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婧 薩日娜 俞 蘭
胎盤的主要功能為保障胎兒正常生長發育。胎盤滋養層干細胞源于形成囊胚壁的外胚層,逐漸分化形成絨毛外滋養層細胞(extravillous trophoblast cell, EVT)和合胞體滋養層細胞(syncytiotrophoblast cell, STB)[1]。EVT侵襲進入母體子宮間質和螺旋動脈,參與子宮動脈重塑,其侵襲程度過深或過淺均致病理性妊娠,嚴重影響母體健康及胎兒的正常發育;故,EVT侵襲子宮的生物學行為對于維持胎盤的正常功能至關重要。也由此成為妊娠研究的熱點。已有研究認為,諸多因素如前列腺素E2、轉化生長因子β1、白細胞介素、血氧分壓以及胎盤血液流速等均參與調控胎盤的侵襲能力,但深入的調控機制、通路及調控網絡尚未闡明[2~4]。
基質金屬蛋白酶 (matrix metalloproteinases, MMPs)首次在研究蝌蚪形態變化過程時被發現,隨后在人類病理生理領域得到了廣泛的研究,發現MMPs可降解細胞外基質(extracellular matrix,ECM)中幾乎所有蛋白成分,在各類惡性腫瘤侵襲轉移過程中的地位舉足輕重。MMPs家族龐大,目前已發現26個成員,即MMP-1~MMP-26。并根據它們的亞細胞結構分布和針對細胞外基質成分的特異性,分為基質蛋白酶(matrilysins)、膜型基質金屬蛋白酶(membrane-type matrix metalloproteinase, MT-MMP)、膠原酶(collagenases)、明膠酶(gelatinase)以及母系基質蛋白酶(stromelysins)[5]。近年來研究發現,無論在正常、還是病理條件下,MMPs都是調控胚胎和組織發育過程中的關鍵酶。其中,MMP-2和MMP-9參與降解子宮上皮基膜的主要成分——Ⅳ型膠原。因此,它們在滋養層細胞侵襲子宮的過程中,很可能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本文就胎盤滋養層對子宮的侵襲能力、MMP-2和MMP-9之間的關系綜述如下。
滋養層細胞侵入子宮是胚胎著床和胎盤發育的重要過程,由滋養層干細胞介導。生理狀態下,滋養層干細胞在侵襲中分化成滋養層細胞亞群,最終形成胎盤。具體來說,在滋養層細胞侵入子宮的過程中,絨毛頂端的滋養層細胞從基膜開始向外增殖,形成細胞柱,滋養層細胞的表型也從非侵襲性增殖轉變為非增殖性侵襲生長,在細胞柱中遷移、侵入和重塑母體螺旋小動脈。與此同時,子宮內膜間質細胞蛻膜化,其過程類似于排卵后子宮內膜重塑,包括子宮腺體開始分泌活躍、子宮自然殺傷細胞涌入、子宮內膜血管重塑、間質細胞上皮樣轉化為蛻膜細胞。母體蛻膜形成過程中,EVT遷移到母體蛻膜的基質中,開始與參加血管重塑的子宮免疫細胞密切接觸。子宮免疫細胞通過分泌大量細胞因子和趨化因子,促進EVT的侵襲,該過程在介導螺旋動脈轉化過程中發揮關鍵作用[6]。
胎盤滋養層細胞的侵襲、增殖、分化等生理行為與癌細胞極其相似,都是一個多步驟過程,包括附著并降解基膜或ECM成分,然后通過其降解的成分遷移。然而,與癌細胞失控的侵襲行為不同,胎盤滋養層細胞的增殖與侵襲受到嚴格的調控。在正常妊娠中,滋養層細胞對子宮的侵襲發生在兩個高峰期:第一個高峰期發生在妊娠10周內,此時,螺旋動脈侵入子宮壁,直至逆行延伸至蛻膜-子宮肌層交界處;第二個侵襲高峰發生在妊娠14~20周內,此時已經能觀察到螺旋動脈肌層段的血管生理變化:螺旋動脈的直徑增加了4~6倍,從高阻低流的血管變成了極度擴張的血管,以滿足增加胎盤和胎兒的血供要求[7]。滋養層細胞的侵襲行為持續到妊娠5個月左右,在其侵襲過程中,胎盤發生上皮-間充質轉化,上皮細胞獲得間質細胞的表型:首先是STB穿透子宮內膜上皮,然后EVT侵襲進入整個子宮內膜、子宮肌層內1/3和子宮血管系統[8]。最后,滋養層細胞從細胞柱遷移到蛻膜,侵入母體子宮螺旋動脈,建立母體-胎盤循環。
MMPs家族是一類依賴Ca2+、Zn2+等金屬離子的內肽酶家族,其家族成員具有相似的結構,在5個結構域中,前肽區的主要作用是保持酶原的穩定性,用外源性酶切前肽區,MMPs酶原即被激活;催化活性區有金屬離子結合的位點,對酶催化有重要作用;羧基末端區與酶的底物特異性有關。MMPs對器官的形態發生以及組織的重塑起重要作用,除了能降解ECM中幾乎所有成分之外,還參與細胞外基質的重塑。在正常成人的組織中,MMPs的表達水平極低,甚至檢測不到,只有在生理性組織重塑、炎癥和傷口修復等過程中才上調。其中,MMP-2與MMP-9都屬明膠酶類,明膠酶可能通過其蛋白水解功能參與細胞增殖、血管生成和腫瘤轉移等過程[9]。
MMP-2位于人類染色體16q21, 包括內含子12個,外顯子13個。其他金屬蛋白酶的5′旁側序列promotor 區域含TATA盒,而MMP-2則是兩個GC盒。MMP-2編碼明膠酶A,底物包括明膠、Ⅴ型膠原和Ⅵ型膠原等[10]。MMP-2主要以不活躍的前體形式(Pro-MMP-2)存在于細胞柱遠端的滋養層細胞和EVT中,相對分子質量為72kDa。細胞表面的MT-MMP-1與基質金屬蛋白酶組織抑制因子(tissue inhibitors of metalloproteinase, TIMP) -2結合形成二元復合物后,Pro-MMP-2的Haemopexin結構域通過與二元復合物中TIMP-2的C端結合形成MT-MMP-1-TIMP2-Pro-MMP-2三元復合物,Pro-MMP-2的N-末端蛋白水解裂解,激活了Pro-MMP-2,成為具有活性的aMMP-2形式,相對分子質量為63kDa[11]。aMMP-2位于細胞和基質交界處的最前端,推測它在細胞穿透基質的過程中發揮“鉆頭”的功能。 aMMP-2降解ECM分兩個階段進行:第1階段aMMP-2的功能類似于間質膠原酶。第2階段的過程是由纖維連接蛋白樣結構域促進的明膠溶解,通過降解、破壞靠近細胞表面的ECM和基膜,為細胞掃清組織屏障,促進細胞侵襲。由此也證明了aMMP-2的表達與細胞的侵襲和遷移密切相關。
MMP-9同樣也是MMPs家族中的一員,首次發現于人的中性粒細胞中,位于人類染色體20q11.2~q13.1,相對分子質量92kDa,編碼明膠酶B蛋白。與MMP-2不同的是,MMP-9擁有連接活性位點和Haemopexin結構域的獨特連接序列——O-糖基化序列(OG結構域)[12]。研究證明,OG結構域的缺失降低MMP-9介導的細胞遷移。該酶的主要底物包括明膠、Ⅳ型膠原Ⅴ和Ⅵ、Ⅶ、Ⅸ、Ⅹ、Ⅺ型膠原等。MMP-9在正常組織中表達較低或缺失,而在炎癥和傷口愈合過程中表達升高[13]。因MMP-9可分解呼吸道和肺內ECM或基膜,并通過促進釋放血管內皮生長因子參與血管生成,所以目前的研究大多聚焦于呼吸道疾病、心血管等慢性病以及各類腫瘤。妊娠期間MMP-9由胎盤的滋養層細胞表達,介導滋養層細胞的侵襲和遷移。
MMP-9同樣以酶原形式Pro-MMP-9和有活性的aMMP-9兩種形式存在于體內。aMMP-9的相對分子質量為87kDa。Pro-MMP-9通常與TIMP-1形成復合物,兩種蛋白在Pro-MMP-9的羧基末端連接,當TIMP-1被釋放后,Pro-MMP-9轉化為具有活性的aMMP-9形式。此外,人體內缺氧誘導轉錄因子啟動一氧化氮的產生,通過催化Zn2+和酶的前肽結構域之間的連接激活Pro-MMP-9[14]。
MMPs發揮活性的范圍和持續時間受到內源性抑制劑的嚴格調控,包括血清抗蛋白酶和上文提及的TIMPs。目前已知有4種類型TIMPs,每一種都通過與多個MMPs的催化和(或)Haemopexin結構域結合而抑制MMPs功能[15]。其中,TIMP-1不論在健康組織還是病理條件下,都能抑制ECM水解。TIMP-1常被誤認為是MMP-9的特異性抑制劑,然而有研究發現所有的TIMPs都能抑制aMMP-9,只是TIMP-1復合物優先與Pro-MMP-9 C端的Haemopexin結構域結合;多項研究結果顯示,TIMP-2同樣有抑制ECM水解的作用,并通過間接調節包括MMP-2在內的金屬蛋白酶抑制ECM的降解;有研究發現,TIMP-3是ECM重塑的關鍵抑制劑,TIMP-3與其他TIMPs的不同之處在于它與ECM的結合更緊密。TIMP-4主要表達于發育中的肺、女性生殖道、胚胎和移植組織的ECM蛋白水解過程中,并在心臟和大腦中的表達具有組織特異性。
胎盤滋養層細胞侵襲子宮的行為是受到嚴格調控的多步驟過程,諸多調控因素參與;其中,MMP-2和MMP-9的合成和激活是必需的環節,兩者可顯著增強滋養層細胞的侵襲力。MMP-2是人類妊娠第6~8周胎盤明膠酶的主導成分,是此階段滋養層細胞侵襲的關鍵酶。隨著妊娠進展,MMP-2分泌逐漸減少,MMP-9分泌逐漸增加[16]。妊娠第8~11周,MMP-9的表達占優勢,直到妊娠結束。因此根據胎盤的發育過程以及MMP-2和MMP-9表達的變化可以推測,MMP-2在早期胎盤植入子宮過程中起重要的作用,而MMP-9在維持滋養層細胞適度侵襲中較為重要。
妊娠期間MMP-2和MMP-9的表達變化受到多種物質的影響,關系到滋養層細胞的侵襲行為。研究發現妊娠期血管內皮生長因子和胎盤生長因子促進胎盤MMP-2和MMP-9的表達和活化,促進滋養層細胞侵襲、胎盤生長以及血管重構。有研究團隊發現,激活素A刺激原代培養的滋養層細胞產生Pro-MMP-9、Pro-MMP-2和aMMP-2,并對滋養層細胞侵襲起到促進作用[17]。沉默血管生成素樣蛋白8、β淀粉樣蛋白1-42可顯著加速細胞的遷移和侵襲,同時MMP-2和MMP-9的表達水平升高[18,19]。當MMP-2和MMP-9的表達受到正向調控的同時,負向調控也正在進行以維持動態平衡,比如滋養層細胞表達的NOD1受體,在其受到非特異性配體刺激時,MMP-2 和MMP-9的分泌均明顯下降;當受到 NOD1 特異性配體如iE-DAP 刺激后,MMP-9的分泌水平明顯降低,MMP-2的分泌未受明顯影響,因此,通過激活NOD1負向調節MMP-2和MMP-9的表達水平,使母胎界面滋養層細胞侵襲能力下降[20]。沉默層粘連蛋白α4亞單位、顆粒蛋白前體以及N-乙酰氨基葡萄糖轉移酶Ⅲ等也負向調控MMP-2和MMP-9的活性,并顯著降低人絨毛膜滋養層細胞系HTR-8/SVneo的侵襲、遷移和柱狀結構的形成[21~23]。由此可見,MMP-2和MMP-9高表達可顯著增加滋養層細胞的侵襲力;反之,其表達水平的降低會導致滋養層細胞的侵襲力降低。
近年來,關于微小RNA( micro RNA,miRNA)影響滋養層細胞侵襲力的研究越來越多。例如,miR-346和miR-582-3p通過抑制MMP-2和MMP-9的表達,進而抑制滋養層細胞的侵襲力[24]。過表達miR-491-5p的HTR-8/SVneo細胞與正常細胞比較,MMP-9的表達水平顯著降低,推測miR-491-5p可能通過降低MMP-9的表達水平來抑制滋養層細胞的侵襲和遷移[25]。miR-204同樣通過降低MMP-9的表達抑制滋養層細胞的侵襲;而miR-519d則通過降低胎盤組織中MMP-2的表達來降低滋養層細胞的侵襲能力[26]。除此之外,沉默STAT5B可使MMP-2在HTR-8/SVneo細胞中的表達增加,提示STAT5B負向調控滋養層細胞的侵襲力[27]。經敲降抗衰老基因Klotho處理的HTR-8/Svneo細胞侵襲能力顯著減弱,并且其MMP-2和MMP-9的表達也顯著下調;當敲除HTR-8/Svneo的Nesfatin-1基因時,亦發現細胞表型的上述變化[28]。
綜上所述,胎盤滋養層細胞侵入子宮壁的生物學行為受嚴格的調控;胎盤及蛻膜組織分泌的多種細胞因子及諸多miRNA都參與其中,或正向或負向,對維持滋養層細胞正常侵襲力的動態平衡、胚胎植入以及妊娠順利進行均有重要意義。在該龐大周密的調控網絡中的任一環節出現異常,都是病理性妊娠的發病原因,但是對于病理性妊娠的研究深度目前還不足以詳盡解釋,另一方面,只有充分了解調控機制,才有可能做到有的放矢,達到病因治療的高度。對于妊娠糖尿病、先兆子癇等相對多發的病理性妊娠尤其需要關注深層機制。
隨著晚婚晚育成為現代社會的發展趨勢,生育年齡的后延,孕婦年齡的遞增,使孕婦病理性妊娠的發生率增加,關注胎盤EVT的適度侵襲力,是針對病理性妊娠的重要防治手段。EVT是胎盤“扎根”子宮并得以正常發育的前提,嚴格調控EVT侵襲行為才能使胎兒在母體子宮中正常發育。滋養層細胞增殖和侵襲對子宮螺旋動脈的重塑以及母-胎之間物質交換也至關重要。不論EVT的異常侵襲行為是因還是果,都將導致多種妊娠相關疾病,給親代和子代都帶來不可逆的損傷。了解精確調控滋養層細胞增殖和侵襲行為的基因及影響因素,不斷探索各種病理性妊娠情況下EVT侵襲行為的異常,不僅可以為豐富疾病的診療手段提供理論基礎,而且可從致病機制層面更深入探討此類疾病的防治新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