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惠敏
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是黨中央在科學研判中國農村經濟社會發展狀況而作出的頂層制度設計。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產業興旺,是解決農村一切問題的前提”。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以來,就高度重視“三農”問題,在百年發展歷程中開展了很多鄉村建設的生動實踐,為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和保障國家糧食安全奠定了堅實基礎。在我國脫貧攻堅戰取得了全面勝利之際,全面實施鄉村振興戰略,成為解決“城鄉發展不平衡、農業農村發展不充分”問題的戰略部署。著眼鄉村產業振興,眾多學者對我國多樣化的村莊經濟社會發展模式進行了理論抽象和政策思考,綜合諸多豐富的個案實踐,衍生出鄉村振興的兩條路徑:一是關注村莊組織的演進態勢,提出從村莊內部培育發展出企業或者農民合作社,進而帶動農村工業化與城市化發展;二是立足資本、部門下鄉,引企進村參與農村現代化建設,進而產生組織效率和規模化效益,實現企業資本與村莊集體組織之間的合作發展。近年來,黨中央一號文件以及《國務院關于促進鄉村產業振興的指導意見》均提出鼓勵和引導工商資本下鄉,調動一切市場和社會力量參與鄉村振興。雖然社會各界對工商資本下鄉的認識存在分歧,但對城鄉要素市場的融合發展多持肯定態度。以企業為主體的市場力量在農村工業化進程中發揮了不可替代性作用。20世紀七八十年代所形成的鄉鎮企業發展的溫州模式、蘇南模式以及珠三角模式等都是村企合作的產物,直接推動了東部沿海地區的經濟崛起。[1]當前中國鄉村振興仍需要借助資本下鄉與村企合作的模式,為城鄉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奠定堅實基礎。
近年來,江蘇、廣東、浙江、四川等多省份開展了村企合作的生動實踐。這些地區依托“村企聯建”“村企結對”以及“村企一體化”等合作治理模式,農村工業化程度和農民生活水準顯著提高。村企合作成為地方政府治理、企業轉型發展和鄉村產業振興的共同選擇。[2]從歷史變遷、城鄉融合與制度效益三個角度分析鄉村產業振興中村企合作的可能性,有助于我們進一步理解企業資本和村級集體經濟組織合作的內在機理。
在市場化機制和國家權力下鄉的共同作用下,中國農村經濟的發展首先在東部沿海地區取得突破。[3]這些扎根在農村地區的鄉鎮企業等實體經濟,在激活農村基層組織主體能力和促進村鎮生產要素市場一體化發展的同時,不斷增進農村與城市之間的關聯,村級集體組織對土地以及勞動力的控制程度也在不斷下降。這一時期,土地流轉和勞動力流動加劇,不斷解構傳統小農經濟形態及其生產條件下的農村生活場域,并逐步構建起適應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鄉村治理機制和文明形態。20世紀90年代初鄉鎮企業開始轉制,企業組織和財產關系逐步從“三農”中剝離出來,鄉村企業的經濟組織形態逐步明晰。之后,村莊與企業之間的利益互動與合作談判日益頻繁,塑造出以村莊為主導的“村莊型公司”和以企業為主導的“公司型村莊”兩種主要的村企關系形態。[4]從城鄉發展不均衡的基本國情、小農經濟仍占較大比例的基本農情、以及鄉村集體經濟普遍薄弱的基本村情看,工商資本下鄉以及由此產生的村企合作是助推當下中國鄉村產業振興的理性選擇。“資本作為耐用資源的動態存量,它是工業社會最具有決定意義的生產要素”。[5]鑒于我國村莊之間的發展差異性以及政策資源的有限性,鄉村產業振興并沒有一條全國通用、可照搬復制的成功經驗。[6]后鄉鎮企業時代,資本下鄉肩負起中國農村工業化和城鄉融合發展的艱巨任務,既深度參與農業現代化規模運營,又拓展到土地整治與各類涉農項目的運作領域中。[7]適逢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創新,村企合作成為保障村莊集體經濟增值,優化農村公共產品配置,進而推動鄉村產業振興、縮小城鄉發展差距的有效形式。
利益博弈所達成的均衡性狀態是既定約束條件下合作(或交易)產生并得以維持的基石。[8]作為獨立的市場主體,工商企業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參與到村莊和農民之間的融合發展中,必然要求明確村企合作能夠產生哪些制度效益,以減少合作憂慮和潛在障礙。資本下鄉不是單純的經濟問題,而是“生產和生活機制問題”,背后深諳政治、文化等價值判斷。[9]企業下鄉經營農業是在充分考慮市場獲利、戰略發展以及社會責任等多種因素前提下作出的理性選擇。企業與村莊之間的深度合作以雙方簽訂的契約為根本依據,這是一種合意行為,也是產生互利共贏結果的制度性保障。下鄉企業,一方面會按照既定的資本運作目標扎根農村市場,與村莊之間建立起以經濟利益為核心的紐帶關系;另一方面會通過共建共享方式,提升農業要素配置和生產效率,改進鄉村治理機制,進而獲取村莊傳統社會的認同和支持。[10]對村莊而言,下鄉企業在帶來先進生產技術、管理經驗和雄厚資本的同時,也會改變傳統鄉村治理秩序。這種改變從資本下鄉開始就會存在,要求企業采取必要的策略與村莊和村民之間構建互信機制。以土地流轉為例,農戶在權衡利弊基礎上轉讓土地承包權,耕種成本、市場風險和自然危害等由企業自擔。農戶除了獲得土地流轉費用之外,還享有優先進企就業權,甚至能夠實現從農民向股民的身份轉變。因此,鄉村振興村企合作模式具有很強的溢出效應,在相當程度上能夠彌補基層政府在解決農民就業、改善社區服務、美化社區環境等領域的不足。這有利于降低交易成本、積累合作共識,為構建以利益為核心的村企合作命運共同體夯實民心基礎。
城鄉融合發展中,城市和鄉村是互相支撐的有機體。在鄉村治理場域中,村治權力及其村莊資源只有與企業資本有機結合起來才能筑構起資本增值裝置。從城鄉融合發展角度看,村企合作模式契合農村集體經濟發展的內在需求。受地理環境、區位條件、發展資源以及地方政府能力等主客觀因素影響,我國農村地區集體經濟發展差距明顯。精準扶貧政策的有效實踐,使很多地區農村集體經濟有所積累,但缺乏發展后勁和支撐動力,集體經濟“空殼村”未從根本上消除。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需要充分發揮現代農業產業的支撐作用。[11]村企合作已成為很多農村地區提振農村集體經濟、推動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的重要途徑。村企合作開啟了后扶貧時代鄉村產業振興的新階段,通過構建工業反哺農業的長效機制,整合城鄉要素市場,有利于縮小城鄉發展差距,有利于形成工農互促、城鄉互補、合作共贏的新發展格局。這種模式實現了城市資本和鄉村資源的價值疊加和增值。[12]一方面為壯大農村集體經濟和促進農業現代化帶來技術、資金、信息和管理等發展要素;另一方面創造了新常態下城市資本獲利的新興增長點。值得一提的是,村企合作的有效實踐,能夠在鄉村社會治理中培育民主協商、科學決策、權責一致、共建共享的文化土壤,一定程度上有助于筑牢多元主體協同參與鄉村振興的精神支柱,對推進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大有裨益。在鄉村振興場域中,村企合作削弱了經濟理性與傳統規范之間的對立關系,城鄉之間的優勢互補和功能互助催生了以協同共治為特征的村企混合型治理結構。
村企合作成功實踐很多,但失敗案例也不少。任何事物的發展,都需要建立在成熟的社會基礎和發展條件之上。村企合作雖然是市場化改革的產物,但涉及地方政府、下鄉企業、村級組織和普通農民等多主體之間的利益關系。這些關系并非總是協調一致,“國家在場”以行政權力介入的方式對利益主體間的行為形成政策約束。[13]因此,強化國家和地方政府在政策層面的制度安排和引導,是村企合作得以維續的根本保障。
村企合作中村企關系的展現及其維持模式取決于企業與村莊之間對以產權為基礎的收益分配合約的肯定與遵循。[14]“產權是決定人們獲取或使用諸種資源(包括他們的體力或腦力)所必須遵循的規則。為了使這些規則能夠有效地協調人類的行動,產權必須加以限定,加以保護。”[15]通過產權界定的合作利益,是保障村企合作多主體合法權益的根本依據。圍繞產權關系,村企合作有效實踐的政策需求主要集中在三個方面:
1.農地承包經營權流轉政策
土地是農民生存發展的基本保障,下鄉企業經營農業的首要前提是獲取必要的土地使用權。農村土地確權登記頒證為村企合作掃除了土地流轉的第一道障礙。農民把土地流轉出去后,村企合作能不能以及以何種方式構筑起農民生存與發展的保護屏障,要求在國家政策的宏觀指導和地方政策的微觀指引下,進一步探索農村承包地“三權分置”實踐機制,鼓勵開展多種形態的承包權股份化資產化實踐、經營權市場化實踐,構建農村承包土地經營權交易體系。[16]
2.農村土地股份合作政策
相比而言,股份合作制經濟更符合村企合作的內在運行規律,這也是賦予農民更多財產權和壯大農村集體經濟的基本路徑。[17]農民土地入股的基本方式、分紅比例、風險控制以及退社時土地承包經營權處置等缺乏明確的政策支持。雖然不少地區探索積累了一些實踐經驗,但實際運行中也產生了很多利益糾紛案例。因此,需要依靠政策手段對實踐中非制度化的“社會合約規則”予以確認,減少對法律制度的過度依賴。[18]
3.農村集體資產入股收益分配政策
集體資產歸村集體成員所有,其產生的收益應當為村民集體所享。當前農村集體資產股權收益分配中迫切需要解決集體經濟組織成員身份界定、股權收益分配標準、村級集體組織民主管理等三個主要問題。從根本上解決這些問題,需要在股權收益分配領域彌補政策空白、在基層治理領域強化基層政府的監督指導、在矛盾調處領域彰顯司法規制的公平正義。[19]建構以國家政策為保障的村企產權關系是促進資本下鄉有效參與農村產業振興的必然要求,也是今后農村土地產權制度創新的目標靶向。
進入鄉村場域后,下鄉企業與村級集體組織和農民之間形成了基于利益為核心的復雜互動關系,無形中增加了企業“在地化”治理負擔。[20]為減少內部交易成本,下鄉企業理性選擇混合型治理模式,即在股份合作制基礎上充分吸納村干部和“新農人”等村莊精英參與企業治理,這種模式淡化了村集體和下鄉企業之間的組織界限。[21]一方面能夠利用傳統鄉村社會治理規則降低對入企村民的組織管理,另一方面凝聚村企合作力量對村莊進行全域性規劃發展。當前很多農村地區采取這種模式并取得了多主體合作共贏的積極成效。當然,混合型治理作為村企合作的一種發展趨勢,也存在兩個亟需解決的問題:一是如何應對村干部與企業之間的利益共謀對村集體和村民利益的侵害;二是村治權虛化后,村莊實際治理權掌握在企業管理層之中,如何保障鄉村規劃決策中村莊和村民的實質參與和民主監督權。因此,基于鄉村治理的體系特征和鄉村振興的主體意識,迫切要求明確村企合作模式中企業管理政策。
1.組織結構
多數學者基于“村莊弱—企業強”的研究假設,認為“村兩委”成員代表村集體組織擔任在地公司主要領導,多數村民進企務工,村莊和企業共同經營合作公司,所有權和經營權高度一致,能夠在公司治理結構中形成一種可持續發展的組織形態。但是,“村兩委”是村民自治的核心,是鄉村振興戰略的組織者、實施者和推動者,關乎黨在基層的執政基礎。為防止資本過度支配村治資源,干預基層治理,下鄉企業人員不得以任何形式進入“村兩委”,這需要在企業管理制度設計中予以規定。[22]
2.議事規則
在村企合作中混合型治理是權利主體間的民主治理,與傳統鄉村企業管理體系有著本質區別。民主治理是科學決策的基本前提,要求合作主體之間基于明確的權利與義務關系參與企業管理和規劃,以減輕乃至祛除非制度化規則的負面影響。把民主治理觀念貫徹村企合作的始終,一方面要保障村莊和村民對企業重大決策的知情權、參與權和監督權,另一方面需建立起企業治理權的監督機制,以防止村干部和企業管理者間利益合謀行為以及宗族、家族勢力干擾企業經營。[23]
3.獎懲政策
下鄉企業通常采取獎懲機制去激勵本土化管理者和農民工人作出符合企業期待的職業行為。雖然實踐中很多下鄉企業制定的績效方案并未產生預期的激勵效果,但是獎懲政策的設立仍具有很強的導向價值。[24]“熟人—半熟人”鄉村社會中已經形成了穩定性的價值規范和行為準則。為最大程度降低管理成本和促進農民對企業的身份認同,必要的激勵和規訓技術是不可或缺的。如何使獎懲政策更加合理,關鍵在于制定過程的科學性和民主性。任何績效考核方案都應當兼具技術理性和人文關懷,否則很難在鄉村社會土壤中嵌入外部管理經驗,也就無法短時間內建構起對企業的認同感。
村企合作的目的是促進農業現代化發展,以農村經濟建設撬動鄉村全面振興。地方政府和村集體組織并不排斥城市資本在合法的情形下參與鄉村振興。企業入駐村莊后不再局限于農業規模化經營,在農村基礎設施建設、農村土地開發領域也到處可見資本運作場景。從純粹經濟獲利角度看,對土地的資本化運作所產生的增值收益遠遠超過單一性經營農業所帶來的經濟效益,且更加隱蔽。[25]在這過程中,土地是農民參與村企合作的關鍵要素,圍繞土地利益而展開的資本運作難以掩蓋潛在的合作風險。中國糧食安全和農村穩定大局的維持,既離不開政府指導以及必要的行政手段,也需要在市場模式下激發農民主體性和農業創新性。[26]一切有關鄉村振興的實踐,其價值都指向“三農”利益保障。這也是為什么資本下鄉必須處理好與當地農民和村集體間關系的原因所在。在城鄉融合發展背景下,資本下鄉參與鄉村振興的廣度和深度不斷拓展,對規避“三農”領域風險提出更高要求。
1.資本進村準入與監管
現有的法律文本中對資本下鄉的準入政策并沒有細致規定,多散見于從中央到基層政府多層級的指導意見和紅頭文件中。①嚴格資本下鄉的審查機制,已成為地方政府的共識。構建工商資本下鄉準入政策,一方面要建立下鄉企業事前審查機制,評估企業行業資質是否滿足能力要求、經營領域是否與法律相沖突、信用體系是否達到標準等;另一方面要強化政府引導和監管,在土地利用、設施建設、產業發展等領域確定適當的經營內容和許可項目,嚴格土地用途管制。[27]
2.農業經營風險防范
工商資本下鄉后首先面臨的是土地流轉問題,為避免各類土地糾紛,應當建立事前土地流轉審批備案制度和事后土地流轉風險補助金和村級保障金制度;進入生產運營階段,融資困難和不可確定的市場風險則要求企業具備較強的資本運作和市場把控能力。解決這兩大問題,需要在金融機構服務鄉村振興領域中優化政策支持,在地區產業差異化發展規劃中強化行政引導,在經營模式和市場風險預測中深化決策機制改革。
3.失地農民權益保障
農民將土地流轉出去之后,應當從增能和賦權兩個層面為他們的生活和發展提供必要的政策支持。前者需要下鄉企業為失地農民提供必要的就業崗位和培訓機會,預留企業利潤保障失地農民享受基本的養老、醫療和就業服務;后者則要求保障失地農民以土地、勞動力、資金等要素入股企業的基本權利,以及在此基礎上產生的股權收益,賦予農民作為股民應有的參與決策權、民主監督權。保障失地農民的上述權益,需要在村企合作的具體政策中落實保障措施,明確村集體組織和企業應履行的義務范疇。
黨中央歷來高度重視資本下鄉的政策設計,鼓勵和支持工商資本參與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從基層實踐中挖掘保障村企合作維續發展的政策需求,目的是推動國家和地方政府在制度安排領域加以回應和支持。村企合作參與鄉村振興,必須堅持政府指導、村企合意、農民自主相結合的發展之路,在充分尊重農民主體地位、發展意愿和智慧選擇基礎上,注重地方政府的政策指引和科學規劃,把政策紅利轉化為促進村企合作模式有效實踐的強力支撐。
《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振興促進法》以及黨中央關于鄉村發展的戰略規劃②中明確指出,國家支持涉農企業以股份合作方式與農民建立緊密型利益聯結機制,使農業發展全產業鏈增值收益惠及“三農”。多數學者側重從資本嵌入角度去分析企業下鄉經營農業的策略行為,缺乏從村企互動視角去辨識可能產生的均衡性選擇。[28]顯然,農業現代化發展已催生起以利益為核心的鄉村振興場域,借助利益聯結機制構建村企合作利益共同體成為當下鄉村治理必須直面的現實命題。
利益共同體是比較穩定的組織形態,把村企合作的價值創造中涉及的多元主體都塑造成價值共享對象,進而最大程度激發利益主體之間基于合作而產生的增值價值和溢出價值。構建村企合作利益共同體,需要具備基本前提和成熟條件。這個基本前提就是經濟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鄉村振興沒有一條全國通行的標準化路徑,因地制宜選擇農業產業化發展模式是基本要求。如果不具備村企合作的基本要素,即使是平等主體間基于協商而產生的市場行為,也無法取得預期成效。從既有實踐看,構建村企合作利益共同體的條件基本成熟。
1.國家在場與適度干預
20世紀末,農村富余勞動力大規模向城市流動,我國鄉村建設出現了治理主體流失的尷尬境地,一些學者用人口空心化、產業空洞化、文化荒漠化等詞概括鄉村衰落情景。[29-30]黨中央適時調整農村發展政策,從取消農村稅到農村承包地“三權”分置、精準扶貧,再到實施鄉村振興戰略,都證明國家在場以及自上而下的項目動員是必要且不可或缺的。[31]在國家政策關照下,地方政府強化對資本下鄉的行政指導、適度干預和政策支持,掃除了村企合作的制度性障礙,工商資本參與鄉村振興的合法性、穩定性得以保障。
2.契約精神與規則遵守
契約精神是市場經濟發展的社會基礎。傳統中國農村社會秩序維系主要依靠道德倫理的約束作用,其本身也蘊含著契約精神的要素。當下我國農村地區在民主協商、心理認同基礎上形成的“村規民約”就具有明顯的契約精神。社會轉型期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法治和德治的雙重規范,使我國農村社會普遍發展出以契約精神為要義的現代經濟規則。[32]對村企合作而言,對合同的認同和規則的遵守是保障利益主體間權益的利好模式,有利于減少不確定人為風險,維護長期穩定的合作關系。
3.產權實踐與治理有效
資本下鄉選擇何種村莊進行投資,有兩個因素至關重要。一是所選村莊產權關系明確、集體成員邊界清晰,這是村企合作利益分配的基本前提。目前,我國絕大部分地區已完成農村承包地確權頒證工作,有效預防了土地流轉中產生的各類矛盾糾紛;全國已有2000多個縣(市、區)開展農村集體產權制度改革試點,在分類有序推進的基礎上,各地根據自身情況因地制宜解決農村集體產權虛置導致的歸屬不明、經營不清、分配不公等問題,村企合作股權設置有了現實依據。[33]二是所選村莊具備良好的村民基礎和治安條件,基層干部具備一定的謀事規劃能力,且村莊治理體系完善。通過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不少農村地區農業生產、農民生活和農村生態環境有了很大改善,農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需求更加強烈。在鄉村全面振興時代背景下,新型職業農民比例提高、村治能人隊伍壯大、農業產業發展繁榮。在精準扶貧中很多基層干部(包括民主選舉的村干部、大學生村官、“三支一扶”人員等)村治能力得到有效鍛煉,在國家激勵政策下鄉村振興具有一定的人才儲備,為促成村企合作奠定了堅實基礎。
對中國農村共同體的研究,經歷了從單純村落關系研究到城鄉融合視角的轉變。日本學者清水盛光在分析中國村莊自治根源后,提出中國農村具有強烈的“村落共同體”性質;美國學者施堅雅提出中國農村商品經濟的發展正在塑造“基層市場共同體”。[34-35]事實上,中國農村從傳統到現代的歷史變遷中從沒停止過重構共同體生存方式的努力,即使國家權力下鄉和市場經濟介入,農村傳統文化的張性也維持著農民生活儀式的連貫性。在村企合作的新發展階段,村企利益共同體作為一種理想類型,也是在嘗試構建基層社會治理的新途徑。從文化傳承與創新發展維度看,村企合作利益共同體具有多層次的豐富內涵,以規則共同體為支撐,以市場共同體為導向,以價值共同體為目標,借助利益調節機制使三者之間緊密關聯。
1.規則共同體
規則是“有關什么行動(或結果)是必須的、禁止的或允許的,以及不遵守規則時會受到什么制裁的規定”,構成共同體的組織規范。[36]利益共同體不會自發形成,其構建的根基在于對規則的遵從。在規則的形成過程中,共同體成員進行平等談判和民主協商,對合作應當遵守的規定和準則予以確定。中國農村遺存了傳統人情社會的禮治秩序,與現代規則社會的行為約束體系并不完全一致,有些甚至相悖。[37]20世紀七八十年代,國家大規模送法下鄉實踐以及商品經濟的市場化嵌入,不斷解構著維系鄉村治理體系的非制度化傳統。[38]在市場經濟背景下,鄉村治理結構的復雜性和流變性,迫切要求重構推動鄉村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現代規則體系。這個體系中既有正式的、依靠國家強制力保障實施的法律和經濟規則等,也有非正式的、基于成員合意形成的、具有軟法性質的政策文本和義務性契約。[39]所以,通過規則共同體的塑造,將違規懲罰與合作收益緊密聯結,以保障村企合作具有較強的結構韌性和穩定的經濟預期。
2.市場共同體
村企合作需要穩定的市場分工和商品流通機制,如果沒有形成一定規模的市場共同體,城鄉之間的市場網絡結構難以得到有效的串聯和整合。換句話說,社會分工和城鄉二元結構要求農業生產和銷售參與到整個市場的分工體系當中去。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建設不斷解構傳統中國鄉村社會高度等級化和行政化的市場體系,農村地區與外界市場之間逐步建立起網絡化的合作系統。[40]農村市場共同體在發展過程中與村級集體組織的協同性和依存性不斷增強,甚至有融合發展態勢,展現出強烈的內聚特性。[41]因此,借助市場共同體能夠對外鏈接發展資源、拓寬產品市場、共享知識信息,對內增進合作意識、優化村治結構、改善公共服務。但是,農村市場共同體的拓展會超越行政邊界的限制,在沒有政府指引和權力約束下,村莊之間的盲從和效仿帶來并加劇了本土市場的內卷化困境。[42]地方政府的及時介入,規避了很多同質化競爭的消極后果。因此,構建村企合作市場共同體,國家政權在場不僅必要而且有效,關鍵之處就是要在以行政控制和激勵之間形成新的平衡機制。
3.價值共同體
當前國家更加注重構建價值共同體來治理社會,特別是對合作意義的理解,直接影響處于不確定性工業社會中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關系。共同事業的維系應當塑造群體成員之間對一致性規范的集體意識,從而凝聚價值共識。[43]價值共同體恰好抱有彌合利益主體間價值分歧的目標,其實踐過程注重改善治理主體間關系,在共建共治中促成共同愿景。村企合作承認利益的個體差異與群體有別,通過合作者之間共同的日常生活、儀式互動、思想教育,以及多次應對外部危機的集體行動,不斷筑牢構建價值共同體的文化根基和社會心理。在市場經濟背景下,村企合作既要摒棄傳統村落共同體中夾雜著的非民主、不平等的消極因素,也要擺脫經濟理性對人性的壓抑,警惕技術理性對公共領域的消解、對政治秩序的破壞。價值共同體是以民主法治、自由平等和公平正義為理念指引,在組織共建、利益共享和協同共治的基礎上積聚村企合作共識。
理想型村企合作利益共同體應當是以主體間對合作規則的價值認同為起點,以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下的行為規訓機制為主線,以規則共同體、市場共同體、價值共同體為向面的社會聯結形式。借助利益共同體的構建,把處在不同共享利益需求上的利益主體(村級組織、下鄉企業與農民)有機融合在共建共治的意義結構之中,并在多次可信賴的互動基礎上促發他們的主體能動性,強化利益共同體意識。正是通過“雙向的意義交換過程”,村企合作利益共同體的構造才具有了可持續發展的基礎。[44]這也是當下構建基層社會治理共同體的內在邏輯,目的是以主體間的利益“互構”推動基層社會治理創新。[45]
通過近3年鄉村振興戰略實踐,多數地方政府已充分認識到在“雙循環”新發展格局下,借助城鄉融合發展的歷史機遇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重要性。構建村企合作利益共同體,有利于推動城鄉要素市場一體化發展,縮減城鄉發展差距,增進農民群眾幸福感。將理想類型中的利益共同體付諸實踐,需要更加開闊的視野,更加創新的作法去謀劃村企合作的發展思路。
1.塑造利益認同心理
認同是參與和合作的基礎。美歐發達國家都重視在鄉村建設運動中培育“領土—文化認同”,從而整合地區發展資源,增進居民對發展目標的忠誠,以解決地方性與超地方市場力量間錯綜復雜的關系。[46-47]因此,從文化心理層面塑造利益認同機制,能夠促進農村地區居民作為主體力量有效參與村企合作。自主決策、話語表達與民主參與是有效途徑。“自主決策”喚醒農民主人翁意識,要求進一步創新村民自治制度,在鄉村振興重大事項決策中聽取和尊重農民的選擇,保障農民在鄉村振興中的主體地位。“話語表達”賦予農民合法傳遞發展意愿和需求的權利,要求在增進農民維權知識的基礎上,增加各級人民代表中農民比例,完善信訪和信訪監督制度。[48]“民主參與”激發農民公共事務治理責任意識,要求培育農民公共精神,創新激勵機制,消解農民內部利益分歧,營造場景共建、利益共享的發展氛圍。通過決策、表達和參與的有效實踐,在持續性的價值塑造過程中強化農民對發展利益的認同。
2.筑穩利益協調機制
利益協調是有效解決利益分配失衡問題的基本選擇。協調機制的構建,涉及協調主體、協調方式和協調目標三個方面。協調主體包括地方政府、村集體組織和非政府組織,他們分別對應三種不同的協調方式。其中,地方政府主要采取政策引導和行政指導的協調模式,制定的支持股份合作制的政策性文件要與不斷變化的鄉村振興實踐相契合,制定的資本下鄉準入和監管政策要落地落實,嚴格執行農村土地保障制度,防止農地非農化和非糧化開發。[49]村集體組織主要通過建立村企協調會或村企議事會的形式,促進農民利益表達的組織化。這種做法的目的是使利益主體間有制度化的信息傳遞和溝通交流渠道,在充分互動基礎上為村企合作減少和排除如土地流轉矛盾等帶來的不穩定性因素。非政府組織主要利用第三方身份的獨立性和專業性作出相對公平公正的評判結果,但是目前我國多數農村地區非政府組織力量薄弱,而且其結果的運用很多時候受到利益相關者的干預和影響,難以發揮應有的成效。[50]所以,村企利益協調機制的構建實質是協調主體運用一系列政策工具或組織形式,化解合作主體間的利益矛盾,從而達到共生共建共享目標的過程。
3.賦能利益組織建設
村企利益共同體本質上是村企合作的一種組織創新,是有效地把村莊和企業各種資源整合到實體組織中的實踐。從結構上說,對利益共同體的組織賦能,有利于促進鄉村振興組織化發展。第一,組織賦能的核心是加強基層黨組織建設。農村基層黨組織與基層群眾距離最近、聯系最廣、接觸最多,是黨的領導延伸到基層的重要載體,是鄉村振興事業的根本保障。基層黨組織建設要充分發揮黨員厚植共同體意識的示范作用,強化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涵養共同體意識的引領作用。第二,組織賦能的關鍵是進一步探索和創新村民自治有效實踐的方式。一方面要推動村黨組織領導與村民自治組織之間的嵌入式整合,把黨的領導貫穿鄉村振興戰略全過程,另一方面要深度挖掘傳統文化和鄉村地域共同體中的共治精神,在賦予村民自治權基礎上,充分尊重村民的實踐選擇。對于那些取得明顯效果的實踐創新,比如“庭院微自治”“復合自治”“協商自治”“村組自治”等要加強政策引導和制度支持,進而推動基層黨建、村民自治與社會治理深度融合。第三,組織賦能的中介是鼓勵、引導和支持建設農產品行業協會等新型農業社會化服務組織。農產品行業協會是構建農業社會化服務體系的實踐創新,它是政府、企業和農戶之間的利益聯結組織,既接受政府的行政管理和監督,又與企業和農戶之間形成經營與服務關系,對于加強行業自律,促進信息均衡,維護成員權益具有重要作用。[51]
村企合作模式通過將企業、村莊和農民聯結起來形成利益共同體關系,不僅有效解決了下鄉資本運行效率問題,而且在保障村級集體資產增值收益合理分配基礎上為鄉村全面振興提供高質量公共產品,社會溢出效應明顯。在國家權力、市場機制和價值認同的共同作用下,村企合作具有較強的穩定性和預期性,是鄉鎮企業改制后鄉村產業可持續發展的一種可選模式。邁向更加有效的村企合作善治模式,需要堅持底線思維、系統思維和法治思維。
以底線思維保障土地糧食安全和農民利益。鄉村振興本質上是通過改革的方式實現農業農村現代化目標。改革就有風險,必須要建立底線思維,這也是應對國內外不斷變化的發展實踐的基本選擇。鄉村振興有效推進,需要堅持三個方面的底線思維:一是制度底線,“不能把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改垮了”。[52]堅決反對借改革之名虛幻我國農村土地制度合法性的行為,保障“耕者有其田”。二是安全底線,“不能把耕地改少了,不能把糧食生產能力改弱了”。[52]堅守“18億畝耕地紅線”,嚴格執行黨中央耕地保護和生態保護制度,高質量推進高標準農田建設工程,促進農業生產技術革新。三是價值底線,“不能把農民利益損害了”。[52]維護農民合法權益是鄉村振興的價值目標,鄉村振興需要發揮農民群眾的主觀能動性,保障農民在鄉村建設中的主體地位,任何違背農民意愿和中央政策的行為都得不到人民的擁護。
以系統思維認識村企合作的復雜性。實踐證明,任何復雜政策的執行都需要堅持系統方法論的指導。村企合作不僅涉及多元治理主體之間的利益分配問題,而且要求處理好與地方政府、區域市場共同體之間的關系。這意味著村企合作需歷經相當復雜的建構過程:從建構主體看,在增進農村基層黨組織和自治組織治理能力基礎上,既要培育包括種養大戶、家庭農場、農民合作社、農業企業等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又要有規劃地引進鄉村振興技術管理人才,吸納各類新鄉賢、文化創客、專業性非政府組織參與村企合作;從建構路徑看,城鄉資源聯動與融合發展是應有之義,并呈現出平等合作、開放創新和包容互信特征,破除城鄉分治和碎片化發展格局;從建構技術看,“互聯網+”模式的運用是發展趨勢。平等合作要求主體之間數據共通、信息共享和協作共生。通過實施“數字鄉村”建設工程,促進農業農村數字化轉型發展,從而彌補城鄉數字鴻溝,技術賦能村企合作。[53]
以法治思維推動形成村企合作善治模式。村企合作的善治實踐離不開法治的保障作用,村企合作必須納入法治鄉村建設的基本框架下。一是運用法治思維進行村企合作制度安排。法治社會的任何一項制度設計都應當具備內容合規、程序合法、過程民主、實質有效等基本特征。即使是地方政府制定的支持政策、指導意見等,都需要符合法治原則。二是巧用法治方式解決村企合作面臨的矛盾和棘手問題。村企合作是在不斷進行利益分割與平衡的過程中形成的,多數利益矛盾產生的背后是缺乏對法律的信仰和遵守。因此,需要依法治理合作中的矛盾糾紛,以保障下鄉企業的市場利益、村級組織的集體利益和村民的正當權利。三是善用自治和德治涵養鄉村法治建設。實現村企合作善治目標,需要構建自治、德治與法治融合發展的鄉村治理體系。其中,自治是村企合作的基本前提,沒有農民的自主選擇和主體參與,村企合作就喪失了合法性基礎和價值指向。德治是村企合作的精神支撐,鄉村社會是優秀傳統文化傳承的重要場域,富積崇德向善、明理重信、尊規守法等文明風尚。以德治村可以把法治教育和道德教化有機結合,進而為形塑村企合作利益共同體心理認同奠定基礎。
注釋:
① 相關法律主要有《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村土地承包法》《中華人民共和國鄉村振興促進法》;相關指導性文件主要有《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加快發展現代農業 進一步增強農村發展活力的若干意見》《國務院關于促進鄉村產業振興的指導意見》《中共中央 國務院關于加強對工商資本租賃農地監管和風險防范的意見》《農業農村部關于加快農業全產業鏈培育發展的指導意見》等。
② 主要規劃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國家鄉村振興戰略規劃(2018-2022年)》《全國鄉村產業發展規劃(2020-2025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