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升 ,王家宏
《體育強國建設綱要》中提出的戰略目標之一是“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實現均衡發展”。自20 世紀90 年代中國體育職業化以來,關于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討論甚至爭論就未停止過。有人認為專業體育是計劃經濟的產物,必須將競技體育資源從封閉的系統中解放出來[1],也有人認為職業體育非但沒有提升競技項目的國際競爭力,反而帶來了諸多市場亂象[2],將矛頭直指足球和籃球;有人提出競技體育走市場化、職業化、社會化道路是體育改革與發展的時代要求,將矛盾的焦點指向舉國體制[3],也有人提出要堅持制度自信,舉國體制有它曾經的歷史使命和當下的時代創新[4],學術爭論聚焦到了制度變革上。制度均衡或制度非均衡是分析制度變革或制度創新的經典分析框架。本文認為,探討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制度非均衡”的原理、表現、影響、原因、對策,有助于把握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均衡發展戰略目標實現的關鍵點。
從制度經濟學角度看,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在本質上都是發展競技體育的一種制度安排。其中,職業體育的概念相對清晰,目前在學界的爭論也較少。職業體育是以營利為目的,舉辦大型的體育競賽來吸引大眾消費,產生商業交易行為,因此職業體育的本質就是能否吸引觀眾入場或訂閱比賽節目[5]。專業體育的概念則是中國體育話語體系里特有的概念,它是以專業體育學校、專業隊、體育工作隊等為主體,以體育總局、地方體育局為管理縱深的三級訓練體系為基本模式的競技體育制度安排[6]。
一方面,職業體育和專業體育的本質區別在于資源配置目的與方式不同。職業體育以營利為目的,專業體育以“錦標”為目的,雖然職業體育俱樂部也追求錦標,但錦標是要能夠帶來更多的獎金和贊助金,更大的電視轉播合同等,要能夠變成利潤。同理,雖然專業隊也可以拉贊助、球員有償流動,但這些活動是為了保證訓練條件,提升競技實力,要為“奪標”服務。另一方面,職業體育和專業體育又緊密聯系,二者存在于共同的產業體系中。體育場館服務、青少年體育培訓、體育贊助、電視轉播、體育經紀業務等,并不會嚴格區分職業體育還是專業體育,專業運動員轉型為職業運動員也是常見的體育產業活動。
《體育強國建設綱要》提出“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均衡發展”,這是一個中國特色的體育治理問題,它應該是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有比例的、分領域的相互制約與支持的發展狀態。雖然我國競技體育的職業化改革、市場化改革取得了非常多的成績,但仍然有非常多的計劃經濟體制運行特點,如項目之間資源調配的行政化以及財政撥款方式的計劃性等[7],其狀態更接近一種“舉國體制的市場化延伸”。也就是說,目前中國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均衡發展的制度需求與制度供給存在偏差,即“制度非均衡”[8]。
制度均衡與制度非均衡是一對矛盾范疇。實現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制度均衡是一種靜態追求和美好愿景,但在實踐過程中,各種問題的出現打破了制度均衡,而通過解決各種問題,會生成新的制度均衡狀態,循環往復,形成了二者的相互創生。正是這種相互創生,推動著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改革與發展。
制度非均衡主要是一種“徘徊”狀態,即實現我國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均衡發展,不得不面對一些想改又未改的“兩難”境地。
全球化背景下,市場法則是競技體育發展的基本法則,職業體育則是競技體育市場法則下的運作典型。市場法則是市場供需關系為基礎[9],圍繞比賽的競技體育產品和服務供給,要滿足的是觀賞和參與比賽的消費者的各類需求。價格是競技體育市場法則的靈魂,價格體現在運動員的轉會費、工資,體現在體育賽事的電視轉播收入,賽事門票,體現在球隊的股價、轉讓金額等方面。通常,職業體育的供給價格彈性較小,這也決定了職業體育市場是一個容易形成壟斷的市場[5]。即便是專業體育的發展,也需要在一定程度上遵循市場法則,運動員的培養成本、流動的價格機制、金牌的獎勵、退役的安置,也要符合一定的供需關系。
與此同時,競技體育還要遵循一個公共法則。這個法則首先體現在競技體育的特殊社會屬性上,即它受到十分廣泛的社會關注,成為社會討論的公共話題,同時在國際賽場上的競技體育代表了極強的國家和民族形象。因此,競技體育獨具特色的社會屬性決定了它的公共法則——即它可以壟斷(無論是市場壟斷還是國家壟斷),但要確保競技體育的福祉讓廣泛的公眾享受到。即便是職業體育發達的歐洲和北美,也要考慮公共利益,如《里斯本條約》便規定職業體育賽事的轉播必須有針對公眾的免費直播場次安排[10],再如英國、德國等國家在備戰奧運會的過程中也會調動國家基金來發展運動員和支持參賽。因此,競技體育要處理好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均衡發展關系,必須深刻理解市場法則與公共法則的并存關系,競技體育不是單純的工業產品和服務,獨特的社會屬性決定了競技體育治理本身就是一個充滿公共福祉地帶的領域。
舉國體制是處理我國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均衡發展不可回避的話題。自2008 年北京奧運會前后,關于舉國體制的爭論就沒有停歇,圍繞舉國體制的裨益和弊端,甚至上升到意識形態的討論甚囂塵上,也有學者提出中國競技體育“新舉國體制”。舉國體制的爭論,實則是中國競技體育深化改革的路徑抉擇,在奧運爭光和體育強國夢的愿景下,舉國體制是否應該被全盤否定,這是破解關鍵問題,繼續在一個相當長的時間內依靠自身的平穩改制,是中國競技體育必須明確的。
首先,平穩運作不等于停止改革。舉國體制不可能永遠坐在功勞簿上,也不可能永遠以確保“奧運爭光”的穩定格局為由。在全社會各領域都進入到改革深化期的大背景下,體育不可能獨善其身。反對舉國體制改革的主要是對舉國體制的一種依懶性,更本質上是對既得利益的維護。競技體育發展到今天,奧運爭光已經不需要全盤依賴計劃經濟體制的資源配置方式,在體育產業化、社會化的有效推進下,舉國體制的改革已經是大勢所趨,尤其是以發展觀、科學觀取代金牌論、錦標論,將作為新時代舉國體制的價值核心。其次,改制運作不等于全盤否定。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均衡發展本身就是鼓勵多元化,不是非此即彼的改革。改制運作是建立在承認舉國體制的歷史貢獻和現實困境的基礎上的,中國競技體育的資源調動方式在某些項目和某些大賽上仍然具有制度優勢,甚至成為西方國家效仿的對象。同時,中國仍有很多弱勢項目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仍然需要國家在宏觀層面引導和資源支持。在中國競技體育產業化不成熟,社會化仍然有局限的情況下,改制運作必須在路徑上創新,應明確戰略部署、分步推進改革,而非全盤否定舉國體制[11]。
中國競技體育改革進程中的職業體育發展曾一度被視為是優化競技體育資源的市場配置的工作手段,為競技體育發展提供資金和場地等硬資源支持。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原有的專業體育模式,確實無法保證市場潛力巨大、資源支撐要求高、從業人員薪酬高的籃球、足球、排球、網球等項目的縱深發展,需要調動社會力量和資本市場參與進來,走職業體育的發展道路。但職業體育的的發展不能簡單理解成“一切向錢看”,職業體育俱樂部也需要社會責任的擔當,也需要承擔為國家隊輸送人才的功能,換句話說,競技體育不僅僅是硬資源的消耗,還有軟資源的培育。
所謂軟資源,主要是指競技體育文化、制度和經驗[12]。無論職業體育還是專業體育,軟資源都是決定其能否形成項目發展縱深的關鍵。缺少公平競賽的職業體育將無法獲得消費者的青睞,淪為市場的劣質產品;沒有制度約束的專業體育,也有可能陷入到假球、黑哨的麻煩,淪為社會腐敗的溫床。相反,能否深度挖掘體育比賽彰顯的追求卓越、團隊協作和英雄主義精神,也是對職業體育賽事最好的產權和品牌建設;頑強拼搏的專業運動員,即便沒有獲得奧運冠軍,也是以一種精神力的方式“為國爭光”。從這個層面看,軟資源是連結職業體育和專業體育的重要紐帶之一。然而,如果過度將重心放在解決軟資源問題上,又容易陷入行政干預和經驗主義的陷阱,尤其不利于體現運動員的市場價值,不利于產權關系的明晰。
以往,我國競技體育發展主要以強勢項目和弱勢項目來進行項目布局,這本就是錦標主義思維的體現,因為強勢與弱勢的劃分標準是該項目在奧運會等國際大賽上的爭金實力和概率。在舉國體制的奧運爭光計劃中,強勢項目獲得的資金支持和人才支持都是更大的,乒乓球、體操、舉重、跳水、射擊這些項目的大國家隊模式無論在資金、場地、后勤、教練、陪練、選拔上都有強于一般國家的優勢,也造就了奧運會等大賽上的輝煌成績。競賽成績推動這些項目的良性循環,基層的積極性、人才的儲備實力、社會資助等也相對較好。相反,一些弱勢項目的發展就受到極大的限制,如男子網球、田徑、男子自行車等,不光是在競技成績上尚無起色,在市場開發上也難有起色。
如今,在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共同發展的背景下,中國競技體育的強勢項目與弱勢項目之分雖然存在但影響力已經降低,出現了在競技實力的基礎上,綜合該項目的市場潛力和社會基礎的新的項目發展布局。首先,競技實力強,但市場潛力和社會基礎不足的項目,如舉重、跳水、射擊等,需要在專業體育舉國統籌發展的基礎上,積極拓展市場化運作的空間,特別是商業性賽事和體育贊助方面。其次,競技實力弱,市場潛力和社會基礎好的項目,如男子足球、男子籃球,應該堅定走先進的職業體育發展道路,客觀認識其在全球的實力定位,弱化短期成績的追求,給予更大的項目改革與發展空間。再次,競技實力強,市場潛力和社會基礎也好的項目,如女排、乒乓球,女子網球等,應進一步將成功的經驗模式化、制度化。最后,競技實力弱,市場潛力和社會基礎也不足的項目,如棒球、橄欖球、男子曲棍球、男子網球等,傳統的舉國體制優勢要能夠輻射到這些項目,調動各方力量保證這些項目的持續運行。
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制度非均衡主要影響競技體育人才留存與流動。競技體育的核心資源是人才資源,尤其是運動員和教練員[13]。專業體育和職業體育在發展初期都是不允許運動員自由流動的,例如歐洲足球運動員簽署的終身合同問題以及我國專業運動員的籍貫注冊制度。在職業體育和專業體育均衡發展的關系中,圍繞人才資源的機制問題主要是人才留存與流動機制。
一是國內競技體育人才留存與流動機制。無論是專業隊,還是職業體育俱樂部,人才的留存與流動受到全運會、奧運會的影響仍然很大。隨著市場機制的逐步完善,人才流動是獲得競爭平衡的重要手段,也讓更多的運動員獲得發展機會。協調好專業隊與專業隊之間、專業隊和職業體育俱樂部之間的國內競技體育人才流動,避免超出市場供需關系范疇的天價引援行為和金牌交換是巨大的挑戰。近年來,隨著學校體育特別是高校高水平運動隊的水平提升,學生運動員向職業運動員的轉型也成為新的課題。二是國內外競技體育人才留存與流動機制的關系。“國內運動員走出去”遇到的挑戰更多來自專業體育的制度限制,運動員為國征戰,為地方征戰,轉會過程中對“培養費”的補償,離開專業體制的“單飛”程度等,通常是體育糾紛發生的源頭。“國外運動員引進來”遇到的挑戰則更多的是破壞市場供需關系的“天價引援”,一些運動項目的外援對比賽結果仍然具有極強的影響力,加上法律不健全而伴隨發生的陰陽合同、幕后交易、經紀人違規操作等,不斷惡化這一領域的健康發展。
賭球、黑哨和興奮劑等違法行為幾乎是伴隨現代競技體育一直存在的現象,只是因為在職業體育改革推進過程中,這類違法行為受到的關注更多,容易被人誤認為是商業因素引致的。事實上,它是體育行業治理的問題。21 世紀初的中國足壇反腐風暴,一度將法律和體制問題糾纏在一起,雖然司法介入取得了一定的治理效果,但很多制度安排問題事實上并沒有根除。中國競技體育改革走的是一條舉國體制的市場化延伸之路,即便是中國足協或中國籃協這樣改革的先行者,在治理過程中都缺少足夠的透明度,因此諸多賭球、黑哨和興奮劑問題事實上都伴隨了嚴重的腐敗行為,這也和國際足聯、國際奧委會的丑聞有異曲同工之意。職業體育的要義是市場法則,市場法則對透明度的要求較高,無論是NBA,還是英超,這些成熟的職業聯賽,其優勢也在于其較高的透明度上。在欠缺法律保障的競技體育改革推進中,一些治理難題會逐漸顯現。由于中國職業體育發展初期的制度缺失,基于財務審計視角的監管手段和監管機制始終沒有真正有效運行。中國職業體育也有大量的從業經紀人,但經紀人的整體水準是有限的,并且很多不具備法律事務工作背景,要想推行歐美職業體育的經紀人制度,還有很多挑戰。此外,中國職業體育市場的信息不對稱現象也較為嚴重,無論是球員、俱樂部,還是經紀人、職業聯盟或行業協會,都身處在一個開放度有限的信息共享平臺,也就無法以相對公開的合同進行薪酬、轉會、納稅等方面的依據。
因此,除了司法介入,除了刑法、經濟法等相關法律的規制外,還需要更加系統的、廣泛的治理主體的參與,尤其是在法律上對體育組織自身的約束,也應該被提上治理議程。
職業體育是我國競技體育改革的“一面鏡子”,也是“一塊試金石”。通過20 多年的探索,一些制度弊端浮現出來,也出現了更復雜的發展局面和尚無法改變的狀態,其中以行政壟斷為核心問題。我國職業體育改革推進中的競爭與壟斷糾紛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裝備商的壟斷,如中超和CBA 的球衣或球鞋合同;二是電視轉播權的壟斷,這種壟斷是反向的,在新媒體還不發達的電視體育時代,央視幾乎壟斷了職業體育的電視轉播,甚至反向詢價;三是聯賽準入和俱樂部發展的實際壟斷,如五人制足球領域“粵超公司狀告廣東省足協和珠超公司的中國職業體育反壟斷第一案”[14],再比如各地財政對本地某家俱樂部的財政援助與支持等。從問題根源看,中國尚未有關于職業體育的競爭法或反壟斷法,也沒有對相關糾紛與司法案件的大量可參照的判例,更重要的是職業體育的治理主體仍然以行政主體為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所著眼的范圍更多地仍然是“體育系統”,所采用的手段更多的是行政手段,通過行政手段將諸多問題的解決牽扯在一起,便會讓利益格局復雜,利益沖突不斷。典型的表現便是,職業體育俱樂部經常要為國家隊調整賽程和人員,聯賽規則的改變以“練兵”為目的,而非提高比賽觀賞性為目的等,這種錦標主義是局部的錦標主義,甚至每家俱樂部在征戰聯賽過程中還要考慮全運會的備戰任務。
處在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制度非均衡狀態下的中國競技體育,錦標是績效評價的最重要指標。然而,錦標不等于效率,并不能反映成果和消耗的比較。
效率是要計算投入產出比的。欠缺效率意識首先會導致資源浪費,也就是說,單純地以錦標作為衡量專業體育的績效,會導致不計成本的競技體育資源浪費。“一將功成萬骨枯”或許有些夸張,但一名奧運冠軍的背后,不僅僅是那些默默無聞的陪練、教練團隊,還有各地基層從事這一項目的眾多運動員,而這些運動員的發掘、培養、訓練、比賽、管理都是財政支撐的。此外,為了保證訓練條件,專業的訓練場地、綜合性的訓練基地在全國遍布,然而這些體育場地設施基本上只供專業訓練使用,并未考慮對外開放,財政資金最終無法滿足社會大眾的健身需求,正成為當下被人詬病的矛盾之一。雖然社會大眾對金牌的需求仍然存在,但處在全球信息開放的時代,社會大眾更愿意有效率的獲得錦標,獲得國家民族榮譽,而非不計成本的金牌。
欠缺效率意識還會導致治理缺乏透明度。專業體育是一個相對封閉的體系,錦標主義越盛行,專業體育治理的透明度就會越低,因為當錦標成為衡量標準時,作為體育行政治理的一部分,專業體育政治化的消極影響就會顯現[15],表現為領導意識干預專業訓練與比賽,資源分配向成績看齊的結果導向等矛盾。從更廣泛的范圍看,我國職業體育作為專業體育的延伸,也欠缺在效率方面的改革推進,不惜重金破壞市場價格機制天價購買外援、為奧運練兵而進行的國家隊球員轉會操作、本地企業之間的資產置換來維持俱樂部運營等,這些“不成熟”的職業體育運營操作,背后都和專業體育、舉國體制的政治化因素有關,都因為缺乏透明度導致監管不足,進而在低效率的發展道路上越陷越深。隨著體育改革的深入,這種效率意識的欠缺導致的低透明度將受到挑戰,伴隨發生越來越多的糾紛,如奧運選拔賽的腐敗問題、全運會的讓分交易問題、國家隊隊內選拔賽的糾紛等。不解決這一矛盾,不僅僅是專業體育,包括職業體育在內的中國競技體育將始終是一種粗放的發展方式。
作為現代競技體育改革的后發國家,在借鑒和理解西方經驗方面,我國仍有選擇之困惑。目前我們所推崇的職業化改革或市場化改革,更多的是接近英超聯賽或北美四大職業體育聯盟這些具有巨大影響力的企業或企業聯盟模式。但綜觀西方職業體育的發展格局,除了企業或企業聯盟模式外,還有會員制(如巴塞羅那足球俱樂部)、企業附屬球隊模式(如勒沃庫森俱樂部)等不同模式,雖然營利是職業體育俱樂部的本質,但在營利模式上,并不完全強調逐利行為,而是充分考慮體育的社會屬性。換句話說,參與競技體育改革與治理的各方主體要有共同的“社會契約”,這是體育的社會功能屬性決定的。
而我國職業體育發展初期,更多的關注了職業體育的運作手段,忽略了職業體育的社會價值開發。典型的案例便是冠名權的銷售和球隊名稱的不斷更迭,進而是俱樂部主場的不斷更換以及球隊股權的不斷變動。目前為止,我國職業體育俱樂部作為廣告宣傳的工具性更加突出,而職業體育俱樂部本身的品牌認知、無形資產打造和社會價值提升,都還有待破解。在借鑒和理解西方職業體育經驗和觀念方面,注意力過多的集中在“短期變現”能力開發上。職業體育雖然以營利為目的,但也不是重商主義。冠名權的濫用,主場的更迭,甚至假球也都和缺少社會約束的逐利行為密切相關,以商業本位思想主導的職業體育運營讓職業體育發展中的異化現象層出不窮。西方職業體育發展的優勢便在于市場主體受到社會組織、社會規范、社會資本等社會杠桿的撬動和約束,在發展過程中遇到治理挑戰的時候,能夠從更加廣泛的社會領域尋求解決之策。因此,在各利益主體實力不斷變化的情況下,制度非均衡狀態必然存在,這也是各級政府、贊助商、俱樂部、媒體、民眾等不斷博弈的必然過程。
打破行政壟斷的基礎是依法化解職業體育和專業體育的利益沖突。現代體育講究規則,規則的作用一方面是統一行動,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處理錯綜復雜的利益沖突。如今諸多的體育組織包括國際奧委會、國際足聯等都面臨治理危機,各類丑聞令他們的獨立性受到質疑。興奮劑、腐敗、假球等特殊問題面臨著媒體和大眾的道德審查,并必須借助司法手段解決。我國競技體育的法治應是全方位的,既需要各項目、各協會章程和規則等軟法,也需要具有強制性約束力的外部硬法,既需要發揮行業自治尤其是體育仲裁的功能,也需要適當的司法介入,既需要根據本土情況進行裁定,也需要積極融入到國際體育的法治體系之中。
打破行政壟斷的關鍵是行業協會的實體化改革。無論是職業體育的發展,還是專業體育的改革,自治的行業協會都是關鍵一環。從全球范圍內看,重要的國際體育組織章程都提到了保護運動項目自治的必要性。一般而言,體育自治意味著沒有過度外部影響的情況下,體育組織獨立完成建立、修改和解釋體育規則,選擇體育領袖和執政風格,以及確保公共資金使用的透明度[16]。我國體育行業協會的實體化改革,不僅僅是要做到形式上的政社分離,更要完成透明度、公開度、可靠性方面的縱深改革。
打破行政壟斷后,制度變革的方向是建構多主體協同的治理體系。重要的國際體育組織一直反對政府對體育組織的決策進行直接干預,反對國家對體育法規和操作流程的干預[17]。我國競技體育治理體系的現代化改革,也在朝著這一方向努力,當下最重要的便是政府減少對體育事務的行政干預,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無論是專業體育還是職業體育,運動項目是不變的,運動項目的發展規律是有序的。因此,政府機構、職業體育組織、贊助商、媒體、行業協會等治理主體“合作、競爭、制衡”[18]的協同治理體系是大勢所趨。
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雖有區別,但又緊密聯系,這種聯系的基礎在于它們都是“某一具體的體育運動項目”的不同發展模式。現代體育不可能再回到庶民游戲式的最初狀態,現代體育運動項目已經發展成標準化、規模化、科學化的文化活動,其產業運營能力就是其治理能力最好的體現。因此,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均衡發展,必須著眼于提高具體“某一具體的體育運動項目”的產業運營效率。
任何一個體育運動項目的產業體系,在理論上都應該具備完整的產業鏈特征。首先,這一鏈條的頂端是職業體育這一高階的產業門類,以及圍繞職業體育的體育傳媒業、體育經紀業,其次,支撐這些高端產業門類的是廣闊的藍海產業,包括體育場館服務業、體育培訓業、體育用品制造與銷售業、體育健身休閑產業等。高效率的職業體育和專業體育治理,是各主體都能夠在這一完整的產業體系中找到自身定位和發展契機。
我國競技體育治理能力的提升有賴于體育產業價值鏈的延伸,而不是舉國體制的市場化延伸。職業體育也好、專業體育也罷,其周圍的相關行業,特別是技術和媒體,每天都在發展變化。新的合作伙伴關系,嶄新的思維,創新,突破和更精致的模式正在改變體育品牌的發展動力[19]。“伙伴關系”正在變得越來越重要,整合的伙伴關系將成為常態,并確保整個體育產業產生更大的價值。“為體育迷服務”可作為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均衡發展的全新思路,體育迷既是職業體育產品和服務的消費者,也是奧運爭光計劃的終端評判者,體育要滿足的人民獲得感,既包括觀賞到高水平的職業賽事的體驗感,也包括看到專業運動員爭金奪銀帶來的國家、民族榮譽感。通過產品和服務的創新,打造品牌吸引力,吸引體育迷尤其是青少年對運動項目的參與度和情感粘性,是成功激活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發展動力的關鍵。從“為體育迷服務”層面評估競技體育治理成效有其必要性和合理性。
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均衡發展是中國競技體育治理的戰略愿景之一,其實施的具體策略則要圍繞“發展體育運動”這一社會契約進行分類歸口。根據目前的發展狀況,職業體育和專業體育的均衡發展,不可能是完全融合式的均衡發展,而應該更接近齊頭并進式的均衡發展,在不可融合的項目領域各自補齊短板,在可融合的項目領域加強人才的銜接,最終形成全系統的競技體育治理策略。
教育系統應深化體教融合,繼續強化目前教育部及地方的學生體育協會工作,重點解決學訓矛盾,以世界大學生運動會上的比賽項目為引導,重點發展相關項目的人才培養,提高學生運動員的知識水平和文化素養,為更多行業培養懂體育的本行業專業人才,而非奪標的運動員。市場系統,尤其是具備發展職業體育的籃球、排球、足球、乒乓球、羽毛球、網球、棒球,以及部分冰雪運動項目,繼續向職業化改革的縱深推進,弱化這些項目的短期競賽成績目標。社會系統,對于街舞、滑板、沖浪等亞文化特征顯著,以社群為項目開展主要形式的新興時尚體育項目,更適合讓這些項目回歸社會。行政系統,主要是體育行政部門,針對舉重、摔跤、射擊、曲棍球等市場潛力和社會基礎都有限,但又是奧運爭光的重點項目,維持原有的舉國體制模式,并提高管理效能。
應進一步創新舉國體制,形成系統協同的運動項目歸口管理。體育行政部門及行業協會仍然是代表國家最高競技水平的組隊單位,教育系統、社會系統、市場系統都可以作為向下輻射推廣運動項目,向上輸送高水平運動員的中間系統,中間系統的改革將決定我國競技體育改革的成敗,決定了我國職業體育和專業體育均衡發展的格局。改革的難點將是如何銜接各系統之間的人才資源流動,特別是學生運動員、專業運動員、職業運動員、獨立身份運動員之間如何依據制度有序的實現身份轉換,將是非常重要的課題。
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共存是我國競技體育發展歷史的階段性產物,有其合理性和階段性特點。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均衡發展立足于二者存在的運動項目內在邏輯,以及相同的產業運營方面的外部環境。我國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均衡發展,追求的應是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有比例的、分領域的相互制約與支持的發展狀態。然而,由于在市場法則與公共法則的選擇、平穩運作與改制運作的選擇、硬資源扶持與軟資源扶持的選擇上,存在諸多的“兩難”境地,導致出現一種想改尚未改的制度非均衡。制度均衡與制度非均衡的相互創生,推動著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改革與發展。
目前,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發展的異化,尤其勞資紛爭、市場壟斷,以及賭球、黑哨和興奮劑等違法行為還有待深入解決,還影響到競技體育專業體育人才的培養,導致資源浪費、治理缺乏透明度,對競技體育治理提出了巨大的挑戰。要系統解決二者的均衡發展,需要打破行政壟斷,建構競技體育多主體協同治理體系;提高效率意識,從“為體育迷服務”層面評估競技體育治理成效;調節社會關系,實施競技體育歸口治理策略。未來,職業體育與專業體育的均衡發展這一動態話題,將會有更具使命感的討論。后續研究宜進一步著眼于更具指導價值的中國特色競技體育治理體系與治理能力現代化的內涵、模式與對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