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濤 師夢茜
人類生活的世界是由不同的符號組成的,早在原始社會符號就存在于我們的生活中,文字、圖案、色彩、路標等都是一種符號,我們通過這些符號來認識世界,解讀世界。電影海報經過長時間的發展,逐漸成為平面設計中的一種藝術載體,同時,它也是一種符號學現象,電影海報設計由各種不同的信息交織而成,一張海報中的各個元素符號相互關聯、相互依存,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符號系統。
而被稱為“天才”的海報設計師黃海,他的海報設計獨特、精致,善于在設計中運用大小對比,將電影中的場景、人物等提取為一個個符號來進行視覺化的表現,并在海報設計中進行完美的運用。如他為姜文的電影《太陽照常升起》設計的海報,赤腳的周韻,掛在樹梢的繡花鞋,以及遠處火紅的太陽和朝霞,這些都是能夠代表這部電影的符號,正是這些符號共同傳遞了出電影的主題和寓意。同時,我們也通過這些符號來了解這部電影。
當我們通過一個事物去理解另外一個事物時,這個事物的功能被稱為“符號功能”,承擔這種功能的事物被稱之為“符號”。現代符號學發展于20 世紀前期,瑞士語言學家斐迪南·索緒爾的二元符號論和美國邏輯學家查爾斯·皮爾斯的三元符號學,是其源頭理論。索緒爾的一生都在致力于語言學,他從語言學的角度把語言符號分為“能指”和“所指”兩個概念。皮爾斯則把符號擴展到了三個方面,其一是再現體,類似于索緒爾所說的“能指”。其二是對象,即被再現者,也稱為事物項。三是解釋項,是一個心理圖像,和索緒爾的“所指”概念相同。如《太陽照常升起》海報設計中的符號元素便是“能指”,我們通過這些符號所產生的對電影的解讀便是“所指”。正是在“能指”和“所指”的共同作用下,我們才能對一張海報傳遞出的信息進行更加準確的理解。
黃海的海報設計中,將電影人物、內容、色彩等濃縮成為一個個經典的視覺符號,再配以合適的字體設計,使人們通過海報中的這些符號元素來正確的解讀電影。正是他對于電影符號的精確提煉和正確使用,使得他的作品在近百幅設計作品中脫穎而出,并且在戛納電影節上引起轟動,一時名聲大噪。隨后,他設計的《我在故宮修文物》 《黃金時代》等高質量系列海報讓他徹底進入了大眾視野,同時也讓更多人了解了海報設計。
文字、圖形和色彩都是海報中必不可少的符號元素,黃海的海報設計將抽象的背景文化、歷史環境、情感寓意等變為一個個具象的符號,并且將這些符號元素進行準確的編碼,再利用這些編碼將電影信息傳遞給受眾。受眾結合自己的文化素養和約定俗成的概念將信息進行一個解碼,以此來傳遞電影的內容和所訴說的情感。
不同類別的海報需要不同的文字來進行協調,并與圖形相配合形成一個整體,好的字體設計能夠烘托海報整體氛圍,使得畫面效果更加完美,起到畫龍點睛的作用。黃海海報中的文字使用兼具了功能與情感,同時,又可以與畫面中的其他視覺符號相協調。如他在系列海報《我在故宮修文物》就使用了斑駁的文字效果,將文字進行做舊處理,使文字呈現出了歷史感與滄桑感,和海報主題形成了緊密的聯系。文字整個結構松散、舒適,筆畫與筆畫之間的松弛感暗示著電影的舒緩節奏,同時,文字的斑駁效果也與海報的主體圖形相互呼應。而《唐山大地震》電影海報中的字體設計則用皸裂的大地裂紋展現出地震后支離破碎的景象,視覺上的破碎感,讓人們體會到心靈上的創傷,并在感情上發出共鳴。黃海的海報設計大多數沒有使用字庫里的字體,他對文字進行了在設計,將文字也作為一種電影情感的表達方式。針對電影內容和情境做出的字體往往比字庫里的字體更加的有溫度,在傳播時文字也能傳達出強烈的感情,使受眾更能夠通過字體的不同設計來解讀設計者想要傳達出的意圖。
相對于文字而言,圖形更為直觀形象,生動有趣,更能快速、直觀的進行表述,能夠更輕易地吸引受眾的目光,因此,圖形成為海報的重要組成部分。電影海報作為一種有力的宣傳手段,想要達到預期的效果,設計師就必須要將復雜的電影信息組織成為一個個視覺符號,系統的向觀者提供信息。不同的圖形有著不同的性質特點,符號化的狀態在傳播中存在著幾種類型,皮爾士把它們分成三種:圖像符號、指示符號、象征符號。這三種符號對我們解讀海報設計發揮著很大的作用。
圖像符號,“即以圖像的視覺相似性來構建能指。”即我們看到某個圖像的表層特征時,就能由這個圖像聯想到某物。如黃海設計的《黃金時代》系列海報,雖然這個系列海報有多個不同的版本,但是每一版本海報中所使用的圖像符號,無一不在暗示著電影人物的命運多舛。如中國大陸版《黃金時代》的海報設計,共有兩個版本,潑墨版的海報設計以白紙濃墨來呈現,湯唯佇立于紙上,縮小的人物形象和潑墨的宏大背景在海報中產生強烈的對比,女作家蕭紅身處動蕩年代,雖然只是一個時代里渺小的人物,但是她的故事仿佛歷歷在目,海報的版式以及圖形符號帶給人們的信息,似乎在暗示著蕭紅飄零的一生。筆鋒版海報設計中的蕭紅靜坐在銳利的筆鋒之中,她低頭沉默不語,燃燒的香煙和悲傷的表情,仿佛在訴說她的孤獨和無法掌握自己命運的無奈。
指示符號,即提示性符號,如馬路邊的指路標識,我們看到這個標識時,就能意識到它傳達給我們的信息,并且能夠通過這個指示符號達到我們的目的。中國臺灣版《黃金時代》的海報設計就恰恰能夠說明這一點。一大片羽毛飄落在空蕩的水面上泛起漣漪,象征著漂泊和無依無靠,但羽毛本身作為一種符號,又象征著自由,就像海報中那個提著行李箱身影逐漸模糊的蕭紅,她既追求自由,向往愛情,同時,又想要掙脫生活的枷鎖。雖總被愛情拋棄于亂世中,但她敢于同世俗做抗爭,堅守自己的內心。
象征符號,即指一個象征物和它被象征的對象之間具有約定俗成的固定關系。如美國版的《黃金時代》海報設計,畫面右上角伸出的梅花,在中國的文化里寓意著高潔,雖被奉為四君子之首,但它不與百花爭艷,獨自在寒冷中綻放著屬于自己的美麗。在這版海報設計中,蕭紅孤對傲梅,靜靜站立。此時的她就如同那支傲梅一樣,雖然生逢亂世,漂泊無依,但依然如梅花一樣高潔,立于亂世。
英國色彩心理學家格列高里認為:“顏色知覺對我們人類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它是視覺審美的核心,深刻地影響我們的情緒狀態。”色彩作為一種符號,它與文字符號、圖形符號共同構成了一張完整的海報。黃海的海報設計通過色彩明度、亮度、純度的不同,呈現出豐富的感情色彩。如《黃金時代》法國版海報設計,整體背景使用黑色,主體人物隱藏于黑暗中,旗袍與黑色融為一體,將黑色作為她的隱藏色。黑色寓意著寂靜、悲傷,海報中大面積使用黑色,主體人物的色彩也使用了明度較暗和純度較低的表現形式,使人看到這張海報里的這些色彩符號,就能夠從畫面色彩中了解到電影的基調,了解到蕭紅坎坷的一生。黑色的背景、燃燒的香煙、若隱若現的人物剪影、整體色彩的搭配,這些都是這部電影的能指符號,觀眾通過海報中的圖形對這部電影產生認知、了解,這便是所指符號的意義。
通過上述對黃海海報設計的視覺化分析和海報編碼的內在意義生成后,我們就需要考慮受眾如何解碼的問題,不同的語境會產生不同的結果,黃海在設計海報時就充分考慮到了不同的時代語境和民族語境。如《黃金時代》系列海報設計就根據不同的國家設計了多個版本。如法國版本的海報設計,就融合了當地的文化特色,女人的蕭索,文人的倔強,兩種極致的矛盾放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浪漫的組合。而水墨符號作為中國所特有的表達方式,在海報中就用以潑墨形式呈現,肆意揮灑的墨點與蕭紅身上,具有文學氣息的民國服飾共同渲染出她所處時代的特點。韓國的海報設計多用中心構圖,畫面由一個主要元素構成,周圍加入次要元素進行協調,韓國版本的《黃金時代》海報設計就以中心構圖為原則,以蕭紅悲傷的側臉為畫面主體,同時,加入了中國文化里特有的墨點符號與畫面相融合,既有韓國海報設計的特點,同時又加入了中國文化元素,雖然是兩種不同的元素碰撞,但卻在同一個畫面中進行了很好的呈現。這樣,不同國家的受眾在解碼時,不僅能夠結合自己的文化背景對海報進行正確的解碼,同時,對電影的宣傳也起到了一個很好的效果。
黃海的海報設計之所以能夠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甚至被人評價為海報超越了電影本身,從設計的方面來看,他的作品對視覺符號的提取非常準確,同時,又能夠兼顧時代背景和文化語境。他以電影故事為核心,憑借個人的職業素養和能力將信息復雜的電影內容提煉為精確的視覺符號并將其進行編碼,使這些符號能夠準確的傳達給觀眾,并且能夠使觀眾順利的對其進行解碼。整個海報中文字符號、圖形符號、色彩符號之間相互關聯,互相成就,形成了一個完整的符號系統,這些符號經過他的精心編排,進入到大眾的視野,給大眾帶來獨特的視覺體驗。我們通過這些符號更深層次的解讀電影,也通過這些海報了解黃海,他正在用他自己獨有的方式續寫著屬于他自己的“黃金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