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理,姚永賢
(北京警察學院,北京 102202)
1996年制定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處罰法》(以下簡稱《行政處罰法》)頒布實施已二十余年,作為行政機關設定和實施處罰的主要依據,在保障公民權利、促進依法行政方面功不可沒。尤其法條中確立的正當程序原則、法律保留原則、過罰相當原則等制度設計,直接被后來的行政許可、行政強制相關立法所吸收,從而共同構建起中國行政法制度的“行政行為法三部曲”。作為規范三大基本行政行為的“行政三法”的排頭兵,《行政處罰法》開創了行政程序法制化的先河,樹立了行政機關實施行政處罰必須遵守法定程序、違反法定程序是違法行為甚至無效行為的理念。[1]隨著經濟社會快速發展和法治建設的持續推進,面對發展中出現的許多新現象新問題,《行政處罰法》處罰類型單一,處罰程序不完備,基層治理手段不足等缺陷日漸凸顯。
《行政處罰法》實施24年來,由于立法當中執法主體權責不清,多頭執法、多層執法、重復執法的問題一直飽受爭議,更有“七八頂‘大蓋帽’(執法人員),管不好一頂‘大草帽’(小商小販)”的無奈調侃。多個行政部門都能管,其后果就是大家都來管或者大家都不管,更有甚者“有了利益搶著管,沒有利益無人管”。最終結果就是造成行政資源的浪費,行政機關權威的喪失以及市場監管的亂象。近年來,隨著政府機構的合并整合,各地也試圖通過整合執法力量或者通過聯合執法的方式解決行政部門之間協同不足的問題,雖然取得了一定的實效,但歸根結底還是應該通過立法的方式加以確認,實行源頭治理。
本次修訂之前,《行政處罰法》并沒有對行政處罰的概念進行界定,而概念是否明晰直接影響到處罰種類的設定,處罰對象的范圍,以及證明標準等。為了便于操作,《行政處罰法》沒有采用傳統的類型化處罰分類,而是采取了列舉式的分類方式。①本次修訂前的《行政處罰法》第8條規定行政處罰的種類:(一)警告;(二)罰款;(三)沒收違法所得、沒收非法財物;(四)責令停產停業;(五)暫扣或者吊銷許可證、暫扣或者吊銷執照;(六)行政拘留;(七)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其他行政處罰。此種選擇對于立法之初規范行政機關權力,保障公民權利具有一定的積極意義,但就目前市場主體的多元化,市場行為的多樣性來說,已經難以滿足治理和監管的需求。對于一些顯然具有懲罰性質的行政管理措施,一些地方或部門以其不在《行政處罰法》所列舉的行政處罰種類中為由而認為其不屬行政處罰,導致《行政處罰法》的適用范圍被不當限縮,嚴重影響了《行政處罰法》的實效性。[2]另一方面,《行政處罰法》規定了七種處罰種類,但其他現行法律、法規、規章中處罰種類多達23種[3]36,由此導致的結果是依據基本法地位的《行政處罰法》判別行政處罰行為的作用大打折扣,同時“其他行政處罰”②其他行政處罰種類的具體表述比較多樣化,具體表述有150余種。尤其是責令停止行為、責令作出行為的具體表述尤其數量眾多。喧賓奪主成為多數,以上都不利于行政處罰權的規范。
新形勢下,解決發展中出現的各種新問題關鍵在于提高國家治理能力和實現治理體系現代化,尤其在于提升地方和基層治理能力。在管理與服務上平衡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在權限劃分上理順中央和地方的權責,賦予地方政府一定的自主權限,是因地制宜、精細治理的必然要求。而《行政處罰法》賦予地方行政機關的處罰設定權有限。我國各地區發展不平衡,各地政治、經濟、文化不一樣,地方治理理應“因時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從處罰種類來說,地方立法僅能設定限制人身自由和吊銷企業營業執照之外的其他處罰種類;從處罰幅度來說,更難以突破中央立法的統一限制。此外,行政處罰實施權也未能充分下放到基層。根據《行政處罰法》規定,具有行政處罰權的是縣級以上政府行政機關,而真正面對問題的基層街道、鄉鎮卻沒有行政處罰權,導致“管得了的看不見,看得見的管不了”。
從法律結構來看,除了行政處罰的設定權之外,本次修訂前的《行政處罰法》更加偏重的是程序層面的權力控制,主要借鑒了英美行政法中的程序正義原理,《行政處罰法》文本是“以處罰程序為主要內容的”[4]。通過程序規范有效實現了“控權”的目的,這在立法之初是非常先進的理念,甚至直至今日仍未過時。但同時,隨著近年來經濟的發展,市場的多元化,行政處罰案件數量激增。僅僅依靠規范程序“控權”帶來的負面效應凸顯,極大影響了行政處罰的效率。對于一些事實清楚、情節輕微、違法者自愿認錯認罰的行政處罰案件卻仍然需要按照繁瑣的程序作出處罰,而不能簡化程序快速辦理,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行政資源的浪費。在行政資源有限的前提下,行政機關也只能通過進一步優化辦案程序,對于難易程度不同的案件進行繁簡分流,在證明標準、時限、程序上進行分類區分,采取不同的辦理機制,以達到有效地優化資源配置,以盡可能少的行政成本實現執法的價值目標。[5]
此次《行政處罰法》的修訂相較于2009年和2017年的小修小補來說,③《行政處罰法》此前有過兩次小的修正,2009年8月27日第1次修正,將《行政處罰法》第42條中“治安管理處罰條例”修改為“治安管理處罰法”, 將第61條“比照刑法第一百八十八條的規定追究刑事責任”修改為“依照刑法有關規定”;2017年9月2日第2次修正,在第38條中增加一款,作為第三款“在行政機關負責人作出決定之前,應當由從事行政處罰決定審核的人員進行審核。行政機關中初次從事行政處罰決定審核的人員, 應當通過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取得法律職業資格”。可以說是全面修訂。針對當前行政執法領域存在的大多數問題進行了回應,不僅在執法理念、制度原則、執法程序等方面進行了較大調整,也在提高執法效能、加強執法監督等方面做出了全面回應。
在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法治進程中,國務院和地方政府在社會治理、法治建設方面做出了許多努力和嘗試,并總結形成了諸多好的經驗做法,如:行政執法三項制度、綜合行政執法制度、執法權限下放基層制度等。本次《行政處罰法》修訂,將改革過程中總結固化的這些成果納入立法文本予以確認,完善了行政處罰制度。
1.明確處罰性質,增加處罰種類
修訂前的《行政處罰法》并沒有對行政處罰的概念進行界定,因而引發理論界和實務界對于行政處罰性質的爭論。對某一行為是否屬于行政處罰,經常引發爭議,并引發是否適用《行政處罰法》以及相對人程序性權利如何保障的爭論,如責令類行政管理措施、限期拆除、收回土地使用權。[6]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第3條將行政處罰性質定性為減損權益或增加義務的一種“懲戒”,從實體上和性質上首次進行了界定,為行政機關準確認定行政措施的性質提供了依據,更為相對人捍衛自己的權益提供了保障。同時,在原法條第8條規定的基礎上增加了“通報批評、降低資質等級、限制開展生產經營活動、責令關閉、限制從業”的行政處罰種類,進一步豐富了行政處罰的手段。雖然像“黑名單制度”“勞務罰”等沒有納入立法,但可以看出《行政處罰法》處罰體系中財產罰的比重在降低,名譽罰和資格罰的比重在上升。如何在法治框架內構建合理、有效的處罰體系,仍然值得進一步探討。
2.將“行政執法三項制度”①在總結試點經驗基礎上,2019年1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于全面推行行政執法公示制度執法全過程記錄制度重大執法決定法制審核制度的指導意見》,在全國行政執法機關推行行政執法公示制度、執法全過程記錄制度、重大執法決定法制審核制度,簡稱“行政執法三項制度”。納入立法
經過前期在天津、河北、安徽、甘肅、國土資源部等32個地市及部委試點之后,國務院辦公廳下發指導意見在全國范圍推行“行政執法三項制度”。這一制度的施行使得行政機關執法更加公開、透明,對于行政相對人的處罰更加嚴格、審慎。該三項制度對于明確行政機關權利責任清單,加強執法過程監督,強化法治把關,促進嚴格規范公正文明執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本次《行政處罰法》修訂又將其納入立法,以法律的形式確立其行政執法基本制度的地位,對于行政機關的執法活動影響巨大,意義深遠。
3.將“綜合行政執法制度”“推動執法重心下移”納入立法
綜合行政執法是管理權和執法權分離背景下對多部門行政執法權或單一部門內多個執法機構執法權的末端綜合, 其實質在于“行政管理過程中決策、許可、處罰權的結構性分離與不同行政部門相近職權的功能性集中”[7]。針對基層社會治理中長期存在的多頭執法問題,本次修訂增加了綜合行政執法制度,推動解決多頭執法、重復執法和執法力量分散問題。②參見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第18條:“國家在城市管理、市場監管、生態環境、文化市場、交通運輸、應急管理、農業等領域推行建立綜合行政執法制度,相對集中行政處罰權。”將該項制度納入立法之后,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解決執法權責不統一,執法體制機制不順暢,執法配套資質不完善,執法資源數據難共享等問題,從而整合執法資源,提高執法效率,更為合理地配置執法力量。同時,通過將執法重心下移納入立法進一步推動行政執法權限和力量向基層下沉。明確省、自治區、直轄市根據當地實際情況,可以決定將基層管理迫切需要的縣級人民政府部門的行政處罰權交由能夠有效承接的鄉鎮人民政府、街道辦事處行使,并定期組織評估。加強對行政處罰權下放的規范和保障:一是要求行政處罰權下放鄉鎮街道的決定應當公布;二是強調承接行政處罰權的鄉鎮人民政府、街道辦事處應當加強執法能力建設,按照規定范圍、依照法定程序實施行政處罰;三是規定有關地方人民政府及其部門應當加強組織協調、業務指導、執法監督,建立健全行政處罰協調配合機制,完善評議、考核制度。通過以上方式,確保有關地方人民政府和基層部門對于下放的行政處罰權能夠“放得下、接得住”。
效率是行政權的生命。[8]行政行為服務于行政效率,是一種方便的、合理的管理手段,特別適合現在行政規模過程的控制,在某種程度上是必不可少的。[9]面對越來越多的行政處罰案件,在保障公正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提高行政效率是行政處罰面臨的最新使命,新修訂的《行政處罰法》從多個方面對于提升執法效能作出了規定。
1.擴大簡易程序適用范圍,助推行政案件繁簡分流
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在處罰程序上仍然規定了一般程序、簡易程序、聽證程序三種程序,然而將簡易程序的適用金額從個人50元、單位1000元以下罰款提高到了個人200元、單位3000元以下罰款均可適用,極大地擴大了簡易程序的適用范圍。此前公安部在公安行政處罰領域創新適用的行政案件快速辦理機制并沒有被《行政處罰法》所借鑒,可見立法機關對于該項制度還是保持謹慎,期待經過時間的檢驗選擇更為成熟的時機納入立法。
2.新技術使用規范化,力求執法高效便民
智能化時代的到來為行政執法提出了挑戰也提供了機遇。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明確了非現場執法的證據標準①參見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第41條:行政機關依照法律、行政法規規定利用電子技術監控設備收集、固定違法事實的,應當經過法制和技術審核,確保電子技術監控設備符合標準、設置合理、標志明顯,設置地點應當向社會公布。電子技術監控設備記錄違法事實應當真實、清晰、完整、準確。行政機關應當審核記錄內容是否符合要求;未經審核或者經審核不符合要求的,不得作為行政處罰的證據。,行政機關過去以現場執法為主的執法方式將發生轉變,未來將轉向現場與非現場執法相結合的執法方式,尤其在交通、城管等執法領域。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還在處罰執行方式上作出了改革,將當場收繳罰款的金額上限由20元提高到100元,同時在罰款的執行方式方面規定被處罰人可以通過電子支付方式繳納罰款,極大地方便了當事人。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在文書送達方面規定,經當事人同意并簽字確認之后,行政機關可以將法律文書通過傳真、電子郵件等方式進行送達,以節約行政資源、降低行政成本。《行政處罰法》以上修訂內容都體現出執法為民、高效便捷的執法理念,同時也符合現代行政法“成本 —收益”理論的經濟要求。
前文已述《行政處罰法》主要通過規范處罰程序來約束公權力。此次修法,再次完善了處罰程序方面的內容,使得行政處罰的程序進一步完備,更加符合依法行政的要求。
1.完善了行政處罰回避制度
回避制度歷來為古今中外所接受和認可,更是成為了行政程序法的一項基本制度。回避制度能夠保證每個行政相對人被公平對待,滿足人們對于行政公義之期待。修訂前的《行政處罰法》對于回避的規定較為簡單,僅規定與當事人有直接利害關系的唯一回避條件。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完善了回避制度的相關要求,以是否與案件有直接利害關系為回避的形式要件,以是否影響公正執法為回避的實質要件;還規定了當事人的回避申請權以及行政機關必須依法履行的審查、決定義務;并且明確了行政機關未作出回避決定之前,相關行政執法人員不得停止案件調查的作為義務。
2.增加行政處罰的證據規定
“以事實為根據,法律為準繩”是行政處罰應當遵循的基本原則之一,認定當事人的違法行為必須建立在證據的基礎上。修訂前的《行政處罰法》對于行政案件證據內容的規定基本屬于空白,不得不說是立法上的一大缺憾。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對于行政案件的證據要求進行了明確:首先明確規定了證據種類以及行政案件證據的八種類型;其次,明確規定了行政案件證據的審查要求,即作為認定案件事實的證據必須經過審查查證屬實,否則不能作為處罰的依據;再次,明確了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即證據的收集必須符合規范要求,采用非法手段獲取的證據不具有證據效力,不能據以認定案件事實。
3.明確保障當事人的陳述及申辯權
行政處罰中,相對人對于行政機關處于明顯弱勢地位,因而處罰前告知是行政處罰案件中保障當事人知情權和自辯權的重要制度設計。修訂前的《行政處罰法》對于行政機關處罰前的告知義務僅作了寬泛規定,至于相對人具體依法享有哪些權利,這些權利的具體內容是什么,都未作出明確規定。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第44條對于相對人應當被告知的事項以及享有的具體權利進行了明確,即:應被告知事項為擬作出的處罰以及據以作出處罰的事實、理由、依據;相對人應被告知享有的具體權利為陳述權、申辯權以及符合條件下的聽證申請權。
十八大以來,行政執法踐行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堅持以人為本,執法為民,解決人民群眾重點關注的問題。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增加了對于涉及公民生命健康安全、金融安全且有危害后果的違法行為,行政處罰追究時效由2年延長至5年,并確立了主觀過錯追究原則等。
1.保障行政執法既有力度、又有溫度,實行無錯不罰、小錯輕罰
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明確將主觀過錯歸責原則作為違法行為構成要件之一,有利于統一認定違法行為的標準,符合行政處罰法的處罰法定和過罰相當原則。[10]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增加了沒有主觀過錯不處罰,明確當事人有證據足以證明沒有主觀過錯的,不予行政處罰,法律、行政法規另有規定的從其規定;增加首違可以不罰,明確初次違法且危害后果輕微并及時改正的,可以不予行政處罰。上述新增加內容符合處罰法定的要求,體現了《行政處罰法》充分尊重和保障人權,教育與處罰相結合的基本原則,同時也符合國際立法的趨勢。
2.延長重點領域違法追究時效
在總體國家安全觀的指導下,安全是發展的前提,發展是安全的保障。對于關系人民群眾食品、藥品等生命健康安全的領域應進一步加強監管和處罰力度,必須更加嚴格監管。同時,近年來金融創新不斷涌現,但相應的配套管理體制并未跟進,金融監管滯后,金融安全受到威脅極易引發系統性金融風險。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第36條明確規定,將涉及公民生命健康安全、金融安全且有危害后果的行政違法行為,其追究時效由2年延長至5年。此舉對于加強食藥安全領域、金融安全領域的監管,打擊相關違法行為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回應了民生關注的重大問題。
《行政處罰法》不僅是一部規范處罰設定、規范處罰程序的法律,同時也是對于行政執法人員的一部監督法、問責法。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針對行政執法領域存在的懶政、不作為等情形,以及民意反映突出的有案不立、選擇性執法、以罰代刑等情況從立法上加以規制,形成了權責清晰、運行順暢、監督有力的新格局。
1.明確了立案和處罰時限
修訂前的《行政處罰法》對于行政違法案件的受理、立案并沒有做出具體規定,執法實踐中執法部門和稀泥有案不立的情形時有發生。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第54條明確規定了“符合立案條件的,應當及時立案”。行政違法案件多種多樣,緊急程度不同,因而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并沒有規定立案的具體時限,但“及時立案”的原則性要求足以統領各個部門關于立案時間的規定。同時,針對實踐中有的行政部門對于舉報案件“久拖不查,久查不決”的不作為情形,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第60條對于行政案件的辦理期限做出了規定:行政機關應當自立案之日起九十日內作出行政處罰決定,有效解決了懶政、怠政、選擇性執法等問題的發生。
2.進一步強化監督問責
修訂前的《行政處罰法》對于行政執法人員違法實施處罰、私分截留罰沒財物、索賄受賄、違法強制造成損害、構成犯罪以罰代刑、怠于制止和處罰違法等行為的追責作出了規定。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在保留上述追責內容的前提下,又進一步作出了補充。首先,增加了對于違反涉案財物管理規定行為的追責。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第78條對于違反罰繳分離規定自行收繳罰款的情形作出了責令改正并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依法給予處分的規定;同時也對于財政部門向行政部門返還罰款等款項的情形明確了追責。其次,對于違法實施行政處罰的處分事由由四種改為六種。增加了執法人員未取得執法證件、符合立案標準不及時立案兩種情況的處分;同時,將修訂前法條中對于違法實施處罰的酌定處分改為法定處分,刪除了法條中的“可以”二字。再次,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提高了“以罰代刑”的追責標準。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第82條規定,“行政機關對應當依法移交司法機關追究刑事責任的案件不移交,以行政處罰代替刑事處罰,由上級行政機關或者有關機關責令改正,對直接負責的主管人員和其他直接責任人員依法給予處分;情節嚴重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相較于修訂前的第61條,刪除了行政機關為“牟取本單位私利”和“上級機關或有關部門責令糾正拒不糾正”的追責前置條件,并將“其他直接責任人員”納入追責范圍。
《行政處罰法》是行政處罰領域的基本法律、通用規范,為單行法律、法規設定行政處罰提供基本遵循、發揮指引作用。[3]43在尚未制定統一的行政程序法的前提下,《行政處罰法》一直以來作為行政機關執法的基本法而存在。本次《行政處罰法》全面修訂,對于行政機關的執法活動從理念到行為都將產生較為深遠影響。公安機關是我國重要的治安行政和刑事司法力量,并且一直以來占據著行政處罰領域的半壁江山,發揮著維護社會秩序和強化基層治理的重要作用。《行政處罰法》的全面修訂將對公安執法從執法理念、執法重心、執法領域、公安立法等多個方面產生重要影響。
長期以來,對于警察權與公民權的關系,先后出現過“管理論”“控權論”和“平衡論”等不同的觀點,每種觀點在一定的社會背景下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十八大以來,我國政府進一步轉變職能,變管理為服務,變全能為有限,變封閉為透明,變形式法治為實質法治。為順應新時代行政執法發展需求,《行政處罰法》適時進行了全面修訂。基于此,公安機關也應及時轉變執法理念,深入貫徹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思想,更加注重高效便民,放管結合,精細執法。首先,在提升執法效率方面尋突破。公安機關每天面對海量的行政處罰案件,僅每年的治安處罰案件就達上千萬件①中國統計年鑒2020公布的數據:2019年全國公安機關受理的治安案件為9 624 881件。,更不用說數量更加龐大的交通處罰案件,海量案件與警力不足之間的矛盾一直以來難以調和。另一方面,被處罰人接受處罰的過程冗長、繁瑣,相對人不僅要接受處罰成本,更要付出時間成本。因此不管是公安機關還是被處罰人都迫切要求提高執法效率。其次,在強化監管與簡政放權之間尋平衡。要將簡政放權落在實處,避免出現“應該管的管不好,不該管的亂去管”現象,同時也要防止監督缺位,避免出現監管真空,真正平衡好“放”和“管”的關系。再次,從粗放執法到精細執法尋轉變。在現有信息技術手段支撐之下,精細執法、精準執法有了實現的可能性。公安機關應當改變過去運動式執法的傳統,在大數據等信息技術支撐下實現回應性執法,針對出現的各種社會問題進行精準執法。同時推行現場執法與非現場執法相結合、線上執法線下執法相結合的模式,創新執法方式,實現智能化、精細化執法應成為今后的發展方向。
黨的十九屆五中全會對加強和創新社會治理提出了新要求。社會治理的重心在基層,新修訂的《行政處罰法》也將行政處罰實施權向基層下放。②參見新修訂的《行政處罰法》第24條:“省、自治區、直轄市根據當地實際情況,可以決定將基層管理迫切需要的縣級人民政府部門的行政處罰權交由能夠有效承接的鄉鎮人民政府、街道辦事處行使,并定期組織評估。決定應當公布。承接行政處罰權的鄉鎮人民政府、街道辦事處應當加強執法能力建設,按照規定范圍、依照法定程序實施行政處罰。”對于公安機關來說,基層科、所、隊、室承擔著維護屬地社會秩序、實施治安行政管理的主要任務,因而進一步做強做大基層所隊,充分發揮基層所隊的“橋頭堡”作用,是實現公安機關治理體系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必由之路。近年來,各地公安機關在加強基層所隊建設方面做了許多嘗試,諸如機關警力下沉補充基層、創建“楓橋式公安派出所”等③2019年3月,公安部印發《關于全國公安機關堅持發展新時代“楓橋經驗”的意見》,進一步部署推動新時代“楓橋經驗”在全國公安機關開花結果、落地生根。2019年11月28日,全國首批100個“楓橋式公安派出所”命名揭曉儀式在公安部報告廳隆重舉行。,雖取得了一定效果,但都無法彌補立法層面的掣肘。此次《行政處罰法》修訂后,隨著行政處罰種類的增加,隨著處罰實施權的下放,公安機關基層所隊有了更豐富的手段和更自主的權限,有望改變過去過度依賴“財產罰”和“人身自由罰”簡單粗暴的處罰方式,多措并舉,實施更加有效的治理。只有真正地做大基層,做強基礎,提高治理的社會化、法治化、智能化水平,才能真正實現自治、法治、德治有機融合,真正做到全時空守護平安、零距離服務群眾,加快形成共建共治共享的基層社會治理格局。
2015年11月23日在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八次集體學習時,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要求以保障和改善民生為重點,發展各項社會事業,加大收入分配調節力度,打贏脫貧攻堅戰,保證人民平等參與、平等發展權利。[11]本次《行政處罰法》修訂充分體現了新時代以人民為中心發展思想的要求,延長了涉及公民人身健康和金融領域違法行為的追究時效,加大了對民生領域違法行為的監管力度。民生領域的違法犯罪行為對于人民群眾日常生活影響最大,直接關系到人民群眾的切身利益。因此,公安執法應重點針對食品藥品安全、電信網絡詐騙、地方黑惡勢力等涉及民生領域的違法犯罪行為進行重點打擊。同時應創新多元矛盾糾紛化解機制,堅持和發展新時代“楓橋經驗”,重點加強對涉及人員眾多、影響社會穩定的網貸平臺、長租公寓等民生領域突出問題的預警、監管工作,妥善化解矛盾糾紛,維護群眾的合法利益,保障社會秩序安全穩定。
立法工作既包括創建新的法律法規、規章,也包括對現有法律法規、規章的修改、補充、解釋等內容。研究學者認為,隨著我國法律制度的不斷健全,目前公安法律體系“已經基本形成了以《人民警察法》為核心,橫向以公安組織法、公安刑事法、公安行政法、公安監督法、公安救濟法、警務保障法、警務國際與區際合作法為主要內容,縱向由公安法律、公安行政法規、公安地方性法規、公安部門規章、公安地方規章組成, 調整公安工作的各個方面,既相互獨立,又有機聯系的統一整體。”[12]雖然公安法律法規體系一定程度上已經較為完善,但現有公安行政管理法律法規①參見《人民警察法》第7條規定:“公安機關的人民警察對違反治安管理或者其他公安行政管理法律、法規的個人或者組織,依法可以實施行政強制措施、行政處罰。”本條也被視為警察執法、警察權來源的法律依據,而警察實施行政強制、行政處罰的依據就是“公安行政管理法律法規”。仍然存在諸多問題。首先,公安執法實踐中許多問題仍然存在監管缺位、立法空白;其次,立法缺乏統籌協調,存在上位法與下位法、一般法與特別法以及部門規章之間規定不一致的情況。值此《行政處罰法》修訂完成之際,公安機關應當積極推進《治安管理處罰法》《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他公安法律、法規、規章的修改和制定工作,使公安法律法規體系與《行政處罰法》在執法理念、執法尺度、執法程序、執法監督等各方面保持一致,形成上下統一,科學規范的部門法律規范體系。
理念是行動的先導。近年來,隨著國家進一步轉變政府職能,各級行政機關也隨之轉變理念,逐步由管理理念到治理理念進行轉變。公安機關手握行政拘留處罰權,一直以來被認為是強權部門,導致有的個別執法者仍有特權思想,時常以管理者自居。管理的方式具有單向性、權威性、強制性,治理方式則具有互動性、民主性、包容性;管理方式強調的是政府部門為主體,治理方式則強調多元主體的參與。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治理和管理一字之差,體現的是系統治理、依法治理、政府源頭治理、綜合施策。”[13]新形勢下,公安機關需要進一步轉變理念,重新找準自身在社會秩序維護和治安管理中的定位,堅持預防為主、處罰與教育相結合的執法理念,運用法治思維、法治方式解決實踐中遇到的各種問題,真正實現高標準建設法治公安。
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將“信息公開”明確納入立法②參見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第39條規定:“行政處罰的實施機關、立案依據、實施程序和救濟渠道等信息應當公示。”,通過對于處罰主體、處罰依據、處罰程序、處罰結果等的公開公示,接受公眾監督,防止公權力侵犯公民權利。“要堅持以公開促公正、以透明保廉潔,增強主動公開、主動接受監督的意識,讓暗箱操作沒有空間,讓司法腐敗無法藏身。”[14]籍此《行政處罰法》修訂之際,公安機關應當進一步加強對于執法信息的公開,豐富公開內容,創新公開方式,拓寬公開渠道。進一步推動執法信息對于社會公眾的主動公開,規范對于特定對象的依申請公開,對于涉及公共利益、社會高度關注的重大案事件調查進展和處理結果第一時間予以公開,真正做到讓人民群眾在每一項執法活動、每一起案件辦理中都能感受到社會公平正義。
創新是推動發展的第一動力。互聯網、大數據技術的發展和應用為公安工作帶來了新的機遇和挑戰。根據公安部科技強警的要求,智慧公安建設就是充分利用大數據、云計算、物聯網、人工智能等高科技,系統整合數據資源,實現警務信息的高度共享,實現面向實戰和服務公眾的新型警務模式。以警務大數據平臺為依托,依靠信息化打造具有智慧能力的“警務大腦”不僅能夠在打擊犯罪、治安管理、交通管理等方面為實戰部門提供強有力的支撐,而且能夠對于各種嚴重影響社會穩定的治理難題提供有效的情報研判和預警分析。目前,公安機關與其他部門之間、公安機關內部各部門之間數據平臺難以有效共享、多平臺無法有效整合的問題相對突出。公安機關應當以推進“執法辦案管理中心”建設為依托,探索合成作戰新模式,真正實現高效的數據獲取、有效的數據整合、合理的數據共享,促進智慧警務的新發展。
從嚴治警是最大的從優待警。修訂后的《行政處罰法》加強了對于執法人員違法、違規行為的監督和問責,使嚴格監督執紀有據可依。公安機關要結合全國政法隊伍教育整頓活動的要求,進一步整頓作風、清理頑瘴痼疾。強化黨紀法規約束力,加強“八小時之內”和“八小時之外”的監督管理;暢通監督渠道,通過內部監督和外部監督相補充、媒體監督和社會監督相結合的方式,構建全方位監督體系;不斷提升自身素質,依托“全警實戰大練兵”活動提高公安民警執法規范化水平,提升依法履職能力。通過全面加強隊伍管理和監督,樹立新時代公安隊伍的新形象,回應人民群眾的新期盼,著力打造一支政治上可靠、素質能力過硬、人民群眾滿意的高素質公安鐵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