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學堯
在《經濟與社會》一書中,馬克思·韋伯提出了統治結構“三類型”說,即統治結構分為“法理型”、“傳統型”和“魅力型”。其中,“魅力型”權力是建立在具體的個人不用理性和不用傳統闡明理由的權威之上的。這種“魅力型”權力——“克里斯瑪”權威崇拜——在中國古代隨著宗法制而融入君主政體的“傳統型”權力結構之中,成為維系君主權威的神圣光環。其反映在孔子的政治思想體系中,就是“德位一體”或“圣王一體”的德治模式[1](P26)。它既要求居上位者自身遵循道德規范,同時也要求居上位者把道德教化作為治政的重心。
“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論語·為政》)如果用一個詞概括孔子的政治思想,非“德治”莫屬。孔子的政治思想具有鮮明的“德治”特征,這一點已經是學術界的主流共識。“自上而下的倫理表率”是孔子“為政以德”思想的一個重要維度,主張居上位者率先垂范,以身教化民眾。這就對統治階級提出了較高的道德要求。為了解決孔子“德治”主張與帝制統治要求之間的矛盾,封建統治階級和后世儒者有意識地對孔子的德治思想進行了曲解利用,最終將其改造為維護帝制統治的思想工具。自此,孔子的“禮”被逐漸演變為“禮教”,“德治”也被人視作“人治”,這其實是對孔子德治思想的背離。在現代視域中,孔子德治思想的一個重要維度是“自上而下的倫理表率”,本文①試從倫理表率的現代視域重新解讀孔子的德治思想,由此進一步闡發孔子德治思想之倫理表率理念的當代意義。
孔子向往的理想社會是“大同”社會,“大同”的本質特征是社會道德水平達到極高的境界。由此可知,孔子德治思想的核心關注是社會道德水平的提升。那么如何提升社會道德水平?孔子主張“為政以德”,認為政治的根本是道德教化,而道德教化的關鍵在于居上位者“身教”——即倫理表率。其邏輯進路是:居上位者嚴格要求自己,率先踐行道德以感化民眾;而民眾受感化則如草隨風偃,自覺踐行道德。孔子的德治思想包含兩個方面:“道之以德”和“為政以德”。“道之以德”強調的是由內而外的道德教化,“為政以德”突出的是自上而下的倫理表率②。考察孔子德治思想現代性的意義,離不開孔子德治思想自身的內涵。其中,統治者的倫理表率是孔子“為政以德”思想的一個重要維度。自上而下的倫理表率是居上位者率先垂范、自覺踐行道德倫理,從而引領社會倫理風尚,實現社會道德水平的提升乃至社會秩序的和諧穩定。正如陳來先生所言:“為政以德并不是泛指以道德治理國家,而是特指為政者以自己的道德作為民人的表率。”[2]“身教”重于“言教”是孔子德治思想中倫理表率的邏輯起點,也是孔子德治思想倫理邏輯的原點。
在《論語》中有段非常有意思的對話:“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論語·陽貨》)后世有人認為孔子在這里將自己(或自己的德行)比作“天”,這種理解顯然不對,與孔子謙遜的品德格格不入。朱熹的解釋是:孔子警醒弟子觀察“天理流行之實”[3](P168)。這是朱子附會孔子之言,為其理學張目。其實,孔子在這里的意思應該是:“行”比“言”更重要,弟子們更應該關注、學習老師的“身教”。為此,孔子說道:“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論語·憲問》)。《史記·孔子世家》也對此引述道:“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4](P3297)這反映了孔子重視“身教”甚于“言教”,注重以自身德行感染弟子、教化弟子。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強調“身教”重于“言教”,并不意味著孔子不重視言教,而是說“言”必須有“行”為支撐才有說服力,缺乏作為倫理表率的“行”,言教即淪為空談。實則,孔子也同樣非常重視“言教”的重要作用。“定公問:‘一言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論語·子路》)“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論語·子路》)通過社會歷史的維度和現代國家治理觀的角度,我們知道:一個國家的興衰存亡,是這個國家經濟、政治、文化、軍事等多重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不會因為一言而興衰存亡,故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然能因一言而知所謹,則可以興邦;因一言而恣所欲,則可以喪邦。正如皇侃所言:“幾,近也。然一言雖不可即使興,而有可近于興邦者,故云其幾也。”[5](P1055)由此,我們從深層意義上進行分析可知,在孔子那里,“言教”和“身教”都是教育和引導人的重要方式,此二者之間是相互聯系、辯證統一的。孔子既注重“言教”,也注重“身教”,講求言行一致。但是,就“言教”和“身教”的重要性程度而言,又是有所區別的。孔子認為“身教”重于“言教”,“身教”是“言教”的延伸,能夠起到“言教”所無法達到的作用和效果,能于無形中化人之性。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論語·子罕》),《論語》中這一條記載大有深意,后世學者對此歷來存有不同見解。在皇侃和程頤看來,孔子對“利”“命”“仁”三者都很少談及。皇侃認為:“利是元亨利貞之道也,百姓日用而不知,其理玄絕,故孔子希言也。命是人稟天而生,其道難測,又好惡不同,若逆向人說,則傷動人情,故孔子希說與人也。仁是行盛,非中人所能,故亦希說與人也。”[5](P652)北宋程頤對此句的解讀承繼了皇侃的基本立場,但立意點又有所不同,他說:“計利則害義,命之理微,仁之道大,故夫子所罕言也。”[3](P104)元代陳天祥則對皇侃和程頤的說法持不同意見,他認為孔子只是罕言“利”,但贊同、認可“命”與“仁”。他說:“若以理微道大則罕言,夫子所常言者,豈皆理淺之小道乎?圣人于三者之中所罕言者,惟利耳,命與仁乃所常言。命猶言之有數,至于言仁,寧可數邪?圣人舍仁義而不言,則其所以為教為道,化育斯民,洪濟萬物者,果何事也?”[5](P653)本文認為陳天祥此說更趨近《論語》原意,而皇侃與程頤對此的解讀則多少與孔子的本意有些不符。孔子誨人不倦,其與弟子之間豈能因“仁”道之大而不言?孔子說過“巧言令色鮮矣仁”,故合理的解釋應當是:孔子認為“仁”非說教所致,而是要身體力行去實踐,如果空談“仁”則變成了“巧言令色”,它本身就已經違背了“仁”。這也反映了孔子重視“身教”甚于“言教”。
同樣地,孔子將“身教重于言教”這一理念貫徹于其政治主張,因而其“德治”思想亦強調居上位者率先垂范,即“自上而下的倫理表率”。居上位者唯有自身修德向善,才能為民眾樹立以身效法的倫理人格典范形象。同時居上位者唯有自身修德向善,為民眾塑造率先垂范的倫理表率示范形象,才能更好地引導和教化民眾。基于孔子身教甚于言教的倫理邏輯起點,它要求居上位者在知、情、意、行四個層面作出倫理表率。其中,“正人正己”的倫理認知是居上位者作出倫理表率的首要前提;“仁者愛人”的倫理情感是居上位者作出倫理表率的內涵基礎;“克己復禮”的倫理意志是居上位者作出倫理表率的內生動力;“選賢任能”的倫理行為是居上位者作出倫理表率的實踐旨歸。
倫理認知是居上位者作出倫理表率的首要前提。所謂倫理認知,是指“在人與人、人對物的關系上,強調以心相知式的推己及人、推情及物,即在人與外界之間,添加一層倫理的意義,通過倫理共情形成一種體驗性認知”[6]。“推己及人”是孔子倡導的一種極其重要的倫理認知方式。從孔子的德治思想中我們可以引申出一條重要結論:道德首先是用來要求自己、約束自己的。只有先做到“正己”,才能夠實現“正人”,“正己”是“正人”的前提和基礎,“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論語·子路》)同樣,“政治的要點,是執政者發揮其道德表率的作用,以實現和促進整個社會的‘正’”[2]。“正”是一個含義豐富的概念,它不僅是指按照“正確”的標準原則改正那些不正確的現實,也有修身的意涵,即從自己的身體言行上體現出正確的秩序、正而不偏的角色之德[7](P57-58)。
季康子問政于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邢疏》對此解釋道:“言上之人,其身若正,不在教令,民自觀化而行之。其身若不正,雖教令滋章,民亦不從也。”居上位者,自身如果道德端正,不發政刑法令,民眾自會觀教化而自覺履行;居上位者,自身如果道德不端正,即使政刑法令滋多昭著,民眾也不會完全服從。《邢疏》又說:“言政者正也,欲正他人,在先正其身也。誠能自正其身,則于從政乎何有?言不難也。”政,就要正,想要實現“正人”,先要做到“正己”。果能使自身正,則國家和人民也就相對來說好治理了。對此,《孔子家語·大婚解》也有類似看法,認為:“夫政者,正也。君為正,則百姓從而正矣。君之所為,百姓之所從。君不為正,百姓何所從乎!”[8](P35)這就是說,統治者和百姓之間會存在一種上行下效的現象。如果執政者自修德行、自正其身以表率天下,那么百姓也會跟著向善,天下國家自然會因為上行下效而得到治理。因此,為政的關鍵在于居上位者發揮“倫理表率”作用。“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論語·子路》)《皇疏》引范寧曰:“上能正己以率物,則下不令而自從也。”[5](P1038)居上位者如果以德修身則自然帶來好的政治后果,臣民百姓都會不令而行,即不用強制而自發正德正行。
由此可見,對“正”而言,在“正名”之外的這個“正身”之正的必要,不僅在于積極的表率作用,而且在于統治者若不能正德正身,其政令亦很難推行。《論語·顏淵》載:“季康子患盜,問于孔子。孔子對曰:‘茍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這就是說,如果在上者不貪欲,務正道,民生各得其所,即使是獎勵民眾偷盜搶劫,民眾也是不會干的。而如果為政者依靠權力,貪得無厭,做不到廉潔,就會出現社會的不公正,就會有人偷盜搶劫,社會就不會安寧。由此可見,在孔子看來,社會的道德風尚是依靠居上位者的德行來維持的,而不是完全靠政刑法令。因此,他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在位者的道德好比風,老百姓的道德好比草,風怎么刮,草就怎么倒。
“反求諸己”是孔子推崇的又一種倫理認知方式。孔子說:“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論語·衛靈公》)《論語·憲問》亦載:“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關于“修己”、“安人”和“安百姓”,《論語正義》解釋道:“‘修己’者,修身也。‘以敬’者,禮無不敬也。‘安人’者,齊家也。‘安百姓’,則治國平天下也。”[9](P605)在這里,《論語正義》將“修己”“安人”“安百姓”與《大學》里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對應起來,認為“修己”即是修身,“安人”即是齊家,“安百姓”就是要達到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理想。依照《大學》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邏輯進路,君子“修身”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前提和基礎,而“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君子“修身”之后所取得的重要成效。因此,君子要想實現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政治理想,必須要先“修身”。
同樣,在孔子這里,“修己”是“安人”和“安百姓”的前提和基礎,只有“修己”,才能實現“安人”“安百姓”的更高理想目標。對此,《論語正義》注解道:“凡安人、安百姓,皆本于修己以敬,故曰:‘君子篤恭而天下平。’”[9](P605)《皇疏》也說:“身正則民從,故君子自修己身,而自敬也。”皇侃以為,在上位者必先修己,己身敬正,民誰不從?在這里,所謂“敬”,是指做事嚴肅認真,特別是在治國理政時,要“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論語·雍也》載:“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子曰:‘雍之言然。’”在仲弓和孔子看來,“居敬而行簡”對于治理國家、治理百姓來說,是可以的;但是“居簡而行簡”對于治理國家、治理百姓來說,就太粗率了,難以取得治國成效。因此,治國理政需要統治者做到“修己以敬”。在做到“修己以敬”之后,還需要做到“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這是比“修己以敬”更高的目標層次。這里有一個基本前提,就是只有“修己”,才能“安人”“安百姓”;不“修己”,則不能“安人”“安百姓”。
(1)合作互動、優勢互補原則:教師和家長是平等、合作的關系,教師應以平和、平等的態度對待每一位家長,互相學習、互相幫助、互相指導、共同提高。
倫理情感是居上位者作出倫理表率的內涵基礎。這種情感集中體現在孔子倫理思想的核心范疇“仁”中。在孔子那里,仁是一種道德追求,是人們通過道德修養所追求的最高的人生境界。“仁”的內涵包括物我之間、人人之間的情感相通與苦樂相關。仁是心之德性,是愛的情感的根源。仁作為人性,其主要作用表現為愛的情感。對此,馮友蘭先生認為,仁的基礎就是人的“真情實感”[10](P130)。蒙培元也有類似看法,他認為“仁就其根源而言,是人的本己的存在本質;就其存在而言,仁是最真實的情感;就其本質而言,則是情感所具有的價值內容”[11]。仁的實質是愛,其基本含義是愛人。“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論語·顏淵》)愛人不僅僅是行為意義上的德行,愛是一個訴諸心理的情感,所以“愛人”是德行的同時也成為一種德性。具備愛人之仁是為政者安樂百姓的道德擔保,它反映在政治上的意義就是愛民。包括愛、同情、關懷下層百姓,尊重民眾的生存權利,保證民眾的生存需要,尊重民眾的意愿和人格尊嚴。因此,愛人之仁并非抽象的博愛,它所指的是對民生的一種關懷,把致力于滿足民生需求作為自己的內在動因。
愛人之仁是和己達達人、己立立人之仁互為表里的。為此,孔子又提出“忠恕”作為實行“愛人”原則的根本途徑,即所謂行“仁之方”。從孔子的整個思想體系來看,“忠”是盡己之心,“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在這里,成就自己與成全他人是統一的。“恕”是推己之心,“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它著眼于道德實踐的入手處,所以先說“己”,但這句話真正的著眼點是“人”,要解決每個“己”怎樣對待其他的“人”的問題,不要只想到自己要對人做什么,而是要想這樣對人是不是正確的。這里強調的是寬容精神與溝通理性,設身處地為民眾著想,以民眾為重,從民眾的需要和處境考慮問題。
在為政者和民眾的關系上,愛人之仁必須從抽象的道德理想轉化為具體的道德品德。孔子對仁愛表現于為政者身上的品德作了具體的規定:“子張問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為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眾,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論語·陽貨》)保持莊重和恭敬,這樣就不會遭受侮辱;待人寬容寬厚,就能得到民眾的青睞,贏得民心;誠實無欺,取信于民,這樣民眾才愿意為你任用;處事敏捷,行政高效,就能在治國理政中做出成績;給予民眾充分的恩惠和利益,就可以很好地使喚民眾。因此,對為政者來說,唯有自身修德向善,為民眾塑造率先垂范的倫理表率示范形象,才能更好地引導和教化民眾。
倫理意志是居上位者作出倫理表率的內生動力。所謂倫理意志,“是一種整體意志,它把人格的整個生命轉變成一種倫理生命”[12]。這種意志在品德心理結構中的特殊性就在于,它是由倫理認知、倫理情感到倫理行為的中介環節,是倫理意識的最終體現。它以倫理認知、倫理情感為前提和動力,同時又促進倫理認知不斷深化,并引導倫理情感向健康的方向發展,是主體倫理意識向倫理行為實踐轉化的最后階段。
孔子非常重視倫理意志對于居上位者作出倫理表率的重要作用。他說:“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蓋有之者,我未之見也。”(《論語·里仁》)意即居上位者只要持之以恒地作出倫理表率,就能達到“仁”的道德境界,實現“仁”的理想目標。具體來說,倫理意志在居上位者作出倫理表率的過程中具有以下三方面作用。其一,通過倫理意志,可以確立價值目標,純潔道德動機。“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憂道不憂貧”“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論語·衛靈公》)。只要立志于行仁,就會產生善的德性。其二,通過倫理意志,可以作出合理性的價值選擇和價值判斷。“君子義以為上”(《論語·陽貨》),“君子義以為質”(《論語·衛靈公》),居上位者應該時刻把道義作為最高價值準則。其三,通過倫理意志,可以堅定道德理想,提升道德自覺意識,為道德實踐清除心理障礙。“茍志于仁矣,無惡也。”(《論語·里仁》)居上位者只要堅守仁道理想,培養“仁心”和道德品質,整個社會就會逐步走向禮樂文明。
那么居上位者如何才能堅守倫理意志呢?孔子認為,重要的方法就是“克己復禮”,即要求執政者提高遵禮義、行仁政的道德自覺性。“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論語·顏淵》)所謂“克己”,就是克制自己不正當的思想和行為,恪守道德禮儀規范,克己的過程也就是道德修養的過程。克制自己不正當的思想和行為,又以什么為標準呢?孔子認為,應該以“禮”為標準。“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論語·顏淵》)這就是說,執政者必須在視聽言動等方面都符合“禮”的道德標準,才能達到“仁”的思想和境界。對此,程頤言道:“非禮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須是克盡己私,皆歸于禮,方始是仁。”[3](P125)
在《論語》中,孔子所謂的“禮”包含著政治制度和道德規范兩個方面的內容,其中道德規范是禮的最主要含義。孔子從個人修養、君臣關系和君民關系三個層面強調了執政者克己復禮的重要性。首先,從個人修養方面而言,禮為立身處世之根本。“不學禮,無以立。”執政者需要以禮正己、以禮修身。其次,從君臣關系方面而言,君只有待臣以禮,臣才會事君以忠。“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論語·八佾》)這就是說,君臣之間不是一種絕對的、無條件的服從與被服從的關系,而是一種對等關系,二者應該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之上,各自履行相應的責任與義務。君只有先履行了君所對應的責任和義務,臣才會相應地履行臣所對應的責任和義務。最后,從君民關系而言,君只有率先垂范,帶頭遵循禮的道德標準,才能取信于民,從而更好地指使民眾、管理民眾。“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論語·子路》),“上好禮,則民易使也”(《論語·憲問》)。只要執政者作出倫理表率,自覺地遵守道德規范,國家和人民也就好治理了。
倫理行為是居上位者作出倫理表率的實踐旨歸。所謂倫理行為,“是具有道德價值、可以進行道德評價的行為”[13]。倫理認知、倫理情感和倫理意志最終都要向倫理行為轉化,倫理行為與倫理認知、倫理情感和倫理意志的最大不同在于其具有實踐性特征。
那么執政者如何才能做到“選賢任能”呢?孔子認為,首先要知人善任。仲弓問政。孔子說:“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仲弓又問如何才能知道他是賢才而任用他,孔子答道:“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論語·子路》)其意謂:你將你所知道的賢才任用,而對于你所不知道的賢才,別人也會將其任用。同樣地,如果執政者在治國理政的過程中能夠知人善任,帶頭將自己所知道的賢才提拔任用,那么下面的官員也會紛紛效仿,從而使整個社會進入到“選賢與能”的大同之世。
其次要任人唯賢。統治者在選拔任用人才的過程中,不能只看對方出身的高低貴賤,而應看他是否德才兼備。孔子說:“先進于禮樂,野人也;后進于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論語·先進》)這里的“君子”主要是就地位而言,指卿大夫子弟;而“野人”是指沒有爵祿的士人。在孔子看來,真正有用于國家的人才,往往不是依靠祖蔭登上仕途的那些卿大夫子弟,而是依靠真才實學獲取官位的一般士子。如果選用人才,應該選先學禮樂的一般士人。
最后,孔子還提出了“舉直錯諸枉”的用人原則。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論語·為政》)漢代包咸對此注解道:“舉正直之人用之,廢置邪枉之人,則民服其上。”意即執政者只有將正直的人提拔起來,將其置于邪枉的人之上,老百姓才會心悅誠服。而如果執政者把邪枉的人予以重用,將其置于正直的人之上,老百姓就會有怨言。孔子的學生子夏也深刻認識到這一道理,他說:“舜有天下,選于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于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論語·顏淵》)舜通過任用皋陶、湯通過任用伊尹都使國家得到了很好的治理,使奸佞不仁之人無力干預國政,從而天下歸心,出現圣王之治。因此,后世執政者要想贏得民心、獲得民眾的青睞,唯有以德取人、選賢任能,如此,精英表率,后繼有人;慎終追遠,延綿不絕。
質言之,“正人正己”的倫理認知、“仁者愛人”的倫理情感、“克己復禮”的倫理意志和“選賢任能”的倫理行為共同構建了孔子德治思想之倫理表率理念的系統內涵和價值深蘊,同時也為居上位者提出了嚴格系統的道德要求和倫理責任。可以說倫理表率理念體現的就是以居上位者精英階層為主體對象要求,通過持續性的率先垂范、以身作則等倫理規范與行為,以克己復禮為核心內生倫理精義引領倫理風尚,實現道德動機與目標所引起的倫理義務或責任與行為統一的應當與善。唯有堅持倫理認知、倫理情感、倫理意志和倫理行為“知情意行”四維一體的倫理表率理念,方可回歸孔子“為政以德”的本質要求,彰顯孔子德治思想的倫理精義。就此而言,在現代視域中,自上而下的倫理表率是孔子“為政以德”思想的一個重要維度。
“道德的力量必須通過社會道德楷模的感化而起作用,而統治階層作為社會道德楷模率先垂范無疑最有利于發揮道德的感化作用。”[14]孔子“為政以德”思想在現代視域中的一個重要維度就是自上而下的倫理表率。在強調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的現代社會,孔子“為政以德”思想中的倫理表率理念仍具有時代價值和現實意義,對新時代治國理政具有重要借鑒意義。它深刻地揭示了一個道理:只有居上位者修德向善,首先作出倫理表率,居下位者才會更有道德自覺感和法律意識,道德規范和法律制度才能更好地落實到民眾之中,從而得到普遍認同和有效運行。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指出,國家和社會治理需要法律和道德共同發揮作用,要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的原則。“走在前列、作出表率”是新時代的倫理表率理念宣言,“自上而下的倫理表率”的實質就是“優勢方自律”,倫理表率也應逐漸融入我國當下的國家治理中,并成為一種執政者精英群體的倫理風尚。
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治國理政的一個重要特色就是發揮自上而下的倫理表率精神。“教者,效也,上為之,下效之。”(《白虎通·三教》)早在2007 年習近平還在擔任中共浙江省委書記時,就在《生活情趣非小事》一文中寫道:“風成于上,俗形于下。領導干部的生活作風和生活情趣,不僅關系著本人的品行和形象,更關系到黨在群眾中的威信和形象,對社會風氣的形成、對大眾生活情趣的培養,具有‘ 上行下效’的示范功能。”[15](P261)習近平2020 年1 月8 日在“不忘初心、牢記使命”主題教育總結大會上更是進一步強調指出:“不忘初心,牢記使命,必須堅持領導機關和領導干部帶頭。領導機關是國家治理體系中的重要機關,領導干部是黨和國家事業發展的‘關鍵少數’,對全黨全社會都有風向標作用……在上面要求人、在后面推動人,都不如在前面帶動人管用。不忘初心、牢記使命,領導機關和領導干部必須做表率、打頭陣。”[16](P544)“人不率則不從,身不先則不信。”只有領導機關和領導干部帶頭轉變作風,身體力行,做到“三個表率”③,以上率下,形成“頭雁效應”,才能更好地推動中國共產黨人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為世界人民謀大同。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禮記·禮運》)孔子所處的時代是“家天下”時代,因而不得已求其次,提出“禮治”;而在封建社會,孔子的“禮治”更是被統治階級曲解利用,演變為等級制度,其大同社會的理想根本沒有機會實現。當今是民主時代,天下為公,已經具備實現大同社會的有利條件。堅持依法治國和以德治國相結合的原則,真正實踐孔子的“德治”思想,居上位者以身作則,作出表率,民眾將群起追隨,社會道德水平必將日趨上升,大同社會理想是可以實現的;唯有切實遵循“自上而下”的倫理表率理念,踐行新時代“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倫理使命,堅守“為人民服務”的倫理義務,凸顯“優勢方自律”的倫理責任,堅持“不忘初心,方得始終”的倫理信念,彰顯“執政為民”的倫理風范,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的實現也將指日可待。
[注 釋]
①本論文寫作過程中得到唐凱麟教授的悉心指導,在此特別感謝!
②“倫理”(ethic)主要指向公共生活中調整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倫理規則。表率可以是名詞,指“好榜樣”。其中“表”為“榜樣、模范”,“率”為“楷模”。“表率”是由“表”和“率”兩個同義語素構成的并列式合成詞。同時在古代漢語中,“表率”也可用作動詞,有“督促率領”的意思,語出《漢書·韓延壽傳》:“幸得備位,為郡表率。”簡而言之,“倫理表率”是指公共生活中協調與調整人與人之間關系的規則或規范的好榜樣與好示范。
③“三個表率”是指:在深入學習貫徹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上作表率;在始終同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上作表率;在堅決貫徹落實黨中央決策部署上作表率。參見《中國共產黨黨組工作條例》,人民出版社2019 年版,第16 頁;舒風:《新時代黨建十講》,人民出版社2021 年版,第116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