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莉, 李敏昌, 陸大韋
(1. 三峽大學 藝術學院, 湖北 宜昌 443002; 2. 三峽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 湖北 宜昌 443002; 3. 三峽大學 宜昌地方史研究所, 湖北 宜昌 443002)
新時代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民族工作。習近平自2013年初至2020年上半年先后視察了甘肅省臨夏回族自治州東鄉族自治縣、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鳳凰縣、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盟、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喀什市疏附縣、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黑龍江省佳木斯市同江市八岔赫哲族鄉、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青海海東市互助土族自治縣等。習近平在7年時間里,先后十幾次到少數民族地區考察,中國西南邊陲、天山南北和雪域高原,無不留下他的身影。他“親眼看到了民族地區面貌日新月異、少數民族群眾生活蒸蒸日上”[1],發表了一系列重要講話,對新時代民族團結與進步做了系統的闡發,這是新時代民族工作的根本遵循,也是深化昭君文化研究的總指引。
“中華民族是多元一體的偉大民族”,是習近平民族團結思想的理論根基。“我們偉大的祖國,幅員遼闊,文明悠久,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是先人們留給我們的豐厚遺產,也是我國發展的巨大優勢”[1]。習近平將這一多元一體思想具體闡發為:“我們遼闊的疆域是各民族共同開拓的,我們悠久的歷史是各民族共同書寫的,我們燦爛的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創造的,我們偉大的精神是各民族共同培育的”[1]。五千年的中華文明史,就是各民族交融匯聚而成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歷史。“各民族文化上的兼收并蓄、經濟上的相互依存、情感上的相互親近”構成了中華民族追求團結統一的內生動力[1]。中華文明五千年延綿不斷,正是源于其無與倫比的包容性和吸納力。
習近平的這一思想內涵深邃,既尊重歷史又關照現實,既承繼既往又新意迭出,既是中國共產黨的傳統瑰寶的發揚又是新時代的真經。
習近平強調,“民族問題有相當的敏感性和復雜性。”“民族問題處理得不好,往往會引起社會的動蕩,甚至政局的不穩。”[2]這一思想突破了狹隘民族主義和極端民族主義的窠臼,成為維系和加強民族團結工作的根本指導思想。地方民族主義亦稱“狹隘民族主義”,主要表現為孤立、保守、排外。片面強調本民族的特殊性、優越性,在實踐上以維護本民族利益為口號,推動民族分裂、制造民族對立。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在序言中明確規定:“在維護民族團結的斗爭中,要反對大民族主義,主要是大漢族主義,也要反對地方民族主義。”[3]習近平也強調:“大漢族主義和地方民族主義都是民族團結的大敵,要堅決反對。”[4]“維護社會和諧穩定,必須鞏固和發展民族團結大局。”[5]
極端民族主義則借助宗教極端主義,以恐怖主義、法西斯主義等為手段對民族國家和國際社會造成極大的甚至是顛覆性、毀滅性的破壞,世界兩次大戰均因此而起,對人類文明社會的發展進步造成了極大的危害。
多元一體民族觀繼承了中國共產黨的民族團結基本思想又新意迭出。多民族是中國的一大特色,中國共產黨從成立之日起,就把解決民族問題作為國家的神圣使命。
毛澤東在我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革命及建設實踐的過程中形成了民族團結的完整思想理論體系。鄧小平“大力發展民族地區的社會經濟,縮小民族之間的經濟、文化發展水平的差距”[6],為改革開放后的民族工作提供了理論基礎,明確了民族工作的基本原則、任務和前提。“三個離不開”重要思想是以江澤民為核心的中央領導集體對民族團結理論的充實和發展。2003年,胡錦濤提出民族工作要堅持“兩個共同”的觀點,標志著中國共產黨對我國民族發展問題、民族團結問題認識的新飛躍、新突破。他還提出以“和諧”的思想促進民族團結,促進“我國各民族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社會主義民族關系不斷鞏固。”[7]習近平關于民族團結的思想具有巨大的包容性,是結合新的國情、世情對中國共產黨民族團結思想進行的重要理論創新。一是強調了民族工作的基礎是堅持“六和同風、九州共貫”的歷史觀。我國各族人民共同締造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為中華民族形成和發展作出了卓越貢獻。他強調,民族團結是我國各族人民的生命線。“我國56個民族都是中華民族大家庭的平等一員……誰也離不開誰的中華民族命運共同體”[8]。二是指明了新時代民族工作的方向。在各族群眾中牢固樹立正確的祖國觀、民族觀,增強各族群眾對偉大祖國、中華民族、中華文化、中國共產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認同。習近平希望各族干部群眾能夠“守望相助”。“守,就是守好家門,守好祖國邊疆,守好內蒙古少數民族美好的精神家園;望,就是登高望遠,規劃事業、謀求發展要跳出當地、跳出自然條件限制、跳出內蒙古,有寬廣的世界眼光,有大局意識;相助,就是各族干部群眾要牢固樹立平等團結互助和諧的思想,各族人民擰成一股繩,共同守衛祖國邊疆,共同創造美好生活。”[9]三是指明了加快民族地區發展的具體路徑。加快民族地區發展,讓改革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各族人民。搞好扶貧開發、加強邊疆建設、做好對口援藏、對口援疆工作等是其具體體現。
習近平在全國民族團結進步表彰大會上指出:“在歷史長河中,農耕文明的勤勞質樸、崇禮親仁,草原文明的熱烈奔放、勇猛剛健,海洋文明的海納百川、敢拼會贏,源源不斷注入中華民族的特質和稟賦,共同熔鑄了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偉大民族精神。昭君出塞、文成公主進藏……就是這樣的歷史佳話。”[1]這是中國共產黨最高領導人第一次對昭君出塞作出的最高評價,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也充分顯示開展昭君文化研究的現實意義。
漢匈兩個民族經歷了長期的斗爭—融合—再斗爭—再融合的過程。西漢建立之初,高祖劉邦向匈奴發起“平城之戰”,結果身陷“白登之圍”達七天七夜,采用陳平之計才得以脫險。兵敗后的劉邦認識匈奴的強大,遂采納建信侯婁(劉)敬“和親”建議,以后宮女嫁于匈奴單于。漢武帝即位后廢除“和親”政策,憑借漢朝近七十年積累的財富,征戰匈奴30余年,使匈奴王庭遠遷漠北,但漢王朝自身也“海內虛耗,戶口減半”[10]。
公元前33年,呼韓邪單于第三次入朝謁見漢天子,提出“愿婿漢氏以自親”。漢元帝以“后宮良家子王嬙字昭君賜單于”[10]。
昭君千百年來為人們所紀念,關鍵在于她精神的特質。昭君出塞和親體現了一種崇高的、中華文化的和合精神。和合思想是中華民族的特質。“和”代表和諧、和睦、和平等意義,而“合”具有匯合、結合、聯合、融合、合作等意義。先秦時期“和合”一詞已開始聯用,在《國語·鄭語》中:“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此外五教為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教的和合,讓百姓能夠安身立命[11]。這表明“和合”思想作為一種治理國家手段至少在先秦開始被重視了。
“和”是昭君文化的核心內容。昭君出塞,胡漢和親,開創了半個多世紀“華夏一統、胡漢一家、合則兩利,分則兩傷”的歷史文化現象,是民族文化互補滲透、融合創新的經典案例。由此看到:沒有“和”的滋養,就沒有中華民族強大的凝聚力;沒有“和”的潤澤,就沒有中華文明的生生不息。弘揚昭君文化,對推進人類和平、民族和睦、社會和諧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12]。
昭君和親客觀上順應了這一歷史潮流,為漢匈融合史作出了巨大的貢獻,眾多學者對此皆有論述,這也是昭君千百年為人稱頌的主因。“請求行”與“從胡俗”反映了昭君的主動和親意愿,學界應充分肯定和尊重昭君出塞的這種和合精神。
昭君出塞后500年里,關于昭君的歷史記載與文學作品約10件。以班固的《漢書》為核心的5件作品(焦延壽《昭君詩二首》、昭君出塞時的《詔書》、荀悅的《漢紀》和袁宏的《后漢紀》)構成了符合史實的“福德昭君”,以范曄的《后漢書》為核心的5件作品(蔡邕的《琴操》 、石崇的《王明君辭并序》、葛洪的《西京雜記》、劉義慶的《世說新語·賢媛》)創造了“悲怨昭君”的文學形象。從此,以“福德昭君”與“悲怨昭君”為代表的兩種形象綿延流傳了兩千多年。今天大多數人了解的昭君其實是元明清時代的文學昭君形象,也有一些來自于《后漢書》中失真的昭君形象[13]。但總體來說,千百年來詠誦昭君的是主流,這也反映了民族融合、國家統一始終是中華民族共同的價值理念,這也是我們研究昭君和親的理論前提。
昭君出塞30余年是漢匈關系最好的時期,北方邊境“數世不見煙火之警,人民熾盛,牛馬布野”,“世無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10]。王莽主政期間,昭君的兒孫及娘家侄兒8人分別受漢匈派遣,6次互訪漢匈兩地,為漢匈關系奔走斡旋20余年,其中5人獻出了生命。昭君及其后人為近60年漢匈和平作出了巨大努力。匈奴平穩地實現政權交替近80年,西漢有46年沒有受到外部侵擾。自秦漢以來,先后至少有匈奴、鮮卑、柔然、契丹、女真、蒙古六大北方民族在蒙古高原成長壯大,他們與南方民族不斷斗爭融合,直接統治中原和間接影響中原政權的時間超過千年。南北民族的斗爭融合構成了中華民族關系的重要內容。
中華民族就是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不斷融合發展的歷史。在評價歷史人物和事件中,應堅持“凡是有利于民族團結和融合的均應給予高度肯定,凡是分裂的就予以否定”的歷史觀。周恩來總理在第一次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盛贊“王昭君是對發展中華民族大家庭團結有貢獻的人物”。前國家副主席董必武在參觀呼和浩特昭君墓后詩贊,“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漢和親識見高。詞客各抒胸意懣,舞文弄墨總徒勞。”[14]這反映了中國共產黨人對王昭君的評價是高度一致的。
習近平的重要講話是新時代民族工作的重要遵循,也是深化昭君文化研究的理論指引。昭君文化研究要一如繼往地以愛國主義為主旋律,多層次、多線條地深化研究,“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貢獻更大的力量”[1]。
“六合同風,九州共貫”[1]。堅持“我們遼闊的疆域是各民族共同開拓的”“我們悠久的歷史是各民族共同書寫的”“我們燦爛的文化是各民族共同創造的”“我們偉大的精神是各民族共同培育的”[1]。四個共同具有高度的包容性、開放性,對研究昭君和親前后的歷史特別是漢匈交流史具有重要意義。
研究昭君文化,要摒棄狹隘的歷史觀和民族觀,把匈奴歷史置于整個中華民族的歷史長河之中,把昭君文化置于民族大融合的視角去思考。比如,在“悲怨昭君”敘事中,不少作品把“胡漢和親”“從胡俗”當作羞辱性事件,這顯然是狹隘的歷史觀。歷史上文人墨客均是站在當下借昭君抒發自己的情感,如杜甫和李白以他們的妙筆寫出了凄苦之美。東漢蔡邕所作《琴操》則是凄美昭君的巔峰之作。這一思想影響了二千年中國人的和親觀。直至晚清,仍有人認為“不籌僅略耳邊禍,誤把和戎效魏公。馬上琵琶關外月,美人薄命可憐蟲。一篇漢史和親恥,流盡西江洗不清。”[15]這一類情感表達的根源是思想深處的“蠻夷觀”。
必須強調的是,漢匈交流史不是國與國的關系,而是兩個民族的思想交融。考古出土的“單于天降”“單于和親”都是古代民族和解之義。《漢書·元帝紀》:“虖(呼)韓耶單于,不忘恩德,向慕禮儀,復修朝賀之禮,愿保塞傳之無窮邊陲,長無兵革之事”[10]。
新時代民族團結進步必須堅持以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為根本方向,以加強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為根本途徑,以“中華民族一家親,同心共筑中國夢”為總目標,堅持依法治理民族事務促進民族團結,遵循社會團結規律,堅持正面引導,堅持齊抓共管、形成合力[16]。要堅持加強民族團結,必須全面貫徹黨的民族宗教政策,不斷增進各族人民對偉大祖國、中華民族、中華文化、中國共產黨和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認同。我們不僅要尊重民族差異性,更要尊重民族共同性,承認民族習慣更要尊重共同遵守的價值理念。
昭君文化研究尤其要堅持中華文化認同。堅持文化認同是最深層的認同,是構筑中華民族共有精神家園[1]。習近平強調,中華文化是各民族文化的集大成。中華文化之所以如此精彩紛呈、博大精深,就在于它兼收并蓄的包容特性。展開歷史長卷,從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到北魏孝文帝漢化改革;從“洛陽家家學胡樂”到“萬里羌人盡漢歌”……展現了各民族文化的互鑒融通。各族文化交相輝映,中華文化歷久彌新,這是今天我們強大文化自信的根源[1]。
昭君文化研究必須從有利于弘揚和傳承正確的國家觀、民族觀和歷史觀、助力新時代民族工作出發。堅持打好“尊重牌”“團結牌”“創新牌”。
一是要尊重歷史的客觀存在和民族習慣。習近平是在紀念孔子誕辰 2565 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開幕式上指出:“文明特別是思想文化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靈魂。無論哪一個國家、哪一個民族,如果不珍惜自己的思想文化,丟掉了思想文化這個靈魂,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是立不起來的。本國本民族要珍惜和維護自己的思想文化,也要承認和尊重別國別民族的思想文化。”[17]這一思想對于中華民族融合史研究同樣有重大意義。對于歷史上存在的眾多民族包括匈奴民族的文化和生活習慣,均應尊重歷史的存在。對于歷史上關于王昭君的傳說和歷史記載,在沒有新的權威資料和考古文物出現前,均應科學對待,不應以偏概全。
二是要團結全國各地學者專家。2008年內蒙古呼和浩特成立中國民族學學會昭君文化研究分會,研究會是由研究昭君文化、匈奴歷史文化、秦漢與匈奴關系、北方民族草原文化、和親文化及相關學術領域的專家學者組成,以促進昭君文化以及相關領域的學術交流與合作,推動和弘揚昭君文化為主要目的。凝聚廣大從事昭君文化相關領域研究的同仁,以奉獻、團結、創新、協作的精神,力求為全國乃至世界各地從事昭君文化研究的所有學者搭建學術交流的平臺,為促進學科發展、弘揚昭君文化做出更大貢獻[18]。2017年5月26日內蒙古昭君文化研究會恢復成立大會召開,2018年3月24日宜昌市昭君文化促進會成立大會召開。昭君研究的學術機構與隊伍日益壯大。包括內蒙古、湖北、陜西、山西、河南等地學者,共同壯大昭君文化研究隊伍,形成昭君文化研究的深厚氛圍,在相互尊重基礎上深化學術交流,慎重對待有爭議的問題,尊重各自的研究成果。
三是創新昭君文化傳播。要去粗取精、推陳出新,努力實現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加強民族團結要創新載體和方式。開展民族團結進步創建活動,端著架子空喊口號是不行的,形式轟轟烈烈,效果未必就好。要在全社會不留死角地搞好民族團結宣傳教育,引導各族群眾牢固樹立正確的祖國觀、歷史觀、民族觀。”[4]當前,昭君文化研究既要有學術研究的象牙塔,也要有貼近人民群眾的喜聞樂見的表達;既要有建設申報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雄心,也要有深化文旅融合的當下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