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礪鋒
晚唐詩人許渾的詩風有兩大特征,其一是對仗精工,銖兩悉稱。明人高棅將“許用晦之對偶”與“杜牧之之豪縱”“溫飛卿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并列為晚唐詩壇之風格特色(《唐詩品匯總敘》)。其實溫庭筠、李商隱二人也是長于對仗的,由此可見許渾在對仗方面之獨占鰲頭。“許丁卯”之得名,實因許渾居于丹陽丁卯橋,其集名曰《丁卯集》,但讀者不妨從“丁是丁,卯是卯”的俗語產生聯想,用天干地支為句中對偶,當然是天然巧對。其二是詩中頗多與水有關的意象,宋人《桐江詩話》云:“許渾集中佳句甚多,然多用‘水字,故國初士人云‘許渾千首濕是也。”(《苕溪漁隱叢話》前集)
集中體現這兩個特征的許詩名篇當推《咸陽西門城樓晚眺》:
一上高城萬里愁,蒹葭楊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鳥下綠蕪秦苑夕,蟬鳴黃葉漢宮秋。行人莫問當年事,渭水寒聲晝夜流。
此詩在《全唐詩》中題作《咸陽城東樓》,然許渾手編之《烏絲欄詩》中原作此題,況且第三句下有原注云:“南近磻溪,西對慈福寺閣。”如在城東之樓,則無法眺見寺閣,更不得見到日沉寺閣也。
先看第一方面。此詩頷聯膾炙人口,“山雨欲來風滿樓”且成為萬眾傳誦的成語,但全聯的對仗,仍是毀譽參半。對此聯的批評意見有兩種,一是“閣”字與“樓”字犯重,清人屈復云:“次聯名句,‘閣‘樓相犯……終是一病。”(《唐詩成法》)清人周詠棠云:“‘樓‘閣二字作對,殊覺草草。”(《唐賢小三昧集續集》)這種意見似是而非。對仗固應避免同義詞相對以導致“合掌”,但不必回避所有的同類詞語,否則如何屬對?“閣”“樓”二字在專載對仗詞句的典籍《詞林典腋》《詩腋》中皆屬“宮室”一類,正是工對之范例。況且此詩中的“閣”實指寺閣,“樓”則實指城樓,二者之大小、形制相去甚遠,為何不能作對?
二是上、下句的藝術水平不相稱,清人唐孟莊云:“次聯下句勝上句。”(《刪補唐詩選脈會通評林》)金圣嘆駁云:“二句只是一景,有人乃言‘山雨句勝于‘溪云句,一何可笑!”(《貫華堂選批唐才子詩》)有些現代讀者也認為此聯之妙僅在下句,甚至認為上句乃依照下句拼湊而成。其實詩人寫詩的次序雖有可能先得下句,然后足成全聯,但只要意脈流暢,就并無大礙。由于下句乃神來之筆,且包蘊著深刻的哲理,從而成為千古名句,上句難免相形見絀。但就全聯而言,正如金圣嘆所云,“二句只是一景”,這是夏秋時節暴雨驟至前的常見景象:先是天邊漲起烏云,接著狂風大作。身在城樓的詩人先看到云漲日落,再感到風滿城樓,于是預感到一場暴雨即將來襲。一聯之中,既有視覺,又有聽覺與觸覺,還有思緒,情景交融,渾然一體,工整的對仗絲毫沒有阻礙意脈的流動,正如清人查慎行所評:“二句工于寫景,而無板重之嫌。”(《初白庵詩評》)真是名不虛傳的名聯。
頸聯與頷聯相比稍為遜色,但也是屬對精工的佳聯。此聯字字皆對,真可謂銖兩悉稱,但是如此工對并未阻滯意脈之流動,奧秘在于其中蘊藏著朝代變遷的時間長河。詩人從咸陽城樓上遠眺,目力所及盡是古代上林苑的廢墟。上林苑始建于秦代,自秦惠文王至始皇帝,相繼擴建。漢初一度還為民田,到漢武帝時又大規模擴建,至漢末復廢。就像王昌齡的詩句“秦時明月漢時關”(《出塞》)一樣,此聯上下句之間也是互文關系。曰“秦苑”,曰“漢宮”,實指秦代的宮苑與漢代的宮苑相繼建于此地,當時是何等的富麗繁盛,如今安在哉?惟剩鳥下綠蕪、蟬鳴黃葉而已!黃昏漸至,秋風陣陣,詩人心中的滄桑之感油然而生。抒情全寓于寫景,手法高明,亦堪稱名聯。
再看第二方面。此詩首聯寫到“汀洲”,尾聯寫到“渭水”,頷聯則渲染濃濃的雨意,滿篇水氣,真是“千首濕”的好例。對于首聯,清人沈德潛質疑說:“咸陽何地,而竟如汀洲耶?”(《唐詩別裁集》)其實唐代的西北地區并非絕對沒有汀洲,李商隱《安定城樓》云“綠楊枝外盡汀洲”,安定即今甘肅涇川,遠在咸陽西北三百里處,況且位于渭水之畔的咸陽?當然,許渾詩中用一“似”字,大可玩味。詩人家在江南水鄉,見慣了長滿蒹葭楊柳的汀洲,如今人在他鄉,突然看到類似的景象,頓生鄉思。此句妙在只寫眼前景物,并未說破思鄉之意,意在言外,含蓄蘊藉。對于尾聯,明人周珽認為意在懷古:“故行人不必問前朝之事,即觀渭水寒聲,可以識后流猶前流矣。”(《唐詩選脈會通評林》)清人金圣嘆認為意在懷鄉:“孔子曰:‘逝者如斯,不舍晝夜。今人問前人,后人且將問今人,后人又復問后人,人生之暫如斯,而我猶羈萬里耶?”(《貫華堂選批唐才子詩》)其實詩人多半意在雙綰,渭水波聲千古如斯,而河畔的人事卻瞬息變幻,故起懷古之思。渭水日夜東流,詩人家在東南而不得歸,故起懷鄉之念。由此可見,首、尾兩聯中的水意象,都是自然詠及,并無生硬之感。
全詩中最好的水意象是在頷聯。云起溪上,當然充滿水汽。風帶雨意,更是濕意可掬。即使不考慮句中蘊含的深刻哲理,“山雨欲來風滿樓”也堪稱千古名句,因為它將暴雨將至時的情景、氛圍,乃至人們的心理感受寫得淋漓盡致。如此的“濕”詩,真乃煙霞滿紙!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