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之洞詩歌中理想人格的建構

付紅妹，吳 潤

（滄州師范學院 文學院，河北 滄州 061000）

作為晚清名臣，張之洞（1837—1909）不僅給世人留下了名垂青史的赫赫實績，也留下了不容忽視的近五百首詩歌。雖然對于張之洞詩歌的藝術成就各方評論或褒或貶、或高或低，但卻一致首肯其詩歌創作中主體性的始終在場，以及其詩歌真實地表達了作者的生活世界和個人情志。如，曾與張之洞共事的文學家陳衍評價其詩：“事事皆節鎮故實，亦復是廣雅口氣，所謂詩中有人在也”[1]15。晚近的國學大師汪辟疆指出：“衡情而論：詩貴有我，廣雅久居督部，東來溫嶠，西上陶桓，以及牛渚江波，武昌官柳，正是眼前自家語”[2]31。即使對張之洞事功頗有微詞的民國學者黃濬也肯定了張詩之“真”：“其實南皮之事功，不如文章，而力希忠寵，故有創而鮮獲。然其真性情，可從詩文字句中鉤稽得知”[3]26。從這些論述我們可以看到，寫“自家語”、表“真性情”是張之洞詩歌的突出特征。而此詩歌特點的存在恰是我們的論題得以成立、展開的前提。正因其“真”，我們才有可能、有必要通過詩歌來體察張之洞的精神追求與向往，我們才有信心立足詩歌來管窺身份多樣、思想復雜的張之洞建構了怎樣的理想人格，并使所得出的結論有了更高的可靠性。

所謂理想人格是相對于現實人格而言，是理想中的人格狀態，包含著一種“雖不能至，心向往之”的人生境界，它超越現實人生，但同時又對現實人生有著激勵作用。理想人格既有鮮明的個性色彩，又會打上深深的時代烙印。理想人格對于解讀張之洞這樣一位身處時代大變局、社會轉型時期的歷史人物來說是個重要的問題。而相較于張之洞那些和政治風云、時事變遷聯系緊密的、冠冕堂皇的奏疏、著述來說，借助其業余寫作，并抒發真性情、真懷抱的詩歌來一探究竟可謂較為可靠的門徑。張之洞在詩歌中對理想人格的表述，主要通過三個途徑來實現：一是或直抒胸臆或托物言志或借景抒情的自抒懷抱；二是通過對陶侃、杜甫、蘇東坡等先賢的仰慕來折射；三是滲透在對胡林翼、彭玉麟等今世英才的贊美中。三方面互為補充、相互交融，共同建構了他集儒者、豪杰、名士于一身的理想人格的范型。本文將從文本細讀出發，沿著上述三條途徑，來探察其理想人格的構成要素、表現形態及內涵。

一、忠義仁愛的儒者

張之洞從小受到的是最正統的儒家教育，出生于官宦之家，五歲即入塾求學，受業師皆一時飽學大儒，十幾歲即遍覽經史子集，時任知府的父親張瑛也注重在儒學根坻上培養他。儒家注重道德自我完善的人生態度，修齊治平的人生理念深深地植根于他的心底，為他一生的思想打下了基調，這不僅影響和制約了他一生的選擇和作為，而且也投射到他詩歌的道德價值取向上，呈現為他對忠義仁愛的儒者的追慕。將“心憂三戶”的屈原視為芳蘭（《屈大夫祠》）[4]39；稱“靈降佛骨頑馴鱷”的大儒韓愈為“百世雄”（《過華山》）[4]66；對杜甫更是一唱三疊：贊其“憑仗詩篇垂宇宙，發揮忠愛在江湖。（《杜工部祠》）[4]3”“此老落筆與眾異，憂國愛主出肝腸。（《憶蜀游·浣花溪》）[4]93”詩中這些憂國憂民、忠君愛主的先輩儒家士人是張之洞為自己樹立的楷模。同時，一些同時代的死忠之士也是張之洞謳歌的對象，如《五忠詠》中在農民起義中投筆從戎、戰死沙場的五位親友；《拜壽伯符翰林富墓》中，八國聯軍入侵時以身殉國的皇室、也是張之洞弟子的壽富；臨危不懼、慷慨赴死的士大夫王懿榮（《癸卯入都讀王文敏公郭榮絕筆一紙慷慨從容敬仰悲嘆非言所罄賦詩述哀》）……這些當世儒生在張之洞的筆下，“忠義”二字閃爍著時代的光芒，映現出張之洞心底的旨歸。

仁，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概念，“仁者愛人”，其中包含著對他人（或親或疏）的慈愛之心。對于仁愛的表達，張之洞在詩歌中更多地是通過即人、即事、即景的抒情和議論來完成的。這些詩句具有自我人格描述的性質，是其追求理想人格的自我實踐。兄弟之情在張之洞詩中屢屢出現，略舉其中幾首為例。《雨行蜀棧遇諸兄》：“鬼方瘴癘正憂兵，兄向南行我北行。此后逍遙堂里夢，雨風猶是對床聲。”[4]4此詩化用蘇軾、蘇轍兩兄弟典故，來表達離亂中的手足情深。另外還有《住喜雨亭》中“我有同游弟，陶然盡一鐘。” 自注“六弟閏濤從行。[4]97”《重九日作》中“曉起開門風葉落，白日憶弟心不樂。”自注“舍弟還南皮，今聞其病。[4]29”等等。這些寫于不同時期的詩歌描摹了一幅幅兄友弟恭的畫面，凸顯出一個疼兄愛弟的張之洞。詩歌中的張之洞對友人亦是一篇摯愛，“倚閭猶自衣添線，為位無端淚濕襟。（《挽同年吳子珍》）[4]17”的入骨傷感；“我有傾河注海淚，頑山無語送寒流。（《焦山觀寶竹坡侍郎留帶三首》）”的錐心哀痛。至情至性的文字讓我們看到的是張之洞的仁心。

忠義仁愛的儒者之所以成為張之洞理想人格的構成要素，一方面如前所述源自他的家庭教育，同時也離不開其士大夫身份的自覺。士大夫自秦漢之際分化為一個社會集團之后，“以天下為己任”的觀念就植入了其血脈，并且一直綿延不絕。而他們政治理想的實現只有通過皇權，也就是杜甫所言“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這使得他們的忠君成為順理成章的事情，也使他們的忠君與憂國憂民緊密相連。此外，士大夫在理想實現的過程中，外在的憑仗薄弱且充滿不確定性，完善個人道德、加強自我修養成為必需的內在的保障，[5]96以便為其在社會生活和政治實踐中贏得話語權，所謂“其身正，不令而行”（《論語·子路》）。總之，儒家教育、士大夫的社會責任感構成了張之洞忠義仁愛的儒者這一理想人格構成的思想基礎。

二、扶危定傾的豪杰

豪杰，也是中國傳統的儒家理想人格之一。溯源可至《孟子·盡心章句上》：“待文王而后興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雖無文王猶興”[6]304。在此，孟子將豪杰與凡民相對，意在突出前者的自我砥礪、奮發有為。幾經演變沉淀，在儒家的話語系統中，豪杰以其陽剛勁健的審美氣質，奮勇無畏、富于擔當的精神內涵，成為士大夫們追求的人生境界。這一人格向慕涌動在張之洞的詩歌中。如《戒壇松歌》：

潮音震蕩纖埃掃，氣象已足肅群頑。

矯如神龍下聽法，赫若天王司當關。[4]81

托物言志，以松喻人，將古松完全人格化為一位氣勢雄壯、力挽狂瀾、萬夫莫敵的大丈夫。如果將這首詩與其他詩作相參看，便可知此松可視為張之洞的自我期許。據史料載，張之洞自比東晉名將陶侃，[7]129在詩中我們常讀到這份惺惺相惜之情：“神護千歲桂，飄香安可抑。”（《寒溪寺觀陶桓公手植桂》）“江左諸軍望義旗，明公一下決安危。”（《陶桓公祠》）“荊州課武慚陶侃，齊國多艱感晏嬰。”（《贈日本長岡護美三首》）陶侃忠順勤勞、精于吏治，數次平定戰亂，為東晉政權的穩定立下赫赫功勛，位列武廟七十二將。張之洞與陶侃作比，其心意可知。當朝前輩、位列咸同中興四大名臣之一，以文臣帶兵而戰績輝煌的胡林翼也是張之洞傾心仰慕的對象，亦在詩中一吐心曲：“樞軸安危第一功，上游大定舉江東。”“江漢重瞻周雅盛，山林始起楚風雄。”（《謁胡文忠公祠二首》）“憑臨軍壘我思古，除卻徐胡更有誰。”自注：“康熙間提督徐治都，咸豐間楚撫胡文忠，皆先屯于此山，遂以克復武昌。”（《中秋夜登大軍山和易實甫》）[4]181“仙翁去后英雄住，占斷江山是此堂。”自注：“胡文忠公駐軍黃州，葺雪堂駐之。”（《雪堂》）[4]87與張之洞同朝為官，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彭玉麟也因其卓著的文治武功出現在張之洞的筆下，深摯、沉郁的景仰之情在《彭剛直公挽詩》中溢于言表：“江海幸息浪，砥柱今安在？持危望同心，事棘公不待。……九州服威風，所至絕奸賄。……青梅遍人間，自吐冰霜蕾。……”[4]119這些英雄人物雖處于不同的時空，但他們有著共同點：身任天下的責任與擔當，扶危定傾的功業與雄心。這些皆為張之洞“心向往之”的理想人格要素，張之洞在詩歌中的贊美之詞，正折射了他對以此為核心的豪杰人格的憧憬。

張之洞在詩歌中建構的扶危定傾的豪杰人格，一方面是其朝廷重臣的身份使然，另一方面也是時代的催生與選擇。就如丹納所言，時代的“特征印在藝術家心上，藝術家又把特征印在作品上”[8]36。晚清社會內憂外患、風雨飄搖，在這樣一個時代，追求正心誠意、格物致知的內圣型“醇儒”（朱熹），以及“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顏元）的僵化型腐儒都于事無補，都被嚴酷的現實擠壓了生存空間，這是一個渴慕豪杰、呼喚豪杰的時代，需要有人挽大廈于即倒，需要有人“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這樣的時代氣候，張之洞身處其中，激起的是他“當代功名同氣盛，蹉跎莫待鬢如絲”（《余在京師三兄在武昌以詩奉寄》）的雄心，喚起的是他“康濟天下，秀才之任”“文事武備，備在士林”（《學署五箴》）的壯志。當他把這份雄心壯志投射到詩歌中，便化為以陶侃、胡林翼們自勉自勵。

三、曠達睿智的名士

何為“名士”？張之洞在《輶軒語》中闡述了自己的理解。他先是批評了一些“聰明浮薄”之人以“才子名士”自居，然后給出了才子、名士的樣板并表達了對欺世盜名者的憤慨：“夫高陽才子、諸葛名士，果是何等人物。乃以纖人冒居，致令世俗垢病，視才子名士為一等極可憎之人，累及嘉名，深可疾也。”接著又進一步解釋了才子、名士的本義：“……《月令》：‘聘名士，禮賢者。’《正義》引蔡中郎說，‘名士者，謂其德行貞絕，道術通明，賢者名士之次。’其推崇如此，近世直視為江湖游客而已。”[9]198在這里，他認真地為名士辯誣正名的同時，也勾勒出了他心目中的名士風范，那就是：道德的完美，心性的圓融曠達，才華的明慧拔群。通觀張之洞的詩歌，會看到他正是在以此為名士內涵的前提下，表達了他對名士人格的推崇。如，《拜寶竹坡墓二首》其二：

子政忠言日月光，清貧獨少作金方。

市樓一琖良鄉酒，那得魚頭共此觴。自注：君貧甚，官侍郎時，余嘗凌晨訪之，惟新熟良鄉酒一罌，與余對故，更無鮭菜，咸齏一楪而己。用魯宗道事。[4]149

寶竹坡，即寶廷，曾與張之洞同為“翰林四諫”，以直道敢言、文章學識名滿天下。作者用漢代的劉向、宋代的魯宗道作比，稱贊了他的德行、操守，還特別突出了他甘于清貧、不拘小節的名士風采。在另外一組詩《焦山觀寶竹坡侍郎留帶三首》中，用“同姓懷忠楚屈原，湘潭搖落冷蘭蓀”來贊美寶廷的品性和才華，折射了對寶廷所代表的人格范型的肯定。而在《江上觀魚》一詩中，則是張之洞名士情懷的直接抒發：

綠波風定起微皴，磯畔拋罾待巨鱗。

網得固欣空亦喜，喜他江上是閑人。[4]179

即事抒情，化用蘇軾《觀棋》中的詩句“勝固欣然，敗亦可喜”，作者不計得失、灑脫曠放的身姿躍然紙上。

張之洞的“蘇東坡情結”已是學界共識，除卻他追尋東坡游蹤、遍拜東坡祠、書學東坡等行為，落實到詩歌領域，更可看到他對蘇東坡的極致尊崇。他在詩歌創作風格上模仿、學習蘇詩，在詩作中大量化用蘇東坡的詩文、運用與蘇東坡有關的典故，或把蘇東坡作為詩歌的吟詠對象。那么，張之洞在詩歌中又勾勒出了怎樣的蘇東坡呢？《三君祠桄榔》以張之洞督粵時為虞翻、韓愈、蘇軾所建之祠中的桄榔樹為題，由樹及人而成：“……三賢虞韓蘇，皆以直不容。流轉五嶺外，百世為儒宗。靈祠有奇樹，勢若一夔雄。疏無爭巢鳥，潔無自賊蟲。獨立江海上，庶幾烈士風。”[4]122筆直無橫枝、質地堅硬、不倚不懼的桄榔樹化為了蘇軾等人格的象征。而“恰似頹唐蘇玉局，洗將素面斗天資。（《武學西園四首》）”[4]182之類的詩句，則是張之洞將觸目所及的白秋海棠都看作了蘇軾清水芙蓉般的品性。在張之洞詩歌中，對蘇軾的詩、書、畫的稱贊隨處可見。如，“介甫書顛狂，子瞻書豪縱。（《易實甫以司馬溫公殘帖見贈……》）”[4]136“子瞻與齊名，坦蕩殊雕飾。（《摩圍閣》）”[4]97等等。通過這些詩作，我們看到，蘇東坡令張之洞迷戀的是其曠達高潔的人格魅力、睿智的人生態度以及不世出的才華。可以說，在張之洞的詩里，蘇東坡已成為一個符號，凝結著他的名士向往。

四、結語

張之洞是帶著傳統儒學的深深烙印進入晚清變局的，天崩地解的社會現實并沒有顛覆他業已形成的觀念形態和深層的心理結構，只是迫使他尋求將已深入骨髓的傳統價值、與生俱來的個人氣質與社會現實之間進行整合。各自被賦予特定內涵的儒者、豪杰、名士三者交融的理想人格便是這一整合的結晶，是一名身兼朝廷重臣與文壇領袖二重角色的士大夫，在風云激蕩的社會變革面前，將自己植入時代之中而孕育出的獨特面貌。這一復合型的人格承載著張之洞的理想，也在影響甚至形塑著張之洞的言行。細細體味張之洞在詩歌中所建構的集儒者、豪杰、名士于一身的理想人格，可察覺其內核與底色仍然是傳統的儒家思想，思維模式也仍在傳統的儒家框架之內，是在傳統之中的變遷，是中國傳統儒家士大夫“內圣外王”理想人格的個性化與時代化，是對傳統的繼承與革新。

詩歌是詩人心靈世界的跡化，是詩人情與思的符號形式。詩歌的這一寫作倫理使我們得以沿波討源、以詩觀人。張之洞的詩歌更可作如是觀。端方在為張之洞的詩集《廣雅碎金》作序時寫道：“文襄功業軒天地，文章照四裔，豈其資詩以傳者？顧其為詩，情深而文明，憂深而意達，其忠勤懇摯、正君匡國之思，往往于詩見之。……然世不知公，曷不于公之詩往復玩索之，不足窺公之全，亦庶幾得公之萬一乎！”[10]520誠哉斯言！我們研讀張之洞的詩歌，不僅僅是為了理解其詩歌內涵，更是為了走近張之洞，撥開歷史的風煙，嘗試著去辨析其復雜且日漸模糊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