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宇鋒,曾 崢
(1.韶關學院 數學與統計學院,廣東 韶關 512005;2.佛山科學技術學院 黨委辦公室,廣東 佛山 528000)
利瑪竇到達中國后,主要在肇慶(6年)、韶州(6年)、南昌和南京(共6年)、北京(10年)等地生活和傳教,每到一地他都注重建造獨特風格的天主教堂和居所。歷經四百多年的滄桑巨變,利瑪竇建造的教堂和居所多數被毀壞而成為遺址或遺跡,而在韶關的居所卻連遺跡的位置都難以確定。幾年前,我們考證了利瑪竇在韶州的居所遺址和教堂建筑風格,隨后便有不同的觀點參與討論。近段時間,我們分析了新發掘的歷史資料,感覺有必要再次考證利瑪竇在韶州的居所遺址、教堂建筑風格,以回應和澄清一些不同的觀點。
1589年8月15日,利瑪竇與麥安東一起離開肇慶乘船沿西江向廣東省北部的韶州進發,在三水進入北江流域,經過八天的航行,抵達北江的一個河道口(白土鎮),8月24日到達南華寺。臨行前兩廣總督劉繼文意欲讓利瑪竇一行居住在南華寺,因此,韶州副長官助理在那里等候利瑪竇,并陪他們到南華寺居住。但是利瑪竇只是參觀了一下南華寺并休息了一個晚上,天亮后便由韶州副長官助理和南華寺住持陪伴著抵達韶州城。
利瑪竇抵達韶州后受到韶州副長官的接待,并商討在哪里居住的問題。會面過程中南華寺住持說了些有利于利瑪竇的話,韶州副長官便同意利瑪竇在韶關居住,將利瑪竇等人暫時安置在城墻外、武水河上游的光孝寺里,并且準許他們出資購買光孝寺旁邊的土地建造教堂和居所。如今光孝寺已被毀壞,人們難以確定它的具體位置。
2011年,我們通過討論光孝寺的遺址來考證利瑪竇建造的居所和教堂的位置,認為其位于今天的韶關市西河橋頭光孝路附近的兒童公園,并且詳細解釋了推測的依據(見圖1、圖2),同時認為利瑪竇建造的居所和教堂是中式風格的建筑[1]。

圖1 光孝路地理位置圖

圖2 韶關古地圖中的光孝寺位置(左邊十字處)
2012年,劉明強先生撰文提出:“利瑪竇在韶州建造的第一座教堂在現今韶關市光明巷85號,為中西式建筑,至今尚存。”(見圖3、圖4)并且給出若干理由推測光孝寺應在離渡口5里遠的今粵北人民醫院附近,繼而給出利瑪竇當年建造的教堂位置,并且斷言利瑪竇建造的韶州第一座教堂是一座八面(邊)形三層樓建筑[2]。

圖3 光明巷85號地理位置圖

圖4 韶關西河天主教堂(側面)
劉明強先生的這兩個觀點,筆者不能認同,試用史料分析和糾正。
在韶關市光明巷85號,確有一座中西式建筑的教堂(見圖4)。據韶關市文史專家林亮坤先生介紹,這座教堂于20世紀初(1923年)由意大利傳教士雷鳴道建造(見圖5),名曰“圣若瑟小修院”,市民稱之為“西河天主教堂”。教堂附近設有孤兒院,收養被遺棄的嬰兒。解放后,市政府將其改建為“韶關市福利院”,之后教堂和孤兒院改造為“紅星綜合制品廠”[3]。因此,這座教堂并不是利瑪竇當年所建。

圖5 韶關西河天主教堂(正面)
那么利瑪竇的韶州教堂和居所的建筑風格是怎樣的呢?劉明強先生援引明朝萬歷年間韶州同知劉承范的《利瑪傳》里面的描述來證實他的觀點。《利瑪傳》中記載:
以本年九月九日建八方高閣一座,上懸木天樓,刻七星,因取予過端州詩,“少為七星留”之句,以為懺。閣凡三層,上祀天主母,中祀天主,他無祀焉。又精舍數間,所藏皆《六經》正學,《子史》諸書,求其手自翻譯者,獨《大瀛全圖》耳。[4]
這段話里的關鍵信息為“建八方高閣一座,……閣凡三層……”和“精舍數間”。后者可以視為利瑪竇的居所無疑,但是利瑪竇建造的教堂真的是一座八面(邊)形三層樓建筑嗎?
為此,筆者專程拜訪了韶關市天主教愛國會的劉神父和武漢市江漢路天主教堂的崔神父。兩位神父一致認為,利瑪竇為了更好地適應當時的文化環境而入鄉隨俗,將教堂建成了“中國式樣”作為朝拜(祭祀)天主的圣殿。宋黎明先生也認為這里的“八方高閣”造型是在教堂內部建造的進行“彌撒”和“禮拜”的祭壇形狀[5],并且參考了當地居民家庭房屋的通用風格,因為南方人總是喜歡類似于“八角形”的規律性形狀。利瑪竇也明確宣稱他的韶州新家不會遵循西方建筑風格,因為他不想重復在肇慶時的錯誤。
意大利學者裴化行在《利瑪竇評傳》(即《利瑪竇神父傳》)里也專門討論了利瑪竇的韶州居所和教堂位置與建筑風格。他認為利瑪竇在韶州建造的教堂和居所“就在和尚廟(光孝寺)對面,僅隔一條大路,左右鄰居稀少”[6]131,面積是肇慶的兩倍,“地皮為長方形,長33米,寬27米。背后有座小樹林環繞著一個產魚的池塘,可以作為休息的場所……吸取過去的教訓,房子沒有樓,窗口開向后花園,建筑的樣子幾乎完全是中式的,只有小教堂面積大些。”[6]137這就是說,教堂只有一層,居所的房屋有數間(見《利瑪傳》),在一個庭院內,并且后面有一個魚塘和花園,教堂和居所這兩處建筑物都是中式的磚瓦結構。
這些看法可以在《利瑪竇中國札記》中得到印證。1592年7月,一伙匪徒騷擾利瑪竇的教堂,在襲擊過程中,利瑪竇的仆人們打開了通向走廊的前門走到居所大門前[7]187。這表明并不是一進門就進入教堂,而是有一個走廊把居所和教堂分開。為躲避匪徒的襲擾,利瑪竇“穿過”窗戶跳到花園里呼救時不幸扭傷了腳,因此我們推斷他的房間在一層,并且窗戶面對著花園。他的助手(或仆人)從屋頂向匪徒們扔房瓦和木板,可以推斷他們的居所屋頂是一個斜面,并且建筑材料是磚瓦。
1.報恩光孝寺的位置
據同治版《韶州府志》記載,光孝寺位于韶州“郡治城之西渡五里”,始建于唐顯慶五年(660);唐開元二年(714)名曰開元寺,后更名為大梵寺;北宋崇寧三年(1104)改稱法泉寺、后又改名為崇寧寺、天寧寺;南宋紹興三年(1133),為“專奉徽宗香火賜額曰報恩光孝寺”。因武江連年洪水泛濫,傾浸寺院,毀壞殿堂和神像,于是在宋紹定年間(1228—1233)將報恩光孝寺遷址于“府治南興賢坊”(今韶關市興隆街)重建,新寺落成“開光”時定名為“大鑒禪寺”[8]535。
明朝萬歷年間,韶州城與西河“以六十來條小船用鐵鏈結在一起的一座舟橋相連”[6]131,武江西岸的光孝寺早已遷至興隆街改稱“大鑒禪寺”了,留在原地的光孝寺里仍有僧人和雜人居住,并且附近的土地仍屬于光孝寺所有[7]169,而光孝寺已經不作為佛教法事的重要場所了。此外,同治版《韶州府志》在“報恩光孝寺”條后附有唐韓愈《題秀禪師房詩》:“橋夾水松行百步,竹床莞席到僧家;暫拳一手支頭臥,還把魚竿下釣沙。”[8]536詩中的“橋”當指那座舟橋(遇仙橋)。因此,光孝寺離此橋有“百步”距離,而且靠近河邊(見圖2)。
光孝寺現在已經蕩然無存了,如何確定它的大概位置呢?在韶關市武江區的西河橋附近有一條街叫“光孝路”,相傳是由于光孝寺而得名的。民國以后,早已毀沒的光孝寺附近還是一片荒地,只有一口魚塘和少許菜地,當地人仍習慣地叫那片荒地為“光孝寺”,叫那口魚塘為“光孝寺塘”,叫那些菜地為“光孝寺菜園”;抗戰期間,從廣州逃難來的人們,聚集在光孝寺舊址附近建屋居住,開鋪謀生形成墟市并且有了街道,取名為“光孝路”(韶關市西河橋橋頭兒童公園北邊、建設銀行西側長達約200米的街道)。因此,光孝寺應該位于今天韶關市財政局后面(面臨武江)[1]。
2.芙蓉山和芙蓉庵的位置
《利瑪傳》中記載:
又越月,則利僧至韶陽請公,太守陳公,曰:“蒙軍門命僧移居南華,敢不遵依,但寺僧皆椎牛嗜酒,大壞六祖之教,僧羞與為侶。且去府較遠,浮言易興,愿移府城外光孝寺,以觀德化何如?”公素聞其美,即為之具陳軍門,軍門云:“前練兵廳,勘處諸番情由,招攜來遠,兩得其道,則蔡人皆吾人也,又何有于僧人哉?其欲移居府城也,或亦遠人慕義之誠乎?雖與之處可耳。”寺在府城西河外,芙蓉山在焉,即六祖著譚經處,利僧取旁隙地居之。[4]
這段話的意思是,利瑪竇到韶州城拜見知府陳奇謀,說他們不愿意與南華寺的僧人住在一起,請求居住到韶州城外的光孝寺。陳知府向兩廣總督做了匯報,總督同意了利瑪竇的請求,兩全其美。光孝寺在韶州城西河外,是當年六祖慧能著壇經之處,抬頭可以看到芙蓉山,利瑪竇在光孝寺旁邊找了塊空地建造了居所住了下來。劉明強先生據此認為,光孝寺在芙蓉山的旁邊,則利瑪竇的居所和教堂就在粵北人民醫院附近的光明巷內[2]。那么如何理解“芙蓉山在焉”就是一個關鍵了。
據同治版《韶州府志》記載:
芙蓉山,郡西五里,相傳山舊有芙蓉得名,漢末康容煉丹于此。山半有石室,巔有玉井泉。近時泉出半山石罅,井泥可療小兒頭瘡,居民取之有驗。[8]250
在芙蓉山下,還有一個“芙蓉庵”。同治版《韶州府志》記載:
芙蓉庵,府城西五里芙蓉山,舊志有石室、玉井泉、煉丹池,為漢道士康容之所。[8]539
這兩段的意思就是說,“芙蓉山”和“芙蓉庵”均在韶州城西五里處。明朝萬歷年間,河西一帶房屋稀少而且低矮,都可以認為是在“芙蓉山”的腳下(或旁邊)。因此,“芙蓉山在焉”就是意指一個方向,而康容煉丹的住所“芙蓉庵”就在河西。“城西五里”不一定是距離韶州城正西五里,也可以指距離城西那座舟橋(遇仙橋)五里。其位置見圖6中左上邊處。

圖6 韶州府治圖中“芙蓉庵”的位置
3.韶州皇岡山的位置
據同治版《韶州府志》記載:
皇岡山,郡北三里,連接貂蟬石,繞出筆峰(山)之后,高峻端整,儼如屏障。舊傳舜帝南巡奏樂于此。因祈舜于皇岡之麓,名其水曰:皇潭;泉曰:虞泉。山頂舊有翠華亭、虞帝祠,下有舜峰寺。[8]249
《利瑪傳》中記載:
(利瑪竇)又有渾天儀二,一以測天,一以測地,一以測山川河海。如云天有九重,自第一重至第二重,該若干度,算若干里。自某國至某國,該若干度,算若干里。余皆執至,以坐照之。吾初未甚信,因指所對皇岡山,而命之曰:“汝試度寺門至山頂,相幾何?”僧執儀而睨視之曰:“若干,若干。”乃命左右取麻線數縷,牽至山頂,以僧所定步弓較之,無毫發爽。[4]
這兩段內容記錄這樣一個事件,即利瑪竇用西方三角學中的正弦定理測量了韶州皇岡山頂到其教堂的距離(見圖7)。韶州城以北三里處有一座“皇岡山”雄偉壯觀,相傳舜帝南巡在此奏樂。利瑪竇有兩個渾天儀,可以用來測天、測地、測山川河海。劉承范一開始并不是十分相信,于是就指著對面的皇岡山,讓他測量教堂門口到皇岡山頂的距離有多長?只見利瑪竇手拿著渾天儀進行了測量,然后說出了長度“若干,若干”。于是劉承范就叫隨從拿了幾縷麻線由教堂住所門口牽到山頂,按照利瑪竇所說的長度去比較,居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差錯,太準確了[9]74。從利瑪竇口中的“若干,若干”可以知道,他們的居所和教堂距離“皇岡山”不遠。

圖7 韶州皇岡山
4.定位利瑪竇的韶州居所和教堂
綜合以上《利瑪傳》、同治版《韶州府志》和《利瑪竇評傳》以及相關圖片的信息,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
首先可以知道,韶關市光明巷85號的那座中西式建筑的“西河天主教堂”并不是由利瑪竇所建造,而是20世紀初由意大利傳教士雷鳴道建造。
其次從圖6“芙蓉庵”的位置以及“芙蓉庵”和“芙蓉山”的關系可知,《利瑪傳》中所說的“芙蓉山在焉”就是指通常在韶州城西的武江一帶均可望見“芙蓉山”而已。這也否定了利瑪竇的韶州居所和教堂在韶關市粵北人民醫院附近之說。
最后由《利瑪傳》記載的利瑪竇測量韶州皇岡山之事和《利瑪竇評傳》里的描述以及圖1、圖2、圖6中光孝寺的位置可以斷定:利瑪竇的韶州居所和教堂位置就在“遇仙橋”到光孝寺之間,并且其建筑風格是一個庭院式的“中式建筑”,內部包括幾間不錯的房舍;其庭院大門面向武江,背后有一個包含魚塘的花園,地勢極好[6]131、風景優美。難怪利瑪竇“自我感覺良好”和滿意[9]61。
1595年,利瑪竇離開韶州前往南昌,韶州的教堂事務先后由郭居靜(1594-1597年在韶州生活了4年)、龍華民(1597年到韶州,1612年離開)主持。1612年龍華民被逐出韶州城去了北京,費奇觀、黎寧石等人前往韶州的南雄府傳教直至1617年天主教在韶州完全消失。神父們離開韶州后,河西的天主教堂和居所因為河水溢出而被淹沒。至此,沒有留下任何天主教堂和居所的遺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