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泓沁 曹 璇
2016年11月,北京大學心理健康教育咨詢中心徐凱文副教授提出了一種由于價值觀缺陷導致的心理障礙——“空心病”。徐凱文將缺乏支撐意義感和存在價值觀視為“空心病”的核心問題,并闡釋了包括抑郁、孤獨、自我缺失、尋求外部認同、自殺傾向和較長病程等在內的“空心病”的六方面表現。[1]需指出:(1)“空心病”最初主要是基于大學生群體所提出的,然而,其所描述的現象在工作者、中學生群體中也能被觀察到;(2)迄今為止,“空心病”仍是一種對一類心理問題的描述,而不是單一一種心理疾病。
“空心病”是當代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出現的一類心理問題,它與青少年的自我發展有著密切的聯系。“空心”意指價值觀的缺陷,對個體而言好像沒有什么是重要的,甚至是自我的缺失,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成為什么樣的人。
本文以新精神分析學派中的對象關系學說為依據,嘗試從青少年人格發展中自我形成的動態視角分析“空心病”的成因,并提出相應的干預措施。
英國精神分析學家克萊因認為,正常的發展和病理心理都可歸因于嬰兒的自我與內部和外部對象之間的相互作用,即對象關系的作用。對象關系學說關注自我對象對人格發展的作用,認為自我對象通過內化和分化發揮作用,最終形成個體的自我調節機能。擁有良好的自我調節機能,個體才能處于健康狀態,否則個體將處于問題狀態。自我對象是指被賦予情感的客體,他們往往是與個體親近的人或物。一般而言,對象關系學說將自我對象分為鏡像性自我對象、理想性自我對象和密友性自我對象三類。
鏡像性自我對象指個體的重要他人(尤指母親)。通過呼應性的反應,鏡像性自我對象與個體分享反應,強化其成就體驗。最典型的事例是:當一個孩子剛學會走路、邁出第一步時,他并不會為自己的成功而感到高興。然而,當身邊的大人面露喜色地表揚他時,他也“照鏡子般”地跟著開心了起來。需要指出的是,上述過程中,當孩子取得進步、成功時,其重要他人是為了孩子感到高興,而不是將孩子的成就視為自己的資本,感到自己“有面子”。這一微妙差異對個體的自我發展起著截然不同的作用。當重要他人為孩子感到快樂時,孩子將逐漸在鏡像性自我對象的作用過程中學會為自己的成就感到快樂,促進其自我發展;而當重要他人在為自己而得意時,孩子的一切努力和成就都淪為了重要他人的快樂資本,而其自我是空洞、匱乏的。
鏡像性自我對象的異化在當代屢見不鮮。如父母在朋友圈中炫耀自己的孩子,使得孩子成為父母價值來源的一個縮影。孩子在這一過程中不僅沒有學會為自己的成長而快樂,還會因為擔負著重要他人的顏面而感到疲憊。這正是一個“空心”的過程,直至青春期后期青少年開始拒絕成為父母的顏面時,問題才凸顯、爆發,且難以解決。
理想性自我對象指對于個體來說現實的、可為其發展奮斗提供指導的人物。理想性自我對象并不一定是偉人,再平凡的人也有閃光點,也可以成為理想性自我對象。當個體以理想性自我對象為榜樣而努力,取得進步、接近榜樣時,個體也會產生成就感和滿足感,自我也得到了發展。
在傳統榜樣被青少年忽視和拋棄后,商業運作下的一眾明星取而代之,成為青少年追捧的對象。“粉絲文化”“飯圈文化”已經成為時代熱詞。對正處于自我同一性建構關鍵階段的青少年而言,光鮮亮麗的明星格外具有吸引力。然而,商業明星難以擔當個體發展的理想性自我對象,其核心原因在于商業明星往往是被包裝呈現的美好而虛幻的形象。明星作為一個異化了的理想性自我對象,只能帶來暫時的、虛幻的歸屬感和滿足感,其過分完美而不可企及的形象反而會給個體帶來挫敗體驗,甚至會阻礙個體的發展。因此,不同于激勵自我發展的理想性自我對象,異化了的理想性自我對象反而使得個體沉溺、麻痹于現狀,找不到發展的方向,也沒有發展的動力,故而“空心”。
密友性自我對象指關系十分親近、密切的朋友。密友性自我對象是一種伙伴關系,這種伙伴關系能給個體成長帶來動力,人們需要一種“我們感”,需要被伙伴所接受。
城市化發展、獨生子女政策以及生育政策開放后出生率仍低迷等社會現實,使得當代許多青少年缺乏共同成長的伙伴。缺乏同齡同伴交往經驗會致使個體的自我發展出現偏差。原本,個體在進入學校后能夠獲得同伴交往的經驗。然而,正如網絡熱議的一位北京大學90后學生所言:“我們從小被灌輸,人生是一場戰爭,學習的意義是為了把其他人甩在后面,上好大學是為了獲得成功。”即便走進了學校,同齡人仍然不是“成長的密友”,甚至可能成為“競爭資源的敵人”。在這樣的成長環境、教育氛圍中,密友性自我對象可能是異化的,也可能是缺位的。
無論是“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的歷史偉人,抑或是奉獻自我、服務他人的雷鋒精神,都彰示著大我之于小我的關系,只有“我”融入“我們”,“心”才能得以實在,意義才得以誕生。密友性自我對象的異化或缺位,使得自我被孤立,“空心”的個體失去了關系的聯結,人生的意義也無從扎根。
根據對象關系學說,三類自我對象對個體健康積極的自我發展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然而,由于社會、學校和家庭多方面因素的影響,鏡像性自我對象的價值倒依附、理想性自我對象的虛幻和密友性自我對象的敵對化,無疑會對個體的自我發展造成消極影響,致使“空心病”現象的出現。因此,鏟除“空心病”的成長土壤,需要社會、學校和家庭的共同努力。
個體作為社會的一員,既享受著來自他人的勞動成果,又通過自己的勞動為他人付出。一個和諧的社會是人人皆能安其居、樂其業的社會,這背后是文化價值觀念的指導和約束。社會文化價值觀念深刻地影響著當代青少年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影響著他們對理想性自我對象的選擇。因此,應矯正文化價值觀念,弘揚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樹立有利于青少年成長發展的人生榜樣,用理想性自我對象激勵青少年奮發圖強;摒棄唯利是圖的成功觀,認可每一種工作的意義和價值,讓青少年能夠不功利地選擇自我發展之路。
為了發揮和強化密友性自我對象的作用,學校不僅應加強德育活動,還應該將協同學習的理念和方法運用在教育教學的過程中,讓學生在互動關系中收獲,在相互幫助中成長。同時,學校應積極深化教育評價改革:不能將教育的目的功利地理解為“實現階層躍遷的鑰匙”,而應鼓勵學生通過學習啟迪智慧、開拓視野、獲得能力,與他人、社會建立有意義的聯結。教育評價的改變亦是成才觀念的改變,學校可以通過加強心理健康教育,促進學生的個性化發展,并在此期間引導學生正確認識自我與他人的關系,讓學生始終處于聯結之中,過有意義的生活。
鏡像性自我對象也是個體自我發展的“第一課”,家庭教育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父母不應將孩子視為家庭的“絕對中心”,應擺正家庭序位;家長應成為孩子的榜樣,在孩子獨立之前,擔當孩子的人生價值依附對象,以身作則鼓勵孩子不斷開拓自我;在此基礎上,明確家庭職責,探尋并明確家庭教育與學校教育的邊界,不讓家庭成為學校的延伸,為孩子提供多方面、多維度的成長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