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立濤
(華北電力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102206)
春秋時期“禮崩樂壞”,社會無序,孔子直面社會無序這個問題,提出了自己的仁義思想和禮治思想。一方面,孔子提出了自己的仁義學說,以至仁大義立千年之人極①船山謂:“自非圣人崛起,以至仁大義立千年之人極,何足以制其狂流哉?”(參見王夫之.讀通鑒論[M].北京:中華書局,2013:547.),開啟了中國人內在的道德世界;另一方面,孔子崇尚周代的禮樂文明,希望重建禮樂文明秩序。孔子繼承了三代之禮,通過審視三代禮制的變革,提出自己的禮治思想。禮是治國的根據和基礎,也是社會生活的基本規范。禮的合法性和神圣性來源于天,圣人通過取法天道以“制禮作樂”,用禮來統合天道與人情,禮因效法天道而獲得神圣性。孔子不僅繼承了三代的禮樂文明,孔子對禮的根據和合理性也做出了深入的考察,提出了“禮之本”的問題。春秋之時“禮崩樂壞”,禮的形式出現問題,禮的內在精神也失落了,孔子提出了自己的仁學思想,為禮尋找到新的根基。孔子強調“克己復禮”,把禮的外在約束轉變為內在的道德自覺。孔子結合時代的變化,積極對周禮進行革新,突破了周禮的宗法性與封閉性,突出了禮的簡易化、世俗化和內在化,凸顯了禮的平等性與人文性。
可以說,“從周”是孔子禮學思想形成的歷史起點,孔子又強調了克己修身的功夫,把禮的外在約束轉變為內在的道德自覺。孔子還對禮的根據和合理性做出了深入的考察,提出了“禮之本”的問題,認為仁為禮之本,孔子“以仁釋禮”,建立了仁禮合一的思想體系,也奠定了儒家思想的理論基礎。
從目前的考古發現來看,“禮”字最早出現于殷商的卜辭中。劉熙在《釋名·釋言語》中謂:“禮,體也。得事體也。”[1]110許慎在《說文解字》中云:“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從示從豊。”(《說文解字·示部》)許慎對“履”也做出了解釋,“履,足所依也。”“屨,履也。”(《說文解字·履部》)段玉裁注云:“今時所謂履者,自漢以前皆名屨。”[2]407屨是用麻、葛等制成的單底鞋,后泛指鞋。履也與行有關,有可行、可實行之意。禮“從示從豊”,豊是行禮之器。“事神、致福”也說明了禮起源于宗教活動。郭沫若認為“禮之起,起于祀神,故其字后來從示,其后擴展而為對人,更其后擴展而為吉、兇、軍、賓、嘉的各種儀制。這都是時代進展的成果。愈往后走,禮制便愈見浩繁。”[3]96禮可能起源于原始部落祭祀上帝和各種神靈活動,后來由宗教活動逐步擴展到政治生活和日常生活方面。
《禮記·表記》中記載道:“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遠之,……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禮,……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鄭玄謂:“遠鬼神、近人,謂外宗廟,內朝廷。”[4]1732夏代雖然敬奉鬼神,但卻敬而遠之,按照鄭玄的解釋,夏代重視朝廷事務,而外宗廟事務。“先鬼后禮,謂內宗廟,外朝廷也。”[4]1733殷人則相反,殷人先鬼后禮,重視宗廟事務,而外朝廷事務。“‘尊禮尚施’者,謂尊重禮之往來之法,貴尚施惠之事也。”[4]1734周人最重視禮,重視禮之往來之法。“夏道尊命”、“殷人尊神”、“周人尊禮”,說明三代所尊是不同的,也可看出三代文明存在著差異性。殷人的宗教信仰最為濃厚,從甲骨文卜辭中可以看出,殷人遇到戰爭、立國、風雨、生育等活動都要問卜,而且殷人祭祀種類多,祭祀活動頻繁,是宗教色彩最為濃厚的時代。周人則重禮,由重視宗教事務轉向重視人事活動。
在《論語》一書中,孔子也提到了三代之禮。子張向孔子詢問道:“十世可知也?”孔子回答道:“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論語·為政》)孔子說:“殷代沿襲夏代的禮儀制度,有些損益的,是可以知道的;周代沿襲殷代的禮儀制度,有些損益的,也是可以知道的;將來有繼周而起的,就是以后一百代之久,也是可以預先知道的。”馬融云:“所因,謂三綱五常。所損益,謂文質三統。”[5]26朱子謂:“文質,謂: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三統,謂:夏正建寅為人統,商正建丑為地統,周正建子為天統。”[6]59此章孔子歷陳夏、商、周三代禮之變革,“禮,時為大”(《禮記·禮器》),一時必有一時之禮,此歷史之常。
“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征之矣。”①在《禮記·禮運》篇也出現了與此章相同的語句。“言偃復問曰:‘夫子之極言禮也,可得而聞與?’孔子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征也。吾得《夏時》焉。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征也。吾得《坤乾》焉。《坤乾》之義,《夏時》之等,吾以是觀之。’”(《禮記·禮運》)(《論語·八佾》)包咸云:“征,成也。”[5]36鄭玄云:“獻,猶賢也。我不以禮成之者,以此二國之君文章賢才不足故也。”[5]36朱子謂:“征,證也。文,典籍也。獻,賢也。言二代之禮,我能言之,而二國不足取以為證,以其文獻不足故也。文獻若足,則我能取之,以證君言矣。”[6]63“征”有兩意,包咸認為是成的意思,朱子認為是證的意思。按照包咸與鄭玄的解釋,這一章的意思是,夏禮與殷禮我可言之,我不以禮成之是因為杞宋兩國之君文章賢才不足的緣故。按照朱子的解釋,此一章的意思是夏禮與殷禮我可言之,杞宋兩國不足取以為證,是由于兩國文獻不足。劉寶楠云:“夫子學二代禮樂,欲斟酌損益,以為世制,而文獻不足,雖能言之,究無征驗。故不得以其說箸之于篇,而只就周禮之用于今者,為之考定而存之。”[7]93從夏禮到殷禮、再從殷禮到周禮是一個不斷演變的過程,禮的特點是“時為大”,隨著時代變化有所“損益”,有所變革。孔子“從周”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夏禮、殷禮“不足征”,于是,孔子從周,取法周代禮制。
禮是如何產生的呢?《禮運》篇云:“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己,大人世及以為禮,城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里,以賢勇、知,以功為己。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禮記·禮運》)小康社會中“大道既隱”,鄭玄謂:“隱,猶去也。”[8]771“天下為家”,最高權力由家族世襲,進入到了“家天下”時代。“各親其親,各子其子”,小康社會中的人只親近自己的親人,只慈愛自己的孩子。“貨力為己”,此時出現了“為己”的自私觀念。“大人世及以為禮”,此時出現了禮,用禮來規范社會秩序。在小康社會中,出現了等級差別,出現了爭奪,因此需要用禮來規約人們的行為。為抑止日益增多的紛爭,執政者制定了一整套禮樂制度,通過禮樂制度來維護社會秩序。但禮制作為一套制度,會出現行久而弊的問題,因此,禮應當隨著時代發展而變革。
孔子繼承了三代之禮。陳來認為“夏以前是巫覡文化,商殷已是典型的祭祀時代,周代是禮樂時代。”[9]12陳來教授的看法突出了夏商周三代文化之變革,但這種看法,也可能過度強調了三代文化的差異性。三代禮制既有變革,也存在延續性。孔子正是通過審視三代禮制的變革,提出了自己的禮學思想。
“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于明堂,制禮作樂,頒度量,而天下大服”(《禮記·明堂位》)。周公在文王武王的基礎上“制禮作樂”,奠定了周代的禮樂文明。同時,周代禮樂文明也是在繼承夏商之禮的基礎之上,逐漸形成的一套復雜的禮樂文明。在宋代以前,都是周孔并稱,周公在儒家思想中有著很高的地位。“周公是一個真正的克里斯瑪人物,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思想家,不僅經他之手而奠定了西周的制度,而且構造了西周的政治文化。”[9]214周公開創的事業和他的思想,也影響到孔子,孔子在周代禮樂文明的基礎上,提出了自己的思想。
孔子也多次表達了對周代禮樂文明的向往。“周監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論語·八佾》)孔安國曰:“監,視也。言周文章備於二代,當從之。”[5]39-40朱子謂:“郁郁,文盛貌。”[6]65周代禮制吸取夏商之禮,禮樂日備,文物日富,孔子美其文而從之。“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論語·陽貨》)孔子面對“禮崩樂壞”的局面,以復興周禮的方式來重建社會秩序。“‘吾從周’不再是一個政治宣言,而是成了一個文化取向。此后,周代的文化和價值觀念,經過孔子的放大和普遍化,成了中國人生命之主流的河床。”[10]36“吾從周”也表達了孔子的價值訴求。面對“禮崩樂壞”的局面,孔子不僅提出了自己的禮學思想,對周禮做出新的解釋。同時,孔子還提出了自己的仁學思想,通過為周禮注入新的內在精神的方式來重建社會秩序。
孔子有著對傳承周代禮樂文明的責任感和自信心。“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天之將喪斯文也,后死者不得與于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朱子謂:“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制度之謂。”[6]110孔子深通周代文武周公相傳之禮樂制度,相信道在己身。正是對傳承周文的責任感和擔當精神,讓孔子面對困境,也能泰然自若。
王國維先生指出:“周之制度典禮乃道德之器械,而尊尊、親親、賢賢、男女有別四者之結體也。”[11]135在王國維先生看來,周代制度典禮只是表層,周禮的內在精神是尊尊、親親、賢賢、男女有別四者。王國維先生又云:“以上諸制度皆由尊尊、親親二義出,然尊尊、親親、賢賢此三者治天下之通義也。周人以尊尊、親親二義,上治祖禰,下治子孫,旁治昆弟;而以賢賢之義治官。”[11]133王國維先生認為,周代制度皆由尊尊、親親二義出,周人通過尊尊、親親二義,來統合親族,“上治祖禰,下治子孫,旁治昆弟”;又以賢賢之義來治官。王國維先生的看法很有見地,周代禮制建立在分封制和宗法制的基礎上。《荀子·儒效》篇云:“(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國,姬姓獨居五十三人。”武王與周公分封了天下諸侯,分封的諸侯國作為藩籬拱衛周朝。周代宗法制的基本原則是“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12]18宗法制以宗族血緣關系為紐帶,利用血緣關系的親疏遠近來確定政治關系的上下尊卑貴賤,來調整統治階級內部權力和財產的繼承與分配。
“親親”優先于“尊尊”和“賢賢”。“某一官職雖不世襲,但其繼任者必定是世代從某一固定的氏族中選拔出來的,血緣在這里仍然是不可逾越的界限。”[13]在《周禮·天官冢宰·大宰》中記載道:“以八統詔王馭萬民:一曰親親,二曰敬故,三曰進賢,四曰使能,五曰保庸,六曰尊貴,七曰達吏,八曰禮賓。”在《禮記·喪服小記》中記載道:“親親、尊尊、長長,男女之有別,人道之大者也。”在《天官冢宰》和《喪服小記》中都把“親親”放到了首位,可以說,“親親”是周代社會的第一組織原則。
周禮實現了對殷禮的變革,由殷禮強調禮的宗教性,轉向突出禮的政治性、人文性和道德性。“周初對宗教之祭祀,已由宗教之意義,轉化為道德之意義,為爾后儒家以祭祀為道德實踐之重要方式所本。”[14]26“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左傳·成公十三年》)祭祀是周人最重視的活動,也是周禮最核心的部分,不過周人寓道德于祭祀之中,使祭祀更具有道德內涵和人文內涵,實現了從尚質到尚文的轉變。
周禮涉及的范圍極廣,國家制度,社會的道德規范,國與國之間的朝覲、聘問、交接、來往等禮節,社會生活中的冠、婚、朝、聘、喪、祭、賓主、鄉飲酒等禮儀活動,都需要通過“禮”來規范調節。“禮,經國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后嗣者也。”(《左傳·隱公十一年》)“國家非禮不治,社稷得禮乃安,故禮所以經理國家,安定社稷。”[15]127國家社稷也由禮來安定,禮具有經理國家,安定社稷的重要功能,禮還可以教民和睦,可以“次序民人,利益后嗣。”[15]127“故禮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遠罪而不自知也。”(《禮記·經解》)人之為人的根據在于禮,“故禮義也者,人之大端也”(《禮記·禮運》)。禮也調節著人倫關系,整合著社會倫理,讓國家、社會、人倫秩序更加和諧有序。
“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故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禮記·禮運》)禮是建立社會秩序的保障和根據,也是社會生活的基本規范。禮的合法性和神圣性來源于天,圣人通過取法天道以“制禮作樂”,用禮來統合天道與人情,禮因效法天道而獲得神圣性。
在《論語》中“禮”出現了75次,禮在孔子的學說中占有重要的地位①有的學者認為孔子的思想體系是仁禮結構,“孔子思想是仁與禮二位一體結構”。(參見張豈之.中國思想學說史(先秦卷)[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246-247.)還有學者認為禮是孔子的中心思想,“‘立于禮’是孔子的中心思想”。(參見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128.)勞思光則認為“‘仁、義、禮’三觀念,為孔子理論之主脈”,勞思光提出了“仁義禮三位一體”說。(參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第一卷)[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81.)。孔子既重視三代之禮,同時又對禮做出了新的解釋,并在禮的基礎上提出了自己的仁學思想。
禮不僅僅是制度禮儀,禮也承載著文明,承載著價值。禮承載著文明,這是孔子重視禮的根本所在。孔子所處的時代“禮崩樂壞”,出現了僭越禮制的行為。魯大夫季孫氏以“八佾舞于庭”,僭用了天子之禮。“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論語·八佾》)面對諸侯大夫僭越禮制的行為,孔子非常不滿。“孔子的批評,一面是歷史的觀念,根據文王、周公,從禮之本源處看。一面是人道的觀念,根據天命、性、仁、孝、忠恕等等的觀念,從禮的意義上看。”[16]98孔子對僭越禮制行為的批判,一方面是依據周代禮制來判定是否合乎禮;另一方面是按照孔子自己的道德標準來判定是否合乎禮。“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論語·季氏》)當天下有道之時,制禮作樂以及征伐都由天子來決定;天下無道之時,制禮作樂以及征伐便由諸侯來決定。現在諸侯大夫紛紛僭越禮制,導致天下無序,這是孔子重建禮制的原因所在。
孔子繼承了周禮,同時又有所革新。“以德、禮為主的周公之道,世世相傳,春秋末期遂有孔子以仁、禮為內容的儒家思想。”[17]279周代是禮樂的時代,而春秋時代是德性的時代,孔子重視禮,又在禮的基礎上提出了仁學思想,為禮尋找到新的內在精神,將禮安立在內在之仁的基礎上。
孔子還主張“為政以德”、“為國以禮”,強調以德禮為主,以政刑為輔助。孔子強調“為政以德”、“為國以禮”,就是使民眾知“仁”懂“禮”,通過教化構筑起“德治”與“禮治”為本的理想社會,也實現了寓道德教化于政治之中,政治也通過教化得以提升。
“禮以時為大”,禮隨著時代變遷而逐漸變革。隨著社會發展,禮出現了簡易化的趨勢。孔子的禮學突破了周禮的宗法性和封閉性,強調了禮的普遍性和平等性。一方面,孔子在整理、傳授周代典章制度過程中嫻熟地掌握了周禮;另一方面,孔子結合時代變化,積極對周禮進行革新。
周禮復雜繁瑣。《禮記·禮器》云:“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禮記·中庸》云:“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周禮的特點是文勝質,于是孔子損文益質。孔子的弟子林放曾經向孔子詢問禮之本的問題,林放追問“禮之本”也就是探求禮的內在精神。孔子稱贊了林放,孔子不僅僅關注禮的形式,更重視禮的內在精神,孔子損文益質,豐富了禮的內在精神,也實現了禮的簡易化。“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吾從下。”(《論語·子罕》)禮的簡易化使禮由貴族性向平民性轉變,禮可以深入民間,孔子也為重建禮樂秩序尋找到新的社會基礎。
周禮強調君、父、夫的權威性,《儀禮·喪服》說:“父至尊也”;“天子至尊也”;“君至尊也”;“夫至尊也”。孔子則強調了禮的平等性。“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孔子又提出“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論語·先進》)。在一定程度上,孔子強調了君臣之間關系的相互性和平等性。《禮記·曲禮上》云:“禮不下庶人”,周禮最早施行于貴族階層。孔子強調以禮教民,禮可以施行于社會的各個階層,禮的平民化也突出了禮的平等性和普遍性。
孔子也重視祭祀,重視宗教性的祭天、祭祖,重視對逝去父母的祭祀。《禮記·祭統》云:“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禮,禮有五經,莫重于祭。”祭禮和喪禮是孔子最為重視的,孔子重視祭禮和喪禮,以禮樂化民,引導民眾向善。“禮,國之干也。”(《左傳·僖公十一年》)禮也是治國的工具。“孔子把周禮的神秘性轉換成世俗性,天人關系轉向人倫關系,在禮的活動內容上使禮世俗化,貼近于現實生活。”[18]孔子把周禮的神秘性轉化為世俗性,突出了禮的人文性和世俗性。
孔子在齊聽到《韶》樂,三月不知肉味。子曰:“不圖為樂之至于斯也。”(《論語·述而》)《韶》是舜樂名,陳舜后,陳敬仲奔齊,齊亦遂有《韶》樂。“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論語·八佾》)孔子多次表達了對《韶》樂體現出的音樂之美的欣賞,樂以載道,“三月不知肉味”也體現了樂之感人之深。孔子對音樂的教化作用深信不疑,“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19]2345樂應該體現“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八佾》)的中和原則,孔子倡雅樂,反對鄭音,“樂則《韶》《舞》,放鄭聲,遠佞人。”(《論語·衛靈公》)音樂有著引導人心向善的作用。圣人觀音知政,以禮樂化民。“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論語·陽貨》)禮與樂不能僅僅體現為外在的形式,禮樂應該體現其內在的仁義精神,表現出內在之仁。
孔子“述而不作,信而好古。”(《論語·述而》)表現了對傳統的迷戀,“只要宇宙還存在著神秘性,只要人類還在其中尋找秩序,只要他們還好奇地希望認識它,那么他們就會創造、完善和迷戀于傳統。”[20]345孔子不僅僅繼承了傳統禮學思想,同時又在仁義價值基礎上對禮樂制度進行了革新,提出了新的禮學思想。
孔子不僅僅繼承了周代的思想資源和制度資源,同時提出了更為根本的問題,就是“禮之本”的問題。春秋之時“禮崩樂壞”,禮的形式出現問題,禮的內在精神也失落了,禮需要尋找到新的基礎。“禮崩樂壞不僅僅表現為外在禮制規范的破壞和各種僭禮、越禮行為的大量發生,更嚴重的問題是周禮精神的失落。”[13]孔子提出了自己的仁學思想,為禮尋找到新的根基。正是在仁義價值的基礎上,實現了對周禮的突破和變革。我們知道周禮的精神實質是“親親”,孔子則強調“愛人”,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周禮的宗法性和封閉性,擴展了禮的普遍性。孔子的仁學思想也突破了周禮“親親”原則所規定的血緣界限,仁成為普遍性的道德原則。
孔子在仁的基礎上豐富了“禮”的內在精神。孔子也把周代禮制提升為超越時代限制的儒家之“禮”。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論語·八佾》)包咸曰:“言人而不仁,必不能行禮樂。”[5]32在孔子看來,仁為禮本,失去了仁,禮樂也就失去了其內在的精神,如果空有禮樂的外在形式,也不足觀。“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論語·八佾》)林放向孔子請教禮之本的問題,孔子稱贊了林放。“禮之末節,人尚不知,林放能問其本,其意非小,故曰‘大哉問’也。”[5]33朱子謂:“禮貴得中,奢易則過于文,儉戚則不及而質,二者皆未合禮。然凡物之理,必先有質而后有文,則質乃禮之本也。”[6]59在這里,孔子跟弟子林放討論了禮之本的問題,禮之本的問題在先秦之時有一個轉變。《左傳·昭公二十五年》記載道:“晉侯謂女叔齊曰:‘魯侯不亦善于禮乎?’對曰:‘魯侯焉知禮?’公曰:‘何為?自郊勞至于贈賄。禮無違者,何故不知?’對曰:‘是儀也,不可謂禮。禮,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者也。’”叔齊做出了禮與儀的區別,儀是外在的形式,而禮則關系到守國、行政令、得人民等根本問題。禮與儀的區別說明春秋之時已經在思考禮之本的問題。《左傳·桓公二年》晉師服說:“夫名以制義,義以出禮”,“義以出禮”說明義更為根本,禮建立在“義”的基礎上。在孔子之前,人們把義作為禮之本。
孔子在思考禮之本,追問禮的本源時,突出了仁的重要性。在論證三年之喪的合理性時,認為“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懷。”(《論語·陽貨》)在這里,孔子把人對父母的感恩懷念之情作為了禮的本源,把仁作為禮的本源。仁成為禮的基礎,禮來源于內在之仁。同時,孔子也把禮納入人心,把行禮變為自覺的行為。“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論語·顏淵》)自覺、自主的“復禮”行為才能夠接近仁。禮由外在約束轉變為內在的道德自覺,禮由仁而獲得了提升。孔子強調“愛人”(《論語·顏淵》),強調“泛愛眾”(《論語·學而》),仁就突破了周禮“親親”原則的限制,仁與禮的普遍性得到了提升,仁成為儒家最根本的價值原則。
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禮記·中庸》)一方面,孔子向往周代禮樂文明;另一方面,孔子又向往堯舜之道,向往大同社會。堯、舜、文、武、周公都是孔子取法的對象,都是孔子心目中的圣人,但在孔子看來,堯舜之道與文武周公之道還是有所不同的。周代實行禮治,而堯舜之時是無為而治。可以看出,孔子對周禮做出了根本性的反思,并進一步提出了道治、德治的思想。①“孔子既重視五帝時期的無為之道、道治、德治,崇尚天下為公,又重視夏商周三代的禮治。”(可參見蓋立濤.道治與禮治之間——《禮記·禮運》篇大同小康關系新論[J].哲學動態,2017(3).)
春秋時期“禮崩樂壞”,社會無序,孔子直面社會無序這個問題,通過審視三代禮制的變革,提出了自己的禮學思想。禮是治國的根據和基礎,也是社會生活的基本規范。禮的合法性和神圣性來源于天,圣人通過取法天道以“制禮作樂”,用禮來統合天道與人情,禮因效法天道而獲得神圣性。“禮以時為大”,禮隨著時代變遷而逐漸變革,隨著社會發展,禮出現了簡易化的趨勢。孔子的禮學也突破了周禮的宗法性和封閉性,強調了禮的普遍性和平等性。一方面,孔子在整理、傳授周代典章制度過程中嫻熟地掌握了周禮;另一方面,孔子結合時代變化,積極對周禮進行革新。孔子突出了禮的簡易化、世俗化和內在化,凸顯了禮的平等性與人文性。可以說,“從周”是孔子禮學思想形成的歷史起點,孔子又強調“克己復禮”,把禮的外在約束轉變為內在的道德自覺。孔子還對禮的根據和合理性做出了深入的考察,提出了“禮之本”的問題,認為仁為禮之本,孔子“以仁釋禮”,建立了仁禮合一的思想體系,也奠定了儒家思想的理論基礎。孔子正是站在仁義價值基礎上對禮樂制度做出了根本性的反思,通過繼承三代之禮,提出了自己的禮學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