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陽方言中的“可”字

張 瀟

（大連大學文學院 遼寧大連 116622）

“可”字簡析

“可”在現代漢語中屬于常用詞，在普通話里面用法也相較簡單，口語中更屬于高頻詞匯。關于“可”字的歸類，學界雖有分歧，但大多學者往往更傾向于將其歸入語氣副詞。但據調查，這樣的用法對信陽話在一定程度上是不適用的。在信陽方言中，“可”雖能表示語氣，但更多的時候是表示一種程度，具體地說，是一個表示程度深、具有肯定性語義傾向的程度副詞。黃伯榮先生就認為在一些方言里沒有“很、更、十分、非常、最”等副詞，就用“可”來表示，如信陽話中的“可”，在程度量上，與普通話的“很”相當； 在意義上則與“非常”“太”相似。

我們認為“可”具有程度副詞的性質是根據程度副詞中典型成員的一般語法特點來界定的。程度副詞的基句法功能有四：其一，成句功能，程度副詞不可單獨做成份，需黏附在中心語前后，共同構成句子；其二，組合功能，程度副詞大多修飾性質形容詞等具有程度意義的詞；其三，從連用功能，程度副詞一般出現在語氣、時間、范圍后，可以根據連用時的順序判斷副詞性質。其四，程度副詞和其他表程度深的詞類不可共用，信陽方言中的“可”便滿足程度副詞的這四個要求，如：a 超市里可熱鬧；b 超市里熱熱鬧鬧；c超市里可熱熱鬧鬧。d超市里可非常熱鬧。可以發現，“可”的語法特征決定了它的性質，而信陽方言口語中表示程度的“可”，語義上與普通話中的“很”相似，但是語法特征上兩者差異較大。

程度副詞“可”與其他詞語的搭配

程度副詞一般可以修飾性質形容詞，心理、能愿動詞，動賓結構等謂詞性結構搭配。但信陽方言中的程度副詞“可”還能夠修飾方位詞、某些動詞性短語甚至還能和名詞、區別詞、少數數詞、方位詞等體詞性詞語搭配。

可+方位詞，在信陽方言中“可”可直接與方位詞搭配，主要用來做謂語 ，語義上與普通話中“太”“最”有一定相似，表極端程度，是一種夸張的用法，有很強的主觀性。這里的方位詞指的是單純方位詞與“邊、面、頭”等結合起來的方位合成詞，如“西邊、右面、里頭”等。例如：a這個書包在可上面，我看不著；b我在可外邊呢，不回去吃午飯了。這里就不能只用單純方位詞“箱子在可上”或者“我在可外”。

可+體詞性詞語。信陽方言中“可”能夠與名詞、區別詞及數量詞等體詞性詞語進行搭配，表示程度深，與普通話中“很”語義相近，但語法作用不同。

可+名詞，多做謂語。例句：a 這個女孩可排場（這個女孩很漂亮），大家都喜歡她；b 你如果想考高分，語文可關鍵。

可+區別詞，多做謂語和補語。例句：a 那棟樓上的餐廳都可西式可浪漫了；b 放假第一天，他穿得可隨意。

可+數詞，多做謂語。這里的數詞指有特定含義、在信陽方言口語中含有貶義、委婉表達不聰明等的數詞，如“二”“二百五”等。用數詞表達的目的是為了表達含蓄，而“可”表示程度的加強，信陽方言中此類句式委婉意變弱，程度更深。例如 ：這個人可二

“可”的語法特征

信陽話屬于北方方言，但由于信陽位于安徽、湖北、河南三省交界，因此信陽方言又有了區別于普通話的獨特特點，從程度副詞“可”的語法特征上便可以看出。信陽方言中的程度副詞“可”與普通話的程度副詞“很、非常”在語法意義相近，但二者語法特征以及用法上有很大的差異。

首先，“可”作程度副詞修飾形容詞時，句末常有助詞“了”、“啦”“咧”用來表示感嘆語氣。由于“可”做程度副詞，因此在信陽方言口語中常重讀，即使句末的助詞省略，重音仍落在“可”上用來表示感嘆的語氣。如：他父母對他可好咧。而普通話中的“很、非常”修飾形容詞時，句末沒有語氣詞，即 “非常X”后不加“了”“啦”或“咧”。如：a 廚師今天做的飯可香嘞；b 廚師今天做的飯非常香嘞（不可說）。而去掉句末語氣助詞后，句式更側重陳述客觀事實的陳述句。如“廚師今天做的飯非常香”，或者“廚師今天做的飯很香”。

其次，信陽方言中的“可”在句中位置以及所做的句法成分也與普通話中程度副詞不同。信陽方言中的“可”可以用做狀語表程度，此時與形容詞后接補語“哩很”表達的意思相同，如：a 春天到了，漫山遍野的花可香（了）；b春天到了，漫山遍野的花可香哩很。此外，信陽方言中的“可”可和動補短語連用，如“他個高，可跳哩高”。這里的“可”雖放在了動補短語前，但仍修飾動詞“跳”與“跳得可高”中的“可”用法相同。這種將“可”放在動補短語之前的現象，在信陽方言中十分常見，但在信陽口語中，程度副詞“很、非常”一定不能修飾動補短語的。如 “他個高，非常跳哩高”（不可用）。

此外，信陽方言中程度副詞“可”與“很”用法也有略微不同。第一，他們均可通過重疊達到深化程度的目的，但形式上卻不同。在信陽方言中，將“可X”重疊為“可X可X”來加重語氣，做謂語和補語 ，如“今天花市里的花可漂亮可漂亮 （了）”；但將“可”換成“很”，則在口語中不存在“很X很X”這種方式，如“今天花市里的花很漂亮很漂亮 （了）”（不可用），而如想用程度副詞“很”，則一般放在中心詞后，并加語氣詞“哩”，構成“X哩很”，重疊為“X哩很哩很”表程度的加深，只能做補語，例如“雞公山的萬棟民國建筑把他驚訝得眼睛睜哩可大可大”與“雞公山的萬棟民國建筑把他驚訝得眼睛睜哩哩大哩很哩很”意思相同。第二，“可X”與“很X”在語義表達上也有不同之處，“可”的主觀性更強，表示說話人對自己的觀點大多呈認同態度；而“很”則相對來說更為客觀。如：a 這次考試想要考滿分難度可大；b這次考試想要考滿分難度很大。a組的“難度可大”是說話人站在自己的角度上，以自我的評價標準對這次考試做出的主觀判斷；而b組中的“難度很大”則是站在客觀的角度對此次考試做出的更合乎大眾評價的判斷。第三，除了肯定形式上的差異，二者在否定形式上也有差別，“很”有否定形式 ，可將“不”放在“很”前或“很”后，構成“很不X”或“不很X”的形式，但兩者語義上稍有差別，如a小明這次考試的成績不很好。b小明這次考試的成績很不好。a組的程度顯然低于b組，也就是說“不很X”在語義表達上更重于“很不X”。而將此類用法中的“很”換成“可”，在信陽方言中就不存在了，如：a小明這次考試的成績不可好。b小明這次考試的成績可不好。兩組在信陽方言中均不可使用，因此，信陽方言中的程度副詞“可”無否定形式。第四，信陽方言中，“可很”可以連用，例如“浉河的水深哩可很，你們千萬別去游泳”，將“可”與“很”兩個程度副詞連用，表達程度之深。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種連用之中，“可”不能當作語氣副詞來看，它本身有意義，做副詞修飾“很”，加深了“很”的程度，不可省略，如“浉河的水深哩很，你們千萬別去游泳”如果省略了“可”，程度也隨之減弱。最后，作為程度副詞，“可”只出現在信陽的口語交際中，而不存在于書面語之中，因此，它所修飾的詞語或短語一般較為簡單、通俗，大多情況下為單音節詞或簡單的動賓結構短語，如“可好”（非常好）、“可差（信陽方言中發上古音/shra：l/）”（很差勁）“可得勁”（很舒服） 等,極少用來修飾復雜結構。而程度副詞“很、非常”卻沒有這個顯示，如“我很喜歡你對待學術端正的態度。”“我非常熱愛我偉大的祖國。”。

最后，而通過研究發現，信陽話中的“可”與普通話和其它地區方言在語法、語用和語義上也稍有不同。語法上，不同于其他方言，信陽話中的“可+動詞”在句子中可以單獨充當句子成份，做賓語，如“他不知道小明可來”，這里的“可來”整體作賓語，這種情況在河南其他方言區很少見。經研究，這與信陽的地理位置有關，處于三省交界處的信陽，在語言發展的過程中因地理空間差異產生語音分流，這也符合地理類型學中語言發展的規律。語用上，信陽話中的“可＋動詞”可以構成反復問的句型，不僅可以表示已然，也可以表示未然。但隨著語言發展，這一用法在信陽地區也逐漸變少，現僅存在信陽東部幾個距離下江官話區比較近的縣區，以固始縣為典型。語義上，信陽話中的“可”多與動詞、形容詞結合，構成“可+動詞”“可＋形容詞”的格式。值得注意的是，“可＋動詞”時，除了可以表達上文提到的肯定，也可以表示疑問，如“你可吃?”表示“你吃嗎?”，可以看出，當“可＋動詞”表示疑問時，與其他地區方言相比，這樣的疑問僅時單純表示詢問的語氣，而缺少了強調的意味。

綜上所述，在信陽方言中作為程度副詞的“可”，與普通話中的“很、非常”相比，在語義上更多表達了說話人的主觀性；在語法搭配上，它不僅可以與性質形容詞、心理動詞等謂詞性詞語搭配，而且也能和方位詞、名詞、區別詞、少數數詞等體詞性詞語搭配。在用法上，程度副詞“可”都與普通話中程度副詞“很、非常”有著許多不同之處，如程度副詞“可”修飾形容詞或心里動詞時后面需要加語氣助詞，而很不能加；程度副詞“可”能修飾動補短語，且位置靈活，但普通話中程度副詞“很、非常”不能修飾動補短語；在重疊表加深語氣時，信陽方言中沒有“很”疊詞表預期的用法，但常用“可”來表示；不僅在表示肯定方面，程度副詞在表示否定方面的用法也不同，程度副詞“很”有多種表示否定的方式，而“可”在信陽方言中沒有否定形式。信陽方言中的程度副詞“可”雖與普通話中的“很、非常”在用法上有諸多不同，但二者也可連起來使用，構成“可很”結構，此結構在信陽口語交際中用法廣泛且固定，不可拆分。經研究可見，“可”與“很”在語義上相似，但二者在具體用法上卻有著較大的差異。我們可以通過對比普通話中程度副詞“很、非常”的具體用法，發現信陽方言中的“可”與之雖有共同之處，但“可”依舊有著他獨特的語義與用法，從中體現了鮮明的地方特色。但在研究中也發現，現階段對于“可”字作為副詞的分類研究不夠細致，作為程度副詞的“可”還有待繼續研究的空間。而在漢語規范化逐步推進的當下，方言研究對于保存地方方言文化，保存語言多樣性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將方言研究做好做細，讓漢語朝著有序而又不失豐富的方向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