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性卵子冷凍存在的問題及倫理思考*

郭翠翠 李俊林 何 瑋

社會性卵子冷凍(socially-oriented egg freezing)是指女性在沒有醫學原因的條件下冷凍保存自己的卵子，以備將來有生育需求時使用，這一技術為目前沒有生育需求的女性保存了生育力[1]。目前女性生育力保存的方法主要有胚胎冷凍、卵子冷凍和卵巢組織冷凍，公認的首選方案為胚胎/卵子冷凍[2]。雖然胚胎冷凍是最成熟、效果最好的技術，但是該技術只適合于已婚女性，對于未婚成年女性只能采用卵子冷凍。越來越成熟的卵子冷凍技術為希望保存生育力的女性提供了一個新的選擇。

1 社會性卵子冷凍的應用現狀

社會性卵子冷凍由于存在諸多問題，不同的國家持有不同的態度。2009年，以色列允許為了預防疾病和年齡相關的生育力下降進行卵子冷凍；2012年，美國生殖醫學會聲明：卵子冷凍已不再屬于實驗研究技術，將其列為成熟的臨床應用項目，2018年，倫理委員會發文稱卵子冷凍在倫理上是允許的；2012年，歐洲人類生殖與胚胎學會也支持為了保存未來生育力而使用卵子冷凍；2013年，日本放開卵子冷凍政策并建立卵子庫，表示40歲以下的單身女性可以申請卵子冷凍，2016年，日本政府為了改變人口減少的狀況，東京的浦安市政府為暫時不想生育的女性設立了卵子冷凍補貼。而我國卵子冷凍主要應用于人類輔助生殖技術治療過程中，對于腫瘤女性患者的生育力保護及保存已形成專家共識[3]，對于因社會性因素要求保存生育力的女性尚未給出統一的意見和建議。

2 社會性卵子冷凍的社會需求

迫于現代社會的工作、生活壓力，部分女性不得不選擇推遲生育年齡，放棄在最佳的年齡結婚生子，另外環境污染的加劇、各種疾病的侵擾等都導致女性生育力逐年下降。所以越來越多的未婚職場女性都在尋求一種可以保存生育力的方法，她們的目的是為將來買一枚后悔藥，保留自己孕育后代的機會。隨著醫療科技的發展，卵子冷凍技術亦逐漸成熟，卵子在解凍后的存活率也進一步提高，這些都為因社會因素希望保存生育力的女性提供了一種新的有效的方法。一項來自美國的183名接受社會性卵子冷凍的女性調查顯示：53%的參與者認為卵子冷凍使她們未來的生育有了保障[4]。一項來自比利時對1 049名女性的調查顯示：31.5%的受訪者明確自己準備進行非醫學性的卵子冷凍[5]。一項對129名新加坡女醫學生進行的在線調查顯示：70%的被調查者私下考慮過卵子冷凍[6]。自2015年我國某知名演員宣稱自己在美國做卵子冷凍后，我國要求向單身女性開放卵子冷凍的呼聲也不絕于耳，但是因為目前法律尚不支持此技術，因此很多人不遠萬里赴國外做卵子冷凍，以備將來不時之需。女性生育力會隨著年齡的增長加而逐漸下降，冷凍卵子的臨床妊娠率和活產率也會隨女性年齡的增長而降低[7],因此，為育齡期女性進行卵子冷凍，才能保存真正的生育力。

3 社會性卵子冷凍存在的問題

3.1 社會性卵子冷凍安全性問題

3.1.1 卵子冷凍者的風險

卵子是人體最大的細胞，由于其對溫度十分敏感，在冷凍及復蘇過程中極易形成冰晶，損害卵子超微結構、紡錘體、皮質顆粒等導致冷凍損傷。受卵子自身特點的影響，≤35歲的女性卵子冷凍活產率為50%，>35歲的女性卵子冷凍活產率僅為23%，隨著冷凍卵子數量的增加，其累計活產率增長速度更快[8]。因此，卵子冷凍者若想在以后利用冷凍的卵子生育孩子，需要冷凍多枚成熟卵子，而為了獲得較多的成熟卵子需要對卵子冷凍者進行控制性超促排卵治療，超促排卵最常見的并發癥除了出血、感染外就是卵巢過度刺激綜合征，嚴重者引發腹水、胸水、重要臟器血栓形成，甚至危及生命。取卵是卵子冷凍的一個關鍵過程，女性取卵遠不如男性取精那么簡單，可能導致出血、感染、臨近臟器損傷、盆腔黏連等，也可能傷害卵巢功能，危害女性健康。雖然是小概率事件，但是一旦發生反而得不償失。另外，女性年齡是影響卵子冷凍臨床結局的重要因素[9]。隨著年齡的增長，獲卵數不斷減少，非整倍體卵子數量不斷增加，卵子冷凍的臨床妊娠率和活產率也隨之降低。有數據表明，隨著年齡的增長，卵子復蘇后的活產率明顯下降[10]。34歲以下進行卵子冷凍保存時，活產可能性最高，但是34歲以下的女性通常不考慮冷凍保存卵子。女性年齡越大，妊娠期、圍產期并發癥及生產風險也逐漸增高，發生流產、染色體異常等不良妊娠結局的概率也隨之增加。

3.1.2 卵子冷凍子代的風險

卵子冷凍過程中會導致卵子皮質顆粒的釋放，皮質顆粒非生理性釋放會導致卵子透明帶過早硬化，影響正常受精。因此為避免受精失敗，卵子冷凍者實施體外受精時，須選擇卵胞漿內單精子顯微注射(intracytoplasmic sperm injection，ICSI)，而受精使用的精子是由胚胎技術人員人為挑選的，避開了人類生育的自然選擇過程，同時選擇精子時會不可避免地將精子暴露于各種非生理環境下，再加上ICSI操作對卵子的損傷，理論上會增加子代發育異常的風險。雖然已有證據表明，凍卵獲得的妊娠率與冷凍胚胎解凍移植后的妊娠率無明顯差異，卵子冷凍保存與產科和圍生期并發癥的增加無關，凍卵子代胎兒染色體異常率、新生兒出生缺陷、后代發育缺陷并未增加，但尚缺乏長期隨訪研究的支持。另外，凍卵者若在40歲以后才有生育需求，即便可以借助凍卵成功獲得自己的后代，但可能會出現母親與孩子年齡差距過大的問題，由于母親沒有足夠的精力陪伴孩子，無論是從生理還是心理角度考慮，均不利于子代的健康成長。

3.2 社會性卵子冷凍保存期限問題

卵子玻璃化冷凍的應用相對較晚，雖然有數據顯示，卵子玻璃化冷凍后長時間保存似乎不會對臨床結局產生不利影響。但是從臨床實踐來看，因為卵子的抗冷凍能力明顯低于精子和胚胎，若冷凍時間過長，可能造成解凍失敗或冷凍損傷等問題，同時卵子在液氮罐中長期儲存也存在一定的風險；從倫理角度看，如不設置卵子冷凍期限可能會出現高齡婦女孕育胎兒的倫理問題，例如，當未婚女性出于工作或者學業壓力在年輕時冷凍保存了自己的卵子，當結婚后因為生育力下降無法自然受孕而不得不利用冷凍的卵子生育時，多數凍卵者可能已經超過40歲，這意味著孩子和母親年齡差距過大，青春期撞上更年期從而引發一系列家庭和社會的后遺癥。因此，很多國家對卵子冷凍時間進行限制，如英國規定冷凍卵子的保存期限是10年，如遇特殊情況可以再延長5年。

4 社會性卵子冷凍的倫理思考

社會性卵子冷凍為因社會因素推遲生育的未婚女性提供了生殖保險。越來越多的學者支持社會性卵子冷凍，如胡瑜凌等[11]就單身女性卵子冷凍的醫療、倫理與法律問題進行了探討，劉瑞爽等[12]就醫療機構是否應該為單身女性提供凍卵服務從生命倫理學角度進行了闡述，但是就應用方面在我國目前尚缺乏法律支持。今后隨著我國社會相關需求的增加及法律的完善，卵子冷凍可能會成為單身女性保存生育力的一種醫療手段，但是為保障個人及后代的利益，在實施該技術前應遵循以下倫理原則。

4.1 有利于患者原則

生育權是女性的基本人權，具有合法性，無論是未婚還是已婚均享有生育自由的權利。但是在現代社會，因自身原因沒有在最佳年齡生育子女的女性可能會尋求卵子冷凍以便在日后實現其生育權。如果一個未婚女性因為需要卵子冷凍才能實現其基本的生育權利，而該技術的風險又是可控的，從有利于患者角度出發，只要生殖中心醫務工作者充分履行了告知義務，就可以尊重卵子冷凍者的需求，盡量為其提供醫學幫助。卵子冷凍對保存未婚健康女性生育力有不可否定的臨床意義，但這不意味著鼓勵未婚女性都去冷凍卵子，同時各個生殖機構應該爭取盡快解決卵子冷凍所面臨的一系列問題，真正做到有利于患者。

4.2 知情同意原則

雖然將卵子冷凍保存暫時保障了未婚女性的生育權，但是當冷凍卵子的處置權、使用權受到侵權時，怎樣追究侵權者的法律責任？若已行卵子冷凍的未婚女性死亡，其冷凍卵子的繼承權歸誰所有？卵子冷凍可能導致高齡女性錯誤的期望，當她們日后使用凍卵無法獲得子代時，會發現已經錯過了生育的最佳窗口期。雖然每個女性都享有生育權，但是也有計劃生育的義務，還是鼓勵單身女性適齡婚育，在合適的年齡做合適的事。若萬不得已需要借助卵子冷凍保存生育力，在我國法律允許的情況下，生殖機構在為其實施該技術前應充分告知卵子冷凍可能存在各種醫療、倫理、法律風險，保障患者的知情同意權。

4.3 保護后代原則

女性在40歲之前有生育要求時，一般會選擇自然受孕而不是凍卵生育，所以選擇使用冷凍卵子受孕的女性一般年齡均較大。沈朗等[13]在輔助生殖技術應用中子代權益的倫理思考中探討了高齡婦女生育給子代帶來的社會及倫理問題。鞏曉蕓等[14]探討了超高齡不孕患者助孕對子代身心健康的影響以及超高齡不孕患者助孕后親子關系對人倫和社會公益性的沖擊。另外，盡管我國不允許給單身女性助孕，但世界上有些國家與地區，使用商業性精子卻是許可的。若已進行卵子冷凍的女性意愿采取供精的方式，獨自撫養后代，會導致大量單親家庭的存在，又該如何保障這些孩子該享有的家庭權？因此，從保護后代權益出發，需要明確規定女性在合法婚姻內才能復蘇使用冷凍卵子，并且規定使用冷凍卵子的年齡上限，復蘇卵子前對女性進行身體與心理健康評估，必要時可以拒絕其生育要求。

4.4 嚴防商業化原則

凍存的卵子在將來可能會用于生育，但也可能不被用于生育，那么這些卵子是否屬于個人的私人物品？卵子冷凍者是否可對凍存的卵子進行處理？是否可以仿照精子冷凍和捐贈的做法，放開卵子捐贈的來源？若卵子冷凍和捐贈沒有法律、法規的保護，可能因供需失衡、利益驅動出現過很多亂象導致社會矛盾的積累與激化，將凍卵與捐卵導向商業化。另外由于高齡女性存在許多生育安全問題，部分女性可能因此產生代孕需求。在凍卵技術日益成熟和女性生育年齡普遍延后等現實背景下，社會性卵子冷凍、捐贈及卵子庫的建立為女性帶來了福音，但鑒于可能引發的問題，應該在卵子冷凍的知情同意書中約定，不能將卵子進行買賣，禁止代孕等。生殖機構醫務工作者必須嚴格貫徹國家人口和計劃生育法律法規，不能因經濟利益驅動而濫用卵子冷凍技術，禁止任何以盈利為目的卵子冷凍與捐贈，嚴厲打擊代孕等行為，醫療機構應注重公益性的立法精神和倫理原則，嚴防商業化。

綜上所述，卵子冷凍技術的發展給因各種原因想推遲生育的未婚女性帶來了希望，社會性卵子冷凍只是未婚女性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行使生育權的一種方式，并不鼓勵未婚女性都通過凍卵保存生育力。對于社會性卵子冷凍中存在的相應問題，可通過不斷加強和優化卵子冷凍、保存、使用、捐贈的法律法規等方法解決，使社會性卵子冷凍成為女性生育力保存的可發展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