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潔明
《欽定詞譜》是康熙年間一部御定的詞譜,一共收錄826個詞調,調下分體,總計2306體。它不僅是收錄詞調最全的一部詞譜,亦集前代詞譜之大成,訂正了前人著作包括萬樹《詞律》的若干錯誤,《四庫全書總目》說它“每調各注其源流,每字各圖其平仄,每句各注其韻葉,分刌節度,窮極窈眇,倚聲家可永守法程”,雖然未免有因“御定”而溢美之嫌,但此書于詞家之功,大略如《清文獻通考》所云,“是編之集,不獨俾承學之士攄情綴采有所據依,從此討論宮商,審定調曲,庶幾古昔樂章之遺響,亦可窺見于萬一”,對于詞人案頭創作、詞學家對詞調溯源精研,均有裨益。但此書在訂正前人謬誤卓有功績的同時,亦難免存在謬誤。其中《燭影搖紅》和《秋色橫空》二調中,就有這一問題。
《燭影搖紅》調見《欽定詞譜》卷七,《秋色橫空》調見卷二十九。關于“秋色橫空”,按《詞譜》的說法,一為詞調名——《秋色橫空》調為雙調,一百零一字,見于元代白樸的《天籟集》,所列詞范本即為白樸詞;其二則為詞調《燭影搖紅》的別名,《詞譜》在《燭影搖紅》調下注云:“宋吳曾《能改齋漫錄》:王都尉(詵)有《憶故人》詞,徽宗喜其詞意,猶以不豐容宛轉為恨,乃令大晟樂府別撰腔,周邦彥增益其詞,而以首句為名,謂之《燭影搖紅》。……元好問詞更名《秋色橫空》”,稱“秋色橫空”作為《燭影搖紅》調的別名,系元好問作詞時另立——這種一個詞調的本調名與另一個詞調的別名重合的現象并不少見,如“思越人”是《鷓鴣天》一調的別名,而另有《思越人》一調,與《鷓鴣天》迥異;“子夜歌”是《菩薩蠻》一調的別名,而另有《子夜歌》一調,與《菩薩蠻》迥異;“百宜嬌”是《眉嫵》一調的別名,而另有《百宜嬌》一調,與《眉嫵》迥異——在辨析調名時,這種現象自不能輕忽,以免混淆致誤。而《秋色橫空》和《燭影搖紅》,是不是上述的這種關系呢?
先看《詞譜》中《燭影搖紅》的體式,該詞調共有三體,體式如下:
燭影搖紅(雙調四十八字,前段四句兩仄韻,后段五句三仄韻)?毛滂
老景蕭條(句)送君歸去添凄斷(韻)贈君明月滿前溪(句)直到西湖畔(韻)??門掩綠苔應遍(韻)為黃花讀頻開醉眼(韻)橘奴無恙(句)蝶子相迎(句)寒窗日短(韻)
又一體(雙調五十字,前段五句兩仄韻,后段五句三仄韻)?王詵
燭影搖紅(句)向夜闌(句)乍酒醒(讀)心情懶(韻)尊前誰為唱陽關(句)離恨天涯遠(韻)??無奈云沈雨散(韻)憑闌干讀東風淚眼(韻)海棠開后(句)燕子來時(句)黃昏庭院(韻)
又一體(雙調九十六字,前后段各九句,五仄韻)?周邦彥
香臉輕勻(句)黛眉巧畫宮妝淡(韻)風流天付與精神(句)全在嬌波轉(韻)早是縈心可慣(韻)那更堪讀頻頻顧盼(韻)幾回得見(句)見了還休(句)爭如不見(韻)??燭影搖紅(句)夜闌飲散春宵短(韻)當時誰解唱陽關(句)離恨天涯遠(韻)無奈云收雨散(韻)憑闌干(讀)東風淚眼(韻)海棠開后(句)燕子來時(句)黃昏庭院(韻)
這三體中,前兩體為小令,后一體為長調,均押仄韻。
而在元好問集中,有兩首詞題為《秋色橫空》,但字數、格律迥異,兩詞如下:
秋色橫空
松液香凝。澹幽姿一洗,若下宜城。甘腴小苦中山賦,予古齒頰春生。燈花喜,缸面清。愛竹港、水泉落枕聲。恰值劉綱夫婦,此日丹成。?云峰翠展晝屏。更晴樓水閣,樹擁煙橫。留連光景中年,要歌管陶寫襟靈。人間世,身外名。笑朝馬、晨鐘夢易驚。且留看神仙,白晝地行。
秋色橫空
玉蕊輕明,洗妝偏費春風手。韻香襟袖。別是閨房秀。??錦瑟華年,醉□東園酒。西歸后。舊家花柳。誰得何郎瘦。
前者為長調,一百零一字,上下片各押六平韻,后者為小令,四十一字,上片押三仄韻,下片押四仄韻,而二者都非《詞譜》所列《燭影搖紅》三體中的任何一體。那么,這兩首調名同為“秋色橫空”的詞,真的是同調詞嗎?為了解決這一問題,讓我們來看看《詞譜》中所錄《秋色橫空》一調的體式:
秋色橫空(雙調一百一字,前后段各十句,六平韻)?白樸
搖落秋冬(韻)愛南枝迥絕(句)暖氣潛通(韻)含章睡起宮妝褪(句)新妝淡淡豐容(韻)冰蕤瘦(句)蠟蒂融(韻)便自有(讀)翛然林下風(韻)肯羨蜂喧蝶鬧(句)艷紫妖紅(韻)??何處對花興濃(韻)向藏春池館(句)透月簾櫳(韻)一枝鄭重天涯信(句)腸斷驛使相逢(韻)關山路(句)幾萬重(韻)記昨夜(讀)筠筒和淚封(韻)料馬首幽香(句)先到夢中(韻)
《詞譜》此處以白樸詞為范本,后面又注道:“此調只有此詞,無別首可校。”所以只列一體。稍加對照,不難看出元好問集中的《秋色橫空》(松液香凝)詞與白樸此詞無論是題名、字數、用韻方式、斷句方式都基本一致,為同一詞調無疑。而《秋色橫空》(玉蕊輕明),則實為《點絳唇》,此處的“秋色橫空”只是元好問為《點絳唇》另立的別名。在《遺山樂府》中,此詞列于二首《點絳唇》之后,除詞調名看似不同之外,字數、用韻、斷句皆相同,此皆元氏以“秋色橫空”為《點絳唇》別名的明證。
至此,我們可以說,《詞譜》所稱元好問曾將《燭影搖紅》改名為“秋色橫空”的說法并不成立,事實是,元好問曾將“秋色橫空”作為《點絳唇》的別名。那么,《詞譜》的這一謬誤從何而來呢?追根溯源,其一,是因為《燭影搖紅》四十八字的一體與《點絳唇》在形制上比較類似,其二,應是受白樸《天籟集》中之誤的影響。
《天籟集》中有兩首《秋色橫空》詞,除前引一首外,另一首如下:
秋色橫空
賦虞美人草,本名《玉耳墜金環》,“秋色橫空”蓋前人詞首句,遺山用以為名。
兒女情多,甚千秋萬古,不易消磨。拔山力盡英雄困,垓下尚擁兵戈。含紅淚,顰翠蛾。拚血污、游魂逐太阿。草也風流猶弄,舞態婆娑。??當時夜聞楚歌。嘆烏騅不逝,恨滿山河。匆匆玉帳人東去,耿耿素志無它。黃陵廟,湘水波。記染竹、成斑泣舜娥。又豈止虞兮,無可奈何。
白樸在詞序中稱:此調原名為《玉耳墜金環》,他因為元好問曾將《玉珥墜金環》改名為“秋色橫空”,所以沿用此名。但如《詞譜》所言,“玉耳墜金環“其實是《燭影搖紅》的別名,而白樸此詞與《燭影搖紅》(玉珥墜金環)并無絲毫關聯。但正是白樸對元好問改詞名一事理解有誤,故而他詞序中模棱兩可的話語導致了《詞譜》此處謬誤的產生:《詞譜》一方面沿用白樸之論,稱“秋色橫空”是《燭影搖紅》的別名,始于元好問,一方面又將這首按照此說應為《燭影搖紅》的詞別立一調,這已經是自相矛盾了。
探明謬誤產生的緣由,我們可以訂正如下:
第一,《燭影搖紅》并無“秋色橫空”之別名。
第二,《點絳唇》別名之一為“秋色橫空”,始于元好問。
第三,詞中有《秋色橫空》一調,乃長調,與《點絳唇》別名“秋色橫空”者不同。該詞調始于元好問,白樸《天籟集》中亦有作,但二人詞作斷句稍有不同,除平仄微有差異外,元好問詞下片第四至六句為“留連光景,中年要歌管,陶寫襟靈”,白樸詞下片相應位置詞句為“一枝鄭重天涯信,腸斷驛使相逢”,均為十三字,但一斷為三句,一斷為二句。《詞譜》凡例云:“詞中句讀不可不辨,有四字句而上一下一中兩字相連者,有五字句而上一下四者,有六字句而上三下三者,有七字句而上三下四者,有八字句而上一下七或上五下三、上三下五者,有九字句而上四下五或上六下三、上三下六者,此等句法,不可枚舉。”可見其嚴于詞中句讀之分,并往往以此作為區分詞調別體的依據,故而依據《詞譜》凡例,應將元好問詞和白樸詞分列二體,以元好問詞為正體。
(作者單位:廣州醫科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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