合理預測可見的庭審結果,減少其因內心僥幸或盲目樂觀而拒絕認罪協商,獲得最優化量刑減讓。在實際了解追訴方掌握的證據之后,被追訴人認識到有罪證據及對應法定刑罰規定,將會使其對任何低于這一刑期的情形都視為“從寬”利益。
目前,我國證據開示制度的定位仍置于職權主義背景之下,強調案件調查本質是追訴機關對案件事實真相的單向查明,非控辯雙方之間的訴訟競技。雖然認罪認罰制度相關文件預設了訴訟全階段的權利告知義務以及律師幫助權,要求檢、法在后續不同訴訟階段審查認罰的自愿性、真實性、明智性,還設計了允許被追訴人反悔的程序轉化機制。但這種有對抗基因的實體真實探明手段,與強調合作的認罪認罰協商制度之間,存在亟待解決的矛盾:控辯雙方證據知悉權結構性不對等基調下,使“‘國家機關’應讓被告了解其被控的罪名以及可能據以論罪科刑的法律依據[5],保障辯方在庭審前查閱追訴方搜集的案卷材料,知悉控訴證據,了解被指控的犯罪事實,增強己方在訴訟對抗中的證據收集能力,真實且自愿做出認罪認罰決定的旨要”亟待落實。
第一,偵查階段控辯雙方知悉案件信息能力懸殊。偵查階段信息獲取尤其重要,“幾乎所有證據的實質性審查,都發生在偵查階段,對有關案件事實的認定其實已經由偵查人員完成”[6],加之在我國偵查案卷一貫是后續訴訟階段的審查基礎,對案件終局性的定罪量刑具有關鍵性作用。
偵查機關的訴訟活動具有單向性、強制性和秘密性,其高度重視通過在押犯罪嫌疑人的會見交流以取得拘捕初期的訊問成果,實踐中部分偵查機關以各種借口阻礙律師會見[7],加之封閉性的偵查訊問制度與高比率適用的審前羈押制度,偵查階段的“協商”往往“從認罪認罰的初始階段就破壞了自愿性原則,損害了認罪認罰從寬程序的基礎”[8]。在被追訴人委托辯護人的情形下,辯護人雖可向偵查機關了解案情,但這種證據知悉權很大程度讓位于職權追訴需要,即追訴機關可依原則性的“影響偵查順利進行”理由拒絕告知請求;沒有委托辯護人情形下,值班律師在偵查階段僅起應急幫助作用,不具備有效辯護能力;被追訴人更沒有直接的信息知情權,往往本人尚未了解案件具體信息,僅在值班律師形式見證情況下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
第二,控辯雙方信息知悉的內容完整性相差甚遠。辯方證據知悉內容的缺陷致使被追訴人無法提前了解案件證據、做出正確的訴訟策略選擇。在普通案件中,間接威脅到庭審實質化目標的達成;[9]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直接關系到被追訴人對從寬結果的心理預期,乃至認罪的自愿性。
一方面,基于主觀上的本位主義以及客觀司法效率等因素制約,警方和檢方在證據搜集中難免帶有“命案必破”或“偵查中心主義”下的治罪傾向,并不總能客觀全面地搜集被追訴人所有無罪證據,容易忽略一些潛在可能證明被追訴人無罪的證據。另一方面,辯護人主要通過閱卷權進行二次查閱、復制、摘抄,輔之自行調查案件證據。自審查起訴階段享有的閱卷權范圍限于偵查和檢察機關制作和移送的材料,包括證明被追訴人是否有罪、犯罪情節輕重的所有證據材料、訴訟文書等。部分卷宗囿于法定理由不得查閱①如檢察內卷不隨案移送。或限制查閱②如閱卷權中涉及國家秘密的案卷材料需經過當局主體同意并遵守保密要求。;加之實踐中偵查卷宗非所有證據都移送到法院庭審與判決階段;以及檢法主體很可能使用或采納庭前證據目錄以外的證據,實際上被追訴方的案件知悉范圍在追訴方制作的案卷范圍內進一步縮限。
第三,控辯雙方證據知悉方式的非相互性。認罪認罰協商的偵查、審查起訴階段,追訴方主要通過“告知——聽取”方式傳遞被追訴方相關訴訟權利。根據《指導意見》第10 條規定,看守所以及公檢法機關“應當告知”被追訴人有權獲得法律幫助;第22 條、26 條、27 條分別規定公、檢機關“應當告知”被追訴人相關權利以及“應當聽取”被追訴方相關意見且記錄在案的規定。“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為定罪量刑前提,認罪認罰案件中的“協商”決定權,本質上是追訴主體在罪刑法定范疇內做出的一種“單方決定”,并非“雙方協商”。被追訴人是否接受協商,誠然可以決定訴訟的程序走向,甚至在聽取權利告知的過程中可以表示異議或者產生一定程度的動態交互,但無法從根本上改變“協商”背后職權主導的司法規律。換言之,被追訴人的意見只能在法律允許的預設范圍內進行協商,并不能影響認罪認罰中的定罪和量刑,區別于實質上的“平等”磋商;本質上,被追訴方爭取從寬的意見表示僅僅是檢方聽取后依法做出最終決定的諸多影響因素之一。
協商案件中,控辯雙方信息知悉權不對稱是檢方主導協商認罪程序的邏輯起點。處于信息知悉弱勢方的被追訴人在協商過程中自愿認罪認罰態度,僅是認罪協商決定的諸多參考要素之一。被追訴人的協商地位被削弱,認罪認罰自愿性被縮限,“被追訴人認罪供述由‘事實上的供述’日益轉變為‘技術上的供述’,由豐滿的‘細節性供述’轉變為‘對于起訴事實回應式供述’,進而轉變為‘單純承認有罪的供述’,供述究竟是否真實似乎越來越不重要”[10]。
首先,被追訴人并非自愿認罪認罰。控辯雙方合理的案件知悉權與交互式的協商是檢方提出公允的量刑建議之必要前提。而控辯雙方案件知悉內容不對稱前提下,辯方無法參與協商而做出的量刑建議,控辯協商形式異化為走過場,間接否定了被追訴人的協商主體地位,更遑論其認罪自愿性保護。
其次,被追訴人亦非明智認罪認罰。在“以聽取意見為基礎的職權從寬模式”下[11],被追訴方提出的案件相關建議只是檢方依職權審查案件相關證據后最終做出審查決定的諸多參考因素之一。檢方為促使被追訴人盡快具結案件,利用信息知悉權與起訴裁量權優勢,策略性地利用過度指控給辯方造成更大壓力,而被追訴人若選擇不接受認罪協商,則將面對判處較重刑罰的危險。從被追訴人角度而言,“認罰”是追求己方訴訟利益最大化的主觀意愿表達,并不等于全盤接受檢方基于追求訴訟效率最優化目的提出的量刑建議。此時,被追訴人在認罪協商中的合意性和明智性徒有其名。
再次,被追訴人更非真實性認罪認罰。被追訴人“雖認罪認罰但不悔罪”[12],而是在法定減刑幅度內請求適用量刑且未否認罪責的技術性認罪認罰。此時,“被追訴人實際上在請求適用某一刑罰時,僅是將其對普通審判結果所預測的較嚴重的剝奪自由的后果最小化”[13]。雖然非真實性悔罪并不阻礙承擔罪責的意思表示,追訴主體仍然可依職權審查卷宗案件,排除無罪可能性后做出從寬處理決定,但技術性認罪認罰無疑有礙懲罰犯罪的有效性[14]、有損從寬的正當性,最重要的是影響懲罰犯罪的準確性。質言之,被追訴人有可能將認罪認罰“作為復雜成本收益權衡過程進行研判”[15]后的一種策略性選擇,表面上越是呈現出配合偵、檢機關工作的態度,實質越是在供述犯罪信息、案件執行方面逃避固有責任。而追訴機關在案卷移送制度下著重關注單方面依職權搜集的案卷內容,忽略控辯雙方認罪認罰的交互式協商過程,將值班律師在場見證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的形式要件直接等同于審查被追訴人的真實悔罪態度的實質要件。
除此以外,我國尚未構建與認罪認罰機制配套的非自愿性供述規則,即使供述屬于非自愿情況,在證據適用體系中也沒有獨立救濟理由與程序救濟依據。
考察美、德兩大法系及歐洲人權法院在辯訴協商與證據知悉權的司法理念與制度演變,不難發現各國協商制度逐漸趨同的共性——更早、更廣泛、更實質的證據開示有助于促進辯訴協商中被追訴人更加明智、自愿的認罪答辯,且保障案件得到更公正的審查。[16]
德國的案件信息披露即行使閱卷權,司法實踐中較好地保障了偵查階段證據開示與證人安全保障的平衡。①德國法院和立法者逐漸確認被追訴人有權在預審過程中盡早審查證據,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權利的范圍已經擴大。這種擴展并沒有給證人的安全帶來不應有的風險,部分原因是立法規定了一些縮小公開檔案的披露和證人保護之間沖突的措施。在偵查階段,為保護偵查的完整性和證人的安全,檢察官可以限制辯護人對警方收集的證據的查閱范圍。即使在調查完成后,考慮到披露的具體風險,檢察官和法院也可不披露特定證人的身份和地址。程序法定原則和書面證據重要性要求警察對犯罪嫌疑人的訊問情況作出詳細筆錄[17],被追訴方自偵查階段即可從追訴方得到廣泛的審前案件信息披露。具體而言,首先,辯護人自偵查階段享有閱卷權與律師訊問在場權。[18]偵查階段,警方在檢方指導下正式收集證據,辯護人原則可以審查兩者調查的所有證據。其次,閱卷內容相對全面。警方和檢方的調查文件包含與起訴方以及其他國家機關收集的案件有關信息,當然的包括無罪證據與定罪證據。原則上,偵查階段辯護人主要通過查閱追訴方收集的所有案卷內容以知悉案情;例外法定情形下,允許檢察官暫時的限制部分閱卷權,并規定三類特殊內容在任何情況下均不得限制披露。再次,辯護人與犯罪嫌疑人設置了有區別的閱卷權。②重罪案件中,無論偵查還是審判階段,證據閱卷權均屬于辯護律師,且認罪協商必須在調查結束向法院提出正式指控之后進行。被告人在必要時提供相關案件信息,以確保充分的自我辯護;輕微案件中,才允許被追訴人自行辯護。有辯護人的情況下,法律還對兩者之間的案卷共享機制施加了部分限制。一般而言,辯護人有能力、有義務通過口頭告知或文件副本傳遞方式告知犯罪嫌疑人從閱卷中收集到的相關信息;當有具體證據表明被追訴人會濫用案卷中某些信息妨害調查、威脅證人時,根據德國主流觀點,此時辯護人不得向被告提供案卷復印件。無辯護人的被追訴人,原則上享有自偵查階段開始的閱卷權,但閱卷范圍和形式基于“保護第三人利益”而受到更廣泛的限制。最后,基于職權調查與辯護律師信息搜集能力相對較弱原因,一般不設置辯方對等的證據披露義務。
美國辯訴交易中的全面開示制度,控辯雙方均有責任調查于己方有利的案件信息。控方開示義務主要基于程序公正要求,以平衡其壓制性的強大取證能力,實現控辯雙方平等武裝;辯方開示義務則主要為了確保實體公正價值,防止真正有罪之人借助證據規則投機取巧的規避法律懲治。[19]早期許多司法轄區要求某些證據不必在有罪答辯之前公開,即使某些證明無罪的證據可能在被告認罪前被匿藏。上述做法致使美國司法實踐中13%的冤假錯案系由辯訴交易案件造成。③ 在國家無罪登記處列出的1748 個錯誤定罪中,有277 個涉及認罪答辯。在這些認罪案件中,至少有21 起涉及未披露無罪證據。未能披露開脫罪責的證據是導致錯誤審判定罪的一個重要因素。參見Browse Cases: Detailed List, NAT'L REGISTRY EXONERATIONS,載https://www.law.umich.edu/speciallexoneration/Pages/detaillist.aspx。認識到限制證據披露可能縱容犯罪、隱瞞證據而產生誤判,過去十多年美國許多州修改了證據開示規定,要求控方更早和更廣泛進行案件信息披露。④德克薩斯州和北卡羅萊納州的改革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那些著名的錯誤判決案件驅動的。在俄亥俄州,辯護律師特別強調公開證據開示,理由是這樣可以防止錯誤定罪。其他州的改革則是由一種更普遍的信念引發的,即更廣泛的發現將使刑事程序更公平、更有效、為了促進有效的溝通和問題解決。美國修訂《刑事規則》第16 條的目的旨在追求刑事訴訟作出更公正的裁決,并通過擴大當事各方之間交換材料的范圍來確保公平、公正和迅速地執行司法。全面開示制度強調,其一,較早的證據開示時間。預審階段或審前動議均可,往往在辯訴交易之前辯方即可查閱控方搜集的證據。其二,由于雙方各自對自己的證據收集負責,辯訴交易前辯方可獲得的案卷信息在美國通常不如德國全面。①首先,當事人主義下的調查規則不要求警方或檢方在辯訴交易前全面的調查所有案件信息,警察無義務尋找無罪證據,因此單方的偵查結果對案件事實的可能僅呈現片面性、不完整性的還原。其次,美國警方的調查報告制作往往不如德國要求的詳細。最后,警方缺乏足夠的程序規制以確保相關調查證據被及時、一致地移交給檢方。其三,辯護人與被追訴人均被視為權利主體,享有無區別的證據開示權。其四,在當事人對抗、防止“突襲審判”的制度背景下,美國要求辯方承擔對等的信息披露義務。其五,辯訴協商范圍更廣,美國允許就各種豁免進行談判,包括當事人放棄證據開示權。
《歐洲人權公約》雖無明文規定被追訴人的閱卷權,但通過相關判例在公約第6 條第3 款承認了被追訴人在審前階段享有接觸案卷材料的權利。通過對兩大法系主要代表國以及歐洲人權法院在處理案件信息披露與認罪協商關系的考察,可為認罪認罰制度中的證據開示探索提供前瞻性指導。相關判例實質上都承認了被追訴人的自我辯護權即其本人直接的信息知悉權;反觀我國證據開示制度,尚未正面回應被追訴人的訴訟權利,將其訴訟命運交付給辯護律師行權,更甚之,淪為簡化訴訟程序和實體真實追求的必然犧牲品,與比較法中趨同性的制度經驗背道而馳。
職權主義背景下的認罪認罰協商制度在追求刑事訴訟繁簡分流的訴訟價值時,亦強調不得免除追訴方對案件事實真相的調查職責。雖然檢察機關對協商過程的主導契合認罪認罰制度追求的實體真實和訴訟效率價值,但追訴主體不能簡單地把其效率意識或嚴格的打擊犯罪觀念強加于被追訴人身上,而應保障被告人和辯護人對認罪認罰案件的實質參與權和話語權。質言之,協商具結過程中,弱勢的磋商主體在認罪認罰中的自愿和明智性應是司法容錯的底線,這要求構建以保障被追訴人的證據知悉權為核心,完善覆蓋訴訟全階段的證據開示制度。
被追訴人的訴訟利益保障需求是辯護權產生的本源。我國認罪認罰制度雖已形式上實現辯護律師全覆蓋,本質仍然回避了被追訴人本人的閱卷權問題。在訴訟效率與公正價值的博弈場,辯護人與被追訴人之間不一定具有“共鳴性”的訴訟利益目的,體現為訴訟代理人或提供形式化幫助,或異化為認罪認罰制度中的見證人角色,甚至策略性建議被追訴人認罪認罰。
域外不少國家規定被追訴人本人擁有區別于辯護人的證據知悉權。如美國《聯邦刑事訴訟規則》第16 條和第26 條規定,庭審前被追訴人享有閱卷權,但對同案被追訴人的口供以及證人證言只能在此人出庭作證后查閱,并且控方有權對與作證事項無關或者涉及保密特權的內容予以刪除。[20]如基于對案外利益的保護,《德國刑事訴訟法》第147 條規定,辯護人與被追訴人之間有差別的閱卷權,即如果被追訴人閱卷危及其他案件的偵查或者與第三方更具優勢的應予保護的利益相沖突時,那么法院可限制其閱卷,但對辯護人閱卷卻無此限制。[21]149
作為被追訴方行使有效辯護權的核心旨要,賦予被追訴人主動、親自行使相關辯護的權利,以弱化被追訴人“言詞證據提供者”,匡正“辯護權主體”角色。[22]以被追訴人在認罪認罰協商中自愿性與明智性保障為底線,與辯護律師形成合力的證據知悉體系。直接進路,考慮賦予被追訴人偵查階段的閱卷權,探索同等限制、差別對待或技術處理手段。[23]間接進路,考慮賦予其沉默權,取消如實回答義務,合理限制開示范圍以化解因行使閱卷權與查明真實之間的沖突。在信息化變革促進司法效率的大數據時代背景下,還可考慮引入被追訴人數據訪問權,通過電子信息閱卷和電子化表格案件信息內容分類錄入、傳遞方式實現證據開示,在保障被追訴人權益的同時亦不必然妨害司法效率。
重視偵查階段的有效法律幫助。一方面,值班律師的法律幫助職責實質化。在“應急救濟”功能定位基礎上,增強其“案件信息分享”媒介效用。基于被追訴人的自主性辯護權理論,在犯罪情節輕微,案情相對簡單且證據清楚的認罪認罰案件中,值班律師可應被追訴人要求以向追訴主體申請旁聽訊問被追訴人、查閱相關法律文書和證據清單或目錄的方式知悉案卷信息,并通過口頭或證據副本形式將案件信息傳遞給被追訴人。由于認罪認罰中七成比例以上都是輕微犯罪,證據清晰明了[24],值班律師的閱卷職責主要限于取閱和傳遞被追訴人申請的案卷信息,不會過度擠壓司法效率,且可擴大和實質化法律幫助權。另一方面,辯護律師在偵查階段提供有效幫助。其一,保障偵查階段通過會見權向偵查機關了解案件性質、案情輕重以及案件偵查相關情況。辯護律師“向偵查機關了解案件有關情況”時,原則上偵查機關應當根據全面調查義務向辯護律師告知案件有關情況,而非現行規定的“盡量告知”;同時不得以“影響偵查順利進行”之類的抽象理由拒絕告知,除非符合法定預設列舉式“影響偵查”的具體情形。其二,以監督和事后反饋的方式,構建偵查階段的律師在場權。[25]其三,制度成熟時,借鑒德國制度中“辯護人之檢閱卷宗權,有權要求審閱由公權機關所持有之證據的兩項權利,原則上均適用于整個訴訟程序”[21]170,將辯護人的閱卷權提前至偵查階段。其四,涉及嚴重刑事案件,考慮限制認罪協商應在偵查以及證據開示階段后、正式指控前進行,以實現控辯協商真實性。從辯護體系整體來看,應進一步探索和完善偵查階段的“有效辯護”標準,并對“無效辯護”設立具體標準和相應程序性救濟。
當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在審查起訴前環節主要通過在看守所、派出所、公安機關執法辦案管理中心等地區滾動播放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法制宣傳片,注重對犯罪嫌疑人的釋法教育工作,引導其盡早選擇認罪認罰程序。實踐中,這種“引導”在雙方實力懸殊背景下,偵、檢主體可能存在“強制教導”“誘引認罪認罰”或“以過度指控為協迫”之虞。加之偵查階段辯護律師無權在訊問期間提供有效法律幫助,值班律師通常更是在犯罪嫌疑人表示認罪之后才提供程序性質的法律幫助。只有真實、自愿、明智的了解自己將以何種代價換取何種優惠之后,才能達到真正息訴目的。①被追訴方綜合審查本案有罪證據、認罪認罰相關告知內容以及值班律師建議后,對于有罪被告,能夠糾正過于自信的僥幸心理狀態,選擇在偵查階段自愿認罪,換取法定從寬幅度內梯級遞減下的最大化量刑優惠;對于無辜者,通過證據不足的審查可更加確認自己的無辜境遇,與辯護人商議選擇合適的訴訟策略。
在偵查階段搜集、固定有罪以及關鍵證據之后,公、檢機關盡早向被追訴方開示現已掌握的合法證據。具體而言,證據開示的地點:偵查階段應在公安機關相應場所進行,審查起訴階段在人民檢察院進行,被羈押的犯罪嫌疑人可通過視頻提審參加開示。證據開示的啟動:可由犯罪嫌疑人通過訴訟代理人向檢察院提出申請,偵檢機關在法定時間內決定是否進行證據開示;在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且犯罪嫌疑人拒不認罪的刑事案件中,也可以由偵檢機關決定進行認罪認罰證據開示。證據開示的流程:偵檢機關對應的開示負責人向犯罪嫌疑人出示證據開示清單,并交由犯罪嫌疑人自行閱讀,開示人有義務針對犯罪嫌疑人的疑問做出相應說明解釋,后者確認無誤后簽署具結書和證據開示清單;犯罪嫌疑人經說明解釋后仍對開示的部分證據表達異議,開示人應做相應記錄,并將證據開示清單和記錄連同具結書等案卷材料一并移交給法院。[26]
追訴方通過職權調查獲取的一手案卷材料,出于對證人信息保護、技術偵查措施保密、單位內部文件限權等保障偵查措施理由,初始材料的全面性狀態必然在向被追訴方披露時受到人為篩限,其中可能包括部分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的證據。設置合理的證據開示范圍,既利于被追訴方更全面的了解案件信息,確認認罪協商中的自愿真實性;也有助于遏制偵訴機關在信息壟斷優勢之下對被追訴人做出過度指控。
偵查階段以“原則上公開+法定例外不公開+例外之例外”的開示手段具有相對合理性。以追訴方開示證據為主,內容包括但不限于訴訟權利和涉嫌犯罪的基本情況。證明犯罪事實的證據、認定量刑情節的證據、司法機關依法作出有關決定的程序性材料、調查核實非法證據的相關內容。[27]法定例外情形下,開示方可出于保障偵查措施之理由限制閱卷,但此時的法定例外情形和范圍不得進行抽象化規定,而應由立法預設和列舉式說明,列舉式的限制理由包括但不限于(1)證人信息保護;(2)技偵手段及技偵人員信息;(3)偵查機關內部文件限權;(4)其他可能危害偵查進程的理由。且此條兜底規定需由偵查主體舉證具有潛在危害的具體證據才允許適用。偵查階段的閱卷權的限制應當是暫時的,一旦不具備法定事由,被追訴方即應恢復查閱權利;例外之例外,設定任何情況下均不得限制披露的具體內容,如被追訴人供述、專家鑒定報告、逮捕決定的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