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暉 徐暢 張文 王秋實
妊娠是一個特殊的生理過程,隨著孕周的進展和胎兒生長發育,孕婦體內凝血、抗凝以及纖溶系統等均存在不同程度的改變,表現為生理性高凝或血栓前平衡狀態。若生理性動態平衡發生紊亂,則增加血栓形成或低凝出血的風險,導致孕婦出現靜脈血栓栓塞癥(venous thromboembolism,VTE)、復發性流產(recurrent spontaneous abortion,RSA)、彌漫性血管內凝血(disseminated intravascular coagulation,DIC)等病理性妊娠。產前對凝血指標進行監測,及時發現孕婦凝血功能障礙,對預防、治療產科并發癥有重要意義。本文現將凝血指標在病理性妊娠診治中的應用價值綜述如下。
1 妊娠期凝血功能的常見指標
1.1 血小板:包括血小板計數(platelet count,PLT)、平均血小板體積(mean platelet volume,MPV)、血小板分布寬度(platelet distribution width,PDW)。PLT可判斷人體有無出血傾向和止血能力。REESE J A等[1]發現隨著孕周的進展,PLT逐漸下降,可能與孕婦血容量增加的稀釋作用和血栓前狀態導致的PLT消耗有關。MPV是反應PLT活性的指標,其升高說明PLT聚集、黏附功能增強,活化程度增高。PDW表示PLT大小懸殊,是PLT再生的良好指標。
1.2 凝血試驗:包括凝血酶原時間(prothrombin time,PT)、活化部分凝血活酶時間(activated partial thromboplastin time,APTT)、纖維蛋白原(fibrinogen,FIB)。PT是外源性凝血系統常用的篩選試驗,APTT是檢查內源性凝血系統的篩選試驗,PT和APTT縮短提示血液處于高凝狀態。FIB是凝血系統的中心蛋白質,在凝血酶的作用下形成不溶性的纖維蛋白單體(fibrin monomer,FM),促進血小板聚集,是血栓形成的重要條件。血液中檢測出FM提示FIB向纖維蛋白轉換,是引起繼發性纖溶的初發階段,是早期診斷DIC血液凝固亢進的敏感指標[2],但FM在健康人血液中含量甚微,難以檢測。
1.3 抗凝系統:包括以抗凝血酶(antithrombin,AT)為代表的蛋白酶類抑制物、蛋白C(protein C,PC)系統、組織因子途徑抑制物等。AT不僅可抑制凝血酶活性,還可清除活化的凝血因子Ⅱ、Ⅸ、Ⅹ和Ⅺ,從而阻斷凝血過程。蛋白C系統由PC、蛋白S(protein S,PS)、活化蛋白C抑制物(activated protein C inhibitor)和凝血酶調節蛋白(thrombomodulin,TM)組成。TM與凝血酶形成復合物,激活PC產生活化蛋白C(activated protein C,APC),APC的作用主要包括:①在PS的作用下滅活FⅧa和FⅤa,②抑制FⅩa與血小板結合,使FⅩa激活凝血酶原的作用減弱,③刺激內皮細胞釋放組織纖溶酶原激活物(tissue plasminogen activator,t-PA)等纖溶酶原激活物,促進纖維蛋白溶解。王文工等[3]檢測162例正常孕晚期女性凝血指標,發現AT較未孕女性降低,與KRISTOFFERSEN A H[4]等結論一致,其原因可能為:孕婦體內活性較高的凝血因子與AT形成復合物,導致AT消耗性減少。
1.4 纖溶系統:主要包括尿激酶型纖溶酶原激活物(urokinase plasminogen activator,u-PA)、t-PA、纖溶酶原及纖溶抑制物(plasminogen activator inhibitor,PAI)。纖溶系統是纖溶酶原在特異性激活物的作用下轉化為纖溶酶,降解纖維蛋白和其他蛋白質的過程。D-二聚體(D-dimer,D-D)是FM活化交聯后經纖溶酶水解的產物,是繼發性纖溶亢進的重要指標。國內外[5,6]研究發現孕婦D-D含量隨著孕周的進展逐漸升高,說明機體處于纖維蛋白不斷形成與降解的高水平動態平衡之中。正常妊娠晚期t-PA升高,與纖維蛋白(原)降解產物呈正相關(r=0.75,P<0.05),提示機體在妊娠期間通過增強原發性纖溶活性控制FIB含量,在高水平上保持凝血/纖溶系統平衡[7]。
2 正常妊娠期凝血功能的改變 正常妊娠期間,孕婦體內大部分凝血因子增加,抗凝血酶消耗性降低,PLT下降,D-D隨著孕周進展明顯增加,這四個方面相互影響,維持正常妊娠處于凝血/抗凝血、纖溶/抗纖溶的動態平衡中。這種生理性高凝狀態,可促使胎盤剝離面快速形成血栓,預防分娩時的大量出血。此外,機體繼發性纖溶活動有助于清除靜脈竇及子宮螺旋動脈內的血栓,促進子宮內膜的修復、再生。
3 病理性妊娠患者的凝血改變
3.1 靜脈血栓栓塞癥:VTE是指血液在靜脈管腔內發生異常聚集,形成栓子,致使靜脈回流受阻,是孕產期嚴重的并發癥之一。妊娠期逐漸增大的子宮,使盆腔壓力增大,壓迫靜脈使血液瘀滯;孕婦體內高水平的雌激素,刺激肝臟合成凝血因子,使血液處于高凝狀態;分娩時血管內壁損傷構成了妊娠期血栓形成的三要素,使得妊娠成為VTE發展的后天性獨立危險因素[8]。
D-D和FIB是臨床上常用的凝血與纖溶指標,其水平的升高對血栓形成有重要意義。KAWAGUCHI S等[5]對發展到VTE的孕婦進行研究,發現D-D遠高于正常孕婦,與國內報道[6]一致,且孕36周后D-D均>0.5 mg/L。景陽等[9]比較非孕健康女性組、非VTE妊娠組、VTE妊娠組,D-D含量分別為0.23±0.03 mg/L、0.33±0.03 mg/L、0.51±0.04 mg/L,差異有統計學意義,并針對妊娠期VTE建立ROC曲線,得出D-D最佳臨界點為0.55 mg/L。丁萌[10]等人以D-D>0.5 mg/L,FIB>4 g/L為陽性指征,發現D-D與FIB的聯合檢測對VTE的陽性檢出率高于二者單獨檢測時水平。D-D與臨床評價表聯合使用時,對于臨床低度懷疑的患者,如果D-D陰性,則患者3個月內VTE的發生率不足1%,基本可以排除急性VTE的診斷[11]。尤其低WELLs評分(≤1)且D-D<0.3 mg/L的患者,無需影像學檢查[12]。D-D因其陰性預測價值,可作為妊娠期VTE的篩查指標,并可通過調整截斷值提高診斷的特異性。但影像學檢查仍為VTE的“金標準”,為提高妊娠期VTE的檢出率,D-D>0.5 mg/L時建議聯合非侵入性的靜脈彩超檢查[13]。
近年來D-D被用于預測VTE復發的風險,并指導患者的短期抗凝。如:D-D<1.5 mg/L患者復發率較低[14];在停止抗凝治療2~3個月后,D-D>0.5 mg/L患者復發的風險是正常范圍人群的2~3倍[15]。
3.2 復發性流產:我國將3次或3次以上在妊娠28周之前的胎兒丟失定義為復發性流產(RSA)[16],引起RSA的原因主要包括血栓前狀態(pre-thrombolic state,PTS)、遺傳因素、內分泌因素及其他免疫性疾病等。PTS導致RSA的證據等級為I級[17]。PTS可導致局部微血栓的形成甚至胎盤梗死,使胎盤灌注量下降,影響胎盤、胎兒與母體間的物質交換,從而增加RSA的風險。
PTS包括兩種類型,即先天性和獲得性,前者由凝血、抗凝及纖溶系統相關的基因突變引起,如:凝血Ⅴ因子基因突變、PC及PS缺乏等。后者主要由抗磷脂抗體綜合征、獲得性高半胱氨酸血癥等其他原因引起血液高凝狀態所致。目前經典的凝血因子Ⅴ突變稱為FV Leiden(FVL),即其基因的第十個外顯子的1691位點G突變為A,APC識別FVa的降解位點丟失,血漿中FV清除減少,導致血栓形成傾向,且在妊娠的高凝狀態下,這種傾向被放大。國內外學者[18,19]發現FVL與RSA有較強的關聯性,可作為先天性RSA的生物學標記物之一。不同人群突變的攜帶率不同,高加索人種等位基因頻率約為5%,中國、日本及韓國等東亞國家較罕見。此外,何軍琴等[20]發現AT缺陷與流產次數呈正相關,可作為RSA血栓前狀態的特異性指標;且AT診斷RSA的靈敏度為82.5%,亦可作為靈敏性指標[21]。
RSA與PTS的關系密不可分,目前常用于檢測PTS的指標包括凝血相關檢查(TT、APTT、PT、FIB及D-D)、相關自身抗體(抗心磷脂抗體、狼瘡抗凝物等)及同型半胱氨酸。專家共識[16]建議在有條件的醫院行PC、PS、AT等血栓前狀態標志物的檢測,以評估患者流產的風險。
目前臨床傾向使用低分子肝素治療來提高RSA患者的活產率。體外實驗[22]證實,低分子肝素可增強滋養層的分化,促進滋養細胞增殖,這一研究結果也支持了抗凝治療在安胎中的應用。
3.3 先兆子癇:先兆子癇(preeclampsia,PE)屬于妊娠期特發疾病,是引起孕產婦及胎兒圍產期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2018年,國際妊娠高血壓研究學會(ISSHP)[23]將PE定義為妊娠20周后出現的新發高血壓合并蛋白尿(>300mg/d)及其他器官功能障礙,并強調胎兒生長受限應作為診斷依據。
PE孕婦的凝血異常主要表現為:①內皮功能障礙;②血液高凝狀態與血小板異常活化;③組織因子表達和活性增加;④纖維蛋白溶解系統失調。血管內皮損傷[24]是目前公認的學說,當血管內皮細胞受損時,組織缺血缺氧,釋放促凝物質,導致血管內微血栓形成,進一步加重血管內皮損傷、炎性介質釋放。
劉曉潔[25]發現PE孕婦APTT低于27 s(較正常孕婦縮短5%以上),D-D超過1.5 mg/L,甚至高達5 mg/L以上(升高5~10倍以上)。DUAN Z等[26]建立PE孕婦的ROC曲線,得出D-D截斷值為1.8 mg/L,分析相關性發現D-D與PE正相關(r=0.628,P=0.000),且輕度PE與重度PE組D-D均值分別為3.05 mg/L、5.65 mg/L。重度PE孕婦在D-D>5 mg/L,血小板<70×109/L時可能發生抽搐。PLT減少是PE的典型表現[27]。
SPIEZIA L等[28]發現PE孕婦血栓更穩定的原因可能為:①FIB水平顯著升高,血栓形成的風險增加;②纖維蛋白溶解能力降低,血栓不易溶解;③紅細胞膜磷脂結構改變使紅細胞變形能力降低,聚集性增加,凝塊形成的速度和穩定性增加。但CHEN Y等[29]發現PE組孕婦FIB含量較正常妊娠組明顯降低,且將孕晚期FIB≤2.87 g/L作為提示PE,尤其是重度PE的截斷值,特異性為0.98。表明隨著孕周進展及病情加重,FIB的合成不足以彌補其消耗的量,機體處于消耗性失代償狀態。
凝血功能是預測PE嚴重程度的重要指標,一旦發現PE患者血液呈高凝狀態,結合D-D異常升高及血小板大量消耗,產科醫生應迅速做出評估,避免疾病進展導致出血甚至DIC等結局。OHKUCHI A等[30]表明,孕16周前口服小劑量阿司匹林可顯著降低高危人群PE的發病率,但治療中需對患者凝血功能進行動態監測,避免出現消耗性的低凝。
3.4 彌漫性血管內凝血:DIC是指在某些致病因子作用下凝血因子或血小板激活,血管內廣泛纖維蛋白沉著,造成組織和器官損傷;另一方面,凝血因子大量消耗引起全身出血傾向。產科DIC發病急驟,25%孕產婦死亡與之相關,并增加了輸血、感染、子宮切除和栓塞等并發癥的風險[31],不可控制的圍產期出血導致的DIC是孕產婦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DIC診斷與治療中國專家共識[32]提出,實驗室檢查包括2個方面,一是反映凝血因子消耗的證據,包括PT、APTT、FIB、PLT;二是反映纖溶系統活化的證據,包括FDP、D-D及3-P試驗,但是目前沒有針對產科DIC的診斷標準。喬鳳伶等[33]比較4種國際DIC診斷評分標準在產科DIC診斷的可行性,發現FIB及PLT有助于產科DIC的判斷,但考慮到孕周的變化,不能直接引用常規DIC的診斷標準。
EREZ等[34]對產科DIC患者的凝血指標進行分析,認為:PT延長超過1.55 s時,診斷DIC的敏感性、特異性分別為87%、90%;PLT≤186×109/ L,敏感性、特異性分別為86%、71%;FIB≤3.9 g/L,敏感性、特異性分別為87%、92%。JONARD M等[35]得出,PT延長超過1 s時,超過70%的病例可確診為DIC;FIB≤3.0 g/L,超過90%的病例為DIC,且FIB<2.0 g/L對嚴重產后出血的陽性預測價值為100%。
EREZ團隊[34]建立產科DIC診斷標準,可概括為“PT、APTT延長伴嚴重出血,及需要輸注血液制品的低FIB濃度”。并認為PLT<50×109/L是發生DIC的標志;PT延長>1.5 s,PLT<100×109/L,可預測出血過多。
DIC早期,FIB升高、PT及APTT縮短,與生理性高凝狀態難以區分,且可能無臨床癥狀或輕微癥狀,容易被臨床忽視;當血小板和凝血因子被消耗,FIB下降、APTT延長、血小板減少,表明DIC處于消耗性低凝期,以多部位出血為臨床表現;繼發性纖溶亢進期,出血更加廣泛嚴重。在DIC早期,FIB、APTT的陰性結果考慮與FIB先升高后降低和APTT先縮短后延長的演變有關,故實驗室診斷的滯后易影響搶救時機。
識別DIC分期,根據分期進行積極的抗凝,抗纖溶或者補充凝血因子治療,以糾正DIC患者凝血功能障礙,方能最大限度改善孕婦的預后。
4 結論 本綜述主要針對常用的實驗室指標,對孕婦凝血特點進行分析,供臨床科室參考,為孕產婦出血風險和血栓評估提供依據。臨床應重視妊娠期凝血功能的檢測,了解各指標動態變化,最大程度地減少妊娠并發癥,保證孕婦和胎兒分娩前后的安全。妊娠過程中涉及的其他分子標志物需在未來研究中深入探討。
利益沖突 所有作者均聲明不存在利益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