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繼中
學習,學與習側重點不一樣。初讀、聽課、記筆記是“學”,復習、練習是“習”,更要的是后者重在有所思考,反復地思考。這本不是什么新玩意兒,此時忽地發起感慨來,是因為自己近來閉戶漫卷舊書,才發現本以為沒問題的“常識”老是出問題,這才痛感反思的重要。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看宗白華《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對老先先將“繪事后素”與《易經》中的賁卦聯系起來講很有印象。后來讀李澤厚《論語今讀》,“繪事后素”翻譯為:“先有白底子,而后才繪畫。”(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覺得有點“現代化”,查了一下楊伯峻《論語譯注》,譯成:“先有白色底子,然后畫花。”(中華書局1980年版)與李的意思差不多,大概都是根據朱子注:“后素,后于素也。”(《四書章句集注》,中華書局1983年版)這才放心——白底最好畫畫,這是常識,木板上于是釘上一釘。不料這回重讀《美學散步》,看仔細了是:
賁者飾也,用線條勾勒出突出的形象。這同中國古代繪畫思想有聯系。《論語》記孔子的話:“繪事后素。”(鄭康成注:“繪畫,文也。凡繪畫先布眾色,然后以素分布其間,以成其文。”)《韓非子》記“客有為周君畫莢者”的故事,都說明中國古代繪畫十分重視線條。
宗先生分明是認同鄭玄的注,先布色再勾白線,所以將“繪事后素”與“畫莢”歸為“都說明……重視線條”。今之專家或以為繪事先要有打稿,有粉本、素描、白描,然后才有五彩圖紋之功,專家于是稱:“對于傳統繪畫來說,這其實是常識。”而鄭玄者流的“注經家們不懂”。我想這大概是古與今之間隔膜所引起的誤會。
我常勸誡學生,學習古代文學最好一手執歷史地圖冊,一手持歷史紀年表,因為同一概念在不同時空都會有不同的具體內涵。嘲弄被《后漢書》稱為“網羅眾家”的學者鄭玄不懂“傳統”畫工繪畫過程,要一千八百年后的我輩來告訴他當年的“常識”,未免大意。鄭玄不知今日之繪畫“常識”是當然,但他看過漢代畫工操作是必然,不同時代自有不同的“常識”。“繪事后素”先見于《周禮·考工記》之《畫繢》云:“凡畫繢(繪)之事,后素功。”孔子所謂“后素”,是從“后素功”來,故“后素”仍是以素為最后的功夫,不是什么“后于素”,以免添字解經之嫌。《周禮》引鄭玄注:“素,白采也。后布之,為其易潰污也。”“后素功”未必是由于怕潰污,但無疑是當年畫工的程序。須知《考工記》是講工藝之書,所指繪事與畫在素絲上之繪畫有別,多指器皿、車乘上的繪事(或許還包括“深衣”衣口的“純以繢”),底色頗雜,先布眾色再以顯眼之白色勾勒輪廓,或用鮮明的白色點醒(現存敦煌壁畫頗常見),應是當時之“常識”。把用白色勾線說成“白描”未嘗不可,但不等同后代的素描、墨線勾畫的白描或粉地,更不是什么“打草稿”。
有一事應提醒:古人作文并無后來的西方語法標準,分什么主謂賓,只強調上下文,或依前賢格式而已,所以我們一定要在整體中把握文脈,然后再參照今日的語法去理解。《論語·八佾》: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后素。”曰:“禮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素以為絢兮”一句尤為重要!明明說的是以素為絢,是美的極致,“一張白紙”“打草稿”是美的極致嗎?且看《衛風·碩人》第二章: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
最后一句現存《詩經》沒有,只見于孔子所引,應當是逸詩(據說孔子親自整理過詩,為什么沒補上這一句?看來他老人家是否增刪過詩還有點可疑)。前五句都是借物為喻,接下來兩句才是直取該美女本色之美。素的本義是生帛,其本色是白,故又引申為“本色”義。宗白華將它列為“中國美學史中重要的問題”之一,并與賁卦聯系起來,深衷應在此。《文心雕龍·情采》有云:“賁象窮白,貴乎反本。”周振甫先生的翻譯是:“《周易·賁卦》的卦象探索到本源是白的,著重在保持原來的本色。”(《文心雕龍選譯》,中華書局1980年版)本色美是中國文化的一種美學理想,所以宗白華說:“中國向來把‘玉作為美的理想。玉的美,即‘絢爛之極歸于平淡的美。”(《美學散步》)孔子強調“后素”之目的,就在于強調“反本”,讓絢爛歸于本色。這才是問題的實質。
孔子很重視詩的感動力,將它當成聯想的跳板,曰:“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論語·泰伯》)由詩感發聯想而歸諸禮,好比跳遠,終究要落在沙坑里。但使用者不少時候只是借詩的語言表達自家的想法,甚至與詩的原意不相干,叫“用詩”,春秋時代很流行。孔子這回還用老辦法,從詩跳到禮。子夏也很乖巧,接下說:“那么禮也是后面的功夫嗎?”大得孔子的贊賞。禮在什么東西的后面?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論語·八佾》)又說:“博學于文,約之于禮。”(《論語·顏淵》)這不是在仁、文的后面嗎?這句講得更明白:“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論語·衛靈公》)正義、仁義、德義才是本質,禮是飾也,先要有好的氣質這才“文之以禮”也。禮是飾,荀子講得頗深透:
凡禮,事生,飾歡也;送死,飾哀也;祭祀,飾敬也;師旅,飾威也: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荀子集解·禮論》)
看來,禮是要使各種情感現象更規范、更完美。所謂“人文”者,首見于《易·賁卦》卦彖:“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天文,以察時政;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以文教化人就是“文化”。所以禮飾不只是裝飾,更有以禮義教化天下的意思。人,才是教育的對象,是根本的根本,沒有人,禮還有什么用?
子適衛,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論語·子路》)
庶,眾也。這里指人口繁盛。講“明明德”,講禮義,歸根結底還是為了人,先要讓人活下去,繁衍起來!這不也是“禮后”的意思嗎?孟子講得最斬絕:“樂歲終身苦,兇年不免于死,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睱治禮義哉!”(《孟子·梁惠王上》)
儒學精義不在斯乎?這在習儒的古代士子,不過是“常識”,今天卻要費心力去耙梳一番。
(作者單位:閩南師范大學文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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