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 軍
(北方民族大學 法學院,寧夏 銀川750021)
20世紀70年代以來,后現代民族志不斷質疑主—客體單向權力關系的科學定位,使具有后現代思潮的反思性、多聲性、主客體多向關系的民族志具有實踐的正當性。受此影響,以利科的“通過對他者的理解,繞道來理解自我”的思維,法律人類學的田野進入了韋伯式的移情書寫,它反對旁觀者/局外人視角他者化地看待田野中的法律文化、法律關系和法律實踐存在的偏見,強調經歷敘事,親自感受法律生活背后非常態的酸甜苦辣和喜怒哀樂,并體驗正義。昂格爾直接指明,通過個人經歷/經驗,人們對法律的理解不在于價值契合,而在于從自己的行為中得出什么經驗教訓,從而感知法律的力量[1(]229)。這實際上反映了法律民族志的實踐思維,恰如宋怡明所說,研究者的底層社會參與經歷有助于理解底層社會中的非正式規范運作與法律實踐的某些博弈,從而進一步了解底層社會的日常政治,揭示法律由上到下的實踐路徑和實然效果[2(]331)。20世紀晚期的種族批判法學派主張“經歷敘述以中介的身份運作,從而引發我們對這些事件所以發生的政治、文化和社會背景進行思考,并鼓勵我們從不同的文化、倫理、經濟、種族以及個人的角度去看問題”[3(]512),具有法律人類學自我指向的實踐格調。
以研究者自身經歷過的法律故事、法律行為和法律經驗來敘事,這是一種動態的、實踐的法律民族志。它以研究者為核心,尋求主位方法,把研究者在時間流與不同空間的活動形成的“多點”關聯起來,圍繞不同的人所經歷的法律過程進行敘事,明顯地具有建制民族志的特色[4(]121)。它主要包括敘事對象、書寫維度、敘事觀念、書寫內容及其再反思五個方面,構成一個實踐法律民族志的新型范式。迄今為止,我國學界還沒有形成關于實踐法律民族志的表述,本文對此有所揭示和辨析,并對以下疑問予以回應:書寫者的實踐如何提供有關他自己的法律文化、執法/司法、糾紛解決、規范和正義感的理解?如何研究書寫者所在社區的地方性知識并保持詩學傳統,從而打破固有倫理局限?如果別人不能成為研究對象,研究者如何研究自身的法律認知、習慣法、社會規范和國家法的實踐經驗?這些疑問,有必要對實踐法律民族志的結構予以澄清,給予解釋,并賦予其意義和價值,在法律人類學民族志系列的重要角色方面,使之成為一個共識的田野范式[5]。
由于研究者置身于社會文化背景之中,構成地方性因素的一部分,權利救濟、正義敘事和個人法律實踐更趨向闡釋地方社會與文化的本我特性,去掉了法律的“異域”,國家法律不再被當作他者。個人經歷的法律實踐基本上形成“多點”之中心點,進而以此為基點建構一套法律的地方實踐體系,研究者從中獲得的法律經驗成為法律敘事的對象,由此形成了關系人生史學(歷史及抽象的敘事系統)和家鄉學(文化性的地域)兩個研究場域。這兩個研究場域基本涵括了個人及其關聯人群的人生過程。
其一,關系人生史。微觀社會史學的關系人生史研究主要書寫兩種經歷的關聯秩序,首先是主體關聯,即屬于“我”的社會關系圈的法律秩序發生過程,一種小群體的法律社會學。概言之,人生史不僅書寫作者對基層司法、基層執法、民間法運作、解紛策略的所見所聞,也書寫與研究者關聯的身邊人的微型社會秩序,發掘其中的法律運行、爭議等,揭示當事人法律行動背后隱含的多元正義訴求。這些正義包括法律正義、報應觀、直覺公平、情理、道義,并在不同觀念的權衡中反復糾纏、取舍,從而達至中和。人生史的研究意涵在于:自己成為人類學研究的主角;研究聚焦于特定的個人;人生史要研究的不是個人零散的生命片段,而是其從生到死的全部活動[6(]50)。而微型化的書寫并不是就事論事的微小表達,而是隱含著以小博大或某種隱喻或暗示策略。其次是對象關聯。這是馬庫斯所言的“多點”之外圍點,通過他人之口或他人之眼進行敘事,研究者進入一個文化復制者和設身處地的局內人角色,即我們不是通過當地人的行為和觀念等來理解他們,而是通過他們的眼睛來觀察他們的意義和心智[7(]1),不是簡單地以研究者的法律邏輯和價值預設考證其對錯,而是將其放到充滿“當地感”的地方社會或歷史語境中揭示其意義世界。電影《我不是潘金蓮》中李雪蓮的故事,大大小小的官員都解決不了“我不是潘金蓮”的個人矛盾,是因為他們沒有站在李雪蓮的立場,深入其內心理解她的正義表達以及這種表達潛藏的生活史。李雪蓮的權利救濟偏差究竟因何而為,實際上都沒有搞清楚。史學家史景遷的小人物故事旨在揭示小故事背后的大背景,經由故事可以看到無國家狀態下地方民眾選擇自力救濟權利的根源,以及非正式司法在古代中國“皇權不下縣”背景下地方社會控制松弱的意義。小人物的故事把當事人的行為歸位到他們的生活史中,被鑲嵌在個人從中獲得身份的那些群體的故事中,歸位到他們所屬社會的歷史語境中,并反思研究者的法律意識,實現權利意識和法治的覺醒。文化復制中的口述史方法還可以幫助研究者由以往的分析文本轉向敘事文本,從而發現久已湮沒的當地民眾的社會主體性[8]。由此可見,人的關聯秩序中的法律實踐充滿了本地感或地方感。關系人生史要求研究者根據社會記憶把特例、個案或共性的社會秩序濃縮為微觀化的法律故事。人生史的意義在于它對生命政治的揭示[9],甚至法律實踐中的韋伯式共情在書寫中超越研究本身的頓悟,進而研究的過程不僅是生命的實踐,也是權利意識成長、成熟的過程。把生命意義滲透到法律語境及其權利救濟書寫中,則現實之“我”與歷史之“我”在某個時空點上交接,用歷史之“我”看待現實之“我”或反向觀照“我”的現實。研究者或“我們”只不過是法治進程中的反例或正例,成為法律符號的注腳。“我”和“我們”的生命都在法治的觀照中匆匆而過,成為法治發展的投射及其產生的鏡像。
其二,書寫自我經歷的另一關鍵對象是家鄉。家鄉學構成了法律民族志極為重要的思考場域。林耀華的《金翼:中國家族制度的社會學研究》是家鄉學的典型代表,楊懋春的《一個中國村莊:山東臺頭》幾乎就是其童年生活的真實寫照。本土人類學(包括法律人類學)之所以偏向家鄉學范式,可能受到敘述方便性、觀念同一性和文化適應性的影響。家鄉學范式包括歷時的社會記憶和共時的場景敘事,它是人的過往史與社會歷史互動對話的結果。社會研究之口述史、集體記憶,歷史的地方性知識和闡釋學等方法就是主觀的社會記憶譜系。社會記憶使作者在身心分離的場景中感受到來自故土的力量,由此,作者的家鄉與文本的家鄉在時空序列中交疊并合。這是一種關于現實與理想、靈魂與肉身、現實之“我”與歷史之“我”既分離又融入的關系,即異地中文本的家鄉被作者以現實家鄉的空間敘事代替,而歷史的家鄉(針對當前的社會變遷來說)被作為記憶的家鄉以抽象空間來敘事。現實的家鄉與歷史的故鄉在另一個文本中疊加,使對話達到身心耦合,或者說故鄉的歷史與現實在某一時空序列上對話,鏡中之“我”(歷史之“我”)與鏡前之“我”(研究者),現實之“我”與文本之“我”反復交替,變換身份和角色。
實踐的法律民族志作為故鄉情懷的田野再現,是后現代發達的技術條件對時空壓縮和延伸過程中法律的地方化轉變,相當于基層法律實施的地方再造或重建,由此解釋為何法律越往下實施效果越不理想的根源。當作者把這些關系過程和身份表達書寫出來,這里便沒有單一的主體—客體的單向關系,而是主體間或客體間的關系,或者是主客的多向關系,也就是客體主體化或主體客體化了,傳統書寫對象被消滅。研究者既是主體又是客體,這里沒有第三人稱,也就沒有法律民族志可能制造的他者。作者書寫的知識來自其參與獲得的共有經驗。這里沒有觀察者,也沒有被觀察者,也就沒有觀察與被觀察。書寫內容是一種生活寫真或某個局域性社會中“我”的經歷的濃縮,由此構成一種能使“我”和“我們”獲知的某些法律意義的敘事空間。
由于有“我”的實踐式參與,法律民族志具備了多維觀察視角,研究甚至跳出了主位和客位之爭。法律民族志重塑了主體與對象、時間與空間、客觀與主觀等多重關系,避免了傳統法律人類學在田野研究中的固有缺陷。
實踐的法律民族志從傳統法律民族志中抽身,擺脫對象化的單向思維,消滅對象的無對象化書寫。反過來看,這實際上是一種法律實踐主體的消亡[10(]247)。作為研究者的“我”的維度發生轉變,傳統法律民族志基于研究設想建構的客體,用一套話語系統來覆蓋另一套話語系統的書寫被消解。反觀研究者的自我取向和互動中的關系性敘事,特別強調對話與合作,采用的敘事策略就是將自身融入某個社會的生活史。在研究者所屬的小群體社會中,研究者甚至思考如何與研究對象一起共建法律民族志知識的可能性。比如,英國學者Raph Balmer在對新西蘭長達20年的調查中,與他的報告人Saem建立了固定的報導關系,Saem也逐漸從單一的研究對象發展為一個極具人類學家思維、具有獨立判斷和理論建構的研究者,甚至到Raph Balmer調查的后期,Saem已經成為新西蘭著名的人類學家。
主體與對象互融過程中,研究者在與研究對象、讀者的平等對話中進行反思,采用第一人稱進行敘述,這樣“我”也成為書寫對象[11]。研究者會關注自己的身體感受、思想和情感,并試圖用所謂社會學的系統反思和情感回憶來理解其經歷的法律(包括習慣法)實踐史。通過探究某個特殊的法律生活過程,比如,研究者的訴訟史、經歷的爭議解決和運作法律的往事,通過深描細節實現他希望理解的一種法律生活方式。這樣一來,主位與客位的矛盾被稀釋,傳統經典民族志中被隱藏的“我”從后臺走向前臺,不再遮遮掩掩。
人生實踐具有超越時空二元敘事學的傾向,可以避免功能主義即時觀和無時間觀的扁平式表達。在時間敘事方面,作者跳出了他人的經驗過程與“我”的經驗過程在知識、文化翻譯過程中的矛盾,此時作者并不孤立,他的人生史上關聯著許多與“身邊人”相關的法律關系,諸如代理某個案件、調解疑難案例、替別人咨詢法律問題等,這些故事被作者凝練、固化為社會記憶。作者作為書寫時空序列的主體,又是書寫客體的一分子,無須借助于社會群體或他者便能以某種結構把時空結合起來,保持敘事與時間完整結合的連續性。尤其是法律人類學強調的糾紛的延伸研究,保持一種過程性格調,成為與規則并列的范式之一[12(]139)。個人時間綿延方面的經歷、感受及與作者發生過聯系的法律都會被納入這條時間線索中,形成“時間流”,使法律規則寓于過程之中。這樣,現實之“我”與歷史之“我”在時空結點上對話,這是現“我”對前“我”的經驗檢討,其實更像個人歷史的復現,若個中摻雜作者的歷史檢省的話,那么民族志書寫便是其個人社會實踐的“自白書”。
空間作為觀察維度,作者經歷的社會關系群(即社會空間)是一個地方化的結構,當群內的法秩序、習慣法、法律信仰、爭議及其解決等被籠統地作為整體結構時,特定社會空間生產作者的個人行動機制、行動的經驗過程使作者內化為意義結構。意義植入所喚起的深刻性、精細化等把書寫變成法律故事,在即時狀態下,現場地化約當地的情景性因素,從而把社會空間與地理空間勾連起來,使法律民族志的書寫具有在地感和地方性,這揭示出社會權力對社會規范和國家法律的影響[13(]63)。關于習慣法、糾紛、法治秩序的書寫,都逃離不了這種時空范圍。當個人在場的社會空間與地理空間分開,尤其是指涉后者時,如果不是作者情感化的家鄉和“第二故鄉”,那么地理空間的研究極有可能轉變為對他者的研究。
客觀性方面,敘事內容既可能是作者熟悉的人的故事,又可能是與作者關聯發生的——關聯研究者自身的故事是研究的主軸——以己為核心的法律個案陣列。在場意味著書寫者親自建構書寫語境。“異域”田野的困境緣于對整體語境的不了解。因此,書寫者的親身經歷不僅為評介帶來符合自己人心理的法律立場,也確保了故事的可信度。正如有的學者調查時與村干部一起充當法律的義務宣傳員,為村民舉辦法律講座,并借此了解村民的法律意識和法治認同。另如“異域”的糾紛研究,很多時候研究者把糾紛切割,忽視整體,導致案例研究僅出現片段或被割裂。顯然,爭議是一種秩序,具有長時性和整體性,甚至因其他爭議導出糾紛,成為糾紛陣列之一。發生糾紛的背景不一定是利益,也可能是當事人之間長期的對立情緒,其認知、價值觀、社會關系、法律意義系統及語境等在內的整體性事實被忽略,導致糾紛解決的背景發生結構性失聯。避免糾紛與社會背景、歷時關系的割裂,需要一種縱向與橫向相結合的關聯研究。如果不是分析孤立的糾紛案件,而是研討既定社會中糾紛行為的恒常走向,那么邏輯與時間上的斷裂關系便不存在了[14(]152)。學者解決這個問題的方式就是成為當地人。法律人類學家艾琳·摩爾在一個印度村落調查時,以當地頭人女兒的名義進入村落,通過學習當地語言,參與當地日常勞作,與當地村民一起生活兩年之久,村民和她本人早已不把自己當外人,最終完成了經典著作《一個印度鄉村的糾紛解決》[15]。
主觀性方面,作者當然可以通過描述現實,實現民族志的客觀性和明確性,但多數人通過社會記憶進行書寫,是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正義觀和法律理念的情感表達。這種情感消除了觀察者與被觀察者的話語支配關系。其實,田野工作是民族志作者與對象共處、共享同一歷史時間和空間的互為對象的過程。對話文本“邀請”對象參與并協同作者完成文化/人類學反思。這不僅是研究的需要,它實際注入一種法律意義的轉變,把書寫塑造為思維和個人對象的法律意義追求,尤其是法正義的追求。正義是意義網絡的節點。正如格爾茨所言,人就是將自己封閉在一套有意義的形式之中或者說困在他們“自己所編織的意義之網”里面[16(]167)。只要行動在一個可理解其動機的意義關聯中,我們的理解才可被視為對實際行為的一種解釋。解釋意味著能夠掌握行動者的主觀意義,其行動所系屬于其中的意義關聯,最終發現個人—社會與國家法律的實際關系。
異域/異文化書寫存在文化闡釋的誤譯現象,卻沒有找到一種有效的解決辦法。究其緣由,表面看是主位與客位之爭,實則是將心比心思維與他人思維無法契合所致。即使是普里查德對努爾人的調查也面臨同樣的問題,被括勒(訪談對象)反問之后,普里查德被迫放棄采訪[17(]18)。普理查德與括勒的話語反差在于兩者在不同文化體系中形成的不同語境和思維。以局外人視角、旁觀者身份來看待當地的規范、法律結構和“異域”法文化的表達過程,不免帶有他者性,有些還是基于自己的理解、意識形態標準進行的價值評判。一些法人類學家通過融入當地或成為當地人,以解決這一矛盾。實際上,法律民族志中單一的法律中心主義情節和話語解決不了問題。不了解習慣法和法律地方化過程中的思維方式、認知結構、意義系統,是在場的無知,蘇力甚至指出,“那種抽象的、容易或已經被普遍化的社會學或人類學調查方法是可疑的”[18(]324)。整體論方法對于研究者的宏觀考察有極大的概括性和全景性,而全面系統的把握需要時間、精力和耐性,這恰恰是當代中國學者最大的欠缺。以糾紛解決為例,是否以本人自省或設身處地的視角看待法律秩序和案例事實,是否在時間之流中獲得客觀的法律知識感,形成一條不斷裂的糾紛“延伸個案”,避免出現點線結合、個別化因素撿拾的情況,也避免與當地人交流中以局外人身份選擇性遺漏他可能不需要的知識,是檢驗法律民族志客觀真實性的標準。只有作為土生土長的社群成員之一,把你看成他傾訴的對象,才能獲得一種法律情感和正義關切。研究者的經歷過程形成一種正義實踐,這種經驗研究不僅考慮宏觀世界,還關注與個人相關的小群體社會學及在群體內形成的自我法律意識或群體法律意識,塑造不同于法律的正義感知。
局內人以及自我的經歷契合了作者所在群體的客觀思維、意義、行動預期及信仰,把個人的經歷和對他人將心比心的理解與理論建構關聯起來。研究者以主我視角分析客我,或以客我視角看待主我。與外來人的視角不同,雖然研究者都可以參與觀察,但這種觀察不是以研究為目的、預置或提前嵌入方法的學術觀察,而是融入地方性生活。觀察本身是其生活的一部分,是一種無意識的觀察或觀察的無意識,并非學術意義的觀察。尤其是以長時段參與某一日常糾紛的經驗現象為分析對象,避免局外人的偏見。這種觀察不預設目標,確定原則并有意為之,因此時思考之需引起研究者對歷史現象再邏輯化而呈現的一幅小社會畫卷,否則結論提前就預設好了。
局內人將心比心的立場稀釋了田野權力的某些緊張和功利性。權力是方法,而非目的和本體。不可懷疑地看到權力利用有其高效真實的一面,但就倫理來說,提升研究對象的能動性或主體融入對象之中,也是消解研究者的知識支配書寫,剪裁、截取研究材料的方法表明田野調查的主客體結構從支配轉向知識的平等交流和共享互惠。一方面,作為研究對象日常生活之一員,研究者已經成為研究對象的組成部分;另一方面,研究者深入對象中進行書寫,不是主體對關系的權力支配,而是其關系人生或關聯社會。主體被吸納為客體的普通一員,成為可觀對象。主體客體化和客體主體化,打破了相互間的隔離,是一種自我觀察和審視,這里沒有神秘性、異域性和他者,他們都是法律秩序的生產者和法律知識的發現者、創造者。研究者與研究對象共同建構了長期生活的熟人社會,倫理關系的規約使研究者不能想當然地隨意建構調查的法律故事、法律秩序和法律實踐邏輯。一旦研究者將人生經歷轉變為經驗性的理論建構,他不再在陌生環境中觀看對象表演,而是自發的述說。筆者每次回家鄉時,都會有村民上門咨詢法律問題,甚至筆者一個親戚的婆媳因分家糾紛,反復請求筆者為他們調解,整整兩年未得解決。筆者在家鄉的法律經歷表明,由于研究者知曉身邊人的思維方式及所想所需,這使他們把人際關系轉化為一種符號化、象征性和隱含的表達,當這種暗含的結構把規范、程序、爭議或話語、權力及信仰納入文本時,這些知識有些甚至是他本人參與建構或經驗形成的,這就是一種身邊田野。
研究者在這些知識和行為中揭示出人生態度、法律信仰和秩序的塑造過程,真實展現了他們從何而來、去往何方的意義追問。這也是書寫者對他本人的回答。進而言之,書寫者不再為學術而作,而在文本中回答他個人的心靈和理念世界。這種內在世界的揭示,只有通過進入生活世界洞察法律實踐,在各種細節的基礎上發掘村民法律生活的隱秘,才能得到完整呈現[19(]113~136)。這種隱秘不是充滿想象的田野場域的陌生化世界,而是被研究對象內心深處的法律價值觀、正義欲求以及生命追求的終極和諧。
經歷敘述屬于典型的經驗研究,它主要分析與研究者相關的日常生活,尤其是關于法律行動的日常生活。在社會學理論大系中,舒茨、胡塞爾、哈貝馬斯等人提出日常生活中的現象、秩序、世界等微觀社會學問題具體洞察宏觀社會結構的能力。正如富永健一所指出的,應當提倡微觀社會學下行動及其相互性方法論,否則微觀行動可改變一個局部秩序的格局被一些“大事件”掩蓋了[20(]70)。這些意會(即默契的規則)的部分真正彌散在日常生活中的文化因素,是一種活生生的、強大的文化力量[21]。這些常常被人們視而不見或熟視無睹的東西往往是我們認識當地社會經濟、法治建設、法律意識的鑰匙。
1.日常生活中的法律事件。法律存在于日常生活中,存在于人與人的頻繁互動中。法律的日常建構來源于日常法律事件。作為現象學,日常法律事件是小群體內部觀念、權利、規范及個人參與法律實施的被濃縮的社會事實,揭示研究者參與、經歷、經驗過的法律現象,其核心是糾紛解決和法律實踐。書寫意味著研究者對這些事實的法律知識彌散、深究及反省,比如,糾紛作為日常生活事件,參與者(包括調解人、旁觀者、當事人、見證人、關系人等)知道事件的來龍去脈,在尋求原因、結果及博弈的關系整合上,非常明白究竟何種規范是糾紛解決過程控制的決定性因素,而這種過程控制又引發了對法律知識的發現和探尋,法律民族志成為一種“行動中的法律文本”。這種整體性概觀作為語境隱含的糾紛背后的觀念和文化邏輯,是理解糾紛解決機制的知識密碼。日常生活中的法律事件本身還是人的問題,關鍵在于了解參與者的行動和心理,對此,闡釋學能夠發揮最基本的對行為的法律意義的理解。日常生活形成個人或眾人的故事流或事件陣,索引到他們的社會史并復現在文本中,并與相關人物前前后后的故事相聯系,展現了一個糾紛的微觀史,追尋糾紛過程,形成線索民族志,完成對一個微秩序的法律深描[22]。這種線索民族志反映了當地的法律觀念、權力網絡、法律生活、社會矛盾、習俗法及其地方正義在當代的變化,他們濃縮在一個持續的個案之中。
2.法律實踐經驗。共同的法律實踐經驗是一種抽象系統。對書寫者的關系人生來說,與從小一起長大的同齡人或與其長期共同生活生產的經歷建構了群體經驗,他們具有當地感的社會經驗,比如,曾經一同進行生產互助,參與訴訟、實踐習俗法、同守村約等,他們低頭不見抬頭見,每個人的性格、語言談吐、行為特征、人生經歷相互熟悉和了解,閻云翔的《私人生活的變革:一個中國村莊里的愛情、家庭與親密關系:1949-1999》和朱曉陽的《小村故事:罪過與懲罰(1931~1997)》屬于這一研究類型。總之,他們在創造具有當地感的共有秩序和通約的知識。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法律故事版本,不管是哪一個版本,都代表著一種集體性法律意識或共享的集體心智和分類系統。生活在這樣的社會集體和個人社會中,能夠不斷交互建構,產生“自己人”的法律意識和法律空間,而這也正隱含著一種關于“正義”的地方性知識[23(]129~147)。個人生活史、信息通過實踐轉化為經驗性和共識性的敘述,是知識的共感和認同。所謂日常生活事件,內涵著的乃是這種倫理社會中產生的小群體的共有經驗和行事邏輯。可見,法律的共有經驗是一套可獲取的“非文本規范”,它有助于作者不經過實質的判斷就能邏輯化不同的知識結構,甚至是對正義的直覺建構。在作者身處的社群中,他的個人經驗也是其他人的經驗,他們的經驗感覺大多一致,否則你就無法知曉為何叫“長腿”“狗娃”,以及他們是誰。在同一社群中,不同個人經驗的通約性是規范秩序的濃縮,其結果反而成為我們共有的經驗知識而被書寫的一種地方性的“法”。
3.法律的地方性知識。地方性知識是與作者相關,并且其親身經歷、經驗過的一套小型規范性系統或法律的地方化過程,它包括習慣、習俗、權力、話語、倫理、民約、觀念、集體經驗、爭議處理機制、生活方式及日常政治學等。之所以是地方性的,是因為這套知識所承載的社會空間屬于內部群體,與外界無關;它所包含的物理空間也有特定所指。在具體的學科方法論上,則是法學的地方性研究,即可以將身邊的規范作為實踐過程獲得的知識。正如吉爾茨所言:“法學同民族志,一如航行術、園藝、政治和詩歌,都是具有地方性意義的技藝,因為它們的運作憑靠的乃是地方性知識。任何一種企望可行的法律制度,都必須力圖把具有地方性想象意義的條件的存在結構與具有地方性認識意義的因果的經驗勾連起來,才可能顯示出似乎是對同一事物作出的深淺程度不同的描述。”[16(]168)在地方性知識的多年經驗、頓悟過程中,這種知識對研究者的心智、思維及學術倫理觀念產生了重要的影響。這是深描的過程,它揭示的是現象學背后的法律意義。對地方性知識的民族志再現本身就是對法律進行文化詮釋的過程,它是一種文化再創造,是自我與他者合作生產的第三種產品。
日常生活事件、實踐經驗與地方性知識全景地展示了研究者的人生史和家鄉學,這一深描過程中以特定形式進行著法律秩序的復現和法律知識的再生產,其實是一種法律實踐的敘事學,作為客觀事實的實踐,既包括口述的,也包括文本、畫圖及回憶。其體裁形式有故事、電影、傳說、碑刻上的習慣法記錄、社會記憶、家譜上的復仇或糾紛個案等。敘事類似個人志,也適用于小群體的家鄉志,但不是回憶錄或個人傳記。雖然最終指向一種意義理解,但從知識的生產出發,將心比心的研究生產的是客觀知識,較少生產主觀知識,而這種“較少”指的是方法論方面,而非理論建構方面。它表明既研究“活的法律知識”、法律秩序的運行方式及其行事邏輯,人的行動過程及其意義,又研究秩序、社會結構、規則本身,兩種知識體系跳出了法教義學和社科法學關于知識分野和方法分歧的爭論,把兩者整合起來了。
經驗導向的研究和寫作必須同時具備反思性。實踐的法律民族志作為一種法學的經驗研究方法,是具有可證偽的思維過程。一種范式缺乏證偽能力是沒有任何生命力的,說明實踐的法律民族志需要更多的書寫和經驗研究,并經得起批判。質言之,任何一種民族志的方法都不可能解決這種學科與生俱來的矛盾,話語權、他者、整體論、書寫倫理、文化誤譯、田野、闡釋的客觀性等。實踐的法律民族志雖然打破了話語權、他者、權力支配,但又可能陷入感情的牢籠,影響客觀性,比如,家鄉人類學的便利性可能因惰性而忽略民族志原則。同樣,田野的權力不可能全部消除,否則田野可有可無,田野實踐也不是均衡權力或互惠權力,而是弱化權力。忽略客觀資料,僅關注個人經驗的社會記憶及微型事件,與之無關的社會情境、經驗及知識被邊緣化,忽略理論視野,甚至破壞了整體論原則。將心比心的方式會導致研究者的情感化傾向,從而預設價值、倫理、政治立場,從而導致書寫掩蓋主觀性和過多的常識,可能在司空見慣的認知中失去方向。當然,通過田野形成一種方法,在這個方法中建構一套理論,并用這套理論去闡釋法律及其社會實踐,可能是實踐民族志的主要功能,而不是糾結范式本身的倫理。由此可見,所謂個人的經歷敘事或法律人生實踐,不外比其他“異域”的田野多了一點深刻、全面、熟悉和方便,即擴展了一種多層次的田野取向,對田野有了更為寬泛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