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玉
(湖北眾和律師事務所,湖北 咸寧 437000)
我國破產法及相關司法解釋規定,破產管理人對已經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權,應當直接予以確認。在破產實務中,部分債權人憑生效判決申報債權,破產管理人依法審查債權時,發現該判決所依據的事實為債權人捏造的虛假事實,在此情況下,為提高債權審查效率以及推進破產程序,破產管理人審查此類債權的邊界以及采取何種方式處理該類債權成為實務中亟待解決的問題。
某房地產公司(以下簡稱Q公司)成立于2007年,注冊資金1000萬元。2013—2016年期間,因公司經營不善及往任部分法定代表人的犯罪行為,導致該公司欠付大量工程款及民間借貸借款,已嚴重資不抵債,公司業務基本停擺。2018年,經債權人申請,法院裁定Q公司進入破產清算程序,并指定破產管理人。在該公司債權申報期間,自然人A某憑武漢某法院作出的生效判決向管理人申報債權,申報金額為24356383.5元,根據債權人所述的債權形成原因及事實理由等,破產管理人依法制作了詢問接待筆錄并要求債權人簽字確認。因該筆債權數額巨大,且與破產管理人已接收的另一筆債權之間存在關聯關系,但二者之間在事實上又存在一定的沖突,債務人亦表示對該筆債權存疑,出于審慎履職原則,破產管理人仔細審查了該份關于民間借貸的生效判決,該份判決中,Q公司股東B某為實際借款人,Q公司為連帶責任人,該判決的核心依據為原告(A某)提交的尾號為1812的某銀行卡于2018年4月20日的1200萬元轉賬憑證一份,于是破產管理人向受理破產案件的法院申請了調查令,專程去某銀行武漢某支行調取該份轉賬憑證,調查結果表明,該尾號為1812的某銀行卡在2018年4月20日并無任何轉賬記錄,另外被告B某(收款方)銀行賬戶經調查顯示該賬戶不存在。至此,破產管理人可以基本確定該份判決為A某捏造事實進行虛假訴訟的結果,而后破產管理人通知A某當面告知其債權審查結果,A某當場表示該轉賬憑證系其偽造,但其與B某之間確實存在大額借貸往來,是雙方約定好通過訴訟的方式進行的債權債務確認而已。因此,破產管理人沒有審核確認A某申報的債權,并將其虛假訴訟的材料依法向本地公安機關進行了報案處理。
在我國現行《破產法》的制度設計中,債權的審查確認較為嚴格,需要多方參與、多層審查,首先由破產管理人對債權進行登記并初步審核,再由債權人會議核查并通過由管理人制作的債權表,最后由受理破產案件的人民法院根據以上兩個階段的核查情況作出確權裁定[1]。若有關債權人對破產管理人制作的債權表的部分內容不認可,其有權向破產管理人提出異議,若破產管理人審查后不采納該異議,會通知債權人結果并告知其可向法院提起債權確認之訴,最終通過法院裁判來確認該筆債權是否合法。
企業破產案件一般涉及面廣、復雜性強,且具備較多歷史遺留問題,而債權的登記與審查是破產程序的初始環節,也是后續程序推進的基礎環節,此時債權人會議尚未召開,法院也不可能在初始階段對債權進行實質性審查,為了提高破產程序的推進效率,維護各方合法權益,那么必然要求破產管理人具備債權審核權[2],但是從現行立法制度來看,管理人的債權審查權規定得比較粗略,對審查的權限、范圍以及具體審查原則并沒有進行詳細規范,破產管理人只能在現有的制度設計中,摸索著行使自己的初審權。結合上述案例來看,Q公司破產管理人不僅要求債權人說明債權的形成原因及資金來源,還充分征詢債務人對申報債權的意見,在面對A某的生效法律文書時,根據破產法司法解釋規定,破產管理人本應在確認該判決書是真實有效的情況下就直接確認債權的,但因在審查過程中得到了各方的不同意見以及自身的專業敏感性,便對該生效文書進行了遠超常規審查方式的調查,當然結果也非常令人滿意,達到了保護各方合法權益的法律效果。可見破產管理人對債權的審查是債權確認環節,乃至整個破產程序的重中之重,而不能因為債權初步審查這個環節不具備法律實效而忽略其重要性。
國外對破產債權的審查立法主要有三種模式:一種以美國《破產法》為代表,若無利害關系當事人明確對破產債權表示反對,那么該債權自動獲得法律確認,若有當事人提出異議,法院則采取公告或聽證的方式,通過裁決的方式最終決定爭議債權;第二種以英國《破產法》為代表,破產受托人(類似破產管理人)對申報債權進行實質性審查,其審查結果告知給債權人后,便具備法律效力,若債權人持異議的,可向法院提起債權確認之訴;第三種以德國及日本破產法為代表,由法院全程對破產債權進行審核和確認,發生異議時,亦通過訴訟方式實現救濟。
第一,通過立法明確破產債權審查確認的原則。在破產實務中,因各地法院要求略有差異,導致破產管理人對債權的審查方式及原則也各有不同。借鑒美國對異議破產債權裁決確認的規定,我國在后續立法過程中可重視對破產債權審查的詳細操作性規定和原則性規定,盡管實際情況復雜,也可通過原則性規定讓債權審核實現同案同審,從而避免實踐操作不統一的情況。
第二,擴大破產管理人的審查權限。英國《破產法》規定破產管理人擁有對破產債權的實質審核權及最終確認權,筆者認為我國在破產債權的審查中也應賦予破產管理人更大的權限。首先,擴大破產管理人調查權限范圍。例如調查的主體范圍,除債務人之外,對與破產案件相關的所有人員都應被納入被允許調查的范圍內,包括但不限于財務人員,與債權人、債務人有利害關系的人員等;其次,完善保障破產管理人行使調查權的制度,若有關人員不配合破產管理人正常行使調查權,立法應明確不配合或消極配合的后果與懲戒措施;最后,在給予權利的同時也要加強監管,立法也要相應加強對破產管理人行使調查權的監督,同時明確破產管理人濫用調查權的責任。筆者認為,可采用事前備案、事中監督、事后報告相結合的方式對破產管理人的調查權進行監管,保證權利行使的正當性和合法性[3]。
根據我國《<破產法>司法解釋(三)》規定,已經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的債權,管理人應當予以確認,若不予認可的,應當通過審判監督程序申請撤銷生效法律文書。從理論角度看,被仲裁機構或人民法院等公權力機關確認的生效法律文書原則上應直接被認可,但在實務中,若有關債權人、債務人或者其他主體為獲取不法利益,惡意串通捏造事實從而進行虛假訴訟,而公權力機關又因事務繁多無法實現查明案件每個事實的,司法機關的權威性就會被不法之徒所利用,最終做出與事實相違背的法律文書。
2021年3月10日,“兩高兩部”印發《關于進一步加強虛假訴訟犯罪懲治工作的意見》,該《意見》對在破產案件審理過程中申報捏造的債權再次明確列為屬于我國《刑法》規定的“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是對破產實務中發生的虛假申報情況的立法反映,也表達了我國司法對打擊虛假訴訟的決心。但是如若管理人不認可生效文書的內容而僵化地適用審判監督程序,將可能阻礙破產程序的高效推進,不利于保護各方合法權益。
筆者認為,若債權人無法說明債權形成的合理原因或債務人明確表示有異議的,在適用審判監督程序之前,就應當對該法律文書進行穿透性審查。若發現存在虛假訴訟且已掌握相關證據的,應當直接聯系犯罪行為發生地的公安機關,將報案材料整理后直接移送公安;若案件被公安機關立案受理的,那么審判監督程序就不必再啟動。
綜上所述,破產管理人對生效法律文書的穿透性審查乃債權審查的必要之舉,后續立法應充分利用并發揮破產管理人客觀、中立、專業、公正的作用,從而嚴格把控破產債權的審查及確認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