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應福
(陜西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陜西 西安710119)
目前學界對清至民國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婚姻的研究成果較少,主要圍繞傳統婚姻關系的建立與婚姻制度的變遷展開。例如,李斌等對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婚姻中的“轉娘頭”轉變為“庚帖為憑”的研究認為,改土歸流后,王朝勢力逐漸滲入清水江流域,木材貿易促進了地方社會結構的變化,推動了當地婚姻習俗的變革[1];劉彥從歷史人類學的視角對瑤白苗寨自清康熙年間以來一系列以婚姻為中心的習俗和制度變革進行探究,從區域史的視角對瑤白苗寨的“破姓開親”“定俗垂后”進行了深入探究[2];吳才茂從苗族婚姻的“轉娘頭”轉變為“庚帖為憑”審視清水江流域婚姻制度的嬗變[3],認為清王朝對苗疆推行“禮治”,清水江流域苗族的婚姻締結和婚姻變故都遵循儒家“禮”制度的安排,國家權力通過干預婚姻生活而全面進入苗疆基層社會[4]。本文以貴州錦屏縣、天柱縣婚姻契約文書、碑刻為基礎材料,試圖對清至民國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婚姻與財禮流動進行初步探究。
清至民國清水江流域的錦屏縣、天柱縣屬于苗族、侗族聚居區,其婚姻禮俗具有獨特的地域特征。在苗族、侗族婚姻締結的程序中,財禮交付是較為重要的環節。一般情況下,男方家聘請媒人至女方家說媒,議定財禮的具體數目,待男方家將財禮交付女方家后,雙方擇良辰吉日迎娶過門。例如,一份訂立于民國二十八年(1939年)八月十六日的“領婚契”,訂立的雙方為吳氏和楊氏,主婚人吳世沖,媒人為楊送墣,代筆人為楊立呈。契文如下:
立領婚字人王家榜吳姓賢惠之妻為天擇,今因放與亮寨司龍世民為妻,名下承當龍氏叁拾貳歲配合為婚,不得反悔。今王家榜吳姓先人主婚,今有媒證言定,婚領沙洋壹佰元整,吳姓親手領足,不得異言。如有不清,由吳姓承擔。[5(]324)
錦屏縣亮寨司龍氏憑媒說娶王家榜吳氏為妻,雙方議定龍氏須交付財禮銀洋一百元,方能迎娶過門。雙方在主婚人、媒人等的見證下,先訂立“領婚契”,以此作為男女雙方婚聘的憑證。由此可見,財禮交付是作為傳統世俗婚姻締結的充分條件。
清水江流域的初婚,男女雙方較少以訂立契約的方式締結婚姻,但如婚配雙方年紀尚幼,一般需要訂立婚聘契約。黃正建認為,初婚婚書一般不會寫成契約,但如果是異地婚聘,雙方對另一方情況了解不夠,就特別注重憑媒訂約,以降低風險,或者婚配當事人尚年幼,也有可能把婚書寫成契約[6(]342)。本案中,龍氏和吳氏可能認為未來的婚姻生活存在一定的風險,所以憑媒訂約。一般情況下,清至民國清水江下游苗族、侗族締結婚姻,男方家須交付財禮與女方家后才能談婚論嫁,并有一套約定俗成的程序:憑媒說娶、議定財禮、交付財禮、迎娶過門。
財禮交付是苗族、侗族婚姻締結成敗的關鍵,而在“買休賣休”的過程中,財禮交付也決定了婚姻交易的成敗。“買休賣休”俗稱“嫁賣生妻”,指在沒有正式履行離異手續的情況下,用錢財買求本夫,使其將妻嫁賣給別人做妻妾的行為。退回母家收領謂之出妻,憑媒得受財禮謂之嫁賣,情事迥別,不容牽混[7(]486)。“買休賣休”于元以后開始盛行,因其敗倫傷化,歷代法律都予以禁止[8(]1192)。《大清律例》卷三十三刑律的犯奸條款中明文禁止“買休賣休”,并制定了相應的懲罰措施:“若用財買休、賣休(因而)和(同)娶人妻者,本夫、本婦及買休人各杖一百,婦人離異歸宗,財禮入官”[9(]955)。民國三年(1914年)十二月十四日民國政府公布了《暫行新刑律補充條例》,其中第十五條規定,對強賣妻女和被扶助養育保護之人分別處罰[10(]887)。雖元至民國時期的法律都對“買休賣休”行為予以禁止,但民間仍將其視為一種鄉規俗例而屢禁不止。清至民國清水江下游苗族、侗族婚姻中也存在“買休賣休”的婚姻交易行為,交易雙方以財禮價格作為基礎,并訂立契約,明晰權責。例如訂立于宣統元年(1909年)五月初二日的一份“賣休契”,訂立的雙方均為王氏,憑中為鄉團王永文等,代筆人為王元魁。契文如下:
具休妻字人魁膽寨王有清,先年求婚于本寨王宏發之女為室,將男女二命星士推閱,奈六命不合,沖克太甚。延思許久不行聘儀,男女成室偕老百年,命既沖克,莫若早休別尋佳偶。計議已決,只得約房族憑團等向娘家諦議退婚。幸得娘家應允,乃系二比情甘意愿,并非壓逼等情。休妻之事,已傳通地聞知近,有小江甕寨龍炳宗,一聞休事果實,憑團等娶此女為室,議定財禮新寶銀七十兩一錢八分整。其財禮與娘家均分,二比自甘領足,當請父王元魁寫休書賣字一紙,交與甕寨龍炳宗成室執照。[11(]353)
錦屏縣魁膽寨王有清先年聘婚于本寨王宏發之女,后因王有清認為雙方“六命不合”,擔心兩人成婚后家庭生活會遭遇諸多不幸,因此一直未將王宏發之女迎娶過門,并聘請鄉族和地方首領作中間人與王宏發諦議退婚。經中間人的勸改,最終得到王宏發應允后,王有清與王宏發之女解除婚約。其后,甕寨龍炳宗聘請地方首領、親族等為媒人說親,雙方約定交付財禮銀七十兩一錢八分。龍炳宗交付財禮與王有清后,擇良辰吉日上門迎娶王宏發之女為妻。由此可知,雖王有清與王宏發之女的訂婚合約已解除,但仍對這樁婚姻享有話語權,可將未過門之妻嫁賣。
值得注意的是,龍氏所繳納的財禮并未由王有清獨占,而是與王宏發均分。那么,王有清為什么會將一半財禮給未婚妻的娘家呢?可能是先年王有清聘婚時,所交付的財禮僅為龍氏所交付財禮的一半或更少,也可能是王有清未迎娶其女過門就“休妻”,作為理虧的一方,不能享有“賣休”的全部權利,需將財禮的半數給女方家作為一種補償。滋賀秀三認為,甄別買賣婚的身價銀與正常婚姻秩序下的財禮銀的關鍵在于,聘財一旦由男方家支付,不久就會變成新娘的隨嫁財產又回到男方家來[12(]523)。
“買休賣休”與“和娶”不同。“和娶”指一個男子向另一個男子“買休”他的婚姻,需經婦人同意,而不是僅一個男子同意,婦人便要與另一個男子結合[13(]137)。清代至民國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婚姻中的男方因“六命不合”或家庭貧困等因素而選擇將妻子嫁賣,婦女對再婚幾乎無任何選擇權,而“和娶”婦女在一定程度上可享有再婚的自主選擇權。
趙娓妮認為,傳統社會民間因貧“賣休”是“買休賣休”的常見情形,“背夫而逃”致改嫁,事實上成為“買休賣休”的一種特殊形式。“買休賣休”在民間有一套程序,通常包括:憑媒說娶、議定財禮、立出文約、過交財禮、接娶過門[14(]64~112)。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因貧困或夫妻“六命不合”是“買休賣休”最為常見的原因,其“買賣”程序與傳統社會所沿用的程序幾乎相同。
男女雙方成婚后,因各種因素可能會發生變故,主要類型有“退婚”“再醮”兩種,都與財禮回流密切相關。“退婚”亦稱“退親”,指男女兩家訂婚后,因悔婚或其他原因,一方主動提出中止婚約,經雙方同意,履行手續后解除婚約關系。手續一般是男女出具退婚文約,男方退還女子庚帖,女方退還男方聘金或禮物。通常意義上的“退婚”屬婚前行為,不同于離婚[15(]281),而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的“退婚”并非婚前行為,而是成婚后,雙方因生活觀念、性格差異等因素,產生難以調和的家庭矛盾,男方主動提出中止婚約。經雙方同意,女方娘家回退財禮后,雙方的婚姻關系才宣告解除,這種行為類似于離婚。例如,一份訂立于宣統三年(1911年)八月二十日的“退婚契”,訂立的雙方均為王氏,憑中為王秀榮等,代筆人為龍求旺。
隨著信息化和網絡化的發展,測繪標準制修訂管理信息化的需求越來越迫切。在《測繪地理信息標準化“十三五”規劃》重點任務“完善標準化管理和服務體系”中提出“建立統一的測繪地理信息標準化網絡綜合服務平臺,實現測繪地理信息標準體系框架內容以及各級標準相關信息的一站式查詢獲取和在線管理,提升標準網絡化管理和服務水平。”[1]
立退婚字人魁膽寨王延光,先年憑媒求至王引益家名煥貴柳與配王延光為妻,至今六命不合,前緣不修,日夕將鬧,男不喜妻為室,女不愿夫成家。因所以嫌棄,故此轉請地方鄉團龍武畧、王秀榮等悔退王氏貴柳歸與娘家,轉退財禮銀二十四兩整,此女任從娘家四門開親,憑其兩團等地方經我親夫自愿中證,并無強壓。以后二比不得籍妻翻悔行事爭端,倘有父子人等人,若有籍妻翻磕詐,俱在夫家嫌妻退之人一面承當,不干嫁家之事。日后不異言,我親夫自愿立有退婚字約一紙,永遠杜后為據。[16(]382)
錦屏縣魁膽寨王延光先年憑媒迎娶某寨王貴柳為妻,婚后兩人常因家庭瑣事發生矛盾,導致夫妻感情破裂。王延光認為兩人“六命不合”,聘請地方鄉團龍氏、王氏等作為中間人,將妻子退回娘家。雙方約定王貴柳娘家回退財禮二十四兩銀,之后王貴柳才可由娘家再次擇配。也就是說,王貴柳娘家將財禮回退給王延光后,實現了財禮的回流,雙方的婚約隨之解除。
“退婚”與“賣休”不同,“賣休”屬于一種以財禮價格為基礎的婚姻交易行為,女子類似一種交易物,由男方作主將其嫁賣;“退婚”不屬于婚姻交易行為,而是女方娘家將財禮回退男方家后,雙方解除婚姻合約,男方無權干涉女方再婚。清代四川巴縣的“退婚”現象中,還存在丈夫以“退婚”的名義與妻子訂立“退婚契”,實際將妻子嫁賣收取財禮的情形[17],清代清水江流域的“退婚”現象中暫未發現此類情形。
男女雙方成婚后,如丈夫死亡或失蹤,妻子可“再醮”“。再醮”一般由男方親屬擇配,以實現財禮回流。例如,一份訂立于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三月二十九日的“主婚書”,訂立雙方為姚氏和楊氏。
立主婚書字人黃花寨姚燕謀,情因姚景來先年憑媒求娶章寨石玉之女名喚起秀過門為妻數載,家下貧寒,今年正月亡故,自接歸奈難逃度日。所生一男,又生一女,拋下母女于斯,今我親自接歸。奈一因丟一子歸宗,母女無依歸,妤婦身無靠,自愿另行再醮。央媒上門作成甘洞留平寨楊炳求承娶為妾,并小女秀花撫養三年引轉開親姚姓,不得異論,憑媒議定價錢三十六千文整,所有房族親戚畫字包在內,其彩禮錢姚燕謀一概領清,并無少欠分文。石氏過門,楊氏永配偕老,麟趾呈祥,我房族人等不得籍此婦滋事。倘有議論,有我上前一面承當,不關楊姓之事。恐口無憑,立有婚書為據。[18(]182)
天柱縣黃花寨姚景來先年與章寨石起秀成婚數載后,丈夫姚景來亡故,留下妻子和一對兒女。其子被親屬姚燕謀收養,母女二人則無任何依靠。石氏為擺脫目前的窘迫現狀,自愿“再醮”。天柱縣留平寨楊氏聞訊后,憑媒說娶為妾,雙方議定財禮制錢三十六千文,楊氏交付財禮后,再擇良辰吉日迎娶過門。本案中,姚景來亡故后,石氏娘家并未回退財禮,將女兒接回,再為其擇配,而是由姚氏親屬征得石氏同意后將其移嫁,以再嫁楊氏的財禮作為補償,實現財禮的回流。由此可知,清水江流域的孀婦“再醮”一般不由娘家做主,而是由夫家做主,暫未發現夫家和娘家搶奪強嫁孀婦的現象。清代法律規定,“孀婦自愿改嫁,翁姑人等主婚受財,而母家統眾搶奪,杖八十。夫家并無例應主婚之人,母家主婚改嫁,而夫家疏遠親屬強搶者,罪亦如之。其孀婦自愿守志,母家、夫家搶奪強嫁以致被污者,祖父母、父母及夫之祖父母、父母杖八十”[19(]219)。清代的法律規定不允許娘家、夫家搶奪強嫁孀婦,主要是為了保護孀婦的婚姻自主權。
女方“再醮”一般沒有嫁妝。正如黃宗智所言,寡婦如果再婚就意味著放棄了對第一個丈夫家的財產要求,像她代表其未成年兒子的監護權一樣,甚至她的嫁妝也只有她不改嫁才保留為她的財產,一個改嫁的寡婦喪失了其結婚時帶來的嫁妝的所有權利[13(]136)。一般情況下,如果男方選擇“退婚”,女方娘家須將財禮如數回退男方后,雙方才正式解除婚約,女方娘家所回退的財禮類似于“贖身費”。女方“再醮”一般由前夫家在遵循女方意愿的情況下將其移嫁,但女方不能攜帶嫁妝出嫁,后夫家的財禮全部歸前夫家所有。
清至民國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男女雙方因婚姻發生變故而引發矛盾糾紛時,一般會選擇較為便捷和實惠的民間調解方式。例如,一份訂立于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九月二十六日的“離異調解契”,訂立的雙方均為龍氏。
龍氏宗祠,乙亥九月二十六日為龍登然、愛音因同姓結婚,雙方到祠請求離異解決事件,到場解決族人等:世喜、秀三、紹義、樹屏、現甲等解決。維持原案根據前次調解,經眾勸導飭令,連楷補龍登然酒水洋六十四元,當場離異,雙方認可。愛因口供不嫌具窮困,又不嫌貌丑,只因龍與龍不能成婚,故請離異等云,登然口供說是愛音嫌其相貌丑陋等云。經眾人判決,維持原案經眾人勸導,令飭龍連楷補龍登然當年成婚娶費用,以及行茶過禮酒水等費耗大洋六十四元整。自干清楚了息,以后不能翻悔,當眾簽押為憑。[20(]41)
根據當地民間風俗,同一宗族內的男女不能成婚,否則被視作有悖倫理道德。天柱縣優洞村龍登然先年憑媒迎娶同村龍愛音為妻,始終未能得到族人的認可,龍氏族人強烈要求二人解除婚約。但兩人婚后感情較好,不愿解除婚約,與族人產生矛盾。民國二十四年(1935年)九月,族人首領召集族人齊聚宗祠,調解這一矛盾。經“理講”①“理講”指地方精英即寨老、族群頭首及德高望重者等以中間人的身份對雙方所爭議的事宜,依情理以公平公正的原則判定是非并監督雙方履行各自的權利和義務。,族人以龍登然嫌棄龍愛音貌丑、“六命不合”等為由,判定二人解除婚約,龍愛音娘家需回退財禮銀洋六十四元。本案中,龍登然、龍愛音與族人之間的矛盾,眾人以龍氏宗祠為調解場域進行調解,族人除了利用民間“習慣法”處理外,還引入經濟手段即財禮流動規則予以化解。
一般情況下,男女雙方因婚姻變故而引發矛盾糾紛,經民間調解無效后才會選擇“鳴官”。傳統中國是一個鄉土社會,打官司被視為一種顏面無光之事。在鄉村里碰到矛盾,最看重的是調解,調解其實是一種教育過程[21(]54~58)。清代實行改土歸流后,清水江流域被納入國家統治范圍,民間秩序的維護逐漸統一,當苗族、侗族男女雙方因婚姻變故而引發糾紛時,“鳴官”成為他們的又一選擇。例如,女子不愿“轉娘頭”①“轉娘頭”或“還娘頭”,又稱姑舅表婚,貴州少數民族婚姻中普遍存在的一種特定婚配形式,就是姑家的女兒一定要優先嫁給舅家的兒子,舅家對外甥女的婚姻有優先權。除非舅家明確表示不愿迎娶,姑家的女兒才能許配他人。參見吳大華:《黔法探源》,貴州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130頁。成婚,與其他男子私奔,舅父家往往會因姑媽家不履行約定而雙方引發糾紛。通常,雙方先請中間人進行“理講”,并利用民間“習慣法”進行調解,調解無效后,舅父家可能會將姑媽家訴至官府。光緒年間豎立于錦屏縣彥洞寨的一塊婚俗改革碑有如下記載:
惟總甲等寨之風,周禮不成,六儀未備,年歲不對,或大十歲二十余歲不等,舅父估要女“轉娘頭”。若女(有)不喜之心,不由媒說,隨同后(男)生私走,或去日久未回。舅父要女匹配,或括(索)數十余金,或以拐案呈控,或將屋宇拆毀。……為此示,仰該寨民人等知悉:自示之后,仰即遵照此次批示,凡有所謂“舅公禮”者,必須分別上、中、下三等,只難自三兩起至五兩為止,不得再行勒索多金。至于姑舅開親,現雖在所不禁,然亦須年歲相當、兩家愿意,方準婚配,不得再行仍前估娶。[22(]42)
清至民國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婚姻中的“轉娘頭”現象是一種限制性婚姻陋俗,很容易引發糾紛。如姑媽家之女不愿“轉娘頭”,舅父家就會以不履行婚約為由,要求姑媽家賠償“舅公禮”數兩銀,雙方因此引發矛盾。經民間調解無效后,舅父家將姑媽家訴至官府,經官府裁斷后,姑媽家須按規定補償舅父家財禮,雙方的糾紛才予以解決。因此,“舅公禮”也可看作是姑媽家對舅父家的財禮補償。官府為防止民間因“轉娘頭”婚俗引發矛盾,立文告碑限定“舅公禮”的具體數額。
其實,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轉娘頭”婚俗在嘉慶年間就已被官府所禁止,據嘉慶二十二年(1817年)十月豎立于清江廳小廣寨的一塊永定風規碑所載:“嗣后男女婚娶,遵照定例,必由兩家情愿,請憑媒妁,發庚過聘。不得效法苗俗,唱歌聚會,并舅家強娶,需索舅公禮娘頭錢及強娶滋事。如違,重咎不貸。”[22(]21)為避免因“轉娘頭”婚俗引發矛盾糾紛,進一步規范民間婚姻秩序,當地官府開始對該婚俗進行改革,規定民間男女婚娶必須兩相情愿,以媒人庚帖為憑,言定財禮等,再迎娶過門。此后至民國時期,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轉娘頭”婚俗逐漸向“庚帖為憑”轉變。
男女雙方因婚姻變故引發矛盾糾紛,除選擇民間“習慣法”和國家正式制度解決外,還可選擇另外一種解決機制,化解雙方的矛盾糾紛。例如,一份訂立于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八月二十九日的“撥限錢契”,訂立的雙方為龍氏與吳氏、楊氏等,憑中為楊天培。契約云:
立撥限錢字人地壤龍嗣學、興葵、興爵父子等,為因家運不顧,今見媳潘、楊二姓之女被人拐逃,無處尋找。今潘、楊二姓娘室爭控司主案下,承親友不忍坐視,于中相勸,我父子自知情理,我自愿請中和息娘室錢交九十八千文整。[5(]201)
錦屏縣地壤寨龍興葵、龍興爵之妻潘氏、楊氏先年被他人拐賣,無處可尋,潘氏、楊氏娘家認為是龍嗣學父子暗自將女兒嫁賣,便將其訴至官府。地方官員傳令雙方至官府進行審查,但暫未堂審斷案。親友礙于人情之緣故,以中間人的身份利用民間“習慣法”和財禮流動規則進行調解,最終以龍嗣學父子補償潘氏、楊氏娘家財禮制錢九十八千文化解了雙方的矛盾。
值得注意的是,本案的調解是介于官府審判與民間調解之間的一種形式。控訴者呈遞告狀,但在庭審之前問題就得以解決,在此中間階段,正式制度與非正式制度產生對話,形成一個半官半民的糾紛處理地帶,這可稱為“第三領域糾紛處理制度”[23(]87)。同一村寨的親鄰對糾紛雙方進行勸解后,擬定一個雙方均可接受的方案,雙方達成和解,原告撤訴。在官府未堂審斷案之前,中間人在調解過程中所遵循的“習慣法”不能逾越法律的界限,必須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判明是非。“第三領域糾紛處理制度”不同于正式司法和法庭審判,沒有官員的意見,完全由親鄰調解,雖然也考慮到法律條文,但總以妥協互讓的辦法息事寧人。官員對民事案件的審理與刑事案件一樣,首先受成文法律的約束,而親鄰利用非正式制度進行調解也必須以法律為依據。只有在“第三領域”,正式和非正式的糾紛處理制度才能在平等的關系下相互作用[23(]107~108)。
清至民國清水江流域的苗族、侗族的婚姻締結和婚姻變故,在世俗禮法的框架內與財禮流動密切相關。清政府對貴州實行改土歸流后,漢族紛紛移民至清水江流域。雍正年間,清政府對清水江流域的丹江、臺拱、清江廳和凱里縣實行屯軍和屯田,漢族移民約4.3萬人,其中包括部分客家人。至道光年間,黎平府、鎮遠府的客家移民5萬有余[24(]154、164)。漢族移民至清水江流域后,促進了這一區域土地、林木開發,形成了多民族混雜居住的格局。漢族移民至清水江流域后,苗族、侗族的婚姻習俗受到漢族特別是客家婚姻禮的影響。清代客家婚姻禮是客家人繼承上古時代中原婚姻禮俗,沿用并逐步完善而成的一套固定且繁雜的禮儀,是一種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盲婚制度,總稱“三書六禮”——三書即聘書、禮書和迎書,六禮即納采、行庚、行聘、過小酒、請期、娶歸[25(]56)。清代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婚俗與客家婚姻禮存在相似之處,這應與混雜居住后的習俗影響相關。
改土歸流后,清水江流域逐漸納入國家統治,由“化外”轉為“化內”,逐漸步入法制社會。苗族、侗族婚姻也被納入國家禮法框架內,有了一定的制度保障。苗族、侗族婚姻變故類型之“買休賣休”是一種女方在婚姻交易過程中無任何話語權的婚姻陋習,雖被律例禁止,但在民間仍然存在。苗族、侗族婚姻變故類型之“退婚”“再醮”,在前夫家實現財禮回流后,女方才享有一定的再婚話語權。當男女雙方因婚姻變故而引發矛盾糾紛時,一般先選擇“鳴賢”,再選擇“鳴官”,官府利用正式制度進行處理。另外,還可以選擇“第三領域糾紛處理”。婚姻變故糾紛解決的三種調解制度中都引入了財禮流動規則,多元化的糾紛解決機制有效地維護了苗族、侗族傳統婚姻秩序。
總之,清至民國的國家禮法、漢族婚姻禮俗對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婚姻習俗產生了深刻而長遠的影響。在清水江流域苗族、侗族傳統婚姻關系中,女方處于弱勢地位,從男女雙方婚姻締結、婚姻變故的環節可知,女方幾乎無話語權,無法享有與男子同等的婚姻權利。當婚姻關系發生變故,雙方因財禮流動引發矛盾糾紛時,民間會以“習慣法”等非制度化的方式積極調解,地方官員會以制度化的方式化解糾紛,推動傳統世俗婚姻變革,從而促進地區社會秩序良性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