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強
(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 歷史地理研究所, 重慶 北碚 400715)
中國傳統文化中,女將文化是一道頗具傳奇色彩的亮麗風景線。所謂女將文化就是以歷史上軍事戰爭中女性為主角形成的巾幗英雄歷史原型、故事文本、演義傳說及其詩詞題詠、戲劇曲藝、口述史料及其名勝古跡等文化現象。中國歷史上女將文化源遠流長,出現過諸如婦好、荀灌、冼夫人、花木蘭、平陽公主、穆桂英、唐賽兒、梁紅玉、秦良玉、馮婉貞等巾幗英雄。這些女將人物均為當時及后世社會因崇敬而津津樂道。她們有的是真實的歷史人物,有的是真實與傳說交相摻雜者,有的則是以真實的歷史事件為背景虛構出來的理想人物并在后世得到傳頌與傳播。由于中國傳統社會是女性長期處于從屬地位的男權社會,因此女將文化不僅具有一定意義上反傳統的特殊性,而且往往折射出傳統中國人特有的歷史觀、審美觀及其性別文化審美意義。而在中國女將人物中,明季川東石砫女土司秦良玉為載入二十四史并留下專門傳記的著名女將之一①,其參與平定播亂、遠征援遼、鎮壓奢崇明土司叛亂、阻擊張獻忠流寇入川等傳奇人生經歷不僅符合傳統時代家國同構的主體價值觀念,也以傳奇式的巾幗豪杰一生書寫了中國女將文化的瑰麗篇章,因而秦良玉及其文化現象具有重大研究意義。
中國歷史上,戰爭是一種長期存在的社會現象。從性別角色來看,軍事戰爭的統帥與軍隊人員主要由男性構成,男性一直是軍事文化的主體,女性扮演的似乎只能是相夫教子,以紡織持家為主的“內屬”角色,這也確實是中國歷史上男女兩性社會角色的常態。但是,女性并非完全與戰爭絕緣,中國歷史上也產生過不少能征善戰的杰出女將軍、女英雄,她們常常被譽為“女將”“巾幗英雄”。歷史上女將現象的出現至少可以追溯到遙遠的商代,商王武丁之婦“后母辛”(婦好)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能征善戰的女將軍,根據殷墟發現的婦好墓葬及其甲骨卜辭,商王武丁之婦“后母辛”(婦好)能征善戰。甲骨卜辭表明,“后母辛”(婦好)曾多次揮師對土方、巴方、夷方、羌方等戰斗,曾統兵一萬三千多人攻羌方,俘獲大批羌人。北朝時期的花木蘭代父從軍,最終凱旋而歸,成為傳說色彩極濃的巾幗英雄。南朝時期嶺南越族俚人冼夫人曾經在侯景之亂中率兵北上,大破叛軍,因功被陳朝封為中郎將石龍太夫人,享受“賚繡幡油絡駟馬安車一乘,給鼓吹一部,并麾幢旌節,其鹵簿一如刺史之儀”②的待遇。后來又長期經略嶺南,有力地捍衛了南方邊疆的穩定。初唐貞觀年間的樊梨花文武雙全,與丈夫薛丁山率軍平定西北邊亂,是古代四大巾幗女英雄之一,后世戲曲《寒江關》《馬上緣》《三休三請樊梨花》《姑嫂英雄》《梨花掛帥》《梨花巡營》,都與樊梨花相關。唐高祖李淵第三女平陽公主是初唐杰出女將,曾統領千軍萬馬東征西戰,平定關中,駐守娘子關,攻克長安,幫助其父李淵建立帝業,并創建了中國第一支娘子軍,“娘子關”這一地名因之沿用至今。宋代的穆桂英、佘太君雖然只是戲劇人物,卻演化成著名的楊家將故事久演不衰,在民間廣為流傳,并且成為多種戲劇表演的經典曲目。至于明代的秦良玉,更是以其平播、援遼、鎮叛、保境等忠貞衛國的英烈事跡入載正史傳記。歷史上這些女將或襄助君王,贊畫軍事,隨軍征戰;或代父從軍,報效國家;或掛印出征,血灑疆場,皆不輸須眉,中國軍事戰爭史因為女性的參與增加了精彩性與傳奇性。在這其中,秦良玉以其在民族戰爭遠征援遼及其平定土司叛亂、阻擊流寇入川的非凡人生,書寫了中國女將文化最為壯麗的篇章③。
秦良玉在中國女將文化中不同于他人的獨特性在于歷史的真實性。其出身、婚姻、襲職、征戰、武功、遭際、名望直至晚年名節,都有歷史記載,信而有征,并無任何虛構。據史載,秦良玉歷史形象的原型并非傳統閨房柔弱淑女,而是高大健碩,具備巾幗武將的體態特征。朝鮮使臣黃中允曾經有幸親睹秦良玉之女將風采,其日記有如是描寫:“是日行至曹莊,遇馬門秦氏,體甚肥大。網巾、靴子、袍帶,一依男子。能文墨,熟兵書。馬上用八十斤雙劍,年可三十五六許……凡女兵四十余名,著戰笠,穿戰袍,黑靴,紅衣,跨馬馳奔,不啻男子驍健者”④。另有專家據秦良玉的遺物——戰袍尺寸推測,秦之身高在1米85以上[1]。清人王培荀曾經見過崇禎皇帝賜給秦氏的紅袍,在其筆記中說“明懷宗所賜紅袍,鮮艷如新,兩金龍直立,較今人衣長一尺,其軀干雄偉可想”[2],均可互為印證。由此可知,秦良玉身體魁梧高大,本身就具備赫赫武將的先天優勢,為女性中所罕見。這不僅使她具有一般女子不具備的先天外形條件,也為她在戰場上縱橫馳騁、叱咤風云奠定了先天良好的身體外形基礎。同時,秦良玉也并非僅僅是一員擅長征戰殺伐的名將,而是“兼通詞翰”,有較高文化素養。《明史·秦良玉傳》說:“良玉為人饒膽智,善騎射,兼通詞翰,儀度嫻雅。而馭下嚴峻,每行軍發令,戎伍肅然。所部號白桿兵,為遠近所憚”[3]。王培荀《聽雨樓隨筆》還記載“秦良玉據賊,武略過人。草檄如飛,兼優文墨”[4]。此外,秦良玉在明朝將臣中雖然實際官階并不算高,也要面對復雜的上下左右人際關系,卻能夠始終保持女性將軍的地位與尊嚴。清初孫钅其《蜀破鏡》記載的一件軼事很能反映秦良玉的個性與節操,給人印象深刻:“綿州陸遜之罷官家居,(邵)捷春請往按行營壘。過良玉。良玉冠帶佩刀,率數十人出。右毅卒,左健婢,皆戎裝,握槊夾氈帳立。不敢仰視。既而為陸置酒,長嘆曰:‘開府不知兵。吾一婦人受國恩,應死。所憾者,與妄人同死耳’……遜之偉其論,起而酬爵,誤牽良玉袖。良玉變色起立,拔佩刀斷袖。遜之大驚,出”[5]。這個故事不能從一般所謂封建女性嚴守貞操角度理解。秦良玉通墨翰詞章,雖然其詩文作品沒有流傳下來,但其“兼優文墨”應該是毋庸置疑的⑤。這樣有武功又有文化的女性,自然保持著一位女性將軍凜然不可侵犯的威嚴風度與人格尊嚴,可以說中國古代理想的儒將素質與風范在她身上兼而有之,這些特點使秦良玉在明末諸多風云名將中因其女性的特殊角色而格外“驚艷”。清人陳蓮叔說:“良玉之賢也,于斷袖見其節,于拒賊見其守,于預決成敗見其智,于始終事明見其忠,于能守父命見其孝,信矣”[6],可謂準確揭示了秦良玉作為一代名將思想、氣質、風范的特征。中國歷史上的武將如戰國時期的白起、王翦、項燕,楚漢之際的項羽、韓信、樊噲,三國時期的張飛、關羽、趙云,隋唐時期的程咬金、尉遲敬德等,大多武藝高強,忠勇蓋世卻不通文墨,而像三國周瑜、宋代岳飛及其秦良玉同時代名將盧象升這樣文武雙全者為數寥寥。秦良玉作為一員女將,能夠在平播、援遼、定奢、討逆等戰爭中屢建奇功,大放異彩,其先天偉岸體格、卓越心理素質稟賦及其非凡的個人修養、風范、節操發揮著很大的作用,這是秦氏在歷史上備受景仰與贊譽的先決條件,也是她超越一般女性而與晚明諸多男性名將馳騁疆場、殺敵報國的特殊之處。
如果說戰爭是人類社會政治的繼續和不可避免的軍事現象,那么在時勢造英雄的大背景下,戰爭歲月往往會使大量精英人物從社會基層角落涌現至歷史的核心舞臺,聚焦于歷史的特寫鏡頭之下。秦良玉作為蕞爾之地的石砫襲職女土司何以從能夠走出偏遠封閉的西南山地,走上平定外患內亂的烽煙戰場?何以能夠走上國人為之矚目的歷史核心舞臺?何以能夠屢敗強敵,數建奇功,甚至受到崇禎皇帝詔見賜袍、“平臺贈詩”的殊榮?而且亡故后被南明政權贈予“忠貞”謚號,成為中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代名將與民族英雄?從秦良玉的家世、忠州地域文化、秦氏的個人先天稟賦、馬氏土司家族文化等方面綜合考察,這一奇跡的發生并非偶然,與秦良玉忠貞為國的思想觀念有直接關系。清人何曰愈有感于秦良玉一生忠貞為國、戰功卓著卻史記零落及《明史》本傳有闕略的缺憾,根據道光《石砫廳志》及《馬氏家乘》等,特作《書明都督總兵秦良玉佚事》,對秦良玉一生的主要戰功作了全面總結:“明都督總兵秦良玉者,奇女子也。其征播、征蜀、征遼、征奢崇明,復重慶,屢敗張獻忠、羅汝才于紅崖、觀音寺、青山墩諸大巢,蜀賊底定。征播之役,一日連破金筑等七寨,為南川路功第一,累遷至都督總兵。及張獻忠犯重慶,玉獻策,請保十三隘。撫臣邵捷春不聽。又請盡起溪洞兵,懇給廩餼。捷春與陳士奇皆不許。獻忠遂長驅大進,全蜀遂陷。《明史》已大書特書之矣。然玉之始末未得而詳。余宦蜀年久,嘗求其佚事而不得。道光庚戌,余權新都篆,廣文劉石溪言嘗見《石砫志》及《馬氏家乘》于陳鶴亭處。因述所聞,得梗概焉”[7]。雖對秦良玉戰功歸納可謂追述備矣,卻沒有對秦氏取得如此顯赫戰功的原因作出分析與結論。實際上追蹤其一生的足跡,秦良玉取得輝煌功名的原因并不復雜,她的成功與其忠貞為國、忠君報恩的價值取向密切相關,因此她才能堅定不移地抗擊外族入侵,不容地方叛亂,毀家紓難,報效國家。如何曰愈自己所言“當萬歷之時,天下尚未大亂,而教諸子皆成干城。一家馳驅王路,以紓國難,女為奇女子,男為烈丈夫。忠義出于一門,彪炳史冊”[7]。
秦良玉出身于晚明貢生之家,其父秦葵,字載陽,貢生出身,好讀書,淡泊于功名利祿,隱居于忠州鳴玉溪畔,自號鳴玉逸老,喜談兵法,并且對天下形勢有敏銳的觀察和濃厚的憂患意識,曾教誨其子秦邦屏、秦民屏說:“天下將有事矣,爾曹能執干戈以衛社稷者,方稱吾子也”[8]。這樣的家庭環境,對幼年的秦良玉有深刻的影響。她曾經表達自己要建立超過東晉保衛襄陽城的朱序母親韓夫人與唐代防守娘子關的平陽公主的功名⑥,說明其自幼理想遠大。秦良玉二十二歲時,嫁石砫土司馬千乘為妻,其戰爭生涯是隨從丈夫征討播州楊應龍叛亂開始的。萬歷二十七年,馬千乘夫婦響應朝廷號召,率領石砫宣慰司土兵西上參與平定播州土司楊應龍叛亂,“千乘以三千人從征播州,良玉別統精卒五百,裹糧自隨,與副將周國柱扼賊鄧坎。明年正月二日,賊乘官軍宴,夜襲。良玉夫婦首擊,敗之,追入賊境,連破金筑等七寨。已,偕酉陽諸軍直取桑木關,大敗賊眾,為南川路戰功第一”[3]。其后丈夫受監礦太監陷害死于云陽冤獄,“良玉代領其職”,正式以女土司身份走上征戰歲月的歷史舞臺。不久,后金入侵遼東,東北告急,秦良玉勇赴國難,“都督秦夫人誓師入援。時中原荒旱,各鎮兵觀望不前。良玉裹糧誓師,駐兵宣武門外,商民安堵”[5],旋即進至榆關(山海關)。渾河血戰,石砫土兵損傷慘重,兄秦邦屏戰死,弟秦民屏重傷,卻阻擊了后金的攻勢,進而解除了后金兵的北京之圍。同年九月,秦良玉回鄉征兵,適值永寧土司奢崇明反叛,奢崇明部將樊龍派遣使者帶著金銀和絲帛前來石砫想與秦良玉聯絡結盟。秦良玉怒斬來使,并且“即發兵率民屏及邦屏子翼明、拱明,溯流西上,度渝城,奄至重慶南坪關,扼賊歸路”[3],挫敗奢氏聯秦反明的陰謀,表明秦良玉的政治立場已經超越一般土司認同而上升至國家認同高度。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禎皇帝自殺,明朝滅亡,滿清入關,定鼎天下,而農民軍張獻忠等再度入川,燒殺搶掠,涂炭生民。秦良玉更是同仇敵愾,堅決抗擊,誓與明朝國家共存亡,史載:“明莊烈帝甲申崇禎十七年……獻忠自荊州赴蜀,陷夔州。石砫土官秦良玉馳援,兵寡敗歸。先是,秦良玉自夔州敗歸,慨慷語其眾曰:‘吾兄弟二人,皆死王事。吾以一孱婦人,蒙國恩二十年。今不幸至此,其敢以余生事逆賊哉!’悉召所部約曰:‘有從賊者,族無赦。’乃分兵守四境。后賊招土司,蜀無敢至石砫者”[9]。可以說,秦良玉一生報效國家,崇禎皇帝與明朝中央也給予秦良玉以應有的隆重嘉勉與榮譽,因此她才會說“感遇國恩二十年”,終生以艱苦卓絕的奮斗報效皇帝、效忠國家。秦良玉死后,南明王朝賜封“忠貞”謚號,也正是基于秦良玉一生的政治信念與言行。秦良玉的功成名就既是明末天下大亂、英雄用武的時勢使然,更是自身稟賦與堅定信念抱負的組合。她的成功人生表明,歷史上巾幗英雄的出現,并非僅僅個人天才所為,而往往是在國家危難之際少數優秀女性人物個人命運與國家、民族命運緊緊相連的結果。縱觀漫長的中華民族歷史,女將的出現總是在國家山河破碎、動蕩不安的戰亂時代,特殊的歷史環境為杰出女性的涌現提供了歷史機遇和用武之地。秦良玉的非凡一生證明,女性同樣可以在軍事戰爭中獨當一面,甚至能夠指揮千軍萬馬,建立赫赫功名。
女將文化的核心離不開女性人物的軍事活動及其事跡。秦良玉首先是一代英勇善戰名將,從中國軍事史角度考察,她在兵荒馬亂、戰事頻仍的明末動蕩歲月中能夠身經百戰,少有敗績,而且多次能夠以弱勝強,敢打硬仗,其戰略、戰術思想都值得深入研究。因主題所限,本篇論文無意于分析秦良玉的軍事戰略思想,而是試圖從軍事生涯探討其在中國女將文化中的形象及其地位奠定。軍事戰爭,無非攻守二字,但對軍事家而言,這其中又大有奧妙,成敗利鈍,取決于軍事家是否能夠審時度勢、因時因地制宜。清人陳叔蓮曾評論說秦良玉用兵的特點在于“拒賊見其守”。良玉英才“度越明季,莫過于守隘之謀”,雖然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秦氏的用兵防守大于進攻的特點,實際上并非完全正確。
從秦良玉的軍事生涯看,她的領兵征戰首先在于嚴于治軍,其次是靈活多變,“其馭下嚴而不苛,用兵神而莫測”。
秦良玉善于治軍治家,所部紀律嚴明,有南宋岳家軍之遺風:“秦邦屏之死也,秦良玉自統精卒三千赴遼,所過秋毫無犯。詔加二品服,即予封誥”[10]。對于家族親屬犯罪者,她能夠大義滅親,毫不含糊。史載:“有秦纘勛者,川東石柱土司秦良玉之族也。與華陽奸民某等潛伏內地,每作搖黃耳目。故賊得乘虛肆其兇,難民無不欲食其肉者”。秦良玉知悉后,“遣能役數人,即日東發,潛至其所。秦夫人果大喜,以大義滅親自任,將纘勛等如數擒出,斷其手足指,嚴軍解至”[11]。
嚴肅治軍,保證軍隊紀律嚴明,步調一致,是克敵制勝的基本保證。秦良玉善于利用地形,派兵布陣,主動進攻,在天啟元年(1621)指揮的剿滅奢崇明土司叛亂的重慶戰役中得到充分體現:史載“良玉斬使留銀,率所部精卒萬人,同弟民屏、侄翼明擐甲疾趨,潛渡重慶,營于南坪關,扼賊歸路。遣兵夜襲兩河,焚其舟以阻賊泛舟東下。自率大兵沿江而上,水陸并進。又留兵一千,多張幟旗,護守忠州,以為犄角之勢。移文夔州設兵瞿塘,為上下聲援”⑦。此次戰役,秦良玉大獲全勝,得到皇帝的嘉獎。
在明末諸軍中,秦良玉率領的石砫土司“白桿兵”之所以戰斗力頗強,敢打硬仗,長于沖鋒陷陣,往往能出奇制勝,與秦氏嚴以治軍、訓練有素無法分開。秦良玉用兵靈活機動,以至于時人評論說其“用兵神而莫測”[6],也是有根據的。第一次率軍征討播州楊應龍,面對黔北復雜的山川地形,“良玉別統精兵五百人從,連破金筑七塞,取桑木關”[12],出奇制勝。當然戰爭中根據敵我雙方的兵力與態勢及其地理形勢,是否善于防守也是至關重要的。明末圍剿川陜農民軍戰爭中,明朝大員楊嗣昌、陳士奇、龍文光等皆不善利用地形,盲目指揮,屢屢敗北,秦良玉受制于人,常常無可奈何,但從中可以看出秦氏非常重視防守戰術。鎖綠山人《明亡述略》載:“崇禎十五年,陳士奇為巡撫。明年,龍文光代士奇。士奇自以知兵留蜀。良玉畫全蜀形勢圖上之,請益兵守隘口。士奇、文光皆不能用。明年,獻忠再入蜀,文光、士奇皆死之。良玉馳援,以眾寡不敵,敗去,全蜀盡陷”[12]。川東地形險要,夔門等關隘系防守張獻忠“流寇”入川的重要天然屏障,利用得當,則可御悍敵于川外。因此秦良玉的“畫全蜀形勢圖上之,請益兵守隘口”無疑是正確的建議,無奈四川巡撫陳士奇等不知兵而剛愎自用,不用秦良玉計策,撤防夔門關隘而重點退縮防守重慶,結果致使張獻忠兵馬潮水般涌入四川,“全蜀盡陷”。這是秦良玉生平僅有的幾次失敗,責任卻完全在于陳士奇等拒不接受秦良玉的布防策略。
秦良玉作為中國古代杰出女將,其英雄形象、知名度與民間演義傳說的楊家將、樊梨花等有很大的區別,雖然知名度上要遜于前者,但她是在明朝末年嚴酷的戰爭歲月中身經百戰,從烽火刀矢中逐漸玉成的一代赫赫名將,其歷史的真實性與可信度卻超越前者。她善于治軍、嚴于紀律,戰術靈活多變,善于利用山川險要攻防進退,在明末援遼、平播、剿奢等戰爭中屢建奇功,也使其從一個代夫襲職的石砫女土司成長為中國歷史上著名的軍事家,并且成為中國古代女將文化的典范代表。
中國女將文化是以女性軍事人物為主題的文化,也可以稱之為巾幗英雄文化,涉及軍事史、性別史、社會史、區域史、文學史、美學史、文化人類學及社會心理學史等諸多學科。秦良玉作為明朝末年戰亂歲月中脫穎而出的一代女性名將,代表了中國女將文化的巔峰與典范,其生平、家族、婚姻、思想、軍事等學術界已經研究多年,取得一大批豐碩的研究成果,這無疑是可喜的文化學術現象。然而,以往的研究大多是從區域史、地方史及其人物生平復原出發,著重于史實考訂、民間傳說、具體戰役等,從中國女性文化的宏觀角度探討者尚付闕如。
秦良玉身處明清鼎革之際,曾經親身參與反擊后金的援遼戰爭,三次率軍遠征遼東,收復失地,并且其家族為此付出了慘重的犧牲。在清軍入關后,秦氏心懷對崇禎皇帝的感恩,拒不與清朝合作,反而接受南明流亡政權的賜封,因此清朝官方主流意識形態對秦良玉事跡與功業的記載與評價實際上是持相當保留態度的,民間的懷念歌頌也是十分隱晦。成書于乾隆四年的《明史》雖然將秦良玉載入人物列傳,但對其東征援遼事跡記載頗為簡略,寥寥數語帶過,顯然隱諱頗多,有失全面系統。
秦良玉時代的復雜性還在于晚明是一個外憂內患的時代,明王朝及其將臣既要抗擊日益強大、虎視眈眈的后金不斷入侵,又要窮于對付已漸成燎原之勢的李自成、張獻忠農民軍的壯大熾盛,這使得作為明朝忠臣良將的秦良玉也不得不兩面作戰,既要投身于民族戰爭戰場,又要站在明王朝立場參與平定土司叛亂以及對付此起彼伏的農民軍侵擾。因此在新中國成立以來若干時間內,在史學界以“階級斗爭為綱”的極左時代,對秦良玉的研究長期處于沉寂狀態,即使提及,也往往是作為“鎮壓農民起義”的反面人物作為陪襯的,直到“文革”結束后,秦良玉研究才回歸正常的史學研究軌道,日益受到重視。今天,隨著秦良玉研究的深入開展,具體的個案研究固然仍需加強,但從更高的文化史角度審視秦良玉及其文化現象更需要考慮。毋庸置疑,秦良玉在中國女將文化中占有十分突出的地位,具有鮮明的真實性、典范性與不可重復性等特征。秦良玉在中國女將文化中的意義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作為杰出女將的歷史真實性。秦良玉生活于中國古代社會后期,一生率兵參加平播、援遼、平奢、勤王、抗清、討逆諸役。累功至明朝柱國光祿大夫、太子太保、太子太傅、少保、四川招討使、中軍都督府、鎮東將軍、四川總兵諸官職,賜封忠貞侯、一品誥命夫人,死后南明朝廷追謚曰“忠貞”。與其他諸如楊門女將、梁紅玉等戲劇傳說人物有很大不同,其出生、經歷、病逝等生平事跡班班可考,實錄、文集、筆記、詩歌、方志、奏疏包括朝鮮等域外來華者的記錄等文獻記載頗多,其生活戰斗過的遺跡也不同程度得以保存,甚至她的遺物如征袍、象牙笏、官印等在博物館還有收藏,因而顯得真實可靠,絕無神話虛構色彩,其活動的時空及其同代人的交往、生平重大事件皆有史料文獻記載,甚至她的身高體態也能根據流傳今日的戰袍得以證實,因而她是一步一個腳印在明末戰爭歲月中走出的一位真實可信的杰出女將。正因為如此,才使得秦良玉的巾幗英雄形象真實可信,更能激發時人與后世的景仰與崇敬。
二是秦良玉作為巾幗英雄的典范性。秦良玉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女性軍事家,她忠貞為國,文武雙全,治軍嚴明,能征善戰,在明朝末年三十多年戎馬歲月中,后金三赴遼東前線抗擊入侵,在戰場上重創敵軍,收復失地,建立赫赫戰功,受到崇禎皇帝平臺召見并賜詩贈袍的殊遇,令萬人景仰。在內地平叛戰爭中,她先后率軍參與平定奢崇明、安邦彥土司反叛,解圍成都,收復重慶,尤其在抗擊兇悍的張獻忠所部羅汝才留馬埡一役中,“斬其魁東山虎。復合他將,大敗之于譚家坪北坪。又破之仙寺嶺,奪汝才大纛,擒其渠副塌天等六人,賊走大寧”[5]。可謂戰功卓著,不讓須眉。更加難能可貴的是,與諸多官軍將領每每邀功請賞不同,秦良玉能夠做到以國事為重,不表功自矜,也不計較個人家族得失,如參與平定播州楊應龍戰役中,秦良玉所部“直取桑木關,大敗賊眾,為南川路戰功第一”。然而,“賊平,良玉不言功”[3]。丈夫馬千乘受宦官迫害,冤死監獄中。秦良玉不計家仇,毅然代夫襲職,承擔起作為石砫土司宣撫使保家衛國的職責,在民族戰爭與平叛戰爭中屢建奇功。同時,秦良玉還能詩善文,“兼通詞翰,儀度嫻雅”,有較高的文化修養。在與復雜的官場人際關系中能夠交接迎送,巧妙周旋,既沒有封閉保守,又能保持女性的人格尊嚴,使人肅然起敬。與中國歷史上一大批女將相比,秦良玉作為一個特殊的巾幗英雄無疑具有代表性、典范性難以逾越,正如藤新才教授所評價,“秦良玉的一生,是積極進取的一生,奮斗不息的一生,她以赫赫武功成為古代婦女中出類拔萃的巾幗英雄”[13],達到了古代女性將軍功名的新高度。
三是在后世文化語境中,秦良玉作為一員杰出女將的形象從壓抑黯淡逐漸走向明朗,直至今天對其精神發揚光大,其歷史文化價值經歷了一個曲折的發展過程。秦良玉生于國家內憂外患的明季亂世,一生經歷明末清初民族戰爭與奉調平定土司叛亂戰爭以及明亡后抗敵保境戰爭,特別是在明末遼東戰場上,秦良玉率領的石砫土司兵不畏強敵,英勇血戰,重創后金,曾給后來入主中原的清王朝以深刻的記憶。早在明末,秦良玉已經是一個因戰功卓著而備受關注與贊譽的人物。崇禎皇帝于紫禁城平臺召對并敕賜四詩,特別是其一“學就西川八陣圖,鴛鴦袖里握兵符。由來巾幗甘心受,何必將軍是丈夫”,其二“蜀錦征袍自裁成,桃花馬上請長纓。世間多少奇男子,誰肯沙場萬里行”,對其評價之高無出其右,實為罕見,使這位巾幗女將很快聞名天下。從清初直至晚清以前,盡管清廷也有過“旌表”秦氏忠烈之舉,但大多時期朝野對秦良玉的宣傳與歌頌諱莫如深,除了乾隆初年編撰而成的《明史》為秦良玉立有傳記無法回避外,實際有關秦良玉的傳記史學、詩詞歌賦為數不多。特別是清代前期,秦良玉的事跡宣傳實際上是長期處于壓抑狀態。彭福榮先生曾對清代31位詩人的77首“詠秦”詩歌作過梳理,發現詩歌主題多為歌頌秦氏生平偉績,具有詩傳性質[14]。特別是乾隆二十二年石砫改土歸流后,外籍文化精英紛紛以流官身份治理馬氏土司,在石砫憑吊秦良玉故跡,賦詩感懷,如乾隆山東人王縈緒任職石砫同知十余載,其詩文集中有《謁秦夫人廟五章》《乾隆癸巳九月謁秦夫人墓》等詩,浙江余姚人史欽義也在石砫留下《讀前人題秦夫人良玉詩而題五言樂府》長詩[14]。但在這些詩歌中有一個現象值得注意,就是直接涉及援遼抗清題材者極少,反映了文獄嚴酷的清代“詠秦”詩的一個鮮明禁忌。晚清,清王朝的思想控制力衰弱,反對及推翻清王朝的思潮增強,對秦良玉的宣傳歌頌才真正開始。近代民主革命志士秋瑾女士對秦良玉十分崇敬,寫有《題〈芝龕記〉贊良玉八首》等多篇詩歌,其中有“肉食朝臣盡素餐,精忠報國賴紅顏”名句,追慕、頌揚秦良玉而痛斥時政。秋瑾還寫有著名的《滿江紅》詞:“骯臟塵寰,問幾個男兒英哲?算只有蛾眉隊里,時聞豪杰。良玉勛名襟上淚,云英事業心頭血。醉摩挲長劍作龍吟,聲悲咽”。借思慕先烈秦良玉,抒發了這位“鑒湖女俠”鄙視俗男,張揚女性革命個性,呼喚天下女性像當年秦良玉一樣投入挽救民族危亡宏偉事業之中。抗日戰爭期間,著名詩人學者郭沫若在重慶寫有《詠秦良玉四首》,高度歌頌秦良玉“石柱擎天一女豪,提兵絕域事征遼”的英烈事跡,其中有“兼長翰墨世俱欽,一襲征袍萬里心,艷說胭脂鮮血代,誰知草檄有金音”諸句,算是現代文壇盟主對秦良玉偉業殊榮的評價。因時值抗日烽火正熾,郭詩主題自然借題詠秦良玉抒發愛國豪情,激勵國人抵御外侮斗志。實際上從中國女將文化角度而言,秦良玉的意義早已突破地域文化的局限,她不僅僅只是“石柱擎天一女豪”,用“中華擎天一女豪”來評價也是當之無愧的。
注 釋:
① 歷史上第一位載入正史列傳的女性將軍是南朝時期嶺南的冼夫人,見《隋書》卷八十《譙國夫人傳》中華書局1997年版。以往有學者發表文章認為秦良玉為二十五史唯一為女將立傳者,當有誤。
② 見《隋書·譙國夫人傳》,中華書局1997年版。
③ 歷史上的巾幗英雄曾對少年秦良玉有深刻影響,她曾對其父說:“使兒得掌兵柄,夫人城、娘子軍不足道也”。見何曰愈《書明都督總兵秦良玉佚事》,《存誠齋文集》卷9,(臺灣)華文書局1969年版(《中華文史叢書》第81冊)。
④ 《燕行錄全集》卷十六《西征日錄》,韓國東國大學校出版部,第43頁。
⑤ 秦良玉通墨翰,在戎馬倥傯中可能遺有詩作,史乘有記載說:“良玉為人饒膽智,善騎射,儀度嫻雅,兼通詞翰,所著詩文亂后焚毀”。見陳蓮叔:《鵑碧錄》卷一《秦良玉傳》,廣陵書社影印本,2006年版。
⑥ 據記載,秦良玉之父秦葵曾遺憾良玉為女兒之身,不能征戰沙場,報效國家,“惜不冠耳,汝兄弟皆不及也”。秦良玉慨然回答:“使兒得掌兵柄,夫人城、娘子軍不足道也。”見熊履青《忠州直隸州志》,道光六年刻本,今藏重慶圖書館。
⑦ 《明實錄》卷84《光宗》“泰昌元年庚申七月至熹宗天啟元年三月辛酉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