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鍇
臨濟宗楊岐派在兩宋之際很有影響,代表人物是士珪和宗杲。士珪(1083—1146),字粹中,成都人,俗姓史氏。年十三,于大慈寺落發。年十八出川東游,遍參諸方。登舒州龍門,于佛眼清遠言下大悟,嗣其法,為臨濟宗楊岐派南岳下十五世。繼佛眼住褒禪。靖康改元,移廬山東林,以兵亂退居分寧西峰。入閩,住圣泉、鼓山,遷雁蕩能仁、溫州龍翔。士珪住褒禪山時,東偏植竹而為退居之處,名曰竹庵,有詩曰:“種竹百余個,結茅三兩間。才通溪上路,不礙屋頭山。黃葉水去住,白云風往還。平生只這是,道者少機關。”(《云臥紀談》卷下)此后禪林稱其為“竹庵珪”或“珪竹庵”。《續古尊宿語要》第六集辰收錄《竹庵珪和尚語》,皆為上堂法語。他的詩頌則散見于各禪籍,《古尊宿語錄》卷四十七收有《東林和尚、云門庵主頌古》,為士珪與宗杲所作頌古各一百一十篇。此外,《云臥紀談》《人天眼目》《禪宗雜毒海》《聲畫集》還收有他若干詩頌。
士珪少好作詩,攜詩卷與士大夫游。晚年禪學精進,詩禪皆為時人推崇。其所交往的士大夫甚多,知名者有陳瓘、李綱、韓駒、呂本中、張元干等。士珪曾與韓駒論詩曰:“魯直《清江引》‘渾家醉著篷底眠,舟在寒沙夜潮落,說盡漁父快活。”(《詩人玉屑》卷八引《陵陽先生室中語》)可見他頗為熟悉黃庭堅的詩歌。韓駒評價士珪曰:“直自三湘到七閩,無人不道竹庵名。詩如雪竇加奇峭,禪似云居更妙明。”(《陵陽集》卷四《送東林珪老游閩五絕句》之四)這首詩并非夸張的恭維,而是有相當的寫實成分。南宋周孚回憶道:“龔良臣無恙日,手抄珪粹中詩數十篇見遺。”(《蠹齋鉛刀編》卷四)王庭珪也曾手抄士珪詩,并評價:“珪粹中嘗有詩送余鄉人彭青老,兼以見寄,且敘云:‘為異時蓮社之依。其詩蓋從三摩缽底來,不假雕鐫而放逸自在。”(《盧溪文集》卷四十九《題珪粹中偈后》)足可見士珪的詩在當時很受士大夫歡迎。
士珪送彭青老的詩偈,未見于諸禪籍和詩選,《全宋詩》也未收錄,其詩共二首,試錄如下:
芒鞋竹杖西出關,行盡千山與萬山。黃塵烏帽不埋沒,丹霞選佛非選官。
請君抬起幞頭腳,向上猶有二四著。再拜更問王老師,老師規模難摸索。
彭青老大約是參禪的居士。第一首“芒鞋竹杖”語本蘇軾《定風波》“竹杖芒鞋輕勝馬”,“黃塵烏帽”語本黃庭堅《呈外舅孫莘老》“九陌黃塵烏帽底”,“選佛非選官”用丹霞天然禪師公案。詩中勉勵彭青老游方參禪,選官不如選佛。第二首“幞頭腳”為烏帽系在腦后的帶子,“王老師”指唐南泉普愿禪師,詩意謂彭青老應當向上一路,參究南泉之禪。
士珪的頌古一百一十篇,大都屬于“不假雕鐫而放逸自在”的風格,保持了禪門的本色,試舉兩首為例:
少室山前風過耳,九年人事隨流水。若還不是弄潮人,切須莫入洪波里。
江西一喝動乾坤,大用全機是滅門。三日耳聾風過樹,累他黃蘗喪兒孫。
前一首是頌達磨大師九年面壁公案,“少室山前”指嵩山少林寺所在地。后一首頌馬祖喝百丈三日耳聾公案,“江西”代指馬祖,《景德傳燈錄》稱馬祖為“江西道一禪師”。此“喝”由百丈懷海傳給弟子黃檗希運,黃檗再傳給臨濟義玄,叢林稱為“臨濟喝”。由此可見,士珪的頌古主要是正面贊頌古德的遺事,扣合公案主題。當然,他的頌古中也有部分屬于“繞路說禪”的形式,使用意象語言來暗示公案,如:
世路風波不見君,一回見面一傷神。水流花落知何處,洞口桃源別是春。
這首所頌的公案是:南陽忠國師一日喚侍者,侍者應喏,如是三召三應。國師云:“將謂吾辜負汝,卻是汝辜負吾。”然而頌中全然未及公案的只言詞組,仿佛是一首平常的送行詩,其象征的禪意令人費解。就這一點來說,他可算得上是“詩如雪竇加奇峭”。
南渡前后,江西詩派在詩壇影響甚大,士珪所交往的韓駒、呂本中皆是詩派的中堅。此詩派中人多師法蘇軾、黃庭堅,好作題畫詩,包括祖可、善權、如璧三詩僧在內皆如此。士珪的愛好大致與之相類,《聲畫集》今存其題畫詩二首,其中《觀行上座所作維摩問疾圖》頗有特點:
道人眈眈癡虎頭,了然電轉開雙眸。枯木已死寒巖秋,定中霹靂摧四牛。起來下筆不能休,新詩字字蟠銀鉤。發其余者漫不收,散而縱橫為九流。我觀此畫真其尤,病維摩詰小有瘳。文殊大士從之游,彼上人者難對酬。兩公文章虎而彪,萬古凡馬空驊騮。向來曹韓與韋侯,筆端亦嘗知此否?世間畫本多山丘,閱人何翅如傳郵。對此可以銷百憂,先生胡為吟四愁。
此詩所用體裁為“柏梁體”,句句押韻,一韻到底。詩的前兩句謂行上座如畫家顧愷之(顧虎頭)有畫癡,目光炯炯,了然明白。“枯木”二句稱贊其坐禪不動,兀如枯木,然而禪定中有神力。“霹靂摧四牛”出自法顯譯《大般涅槃經》卷中:“若復有人,正念坐禪,遇天霹靂,雷電震曜。時有耕者兄弟二人,聞此驚怖,應聲而死,又有四牛,亦皆頓絕。而坐禪者,不覺不聞。”接下來四句寫行上座從定中起來后,下筆作詩,詩新而字美,而其余力則發散為各種技藝,繪畫即是其中之一。“我觀此畫”四句正面寫《維摩問疾圖》的內容,維摩示病,文殊問疾,二大士對談。“兩公文章”四句,喻維摩和文殊二大士如虎彪文采斑斕,又如駿馬驊騮,一洗萬古凡馬空,唐畫馬名家曹霸、韓干、韋偃都難以畫出其神駿。結尾四句說世上圖畫甚多,然而只有對此《維摩問疾圖》可消除憂愁,贊美了此圖的宗教力量。詩中用事涉及內外典,有幾分以才學為詩的味道。
士珪的好友宗杲是臨濟宗一代宗師,在當時和后世的禪林地位崇高。宗杲(1089—1163),字曇晦,宣州寧國人,俗姓奚氏。年十三出家,十七落發受具。遍參諸方,從宣州明教紹珵禪師,常請教雪竇拈古頌古及古宿因緣。又從大陽元首座、洞山微和尚、堅侍者三人參究,盡得曹洞宗旨。又先后謁云門宗心印珣禪師、臨濟宗黃龍派湛堂文準禪師。湛堂歿,謁張商英求塔銘。商英名其庵曰妙喜。謁圓悟克勤于東京天寧,晨夕參請,得契悟,為首座。尚書右丞呂好問(呂本中之父)奏賜號佛日大師。靖康難作,南下,居云居古云門。后避難走湖南,轉江西,入福建,筑庵長樂洋嶼。丞相張浚請住徑山。因與張九成交往,觸怒秦檜,追牒謫衡州,數年移衡州。后以朝旨住明州育王,又詔復住徑山。孝宗賜號大慧禪師。卒,賜謚普覺。有《大慧普覺禪師語錄》三十卷傳世。宗杲在南宋士大夫中極有聲望,據《大慧普覺禪師年譜》稱,“士大夫恪誠扣道,親有契證”者,有李邴、曾開、張九成、蔡樞、江安常、吳偉明、馮楫、呂本中等十八人;“摳衣與列,佩服法言”者,有汪藻、李光、曾幾、樓照、汪應辰、湯思退、曹勛、張孝祥等二十一人;“其余空而往,實而歸者眾矣”。
在禪宗史上,宗杲以提倡“看話禪”知名,開創一代新禪風。所謂“看話禪”,是要禪人就公案中的一句話頭死死參究,因此大發疑情,力求穿破語言的鐵壁,進入一種前思維、前語言的狀態。這可稱之為一種語言解構主義的禪。然而,正如同時代提倡“默照禪”的天童正覺禪師一樣,這種反對語言文字的禪法并不妨礙宗杲在說法時留下大量文字,包括詩歌文字。《全宋詩》主要據《大慧普覺禪師語錄》收錄其詩五卷,朱剛、陳玨《宋代禪僧詩輯考》據各禪籍、年譜又收錄其詩五十余首,共計有數百首。
宗杲作詩頌,不太講究文采,信手拈來,頭頭是道。比如他的頌古,大抵保留禪門本色,不求“章繪句”,如下面兩首:
金鰲一挈滄溟竭,徒自悠悠泛小舟。今日煙波無可釣,不須新月更為鉤。
馬駒喝下喪家風,四海從茲信息通。烈火焰中撈得月,巍巍獨坐大雄峰。
前一首是頌達磨大師九年面壁公案,寫的卻是漁父生活,這是典型的“繞路說禪”。后一首是頌馬祖喝百丈三日耳聾公案,正面提及“馬駒喝下”,“烈火焰中撈得月”比喻被喝耳聾后的豁然悟解,因痛而有得;“大雄峰”是百丈山的代稱,頌百丈懷海悟后的境界。整體而言,宗杲的頌古與士珪非常接近,更多地繼承了汾陽善昭而非雪竇重顯的傳統,較為樸質。
宗杲與士大夫之間的酬答,也不過分雕琢文字,語言明白曉暢,不作奇特之語,比如《寄無垢居士》:
上苑玉池方解凍,人閑楊柳又垂春。山堂盡日焚香坐,常憶毗耶杜口人。
無垢居士即張九成,此詩作于紹興十八年正旦,時在衡州。“焚香坐”寫自己的日常生活,“毗耶杜口”用維摩詰居士默然無語入不二法門的故事,代指無垢居士。宗杲和張九成俱受秦檜迫害,所以此詩用修禪之事來安慰對方。
宗杲門下有位掌記室的詩僧,法名慶老,字龜年,號舟峰庵主,詞章華贍,頗為參政李邴所賞,“以為得韋蘇州風味”。并在祭文中稱其為“今洪覺范,古湯慧休”,以古今著名詩僧比況。慶老《自題記容》曰:“檢點眉毛太通真,伏犀插腦見精神。霜髭漸茁何妨老,褸褐長披卻耐貧。一壑平生專畏影,十方從此倦分身。君看逐塊紛無數,孰與清源獨角麟。”前四句寫形貌,后四句寫志趣,非常切合身份。但宗杲卻不喜歡這樣的詩僧,雖跟從他有年,卻不印可,曰:“正如水滴石,一點入不得。”認為正是語言文字為祟,妨礙他入道(見洪邁《夷堅志·乙志》卷十四《慶老詩》,又見《云臥紀談》卷上)。由于有這樣鄙視詩歌的觀念,所以宗杲詩頌中極少有格律嚴謹的五七言律詩,即便使用律詩格式,也較為粗樸,缺乏烹煉之功。如《六湛堂》詩:
非湛非搖此法源,當機莫厭假名存。直須過量英靈漢,方入無邊廣大門。萬境交羅元不二,六窗晝夜未嘗昏。翻思龐老事無別,擲劍揮空豈有痕。
這首詩是唱和天童正覺《六湛堂》詩而作。《羅湖野錄》卷三記載:“天童覺禪師歲莫過衛寺丞進可之廬,有堂曰‘六湛,蓋取《楞嚴》‘六處休復,同一湛然之義。覺作偈云:‘風瀾未作見靈源,六處亡歸體湛存。諸法性空方得座,一彈指頃頓開門。寒梅籬落春能早,野雪欞窗夜不昏。萬象森羅心印印,諸塵超豁妙無痕。妙喜老師自徑山繼至,衛命和之。”清道霈禪師《圣箭堂述古》評曰:“或疑二師道合,而言似有頓漸。何也?良以按題發揮,宏智擅美于前;盡力馳騁,大惠奪標于后。又宏智為寺丞說法,故不免步步區區;而大惠直說自己心中所行法門,乃爾浩浩蕩蕩也。”六湛,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湛然。正覺詩頸聯“寒梅籬落”“野雪欞窗”以意象說理,宗杲詩頸聯“萬境”“六窗”皆出自佛經,直接說禪,僅“擲劍揮空”借事說理,所謂“直說自己心中所行法門”,這正是宗杲禪詩的特點。
其他有關禪門儀式的詩頌,宗杲也不講文采,單刀直入,風格如臨濟棒喝,直截根源,無唱嘆之味。如《為超禪人下火》:
山下麥黃蠶已斷,一隊死人送活漢。活人身似鐵金剛,即今再入紅爐鍛。
明明是活人送亡僧下火,卻反過來說“死人送活漢”;明明是死人身體硬邦邦,卻反過來說活人入紅爐鍛金剛不壞身。這里“死”與“活”的概念超越了俗諦的認識,而其粗樸的語言中卻透露出幾分機智的幽默。
宗杲說法時也偶用詩句,比如他到雪峰時正逢建菩提會,被請作普說,問話畢,乃云:“菩提宿將坐重圍,劫外時聞木馬嘶。寸刃不施魔膽碎,望風先已豎降旗。”(《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十三《普說》)雖然宗杲并不提倡“詩禪”,其詩作本身也無多少典范性,然而他畢竟留下《語錄》三十卷,其中不少銘贊偈頌,而且作過頌古一百一十則,數量上亦可為禪僧中的大家,特別是他的禪法對士大夫影響甚大,客觀上推動了僧詩和士大夫禪詩的創作。臨濟宗楊岐派宗杲一系,后來出了不少著名詩僧,應該與他留下的詩頌遺產有一定關系。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中國俗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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