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華,唐穎菲
(廣西警察學院,南寧 530023)
自20 世紀80 年代開始,互聯網開始進入我國,隨后經歷了逐漸普及并迅速發展的過程,但互聯網領域也產生了一些眾所周知的違法犯罪問題。在此背景下,1983 年10 月,經國務院批準,公安部成立“計算機管理和監察局”,負責防范和打擊利用計算機實施的犯罪活動,同時配合開展對全國重點項目中計算機的安全保衛。1989 年,公安部將“計算機管理和監察局”改為“計算機管理監察局”。1998 年8 月,經國務院批準,公安部將“計算機管理監察局”更名為“公共信息網絡安全監察局”,賦予其“依法辦理利用互聯網絡制作、復制違法信息等計算機違法犯罪案件”的職責,標志著“網絡警察”作為我國一個警種的誕生。[1]2006 年,深圳市公安局與地方網站聯手,在騰訊網等主要門戶網站設立“虛擬警察”。隨后,公安部將廣州、武漢、廈門等8 個城市作為試點,推廣深圳公安的做法,將網絡秩序管理納入社會治安管理總體框架。2007年6 月,全國主要網站、論壇均設置了旨在打擊網絡淫穢色情行為的“報警崗亭”和“虛擬警察”。[2]2008 年,國務院機構改革將公安部網絡監察部門更名為“網絡安全保衛局”,其主要職責為保衛公共網絡安全。按照統一部署,全國各級公安機關相繼組建了網絡安全保衛部門,如在省廳(局)設置網絡安全保衛總隊(網安總隊),地市局設支隊,區縣分局設大隊,專司互聯網安全監管工作。①與其他公安機關內設部門不同的是,各級網警部門除受本級公安機關及上級公安機關領導外,還需接受中央網信部門的協調管理。2011年,深圳市公安局福田分局成立了國內第一家“網絡派出所”,網絡派出所是打擊網絡犯罪的“實體”,有明確的“受理——研判——打擊”一整套工作流程,它可以24 小時線上接受民眾報案,偵辦本轄區發生的淫穢色情、詐騙等網絡違法犯罪案件,同時負責轄區內的其他網絡相關警務工作。該網絡派出所由刑警大隊、網安大隊等部門抽調的精英組成,是近年來我國探索防范和打擊非接觸性新型詐騙犯罪的有益嘗試。[3]
1.法律
當前,全國人大及常委會從法律層面對網絡警察授權的立法不多,主要有三:一是1995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警察法》(以下簡稱《警察法》。根據該法第6 條第12 項規定,公安機關負責“監督管理計算機信息系統的安全保護工作”,即根據《警察法》授權,公安機關擁有對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的監督管理權;二是2000 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維護互聯網安全的決定》。全國人大常委會通過該決定第6 條賦予網絡警察網絡執法的行政主體資格②《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維護互聯網安全的決定》第6 條規定:“利用互聯網實施違法行為,違反社會治安管理,尚不構成犯罪的,由公安機關依照《治安管理處罰法》予以處罰;違反其他法律、行政法規,尚不構成犯罪的,由有關行政管理部門依法給予行政處罰;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依法給予行政處分或者紀律處分”。由此,公安機關治安管理的范圍延伸至互聯網,網絡警察也取得了互聯網治安執法的法律授權。,并賦予其針對網絡違法行為實施行政處罰的權力;三是2016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該法共7 章79 條,從網絡的建設運營、使用維護以及安全監管等六個方面對互聯網行為進行規范,規定了國家、網絡服務提供者、網絡內容提供者和公民的權利義務,是我國網絡安全領域的基本法律。其中,第59 條至75 條規定了網絡活動主體構成犯罪及承擔刑事責任的條件,并授權不構成犯罪時網絡警察的行政處罰權,明確了網絡警察對網絡違法行為行政處罰的條件、種類及幅度。同時,該法第30 條、第73 條等條款對網絡警察行政執法權設定了限制條件,意在防止網絡警察執法權濫用,但規定相對籠統、缺乏明確的可操作性。③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
2.行政法規
國務院對網絡警察權的授權立法主要包括:一是1994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保護條例》。該條例共授權公安機關6 項執法權,包括第9 條授予的安全等級劃分和保護制定權、第11 條授予的聯網備案權、第14 條授予的信息系統案件管理權、第16 條授予的網絡安全產品銷售許可權、第17 條授予的行政監督檢查權及第20 條至27 條授予的行政處罰權。依據該法授權,網絡警察依法享有警告、停機整頓、罰款和沒收違法所得等4 種針對危害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違法行為的行政處罰權。④參見《中華人民共和國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保護條例》。二是1996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計算機信息網絡國際聯網管理暫行規定》。依據該暫行規定第22 條,公安機關依法擁有警告、罰款、沒收違法所得、停止聯網和暫扣許可證等行政處罰權。三是1997 年《計算機信息網絡國際聯網安全保護管理辦法》。該辦法側重規制互聯網中的個人違法行為,因此是網絡警察執法中最常用的直接法律依據。該辦法在授權公安機關網絡監督權和行政處罰權的同時,還首次明確了網絡隱私保護原則,雖然隱私保護相關條款缺乏明確可操作性,但從立法精神層面上對網絡警察權的運行提出了新要求。四是2002 年《互聯網上網服務營業場所管理條例》。該條例賦予文化、公安、市場監管(原工商機關)等部門對互聯網上網服務營業場所管理權,特別賦予公安機關對相關營業場所的網絡安全和消防安全審核權,針對相關違法行為的行政處罰權。
3.部門規章
公安機關是國家網絡安全執法職能部門,為使上位法對網絡警察的授權具有可操作性,公安部先后發布了4 個部門規章,分別為《計算機病毒防治管理辦法》《信息安全等級保護管理辦法》《互聯網安全保護技術措施規定》和《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專用產品檢測和銷售許可證管理辦法》。①《中華人民共和國計算機病毒防治管理辦法》《信息安全等級保護管理辦法》《互聯網安全保護技術措施規定》和《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專用產品檢測和銷售許可證管理辦法》等部門規章詳情可檢索“中國法律法規數據庫”:http://search.chinalaw.gov.cn/search2.html。《信息安全等級保護管理辦法》針對《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保護條例》第9 條制定,意在明確公安機關網絡安全等級的監督檢查權、處罰權和備案權,使網絡警察對網絡安全等級監管更具可操作性;《計算機病毒防治管理辦法》針對《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保護條例》第15 條制定,意在增強公安機關網絡病毒管理權的可操作性;《互聯網安全保護技術措施規定》對口《計算機信息網絡國際聯網安全保護管理辦法》制定,旨在明確公安機關的監督檢查和處罰權;《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專用產品檢測和銷售許可證管理辦法》是對《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保護條例》第16 條的細化,明確了公安機關對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專用產品銷售的許可權、監督檢查權和處罰權。[4]
隨著網絡信息技術的發展,網絡社會已成為與現實社會同樣重要的生活領域,對許多網民而言,網絡中的生活及其權利已成為至關重要的人生價值。事實上,現實社會中的許多權利形態已經投射到網絡社會中,如虛擬財產、網絡肖像、博客空間等,已成為人們極為珍視的財產權、人格權以及住宅自由權。網絡警察作為網絡社會的秩序維護者,如同傳統社會中那樣需要法律授以必要的執法權力,否則將無法打擊網絡世界中的違法犯罪行為。但現實是,我國網絡立法尤其是網絡警察權的立法嚴重滯后②當前,我國缺少網絡警察執法的專門性法律,《網絡安全法》是我國該領域幾乎唯一且效力最高的法律。但該法也只是規定了觸犯第27 條、第44 條、第46 條,情節輕微、不構成犯罪的可由網絡警察執法,直接涉及警察權條款極少。為防止無法可依,《網絡安全法》特意在第74 條第2 款作了補充規定,即對于既違反《網絡安全法》規定,又違反治安管理相關規定的,依法給予治安管理處罰。這樣的“兜底條款”是造成我國網絡警察執法多數依據《治安管理處罰法》的原因。不僅如此,我國其他與網絡安全相關的法律法規也存在此種情況,造成網絡警察執法不得不援用治安管理、行政處罰相關的其他法律作為執法依據。,許多事關公民基本權利保護的立法闕如,導致現實中相當一部分網絡警察權缺乏有效制約。目前,我國網絡警察執法權主要是簡單移植于現實社會中的警察權,其依據主要是《人民警察法》《治安管理處罰法》等作用于現實社會中的法律,但這些法律由于立法久遠并未涉及或照顧到網絡社會的特殊需求,對網絡環境下的權利義務關系規范缺位,不適合處理和解決網絡社會中的違法犯罪問題或公民之間的權利義務糾紛。也就是說,當前我國立法對于網絡警察權的關注嚴重不足,亟需就網絡社會中警察權的配置、范圍、行使以及責任等基本問題作出規范,并在實踐中及時出臺配套司法解釋,將網絡警察權早日納入法治運行軌道。
在我國許多法律文本中,經常能見到一些比較籠統和概括性的規定,這是許多法律規范慣常的立法技術選擇。雖然在立法時,這種技術處理能夠讓立法時不好明確的問題“搪塞”過去,也能夠留下所謂的修改或彈性空間。但這樣的技術處理也會造成法律缺乏可操作性,對執法或司法部門造成困擾,使得法律對實踐的指導意義和適用價值大打折扣。例如,《人民警察法》雖然授權公安機關“對計算機信息系統安全的監督管理權”,但在執法實踐中,如何界定何謂計算機信息系統?如何認定構成“安全問題案件”標準?監督管理權是一種什么性質的權力?是否具有強制效力?監督管理權的對象、范圍、程序以及法律后果如何等等,這一系列問題均無法在該法中找到答案,只能寄望于后續卻無法預知何時出臺的司法解釋或實施辦法。又如,《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維護互聯網安全的決定》中,“有關部門”指的是哪些部門?“支持研究開發資金”從何而來這樣卡脖子的財政“關鍵問題”都沒有明確規定,只會造成實踐中各部門責任不明,或者干脆因為財政經費無法保障而放棄履職。
從程序法視角看,網絡警察權的運行程序同樣飽受質疑。網絡刑事案件執法的復雜程度遠超傳統物理空間的普通刑事案件,在“線上+線下”統合推進的多維偵查中,監控、偵查、取證等各環節都需要網絡警察權擁有較大的自主裁量空間,因此對該權力進行程序性控制是目前各國采用的主要方法。以《國家安全法》為例,“經過嚴格批準手續”后,公安機關有權采取技術偵查措施,但法律對“嚴格批準手續”并沒有具體規定。批準手續流程如何?由什么部門進行?“嚴格”如何理解?法律并無說明。雖然《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對技術偵查措施審批程序有進一步明確,但涉及公民基本權利的重要事項以部門規章的形式界定,其正當性與合法性會受到質疑,并且在司法實踐中,規章并不能直接成為司法機關適用的“依據”,其只能作為“參照”而接受司法機關的檢驗。在此情況下,民警若依規章執法所產生的法律后果很可能因為參照審查不過而無法律效力。
我國《憲法》第40 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的通信自由和通信秘密受法律的保護。除因國家安全或者追查刑事犯罪的需要,由公安機關或者檢察機關依照法律規定的程序對通信進行檢查外,任何組織或者個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侵犯公民的通信自由和通信秘密。”在互聯網時代,通信形式早已由傳統的紙質書信演變為郵件、微信、QQ、臉書等數字通信方式,除非涉嫌犯罪,公民享有通過互聯網交換信息并保有其內容私密不受侵犯的權利。但在日常的網絡監管和執法中,網絡警察所采取的執法措施并非都是基于國家安全或者追查刑事犯罪的需要,而且對于這些措施的監督和追責,目前并無相應立法進行規范,極易導致個別民警濫用權力,不當限制或剝奪網民的通信自由和通信秘密。概言之,通信自由和通信秘密事關人格尊嚴,是憲法所珍視和保護的公民基本權利,憲法本身已為這種權利的限制設置了條件,即基于國家安全或者追查刑事犯罪需要。若非基于國家安全或者追查刑事犯罪需要并經嚴格審批程序,公權力機關不可濫用“技術偵查措施”對普通違法行為特別是合法行為實施通信權利的限制。
事實上,絕對的言論自由是不存在也不允許存在的,憲法已經為限制公民的言論自由提供了法定要件,即只有法律才能對這種自由進行限制。雖然公安機關網絡執法需要高度的自由裁量權,但不等于毫無限制的自由裁量,遵循法律保留和正當程序是網絡警察執法應當遵循的基本原則。在法律缺位時,公安機關就應當對言論自由的限制小心謹慎,在沒有確切證據認為言論將危害且確實影響公共安全和社會秩序時,公權力應當保持必要的謙抑。否則,公民言論自由在得不到有效保障的同時,社會便缺失了有效的“預警功能”,更何況,脫離了人民利益的“社會安全”價值同樣難以得到實質性的保護和實現。①在我國,公民網絡言論自由被不當限制的案例不勝枚舉。如河北邯鄲涉縣一名男子在醫院食堂吃飯后,因在網絡發帖吐槽新醫院食堂飯菜難吃且價格高,被當地公安機關以涉嫌擾亂公共秩序為由行政拘留。此事引發網絡熱議,雖然邯鄲市公安局最終撤銷了對當事人的行政處罰的,并對相關責任人進行了處理,但該事件所折射的現象不禁引發我們的反思,我國公民網絡言論自由保護現狀堪憂,相關制度亟待改革完善。(案例詳情可查閱南都評論網:“吐槽縣醫院食堂太難吃就被拘留,這個“笑話”太沉重”,載http://www.oeeee.com/mp/a/BAAFRD00002017082148579.html?from=groupmessage,最后查閱于2020 年2 月14 日。)
網絡警察權運行中存在公民個人信息保護與網絡安全執法信息收集之間的沖突問題。一方面,公安機關在偵破案件、查處違法違規行為時,需要海量搜集個人信息并進行大數據分析;另一方面,收集到的信息中涉及大量公民的生日、家庭地址、電話甚至特別私密的個人信息。目前,我國法律對執法機構可以搜集的信息范圍未做明確規定,且對收集到的公民信息也缺乏保存和保密等方面的程序性規定。現實中泄露公民個人信息案件反復發生的事實表明,缺乏制度化的控權機制必然導致執法的失范,權力基于尋租或不當目的考慮極易被濫用或不當使用,將對公民隱私權產生極大威脅。事實上,從《網絡安全法》等國家立法的價值取向看,法律更傾向于從互聯網服務提供商、運營商以及專業用戶等角度實施網絡監管,而普通公民的網絡行為除非涉及違法或刑事犯罪,一般不應過度干涉。因此,警察權應當尊重公民在網絡的自主生存空間,尤其在面對憲法所保護的基本權利時,盡量保持最大限度的自我抑制。
事實上,近些年我國已日益重視公民隱私權保護問題,如晚近的許多法律文本中均能發現對公民個人信息及隱私信息保護的內容,盡管大部分條文并未出現“隱私權”字樣,立法技術也只是通過限制公權運行的方式間接地對隱私權施以保護,但保護隱私權的立法精神已然呈現。例如,《網絡安全法》第30 條和第73 條規定了執法部門對履職中獲取的信息只能用于維護網絡安全,并且有保護信息安全不被泄露的職責,間接地保護了公民個人隱私的安全。此外,《互聯網信息內容管理行政執法程序規定》第18 條也規定了執法人員對在辦案過程中知悉的國家秘密、商業秘密、個人隱私應當依法保密。可見,網絡警察基于權力的便利極易在執法中獲得公民隱私信息,基于保護人民群眾的法定職責,其自然成為公民隱私權保護主體,故網絡警察應當重視公民隱私權保護問題,勤于法律知識和法律素養的學習提升,努力塑造權利保護意識,切實在執法中尊重和保護公民隱私權。
“人工智能”(AI)是研究和開發用于模擬、延伸和擴展人類智能的理論、方法、技術及應用系統的一門科學技術,其研究主要涉及機器人學習技術、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圖像處理技術和人機交互技術。[5]21 世紀以來,人工智能技術發展突飛猛進,機器視覺、語音、人臉與虹膜識別、智能搜索、自然語言理解、輔助決策、自動規劃、智能控制等基礎應用技術,人機博弈、智能機器人、語音交互、機器翻譯、信息安全等專業應用技術,自動駕駛、智慧醫療、智能穿戴、智能交通、智能家居等綜合應用技術陸續進入實用階段,在許多領域將對人們的生活產生重大甚至顛覆性改變。
2017 年7 月,國務院發布《新一代人工智能發展規劃》,提出“要利用人工智能提升公共安全保障能力;促進人工智能在公共安全領域的深度應用,推動構建公共安全智能化監測預警與控制體系;圍繞社會綜合治理、新型犯罪偵查、反恐等迫切需求,研發集成多種探測傳感技術、視頻圖像信息分析識別技術、生物特征識別技術的智能安防與警用產品,建立智能化監測平臺;加強對重點公共區域安防設備的智能化改造升級,支持有條件的社區或城市開展基于人工智能的公共安防區域示范”,從國家戰略層面為人工智能技術與警務工作結合指明了發展方向。[6]
在信息化社會中,犯罪信息數據化是許多新型犯罪的顯著特征,在此背景下,電子數據亦成為許多國家法定的證據類型之一,我國亦不例外。結合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電子數據所隱藏的與犯罪相關的各類有用信息能夠被深度挖掘,從而有助于公安機關的偵查破案。犯罪數據挖掘是指從海量電子數據中揭示出隱含的、先前位置的并有潛在價值信息的過程。例如,人工智能技術設備可實現對與涉案嫌疑人有關的電子數據的深度挖掘及全面展現,依托智能化的信息綜合分析系統預測犯罪嫌疑人的犯罪模式,自動分析出各類犯罪嫌疑人之間存在的隱性聯系。人工智能還能夠在海量犯罪相關信息中發現規律,通過分析案件高發地點和高發時段,預測高危犯罪區域,自動劃分治安防范重要區域和重點時段,按需調整警力部署和打防重點,實現精準巡邏防控和集約化用警。[7]
隨著“大數據+人工智能”為要素的新型偵查模式不斷發展,人工智能正在對傳統偵查模式進行著“智能化改造”。人工智能在視頻內容的特征提取和內容理解方面有著天然優勢,如可對監控畫面中的特殊目標進行智能化分析,提取可疑的關鍵信息點,生成結構化的語義描述,從而實現特定目標的快速定位、查找和檢索。又如,在進行痕跡鑒別時,人工智能技術能夠對痕跡進行自動識別,判定指紋、掌紋、牙齒甚至聲音,還能夠進行槍彈痕跡鑒別、作案工具鑒別和輪胎等其他痕跡鑒別,以查證、揭露和證實罪犯。在進行人員監控時,借助智能人臉識別技術,可在機場、車站、碼頭等重點場所對目標人員進行識別,提取人員性別、外飾、年齡段等特征信息,從而實現高危人員比對、以圖搜圖、語義搜索、實時布控等警務應用。[5]111
當前,我國各地正在大力推行智慧警務建設,以大數據智能應用為核心的智慧治安防控機制已初具雛形。結合海量案件數據庫,人工智能技術能夠分析確定案件高發時段及高發地點,自動根據時段劃分治安防范重點區域,根據打防需要動態調整警力部署,以實現精準巡邏防控,提高用警效率。例如,在治安巡邏工作中,智能警用機器人可替代民警執行安保、巡邏任務,在目前各地警力嚴重不足的情況下,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和降低公安民警的勞動強度及執勤風險。目前,警用機器人已初步具備區域巡邏、人臉識別、多模態人機交互、警情識別等功能,能夠實現對特定區域中的人員、車輛等信息要素的感知。此外,在對娛樂場所、快遞、加油站、汽車租賃等特種行業的管控中,通過人臉比對與實名登記相結合,人工智能技術能夠通過數據收集終端(如手機APP 或攝像頭)收集購買管制刀具、租車等人員信息并通過對數據庫的智能運算,若發現特定前科人員比對成功則產生預警信息并將其同步至公安機關,以智能預警系統的形式實現公安機關對特種行業的管控。[8]
如同基因編輯技術一樣,人工智能技術同樣面臨著道德倫理的擔憂和置疑。人工智能畢竟是“人”制造的,它由人類設計,它的程序編寫與具體制造者的價值取向緊密關聯,從此意義上說,絕對的“數據正義”或“算法正義”并不存在。例如,美國警察在執法中對貧窮和有色人群的偏見和歧視早已聞名,因此,警務數據、代碼、算法等在機器警察制造階段就可能帶有種族歧視偏向已成為美國學者普遍關注的問題。[9]在此背景下,如何確保警察部門在運用人工智能技術時的價值取向正當,“智能警察權”如何實現規制,智能執法時如何真正做到中性理性而不帶偏見,避免警察權借助人工智能技術“恣意妄為”,則是人工智能嵌入警察權之前就必須深刻思考并妥善解決的問題。
事實上,人的主體性問題是哲學、法學等人文學科甚為關注的倫理問題,它決定了社會治理的價值取向的正當性。如果人工智能偏離了人本的價值取向,再高端的技術亦無助于人類追求幸福,甚至當智能機器本身成為主體性存在時,人類的存在價值和所構建的一系列文明制度都將失去意義。換言之,人工智能技術必須服從于人的價值追求才具備價值上的正當性。設想一下,如果智能警察在執法時忽視或隨意侵犯法律所保護的人權時,誰能保護機器面前弱小的人類?為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在人工智能技術嵌入警察權運行過程中,警察所輸入的數據、代碼、算法要公開透明,未來的智能機器警察所擁有的執法權限、措施類型、方法程序等應當在技術條件和社會認同都成熟的情況下方能實施。最為重要的是,其所有的權力都必須經過人類通過的法律授予以確保人類的主體性價值得到保護和實現。
根據《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條例》第9 條規定,人民警察在15 種情形下可以使用武器。實踐中,機器警察協助人類警察以武力應對犯罪分子的做法已被部分國家所采用。以目前的人工智能技術,機器警察使用武器(主要指槍支)的判斷能力并不低于人類,并且由于不受情緒影響,其判斷力甚至可能比人類更客觀。但需要警惕的是,誰來負責機器警察進行武器使用的深度學習?如果警察機關擁有這種編程的權力,那么是否需要法律的特別授權?如何保證寫入程序的案例足夠正確或恰當?若輸入的信息選擇不當是否會導致機器警察分析和反應失誤?機器警察啟動武器使用的條件是否跟人類警察使用武器的條件一致?如何防范程序出錯?出現錯誤判斷時如何中止、矯正和救濟?如何防止程序受到黑客或犯罪分子攻擊?類似還有太多的問題值得我們慎重考慮。因此,筆者相信在一定時期內,機器警察對人類自主使用武器不會成為現實,因為一旦機器掌握了自主意識,其完全可能反制人類,以無辜的人類作為攻擊目標,那么電影《終結者》中所描述的末世景象就不再只是科幻想象。
雖然筆者不贊成機器警察擁有獨立的武器使用權,但其在輔助警察執法時的優勢還是確實存在的,因此也大可不必因噎廢食。例如,機器警察在處置持槍嚴重暴力犯罪或恐怖主義襲擊事件時,其強抗擊打性能有效避免人員傷亡。但為了規范其武器使用行為,避免警察權力的濫用,還是有必要明確機器警察使用武力的幾項基本原則:一是人類警察要掌握是否使用武器及使用至何種程度的最終決定權;二是以立法明確機器警察武器使用的法定標準(啟動程序);三是武器使用的決策和行動過程要完整地記錄,以便事后評估;四是武器使用要遵循比例原則或最小使用武力原則。[9]94
如果機器警察的行為違反法律并侵害了公民權利,其法律責任由誰承擔?如何承擔?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解決的是機器警察的法律資格(身份地位)問題,即機器警察在法律上究竟是“人”還是“物”?亦或介于兩者之間的一種新型法律主體?在我國現有的民事、行政和刑事法律制度下,法律責任的主體統統指向“人”而非“物”,因此,機器警察在現有的法律格局下并不具備獨立的法律人格,故不能獨立承擔法律責任。那么,在法律制度發生重大改革前,誰對機器警察的行為負責?依據《行政訴訟法》《國家賠償法》等法律規定,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的職權行為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合法權益,構成犯罪的,由行為人自身承擔刑事責任,其所在國家機關承擔國家賠償責任;構成行政侵權的,法律責任由其所在行政機關承擔。也就是說,機器警察的行為侵犯公民權利的,公安機關是第一責任人;若具體操作機器警察的民警(無警察身份不應具有操作權)存在故意或重大過失的,需承擔相應的刑事責任,或被所在單位追究相應責任。此外,若行為出錯是由于設計、生產瑕疵所致,公安機關可以向設計單位、生產單位追責。[9]95
需要補充的是,雖然目前多數學者認為機器警察應當定位為“物”而非“人”,但人工智能技術的飛躍很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就會徹底顛覆人們對法律“主體”的認知,倘若真的到了人和機器混同或合體的時代,那時的法律未必不會承認機器的主體性。因此,人工智能主體的法律資格和責任歸屬問題是一個歷史范疇,學者的任何分析和批判都只不過是在當下的認知能力范圍內做的相對理性的實效性分析而已。
綜上,在科技網絡信息時代中,警務科技化是公安工作與時俱進的必然選擇。以人工智能技術為代表的現代機器承擔了大量原來由人類警察承擔的警務工作:記錄、識別、比對和辨別犯罪嫌疑人;運算和預測犯罪行為;治安巡邏和交通管控,甚至直接對危險分子使用武力等。但隨之而來的是對公民隱私權、人身權、財產權甚至人類的主體性構成的威脅。目前,我國公安機關的技術偵查措施以及人工智能、大數據使用等無需司法機關審核,警察權在該領域幾乎無實質有效的程序性約束。有學者指出,鑒于警察職能和權力的特殊性,人工智能技術與警察權的結合不應采取商業和服務領域智能設備使用那樣的“先試點、后規范”模式,也不應由公安機關自主決定。[9]95為此,國家立法應及時跟進,明確細化人工智能技術加持下的警察權的運行規則和法律責任,以確保未來的“智能警察權”仍能沿著人本和法治的軌道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