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乾程 張洪亮 唐文豪 姜 輝
人類精子庫是指以治療不育癥及預防遺傳病等為目的,利用超低溫冷凍技術,采集、檢測、保存和提供精子的機構[1]。
1886年,生物學家首次提出精子庫概念,旨在通過凍存精子為戰場上犧牲的士兵完成家族延續的愿望[2]。直到20世紀40年代,精子低溫貯存技術才迎來突破,這一技術很快應用于動物育種領域,也為之后的人類精子冷凍保存技術奠定了基礎。而以人類精子進行人工授精的開創性研究始于1953年,當時美國精子冷凍先驅Sherman博士利用甘油和干冰分別作為保存劑和冷凍劑來貯存人類精子。同年,在他和泌尿科醫生Bunge的共同努力下,世界上最早的人類精子庫在美國愛荷華州設立,并成功地用冷凍儲存的供體精子使3名婦女受孕,完成了世界上首例人類冷凍精子的妊娠[3]。但人工授精在倫理和法律方面所引發的爭論,導致該技術的使用一度被擱淺。
直至1963年,國際遺傳學大會討論批準液氮冷凍貯存精子的技術后,人類精子庫建設逐漸開始被人們關注[4]。利用一種將精子與保護劑共同速凍后置于-196℃液氮貯存的冷凍精子新技術,美日科學家在1964年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用于治療不育癥的精子庫[5]。20世紀70年代開始,其他國家和地區也紛紛效仿美國建立起自己的人類精子庫。中國的第一家人類精子庫于1981年在湖南省建成,如今已經成為中國規模最大的人類精子庫。隨后30余年,基于輔助生殖技術的各種治療手段層出不窮,對于優質精子的大量需求促使人類精子庫不斷地發展壯大,如今每年全世界有超過100萬嬰兒通過人類精子庫中“捐獻的精子”出生[6]。
盡管在20世紀70年代已經出現了第一批提供自精保存功能的人類精子庫,但當時從事輔助生殖技術的醫務工作者并不認同冷凍精子的價值,他們更贊同選擇新鮮的供體精子用于人工授精。直到20世紀80年代,冷凍精子輔助生殖技術才成為生殖醫學的主流技術。這一變化出現的主要原因是當時艾滋病疫情引發了人們對于使用新鮮精液的擔憂[3],艾滋病病毒可以通過精液傳播,且從感染初期到病毒檢測陽性之間可能存在很長的時間間隔,即所謂“窗口期”,而冷凍精液可以通過多次篩查檢測的方式確保安全性。于是各國陸續頒布新法規以實施更加嚴格的精液篩查流程,從而確保捐精者精液的安全性[7]。自此人類精子庫開始逐步規范化,同時由于大量檢測、篩選帶來的高成本使得國外人類精子庫開始普遍向商業化運作方向發展。新鮮捐贈的精液樣本逐漸退出歷史舞臺,冷凍精液標本成為了最為安全的選擇。
精子庫作為當今的科學技術機構,與不孕不育癥的藥物治療及生殖醫療保健機構共同構成了當代生殖醫學體系。
我國人類精子庫的醫學適應證一般分為3類,其中第一類是“生殖保險”,即為那些即將接受致畸劑量的射線、藥物、有毒物質、絕育手術之前的患者保存精液;第二類是為生育力正常的單身男性及長期與妻子兩地分居的已婚男性提供自精保存業務以備將來生育;第三類是治療性供精,也就是通過經衛生部批準具有供精人工授精或體外受精-胚胎移植等技術操作資格的機構向不育癥家庭提供“健康合格的冷凍精液”和相關服務。除此之外,人類精子庫還可以開展包括供精者的研究、冷凍技術的研究和人類精子庫計算機管理系統等精子庫及其生殖醫學方面的相應研究。大多數西方國家根據經營主體、管理結構和預算來源的不同,將精子庫分為國家性、公共性和商業性三種類型。
目前,中國經批準設立了27家人類精子庫,不同于西方國家精子庫商業化運作模式,我國人類精子庫根據2001年頒布的《人類精子庫管理辦法》[8]和《人類輔助生殖技術管理辦法》[9],受到國家相關部門的管理,嚴防任何形式的商業化傾向。除了上述兩項規定以外,中國還于2003年發布了對《人類輔助生殖技術基本標準》《人類輔助生殖技術與人類精子庫相關技術規范、基本標準和倫理原則》的修訂通知[1],以保證輔助生殖技術的操作規范,并提出對精子庫工作人員及設施的基本要求。在中國,醫院或私人診所不得通過商業途徑進行精子交易來獲利。由于我國精子庫建設起步較晚,加之社會文化和政策宣傳等方面的限制,目前我國精子庫的生殖保險作用并未得到很好地發揮。總體來看,我國開設自精凍存業務的精子庫較少,難以滿足大量的自精保存需求,大多數精子庫還是以治療性供精為主要任務,即將捐精志愿者所捐獻的精子,供給具有衛生部批準資質的用精單位,用于人工授精和試管嬰兒等輔助生殖技術治療。
相比于中國對于人類精子庫管理在國家層面的高度統一,西方國家沒有就精子庫的國家集中管理方面達成一致意見,不同國家對于精子庫運行的監管寬嚴不一。如美國、丹麥等國不僅提供寬松且包容的捐精環境,還給予捐精者豐厚的報酬和“英雄的稱謂”;而英國與澳大利亞的捐精限制則顯得尤為嚴苛[10],這兩個國家制定了嚴格的法規來限制捐精行為,如禁止給予捐精者相應的報酬和限制捐獻精子的使用范疇等[11]。
不同國家精子庫運行管理方式的孰優孰劣,目前學界沒有統一的定論。有西方學者認為,通過更寬松的政策和足夠的透明度,使得精子捐獻行為受到國家層面和有資質醫療機構的雙重管控,才是管理精子庫的正確方法[12]。
目前,由于文化、社會、宗教等差異,不同國家對于精子捐贈都有著不同的操作規章、法規聲明、法案和法律。但即使是這樣,大多數國家對于捐精要求達到了如下共識:(1)禁止使用已故捐精者的精子;(2)捐精者能真實地提供本人及其家族成員的一般病史和遺傳病史,在其通過健康檢查標準后方可供精;(3)精子庫接受的精液樣本通常默認是禁欲3天~4天后通過手淫搜集的[13];(4)西方國家對于招募捐精者的篩選、常規體檢及實驗室檢查較為統一,年齡要求在18歲~41歲[14]。中國除了規定捐精者年齡必須在22周歲~45周歲外,還嚴禁重復捐精。此外,關于供精者后代數量問題,考慮到精子庫運行的成本和實際需求量[15],世界各國人類精子庫未給出統一的標準。美國作為全球最大精子輸出國,對于供精者后代數量沒有具體規定,但大多數精子庫根據美國生殖醫學學會的建議,將其數量限制在25個以內[14]。值得一提的是,瑞典在2010年3月后修改法律,將供精者后代數量由原來的最多6個更改為不設限制,這也是政府根據當地社會文化因素進行的調整[16]。中國人口基數大,人員流動性也大,考慮到遺傳因素及社會倫理因素等都可能影響供體后代的管理,中國原衛生部規定要求一名捐精者一生中只允許捐精給一家精子庫,且他的精子供給不超過5名婦女使用。
匿名捐精使得后代有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近親通婚的隱憂。雖然國外學者的研究證明這種情況發生的概率微乎其微[17],但鑒于當代社會流動性大,如果供精出生的后代地區相近,就會增加近親婚配的可能性。為了將這種風險降到最低,中國人類精子庫按照原衛生部規定,建立了供精者信息管理系統,且有義務向捐精志愿者的子女提供醫學信息的婚前咨詢服務[18],并做好捐精者與接受者之間的信息登記,在雙盲的前提下便于后代跟蹤。
1995年6月,我國正式實施《母嬰保健法》來針對母親與嬰兒的相關權益進行保護,呵護中國婦女兒童的身心健康[19]。由于供體子女與其“法律父親”之間的關系不能在傳統婚姻法學中找到理論支持,因此,在認定供體后代的法律地位上一直存有爭議。為了保證這些通過供精助孕所生下的孩子能夠與自然出生的孩子享受同等的義務與權利,中國于2003年修正了《輔助生殖技術與人類精子庫倫理原則》。
出于對輔助生殖技術的支持,1973年美國公布了《親子關系統一法》,正式承認了妻子通過人工授精方式產下的孩子與妻子丈夫之間的父子(女)的法律關系[20],盡管有學者對此舉強烈反對,認為這侵犯了《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中的兒童基本人權,即對于自己親身父母的知情權[21],且可能會導致社會上更多的單親家庭出現[22]。但學界正在通過積極的討論,以解除舊倫理范式對新技術的桎梏。有學者認為,在使用供精人工授精受孕的背景下,傳統意義上的親屬關系是被分割開來的[23],因為在傳統家庭結構的文化中,父母與子女的遺傳聯系是從生育這種自然現象中產生,與子女之間存在血緣聯系的“基因父母”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父母[24]。而且這種新型家庭必須承認的是,即使不育夫婦與供體子女構建了情感紐帶,他們之間仍缺少“完整”的遺傳聯系鏈。而且隨著供體子女社會關系的形成,關于其身世的重要性是否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減弱仍尚待商榷[25]。
但就家庭層面來說,父親的職能并不僅僅體現在血緣關系上,更多的是在孩子成長道路上所扮演的角色和承擔對孩子道德教育的義務。如果建立相應法律機制,在互盲政策的基礎上賦予這種新型家庭結構更多的親緣關系來模糊傳統家庭成員的界限,那么這種家庭倫理上的矛盾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得到緩解。
匿名捐精是中國人類精子庫基本倫理原則之一,為了踐行精子庫對捐精者和接受者的信息保密原則,原衛生部在2003年修訂的《人類精子庫基本標準和技術規范》中明文規定精子庫工作人員要嚴守信息保密的倫理原則。而關于捐精的匿名性,各國政策仍有區別:法國與西班牙不接受實名捐精;但在英國和澳大利亞匿名捐精是非法行為;而美國則是匿名捐精與實名捐精的方式并用,產生這種區別的根本原因是文化差異。
匿名捐精意味著完全切斷捐精者與后代之間的聯系,捐精者對后代既不承擔義務,也不享有權利。對匿名捐精的做法,有學者給出了反對理由,他們認為每個孩子都有權利知道自己的基因來源。同時他們也認為,如果將實名捐精行為常規化,就可以削弱捐精者本身的重要性,從而保護不育夫婦作為“真正”的父母的社會角色的合法性[26]。但中國學界一致認為,匿名捐精的方式無疑簡化了不育夫婦和供體子女之間的關系,不僅保護孩子不被周圍環境所歧視,同時也保護不育“父親”的自尊心[27]。此外,在保密的原則下,供體子女也更容易被外界社會關系所接受[28]。
商業精子庫在國外相當普遍,如丹麥奧胡斯的精子庫是全球最大的人類精子庫之一,主要通過互聯網進行的捐精交易,并將合格精液標本運往多個國家。美國也有400多家生育機構,其中規模最大的加州精子庫每月交易超過2 500瓶。但中國鑒于在社會失范情況下精子捐贈存在的風險,對精子庫精子的使用有著嚴格的規定,并嚴禁將精子作為牟取利益的商品,但仍有“地下精子庫”在利益的誘惑下倒賣精子。這種未經醫學衛生篩查的“自助捐精”,容易導致精液標本被亂用,更容易導致后代出現遺傳病、傳染性疾病等危害[29]。
西方國家精子庫市場高度商業化的運作模式,也導致了“杰出人士精子庫”的產生。20世紀80年代,基于對優生學思想的癡迷促使一些只出售諸如諾貝爾獎獲得者或者是奧運會冠軍等“杰出人士”精子的“名人精子庫”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應運而生[30]。盡管還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杰出人士”的精子就一定會產生優秀的后代,但這些精子庫奉行基因決定論,認為基因決定個人的所有特質,包括健康、智商、性格等。與這種絕對的基因決定論的觀點不同,不少學者認為環境因素存在與基因之間作用的能力,相同基因在不同的家庭成長環境下會有不同的表達[31]。而且有學者認為,建立人類精子庫只是為了解決不育癥問題,而這種對“優良基因遺傳”決定論的宣傳不僅是對生命平等的輕視,更侵犯了普通人的尊嚴[32]。我國在1999年于四川成都設立了中國第一家“名人精子庫”,并引發了一場激烈的倫理辯論[33]。但很快,出于對于精子捐獻的逐步規范,這種帶有商業和歧視性質的精子庫最終被國家相關部門關停。
時至今日,中國需要開始討論人類精子庫在社會結構變革中所扮演的角色。輔助生殖技術的巨大進步推動了新型家庭組成方式的產生,這種家庭結構組成中除了傳統的生物學和婚姻部分,又增添了社會學的未知因素,創造了一種新型親緣關系。在這種親緣關系中,共享的社會和文化聯系將在未來的時代中進行重組[7]。對精子庫倫理的討論不僅要考慮到社會上約定俗成的道德準則,還要考慮到法律配置和經濟效應。不過,在婚育觀念逐漸開放和社會家庭文化日趨多元化的時代,法律制度卻往往具有一定的滯后性[34],而根據民法領域“法無禁止即可行”的原則,將會有更多人游走于道德和法律之間的灰色地帶,對我國盡快出臺更多規范性政策提出了現實要求。另外,隨著社會的發展和供精助孕需求的日益增加,輔助生殖技術的發展與傳統倫理觀念間的矛盾將會更加突出,社會不能因為懼怕傳統倫理觀念受到沖擊,就完全否認新型家庭結構存在的合理性。如何正確地發揮人類精子庫的功能,協調社會家庭結構中的新關系將會成為之后時代發展所需重點考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