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雨
月亮作為地球的一顆行星,在宇宙中也許并不算特別,但對于生活在地球上的人類而言,她的陰晴圓缺都在人的心靈深處投射下難以磨滅的印記。古往今來的詩人們幾乎沒有不寫過月亮的,那些美妙的作品或望月起興,或對月述懷,千載之下仍能毫無阻隔地觸摸到因月而起的微妙情緒。雖然月亮與地球相距三十八萬千米,但這顆在日光黯淡下去之后毫不吝惜地將澄澈輝光呈現給世人的星球,早已成為敏感脆弱的人類在夜幕之下不知不覺流露出幽微曲折情感的寄托對象。
明月與我們的生活緊密相連。七夕拜月、中秋祭月作為傳統節日的重要活動,皆是以月為中心。賞月、玩月在文人生活中十分常見,我們輕易就能舉出許多與月相關的詩句,比如王維的“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山居秋暝》),杜甫的“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月夜憶舍弟》),白居易的“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暮江吟》)等等。望月思鄉、對月懷人很早就成為重要的創作主題,李白的《靜夜思》、杜甫的《月夜》都是典型。類似“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這樣的名句,將月亮與初生的戀情關聯一處,千載之下仍能感受到其中的美好。至于以月托載哲學思致,如孤篇橫絕的《春江花月夜》中“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等,是對宇宙的源起、盡頭以及自身存在等問題的追問。
詞中之月也不遑多讓。南宋姜夔作詞素有“清空”之譽,這種風致的體現,從其對月亮的書寫可見一斑:他擅于用月來造境,尤其鐘愛“冷月”,所創詞境之中皆蘊有一種空靈韻致。姜夔在清代詞壇極受浙西詞派尊崇,“家白石戶玉田”(朱彝尊序曹溶《靜惕堂詞》)的風氣從清初綿延至中期而不衰。浙西詞派以清空典雅為創作宗旨,首倡者朱彝尊及中期領軍人物厲鶚的詞中,也分別描摹出了各自心境中的月亮。
舊時月色——姜夔詞中的冷月
姜夔之《暗香》《疏影》賦梅乃是千古絕唱。《暗香》開篇“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以詞筆繪出詩意畫境,極受歷代畫家喜愛,“梅邊吹笛”圖及其題唱在清代頗為流行。“舊時月色”也成為文人慣用的成語。民國初年著名詞評家陳匪石還以“舊時月色”作為自己的書齋名,著有《舊時月色齋論詞雜說》,可見姜夔此句的流播既廣且遠。
詠梅是姜夔詞的一個重要主題,與之相應地,出現在他詠梅詞中的另一主要意象,即是月。月與梅二物,因其自身的清冷品性,屬于十分典雅高尚的審美對象。文人往往有意吟詠月下之梅,畢竟月夜清輝與枝上梅花交相互映,冷月冷香,很能為作品增添一番雋秀意趣?!栋迪恪贰妒栌啊匪x皆是如此,《疏影》中“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化自杜甫詩句“環佩空歸月夜魂”,時間上又與前面的“籬角黃昏”相呼應,可見白石回環勾連的筆法。二詞之中,正因夜月輝光清冷,故而“清寒”“寒碧”“玉龍哀曲”“小窗橫幅”等都呈現出清晰可感的膚質與肌理,共同構成清空意境。《小重山令》賦潭州紅梅也是如此,開篇“人繞湘皋月墜時,斜橫花樹小,浸愁漪”從在落月之下獨賞梅花寫起,過片“鷗去昔游非”一筆綰合昔與今,直到結句“相思血,都沁綠筠枝”方用逆筆點出正是由于胸中徘徊著濃烈的相思情意,才醞釀成那滿腹愁情。整首詞回蕩盤旋著無可排解的情思,但姜夔所選用的語詞本身都偏清冷色調,與清空意境相適應,恰恰與其情感的濃度形成一種反照。
姜夔傾向點出夜月之冷。他在名作《揚州慢》中寫“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倒映在橋下波心中的冷月,無聲地照著這蕭條荒蕪的人世,這世間的變亂與天界的永恒,其中感慨有不可言說者。其他如“倦網都收,歸禽時度,月上汀洲冷”(《湘月》)、“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踏莎行》)、“月冷龍沙,塵清虎落”(《翠樓吟》)等,皆著重表現那一輪皓月的清冷觀感。冷是一種主觀的內心感受,姜夔為何對冷月的感受如此之深?這恐怕與他的羈旅生涯與無望情事有關。
姜夔所填數首《鷓鴣天》,幾乎連續記錄了從元日到正月十六的沉悶郁結心情。從中可見,即使是在鬧熱的氛圍當中,詞人也能自動游離出來,如“正月十一觀燈”云“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元夕不出”云“簾寂寂,月低低,舊情惟有絳都詞”,“十六夜出”云“鼓聲漸遠游人散,惆悵歸來有月知”。在元宵這一重要的傳統節日里,琳瑯滿目的花燈擺滿街市,從日常勞作中抽身出來的人們穿戴整潔,出門觀燈,勢必是十分鬧熱喧嘩的場景。但在詞人筆下,盡管花燈密布、人頭攢動,如此擁擠的街道散發出的節日氣息,卻正與月光悄然灑在衣袖上使人倍感清冷的感受形成對比。這映照出詞人雖然身處鬧市之中,內心卻依然彌漫著濃郁的、無法驅散的孤獨與寂寞,這種失落惆悵正是因為懷人而起。所思之人不在身旁,心事難與人言,唯有將一腔思念托付明月,因為這輪月是所思之人與我能共同望見的。月的清輝皎潔正象征著內心的思念,雖然無法相見,但企望對方能夠通過天涯與共的明月有所感知。這種只能“兩處沉吟各自知”的沉痛,正是姜夔心中常常生出冷感的重要原因。
世事的無常、戀情的無望、時空的暌隔,這些都使姜夔內心始終為清冷所籠罩。正是這份詞心詞情,使他眼中和筆下的月亮多是冷月。他濃郁的感情正借著空靈的詞筆呼之欲出,清空詞境難掩心中深情。
客觀布景——朱彝尊詞中的月
在自題詞集時,朱彝尊坦言“倚新聲、玉田差近”(《解珮令》),從對月亮的書寫這個角度來看,也是如此。張炎喜用“白月”,應當是月光給他留下的直接印象,惟其深刻,才會反復寫進詞中,如“共良夜,白月紛紛,領一天清氣”(《征招》)、“人倚虛闌喚鶴,月白千峰”(《一萼紅》)、“款竹誰家,盟鷗某水,白月光涵圓嶠”(《臺城路》)等。除此之外,張炎并未創造出讓人印象深刻的對月的描寫,月在張炎筆下是一個沒有多少情感投射的客觀存在。
朱彝尊寫月也是如此,諸如新月、曉月、好月、殘月、煙月、眉月、黃月、淡月、花月等,將月出現的時間、形態特征以及帶給人的不同感受等都用一個字來作簡短修飾,但這種修辭語勢客觀中正。其他如“波暗籠沙,月斜分岸”(《法曲獻仙音》)、“待明年、南湖秋月,與子同賦”(《系梧桐》)、“明月秋潮夜來涌”(《洞仙歌》)這些句中的月,毋寧說僅僅作為客觀背景出現,甚至只是出于句中對仗的需要,很少沾染詞人的主觀意緒。只有“涼月”相對來說較為突出,如“盡卷纖云,一鉤涼月樓西”(《聲聲慢·七夕》)、“伴殘僧、千山萬山,涼月松門”(《夏初臨》)、“依舊紛紛涼月滿”(《蝶戀花》)等。前文提到姜夔偏愛冷月是與他內心的濃烈情感分不開,雖然“涼”與“冷”在觸感的指向上一致,但所呈現的程度強弱不同。最關鍵的是,涼月在竹垞詞中也只是作為裝點風景的一個因素,主觀性仍然不強。
但朱彝尊非常偏愛用方位來鎖定月亮,諸如“月在丁香樹上”“柳邊月”“月在秋千畫索西”“月艷臉邊橫”“范蠡祠東月”“斜月一條剛到枕”“惟有天邊眉月在,猶自掛、小樓西”等等,聯系全篇來看,這些表述具有閑筆性質,宕開筆墨,好比影視中結束某段時將鏡頭推向天邊之月,略起滌蕩心境的作用。但這種手法在清代已難形成新鮮的心象或意境,顯得平常無奇。
不過,朱彝尊是一個對自我有著比較明晰體認的文人,他主動對自己的詞作進行自我評價,并請畫家為其宅居題畫等行為,都展示出他對自我的重視。竹垞詞中也不時直接稱“我”,如“最好紅山橋外月,先為我,出遙汀”(《江城子》),明月本是客觀存在的,強調月出是為我照明,體現出詞人鮮明的自我意識。“青天碧海夜夜,算明月、何從更墮懷”“紅浪香溫轉夜玉,墮我懷中明月”也是如此,在他人筆下,明月通常是獨立的主體,但朱彝尊更強調我的存在與主動性,寫出一種新的人與月的關系,讓人眼前一亮。
滿庭都是月——厲鶚的幽光世界
作為清中期浙派的首領,無論遣詞造語還是使典用事,厲鶚都比朱彝尊要刻意許多。厲鶚寫月也更加用力,有一首《百字令》重現月夜乘舟過七里灘的情景,詞云“萬籟生山,一星在水,鶴夢疑重續”,揭出奇絕光景,超然塵外。接下來一連五句皆有動詞:“林凈藏煙,峰危限月,帆影搖空綠。隨流飄蕩,白云還臥深谷?!辈?、限、搖,將自然物賦予一種強制動感,尤其是“限月”二字,不僅用詞新穎,還將詞人因為夜景的激發而跌宕起伏的內心接連拋出。
厲鶚對秋的體認尤為敏銳,他寫秋天的詞數量較多;對聲音極為敏感,很愿意在詞中標記聽到的聲音,風聲、雨聲、禽聲時時可見。正因為秋季秋聲最能感發他,他的秋聲館賦秋聲詞寫得格外動人。在這首調寄《齊天樂》的詞作中,起首交待夜深無眠因而起身,接下來敘寫種種秋聲——秋風微拂,近處竹葉細碎、低處枯蓮交碰、高處梧桐簌簌,換頭用唧唧切切的秋蟲過渡到非自然物的聲音,近處檐下風鈴、銅壺滴漏,遠處寺廟敲鐘,有序而井然地由低而高、由近而遠建構出一個聲音的時空——以此為依托,結句云“獨自開門,滿庭都是月”。此前所聽所聞皆是閉戶房中,現下打開門來,忽而領受到傾瀉而下、無聲地充滿眼前世界的月光,使人內心一動。最后一句分明輕輕托出秋月,卻自有一種定格的力量,飽含曠遠思情。
其實,張炎曾有句“且行行,平沙萬里盡是月”(《凄涼犯》),朱彝尊也寫過“酒闌起舞,滿身都是明月”(《百字令》),“獨自開門,滿庭都是月”看上去在句式和內容方面都有近似處,但放置到全詞來看,厲鶚卻是青出于藍。張炎此句是北游道中寄懷詞的末尾,延續著與前文相一致的凄迷蕭疏;朱彝尊所描繪的是一個酒后在夜月下起舞之人的具體場景,二詞都缺乏厲鶚那樣精心設計的結構,讀起來并不使人震動。并且,厲鶚此句也隱隱包含著對月時的孤獨。這種孤獨感是我們在讀姜夔詞時所熟悉的,加之在結構上的刻意設置,使之散發出含蓄不盡的千鈞之力?!扒锫曫^賦秋聲”本來有一種字面的回環,結句“滿庭都是月”又與起句“簟凄燈暗”形成一種對照呼應,也寓示著詞人內心由煩苦到澄明的經過。從這個方面來說,厲鶚真是繼承了姜夔寫月的意境。
此外,厲鶚詞中的月很多也是偏客觀性質,但他能夠創造出一些心象之境,且在這種情境中觸摸到詞人的內心意緒。厲鶚秉性幽獨,好友徐逢吉贊其詞“生香異色,無半點煙火氣”(《〈秋林琴雅〉題辭》),其詞之幽微冷秀也成為后世論者的共識。對月的書寫,也能展現厲鶚詞作清冷幽雋的一面。
余?論
一種物象經由千百年來不間斷的文學書寫,已經成為一種文化符號、心靈符碼,月就是其中之一。清人要在傳統認為的詩詞高峰之后另辟新境,這種創新的難度不言而喻。比如將自然物賦予人的情緒與感受,這在詩詞中時屬常見,這種手法一般被稱作比喻或擬人,發展至清代已經相當普遍,就很不容易再寫出新意來。朱彝尊喜用“人似月,月似銀”,厲鶚則有“扇影似人人似月”“江如羅帶月如環”,但都平平。另外一種情況,月又以一種寓意或表征出現,比如對“煙月”“風月”“花月”的運用,如“水萍不定,煙月無端,人海逢又”(厲鶚《倦尋芳》),煙月在此處并非實指,而是與水萍、人海共同構成一種場景,強調其變幻及不確定性,這已成為一種籠統的指稱。
探究浙西詞派對月的書寫,也牽涉到人與自然的關系,這又必定與文人自身經歷及性情相關。古代知識分子為尋求生活的保障,免不了羈旅倦游,姜夔、朱彝尊和厲鶚都有類似的漂泊經歷。美學是主觀的,浙西詞派既然選擇以姜夔的清空為宗尚,那么他們對于意象的擇取與寫法存在相近之處是在情理之中,但又因為作家的個性不同,必將呈現差異。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