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留下的備忘錄

◎文/梅潔

你桌子上的書還是那么整整齊齊地擺著，你衣柜里的衣服還是那么整整齊齊地掛著，你總是把過季的鞋擦得干干凈凈放在鞋盒里，你的一摞鞋盒還是那樣整整齊齊地在壁柜里放著。你喜歡把一雙雙洗干凈的襪子綰在一起，然后裝進一個塑料袋，薄的厚的分開裝，現在，那一袋一袋襪子也還在床頭柜里靜靜地擱著。可這些東西，怎么突然間都沒有主人了呢？日后，誰還能光顧它們呢？它們將永遠地放在那里，寂寞地等待它們的主人，然而它們的主人卻永遠地不再歸來。

我撫摸著你的一件件衣服，我感覺到你依然英氣的目光從高處俯瞰了下來，溫熱的呼吸在你挺拔的鼻翼里翕張。可當我拭去淚水定睛看你時，你怎么又不見了呢？我環顧空蕩蕩的房子，四處尋你。站出來呀，親愛的！

四壁回響著你的聲音，我卻看不到你的身影。

我終于明白，你再也不會站在我的面前了！

你再也不會在這座屋子里走來走去，我再也聽不到你走路的踢踏聲了，你走路原本是有著輕微踢踏聲的。

我們的屋子還是那樣干干凈凈，地板還是那樣亮亮堂堂，書架衣柜還是那樣一塵不染。你走后我曾不想再收拾什么，我收拾得再干凈，沒有你分享又有何意義？可我又想，邋里邋遢又怎么對得起你！

我總是感覺你什么時候會回來，回來時我要用干干凈凈的屋子，干干凈凈的被子迎接你。你生前我是這樣待你，你也是這樣待我的。

我總是做夢般地在屋子里找你，一間一間地找，我總覺得找到了，又覺得永遠都找不到，我總覺得聽見了什么又都沒有聽見，你總是這樣癡癡地來看我，卻又模模糊糊地飛逝而去。

我不會離開我們共同用愛和生命創建的家。在這屋子里，我隨時都可以找到你的存在，和你說話，和你交流。無論天堂離人間有多么遙遠，只要回到這屋子，我就回到我們二人的世界……當我最終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我還去找你，我們還做夫妻，我們還會攜手再創造新的幸福家園。

我曾無數次感慨，你對家的愛與責任，是我一生的福氣，你對生活精致的耐心是我活著的指望。

在你術后治療的日子里，你肯定是預感到了，陪伴我的時間不會太久，你開始為我日后生活的便利做準備：你把一個軟皮橫格本切割成兩半，你用其中一半做了“通訊備忘錄”，你在通訊備忘錄里密密麻麻記錄了各類服務機構和家電、家裝維修電話：有限電視、開鎖公司、供暖公司、首都機場問詢處、民航機票、火車訂票、省直屬四家定點醫院的總機，以及煤氣、空調、防盜門、抽油煙機、打印機維修地址和電話，以及近幾年我們新購家具的商城地址和電話，還有小區物業、衛生所、派出所、居委會、小超市的電話，還有火警、盜警、醫療急救……我數了數共65個！你把幾年前甚至十幾年前一直堆放在抽屜里的各種說明書、保修卡、維修卡全部找了出來，一一進行了登記。你登記了滿滿的10頁！你整理登記了好幾天！

你做這些事時，我躲在另一間房子里流淚。你在化療，你的身體很弱，我不知道你為什么要做這件很繁雜的事情，你只是對我說：“以后我身體不好了，你遇到了難處，就找這個本子幫忙，都在上面了。”

你走后，我和孩子翻看你這個10厘米×12厘米大的、毛了邊的備忘錄，淚水噴涌而出。兒子說，換了我們，是做不到爸爸這樣的。

親愛的，前些時候灶具打不著火了，我是按你備忘錄上登記的電話聯系上維修的；櫥柜的拉籃拉不動了，我也是按你備忘錄上登記的電話聯系上維修的；兩天前我的打印機壞了，我仍是按你備忘錄上登記的電話聯系上維修的。可抱著打印機走在路上時我卻淚流滿面，因著永世的傷心和感激啊！因著永世不再有的珍愛和細心啊！

現在，我天天隨身帶著這個小本子，帶著你的陪伴，也帶著永無指望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