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元
《中國古代文學史》第二版(《中國古代文學史》編寫組,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2版)自修訂之后,更加精密爽目,成為各大高校首選的中國古代文學史教材,其優點自不待言。筆者從事古代文學教學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作為本專業的愛好者和從事者,所以還是不揣冒昧地以第五編第四章《蘇軾及其文學家族》為例,提出幾條淺薄的思考,其中既有文獻方面的核對,也有理論方面的探索。希望能為《中國古代文學史》的進一步修訂貢獻綿薄之力。
一、?文獻疏誤舉例
1.?“后讀釋氏書,深悟實相,參之孔、老,博辯無礙,浩然不見其涯矣。”(《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第216頁。按,此為上文所引《中國古代文學史》版本之頁碼,下同)
按,“矣”,蘇轍《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銘》原作“也”。(蘇轍《欒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
2.?“茫茫太倉中,一米誰雌雄”,顯然化用了《莊子·秋水》中的名句:“計中國之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第215頁)
按,“計中國之海內”,“之”字下脫一“在”字,此或涉下文而誤。(王先謙《莊子集釋》,中華書局1961年版)
3.?如蘇軾《與參寥子二十二首》(其十九)云:“自揣省事以來……”(第215頁)
按,“二十二首”當作“二十一首”。(《蘇軾文集》,中華書局1986年版)
4.?明人李東陽評價說:“賴杜詩一出,乃稍為開擴,庶幾盡天下情事。韓一衍之,蘇再衍之,于是情與事無不可盡。”(《麓堂詩話》)(第220—221頁)
按,“庶幾”下脫“可”字,當作“庶幾可盡”。(《懷麓堂詩話》,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年版)
5.?宋人胡寅《斐然集》卷一九評蘇詞貢獻云:“詞曲者,古樂府之未造也。”(第224頁)
按,“未造”當作“末造”。末造,謂不值得稱贊之制作。劉勰《文心雕龍·雜文》:“凡此三者,文章之枝派,暇豫之末造也。”(胡寅《斐然集》,中華書局1993年版)
6.?蘇軾在黃期間,“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李方叔書》)(第225頁)
按,此篇內容出自蘇軾《答李端叔書》。李端叔為李之儀,李方叔為李廌,二者并非一人。(《蘇軾文集》)
二、?部分表述的精確性
1.?貶居黃州四年間,蘇軾躬耕自給,借助佛老思想慰藉苦悶,自號“東坡居士”。(第214頁)
按,據查慎行、馮應榴及今人孔凡禮等人所撰年譜,蘇軾元豐三年二月到黃州團練副使任上,元豐七年四月離開黃州改任汝州團練副使,期間共四年三個月。如果取整數,稱“四年”固無不可,但從精確角度來講,改為“四年多”或許更好,因為蘇軾在其詩歌里反復吟詠,特別在意的這段歲月不是“四年”而是“五年”。比如其《送沈逵赴廣南》:“我謫黃岡四五年,孤舟出沒煙波里。”《徐大正閑軒》曰:“五年黃州城,不踏黃州鼓。”《龜山辯才師》:“千里孤帆又獨來,五年一夢誰相對。”《次韻答賈蕓老》:“五年一夢南司州,饑寒疾病為子憂。”《和王晉卿送梅花次韻》:“東坡先生未歸時,自種來禽與青李。五年不踏江頭路,夢逐東風泛芷。”蘇軾說自己被貶“五年”,無非是表達被貶謫時的艱辛,我們即使不必被其情感左右,但改為“四年多”或“四年三個月”也是可行的。
2.?當年九月,高太后去世,哲宗重又起用新黨人士,蘇軾與舊黨諸人一起再度被新黨諸人嚴諸打壓乃至清洗。
按,作者可能是避免“新黨”中的“新”和“再度”中的“再”字,而沒有選擇“重新起用”或“再次起用”等表述,但在漢語表達習慣中,“重又”并不常見,可考慮使用“又重新”等表述。
3.?在調適文、道二者關系上,他講“務令文字華實相副,期于適用乃佳”(《與元老侄孫四首》)。(第217頁)
按,所引為《與元老侄孫四首》中的第三首,按慣例應加上“其三”二字。
4.?他的很多詞也追求本色“當行”,繼承了詞體的“言情”傳統與“佑歡佐酒”的功能,情致深婉,清麗純正。如《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因“幽怨纏綿,直是言情,非復詠物”(沈謙《填詞雜說》),而被后人推為蘇軾詠物詞的代表作。(第225頁)
按,“佑歡”一詞不常見,常見者為“侑歡”。又,文中提到的“本色當行”“侑歡佐酒”與“《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這三者各有側重,“本色當行”是就語言風格而言的,“侑歡佐酒”是就功用與內容而言的,而所舉《水龍吟》詠楊花一詞,在語言風格上與“本色當行”相稱,但在內容上并不能斷定為“侑歡佐酒”之詞。
三、?蘇軾文學與思想矛盾性的討論
1.?蘇軾的文學思想根植于其充滿了矛盾的哲學思想,文學思想亦具有矛盾性。如其“道藝兩進”文學思想就與其文道觀主張中的“道”“為本”而“華采為末”相矛盾。(第217頁)
按,教材作者將“華采為末”與“道”“為本”作為一組對象,考察蘇軾文學思想中的矛盾性,但是從教材所引《答喬舍人啟》“某聞人才以智術為后,而以識度為先。文章以華采為末,而以體用為本”來看,蘇軾本人所論述對象其實是“華采”與“體用”,而非“華采”與“道”。作者將“體用”置換成“道”,所以連續使用了兩個雙引號來貫穿行文。但這應該是兩個不同的概念,不能直接等同。蘇軾在《答喬舍人啟》中強調的“體用”主要是指文章的實用功能,其批判的是華而不實的文風,并不是以此論述“道藝兩進”中“道”的內涵。文章的體用功能,從其實踐的屬性來看,也只是“履道”的一種方式,并不能將文章的實用性等同于“道”。因此,蘇軾本人并沒有論述過“道為本,華采為末”這個觀點。至于教材所引《范文正公文集敘》“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發于口者也”及《文與可畫墨竹屏風贊》“與可之文,其德之糟粕”,只能用來證明“德為本,言(文)為末”,而非“道為本,華采為末”。“言(文)”與“華采”并不等同,“道”與“德”更是屬于不同的范疇。
此外,作者在該問題上又將“華采”與“藝”做了等同,作了一個非此即彼的推斷,以此來論述如果“道為本而華采為末”,則“道藝”就并非“兩進”這個觀點。但是從蘇軾所主張的“道藝兩進”來看,“藝”是體現“道”的重要手段和方法。沒有出色的、純熟的“藝”,必將對“道”的闡釋與表達產生負面影響。教材所引《書李伯時〈山莊圖〉后》中的“有道而不藝,則物雖形于心,不形于手”,與蘇軾在《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中提出的“心手不相應”非常相似。因此,如果想很好地體現“道”,這個“藝”就一定是正面的,被肯定的;但“華采”一詞在蘇文的語境中顯然是負面的,被摒棄的。蘇軾本人并沒有(也不太可能)將“藝”和“華采”相互等同。
2.?蘇軾重視“規矩法度”的文學思想,又與其哲學思想中的“隨化適運”等相矛盾。蘇軾文學思想的若干矛盾,典型地反映出宋代士人上下求索探討包括詩文在內的文道關系的艱辛努力,也為后世文學家、理學家等士人群體探討文道關系提供了理論參照,為宋代文學理論的大發展、大繁榮做了準備。(第217頁)
按,“隨化適運”是古代知識分子普遍的人生態度,自《莊子》提出“逍遙游”以來便產生了廣泛深切的影響,陶淵明“何不委心任去留”更是眾人熟知的經典,雖然各人的思想中儒釋道三者的成分并不相同,但其內容無非是一種任真瀟灑的生活態度。因此很難將其視為蘇軾所獨有的哲學思想。而“規矩法度”又是文學創作的必然規律,為古人所普遍接受。所以,此論述的問題在于:“規矩法度”和“隨化適運”這兩種情況在古代知識分子身上往往兼而有之,不能以此論證這是蘇軾對宋代文道關系的重大探索,而且“規矩”與“隨化”并非是不可調和的。比如杜甫的文學思想也是最講“規矩法度”的,“晚節漸于詩律細”“佳句法如何”“為人性僻耽佳句”等都是這方面的代表,而其思想也不時有“隨化任運”的表現,比如《寫懷二首》(其一):“達士如弦直,小人似鉤曲。曲直吾不知,負暄侯樵牧。”就明顯具有豁達任運的思想,正如仇兆鰲所言:“末有任運自然之意,不與人情競曲直,仍與起處達生相應。”(《杜詩詳注》卷二十)楊倫《杜詩鏡銓》卷十八亦評價道:“此久困于夔而為達觀任運之詞。”再比如其《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老夫貪佛日,隨意宿僧房。”浦起龍評曰:“結乃示以己懷,言我則任運安之而已。”(《讀杜心解》卷三)黃庭堅的律詩在用典、聲律、對仗等方面皆有精深之法度,朱熹批評其“費安排”也是從這一點著眼,而黃庭堅的思想也不可避免地會有“隨化任運”的成分,比如其《用前韻謝子舟為予作風雨竹》:“榮枯轉時機,生死付交態。”任淵注曰:“山谷此句言‘轉時機,謂視窮達若物之榮枯,各隨時盛衰,任天機自運爾。”因此,無論是“規矩法度”還是“隨化適運”,二者都是古代文人生活的常態,它往往有機統一地存在于同一個對象之中,我們不能據此認為蘇軾典型地代表了“宋代士人上下求索探討包括詩文在內的文道關系的艱辛努力”。孔子所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既有“從心所欲”的自由,又有“不逾矩”的規則,便可借為此問題的經典概括,這幾乎是所有傳統士人的共性。
此外,關于文道關系的討論,的確在南宋理學集大成者朱熹那里取得了重大發展,但朱熹在論“文”時往往與論“道”并存,并非我們純粹地討論“文道關系”。《朱子語類》一百四十卷,專門“論文”的只有最后兩卷,論“道”才是其不可動搖的主體,而且朱熹論“道”并非是源于或接續于蘇軾。我們可以說朱熹在論“道”時批判了蘇軾,而不能說蘇軾影響了朱熹的論“道”,因為從《宋元學案》等文獻中看,朱熹的學說并非源于蘇軾。蜀洛之爭對朱熹評價蘇軾或許產生了一些影響,但爭論的重點并不是“文道關系”。最后,就宋代而言,在蘇軾之后是否出現了文學理論的“大發展、大繁榮”,這或許也是一個可以繼續討論的問題。
四、?關于體例的兩點思考
出于眾手的著作,在體例上往往會有一些見仁見智的處理方式。這里主要討論一般情形下的文學史寫作。文學史在以專章的形式寫到一個文學大家(或一個文學史整體)時,一般分為生平、內容、藝術、影響等不同板塊,在撰寫生平、內容時,該教材一般采取兩種方式,一是將生平與內容分開寫,這也是眾多文學史采用的通行辦法;一是將二者合并,在介紹其生平的同時對其作品進行解讀。前者如陶淵明、李白,以及本文所討論的蘇軾等,后者如該教材中的杜甫、王安石、李清照等。之所以將生平與內容分開寫,除個人偏好之外,或者是因為詩人生平過于簡略,或者是因為存在一些身世之謎,或者是前后期創作并沒有大的變化等等。總之,無法對其生平創作進行明顯分段,但蘇軾不在此范圍之內。按教材說法:“蘇軾人生政治生涯中的重大轉折,相應地帶來了其詩歌風格的明顯變化。他在元豐黃州和紹圣、元符嶺南兩次謫居期間,詩風由前期的豪健清雄逐漸向清曠簡遠、自然平淡轉變。”既然有前后期風格的明顯變化,那么就應該將其生平與內容合并起來寫,這是全書已有的體例。而且,本章第三節在講“蘇軾詩歌的題材與內容”時僅僅選了《無錫道中賦水車》和《荔支嘆》兩首,雖然講解很詳細,所舉之例也很有代表性,并且在之后講解“蘇軾詩歌的藝術”時也提到了一些作品,但這不足以囊括蘇詩的主要題材,蘇詩的特色仍有待突出。嚴羽《滄浪詩話》指出了宋詩“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的特點,張戒更是在《歲寒堂詩話》中批評詩歌“成于李杜而壞于蘇黃”,蘇、黃的詩歌除藝術性與唐詩迥異之外,其內容與唐詩也大不相同。在審美由外轉內,化俗為雅的背景下,蘇、黃的詩歌內容與其藝術風格也就具有密不可分的聯系,至少蘇、黃以茶、硯等為代表的書齋生活,包括二人館閣時期所創作的“以才學為詩”的其他作品,是應該在文學史中略加反映的,因為這是一個時代的風氣,即便是二人的詩風之后歸于平淡,但曾經的這段生活,在宋代詩學史乃至文化史上都具有重要的象征意義。
此外,建議正文楷體字所引文獻來源與教材所附“閱讀文獻”相一致。這樣可以進一步提升“閱讀文獻”板塊的使用效率。比如第二節在引用蘇軾《書李伯時〈山莊圖〉》之后,標出該篇出自“《東坡全集》卷九三”。《東坡全集》收錄于《四庫全書》,但該書是“據舊刻重訂”的,四庫館臣對此書評價并不高,除了“編輯無法”外,邵長蘅、查慎行在補注蘇詩時,又“稱其于作詩歲月編次多誤”,只不過“以原本所有,今亦并存焉”。所以,此類文獻如果舊無善本,但又要在文末標明其所屬文集的話,不妨使用由今人標點整理且經過時間檢驗的通行本。就此例而言,可以將“《東坡全集》”替換為“閱讀文獻”中的“《蘇軾文集》(王文誥輯注,孔凡禮點校,中華書局1982年版)”。
(作者單位:泰州學院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