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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史”之外的“天時·地利·人和”

2021-11-17 12:18:54樊星
當代作家評論 2021年2期
關鍵詞:農業

在傳統鄉土小說的研究文脈里,以農事活動為書寫對象的“農業話語”是文學敘事的舞臺布景,承擔著輔助功能,補充著“農民”的身份建構,呈現了農村的生活萬象。作為農業地理學所研究的重要對象,“農業活動的地域差異和變化”,特別是“農業生產的多樣化與其強烈的地域性是劃分農業生產類型的基礎”,【劉彥隨、龍花樓:《中國農業地理與鄉村發展研究進展及展望——建所70周年農業與鄉村地理研究回顧與前瞻》,《地理科學進展》2011年第4期。】因此,農業生產與地方知識亦深化著鄉土小說的“現實感”。由農業地理引申的“三農”研究與地方鄉土文學所依托的地域農業文化交相呼應,互為補充。在《白鹿原》中,“農業”延續著其在傳統鄉土小說中的使命,它是這一地理單元中人與環境互動的直接體現,是白鹿原人安身立命的根本。同時,它又不再僅僅是文本中點綴性、輔助性的要素,還承擔著推動情節發展的重要敘事功能,勾連起虛構的藝術與真實的歷史。盡管《白鹿原》敘述了特定時代里一段跌宕起伏的地方“秘史”,但它無論是與近代以前的關中歷史還是與綿延至當下的關中農村種種文化現象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因此,“農業地理”作為研究《白鹿原》的一個剖面,能夠為文學作品賦予除了藝術本身之外的價值——將之嵌入地方記憶的版圖中,成為區域社會史的新注腳。

古巴作家卡朋鐵爾對現代派文學的宣言給陳忠實帶來了“必須立即了解我生活著的土地的昨天”【③ 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第20、25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后文引文中《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皆出自此版本,不另注。】的念頭,他細讀甚至手抄地方志、回到白鹿原上的故鄉與當地故知深入交流、搬回村中老宅里潛心創作……這些令《白鹿原》擁有了與“田野調查法”相似的文化意義。對陳忠實來說,他抄寫縣志里那些起先認為是“明知無用的資料”,后來發現這種心理上的需要,使他“進入一種也已成為過去的鄉村的氛圍,才能感應到一種真實真切的社會質地”。③人與自然的關系是關中農村生活的主題之一,其中最重要的表現就是人類利用自然條件所從事的農業活動和基于這種生產方式而衍生出的、本地區獨特的農業文化,這無疑又是這部小說的“史”之所在。

《白鹿原》中的大量筆墨聚焦于農事活動,并以之探索進入作為“地方”的“白鹿原”的方式。“無論白嘉軒或是鹿子霖,最熟悉的可能不是自己的手掌而是他們的土地。他們誰也搞不清自哪一位皇帝開始,對白鹿原的土地按‘天時地利人和劃分為六個等級征收交納皇糧的數字;他們對自家每塊土地所屬的等級以及交納皇糧的數目,清楚熟悉得準確無誤絕不亞于熟悉自己的手掌。”【陳忠實:《白鹿原》,第35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后文引文《白鹿原》內容皆出自此版本,不另注,具體頁碼見文中。】此處“天時”“地利”“人和”三類土地的劃分由白鹿原自然條件和農業生產狀況決定,反映了這一地理區位中的氣候特征、水利灌溉、耕作方式,不同農作物的種植狀況,以及由此產生的農村社會組織模式等。它既源自傳統文化典籍,更是白鹿原上獨有的土地標記方式。文本中穿插的“大歷史”事件不僅令地方自然史輔助建構了主人公的日常生活,特別是一些與農業社會緊密相關的自然“突發事件”,如干旱、瘟疫等事件,還使其承擔起推動情節轉折與作為人物命運隱喻的功能。

一、時間與秩序:農業敘事中的自然更替與人類活動

白嘉軒的父親白秉德去世在“麥子揚花油菜干莢時節”(第5頁);在喪事過后的兩個月,“當麥子收割碾打完畢地凈場光秋田播種之后的又一個僅次于冬閑的夏閑時節里,他娶回來第五房女人”(第11頁);“原坡地上的麥子開始泛出一層亮色的一天夜里落了一場透雨”(第38頁)的臨近天明時,白嘉軒夢見被淋濕的亡父后發現父親的墓道進了水,之后將墳遷至從鹿家算計來的“風水寶地”。婚喪嫁娶和神秘事件的發生與農業耕作的節律在敘事中緊密結合,農作物的生長狀況和農事活動的周期成為輔助敘事“時間感”的推力。

農業活動的秩序性為小說情節的展開賦予節奏感,小麥、棉花、包谷、罌粟和豆類等作物在白鹿原的田野里被人們播種下時,便注定了它們在這塊土地上所擁有的每一輪生長周期也被融入人類生命的韻律中。“與其說時間是可以賦予人類生活一種維度的抽象觀念,不如說它是一個實際經驗的序列”,【⑦ 〔法〕H.孟德拉斯:《農民的終結》,第48、32頁,李培林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特別是對于受外部自然環境的影響而勞作的農民來說,無論是時間觀念還是季節概念大都具象為農作物的生長狀態,進而作用于農民的日常生活。就作家而言,陳忠實在創作中“對鄉村生活的自信”在于他“不是旁觀者的觀察體驗,而是實際參與者親歷的體驗”。【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第17頁。】作者筆下的鄉村書寫與他本人所親歷的生命體驗高度融合,這使“農業”成為這部小說中與鄉村史詩所重合的主題之一。

關于《白鹿原》“史詩性”,丁帆指出當下現實意義也是作品“史詩性”的標準之一,同時,他也通過陳忠實在《白鹿原》留下的可以讓后來者不斷重識和重釋的思考“黑洞”來形容這部小說在今天的價值,這種“作家本人并沒有意識到的‘歷史的必然”卻讓其在“文學創作的無意識層面中發掘出了中國歷史發展的必然性”。【丁帆:《〈白鹿原〉評論的自我批判與修正——當代文學的“史詩性”問題的重釋》,《文藝爭鳴》2020年第3期。】而賡續的農業文明作為這種“歷史必然”的重要載體之一,是人寓于自然中生存繁衍所誕生的結果。正如卡爾維諾所言,“個人、自然、歷史:在這三個元素的關系當中,存在著我們可以稱為現代史詩的東西”。【〔意〕伊塔洛·卡爾維諾:《文學機器》,第30頁,魏怡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8。】

在小說中,農業話語所強調的“自然”首先是指該區域的自然環境條件。靠天吃飯的農民依賴的是農作物的收成狀況。人類于一萬多年前對“不脫落的小麥和大麥麥稈的無意識的選擇”是人類對植物的一次重大的“改良”,【〔美〕賈雷德·戴蒙德:《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第111頁,謝延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作為農作物的植物開始被人類馴服。糧食的出現令人口穩定增長,逐漸孕育了人類的農業文明。位于黃河流域的關中地區作為中華文明的腹地,人類的農業生產生活史源遠流長。“農業是‘地方性的藝術”,同時,“一種新事物要想順利地進入具體的農業區域,首先要適應那兒的氣候”。

⑦因此,“靠天吃飯”的“天”在農業發展與自然環境的語境里同耕作與氣候緊密相關。《白鹿原》中第一次寫到“朱先生被當作神在白鹿原上下神秘而又熱烈地傳頌著”,正是因為他對本地氣候的經驗而推測出的天氣狀況與農事活動。

有一年麥子剛剛碾打完畢,家家戶戶都在碾得光潔平整的打麥場上晾曬新麥,日頭如火,萬里無云,街巷里被人和牲畜踩踏起一層厚厚的細土,朱先生穿著泥屐在村巷里叮咣叮咣走了一遭,那些躲在樹蔭下看守糧食的莊稼人笑他發神經了……正當莊稼人悠然歇晌的當兒,驟然間刮起大風,潮過一層烏云,頃刻間白雨如注,打麥場上頓時一片汪洋,好多人家的麥子給洪水沖走了……

有天晚上,朱先生誦讀至深夜走出窯洞去活動筋骨,仰面一瞅滿天星河,不由脫口而出:‘今年成豆,說罷又回窯里苦讀去了……伏天里曠日持久的干旱旱死了包谷稻黍和谷子,耐寒的豆類卻抗住了干旱而獲得豐收。(第23-24頁)

氣候的脈動【“亞里士多德指出,就像冬天會每年準時到來一樣,極冷的天氣和大降水也會在經過長時間后再次發生。換言之,他明確了氣候脈動變化理論(Theory of pulsatory change of climate)。但是,在過去的兩千年中,這一理論鮮有提及。很多人更愿意喋喋不休地爭論地球是在逐漸變干,還是逐漸變冷,抑或是逐漸變熱。然而,那些爭論都是基于這樣一個概念,那就是氣候遵循著緩慢的有規律的變化趨勢。”見〔美〕狄·約翰:《氣候改變歷史》,第3頁,王笑然譯,北京,金城出版社,2014。】影響著農業的生產秩序,塑造了農民的生活節律。居住在白鹿原上的關中人承襲著祖上沿襲至今的對該區域自然環境的豐富經驗,這片古原上穩定的降水量與氣候規律同樣使千百年來白鹿原上的農業法則和鄉村生活方式源遠流長,相對穩定。作為“氣候脈動”中的關鍵因素,降水量的周期性變化顯然對前現代的農業發展模式有著決定性的影響,降水量過多或過少皆會引發關中平原的旱澇災害,這對傳統農業具有毀滅性的打擊,而作物歉收所造成的糧食短缺往往會給人類帶來一系列社會問題,甚至造成改朝換代、政權更迭。《白鹿原》中筆墨最多的“天災”是旱災,也是這塊土地上最頻繁的自然災害。第18章以“一場異常的年饉降臨到白鹿原上。饑饉是由旱災釀成的”為開頭,盡管對白鹿原這一區域的氣候特征來說,干旱自古就是最為常見的災情,但那一年的干旱來得早,并且一直持續到本該播種冬小麥的中秋節(第305頁)。小說所描寫的旱情與史實吻合,曾發生在民國十八年(1929年)的關中大旱災給人們帶來沉重打擊。【1929年的《中央周報》刊登的《陜西旱災情況》一文中引用于右任視察陜西旱情后的文字:“截至現在為止,陜西人民餓死者,已達五十余萬之多,潼關道上,婦女兒童之被賣出關者,每日不計其數,誰無骨肉,誰非人子,此時百無生路,我亦只有忍痛視其以免墮苦海耳。”見《陜西旱災情況》,《中央周報》1929年第69期。】

這場年饉被彼時關中大地上無數個與白家、鹿家有著相似遭遇的家庭熔鑄于地方記憶中。苦旱已久,土地無收,已經分了家的白孝文向父親借糧失敗。為了得到糧食,他先后將分得的八畝半旱水地和房屋全部賣給鹿子霖,而鹿子霖派人來拆房的行為在白家人看來無疑是在“揭族長的臉皮”,是“在白姓人臉上尿尿”(第317頁)。最終,白孝文去乞討這一事件成了懷恨已久的鹿三去殺死田小娥的情節推力。

隨后,氣候異常摧毀了穩定的農業秩序,其帶來的自然災害與疫病,進而對農民的生存產生巨大沖擊,并推動著故事的情節發展。在第25章的開篇,“白鹿原又一次陷入毀滅性的災難中。一場空前的大瘟疫在原上所有或大或小的村莊里蔓延”,這場瘟疫甚至奪去了仙草的生命。白嘉軒并不知曉干旱、饑餓與疫病通常具有因果性,干旱造成饑荒,挨餓體弱者又很容易感染疫疾。此時,田小娥的鬼魂附在鹿三身上的神秘書寫,令她命喪黃泉后才迎來真正意義上悲劇的謝幕。她被視作造成這場瘟疫的“替罪羊”,被白嘉軒建造的鎮妖塔詛咒“永世不得超生”。

二、土地與耕作:農事活動演進下的敘事情節

在《白鹿原》創作期間,陳忠實將目光聚焦于這塊生于斯長于斯的土地,又受到“文化心理結構”帶來的理論滋養,這里的耕地與農具觸發了他對歷史的咀嚼,“和封建帝制一樣久遠的鐵鏵木犁繼續耕地,自種自彈自紡自織自縫的單衣棉襖輪換著冬天和夏天……那犋決定碗里稀稠的木犁犁過兩千多年的白鹿原的土地和時空,讓我這個曾經也用它耕過地的作家,直到把眼光盯住這道原的時候,才發生了一點小小的感嘆”。【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第132頁。】千百年來的歷史變遷與王朝更迭都未曾撼動白鹿原人的以農為本,繁衍生息,由之觸發的思考在《白鹿原》中也時不時由小說中的敘事語言或人物對話所呈現紙上。

清廷被推翻后,白鹿原新上任的縣長史維華在“青黃不接,去年秋里遭了旱,村里多半人吃食接不上新麥”(第99頁)的情況下要按照人頭收印章稅,白鹿原上因此事積壓已久的民怨被白嘉軒命鹿三秘密進行的“雞毛傳貼”點燃,眾人紛紛響應起事,這次“交農”事件激蕩起了小說中的一次敘事高潮。白鹿原上的農民自然對這與糧食有關的一切格外敏感,相比權力的博弈和朝代的更迭,最能觸及他們敏感神經的終歸是地里的作物與碗里的食物。

“交農”風波過后,“牛拉著箍著一圈生鐵的大木輪子牛車嘎吱嘎吱碾過轍印深陷的土路,邁著不慌不急的步子,在田地和村莊之間悠然往還,冬天和春天載著沉重的糞肥從場院送到田里,夏天和秋天又把收下的麥捆或谷穗從地里運回場院”(第109頁)標志著白鹿原恢復了從前的生活秩序。當多方權力在白鹿原上進行角逐,面對白嘉軒對局勢的困惑時,朱先生大笑:“我可不管閑事。無論是誰,只要不奪我一碗包谷糝子我就不管他弄啥。”(第198頁)從敘事節奏層面,由“緊促”復歸“平靜”的標志則是筆鋒回轉至對土地與日常生活的書寫。日光之下,無論時代中激蕩人心的“新事”在白鹿原上產生多么強大的影響,終究無法長時間地將農民聚焦在土地上的目光轉移。

對土地的所有權是農民安全感的來源,盡管反復出現的天災對農業生產帶來致命打擊,但只要土地還在,農民依舊有希望沿襲已有的穩固生存方式活下去。土地在《白鹿原》中既是人們的謀生之處、棲息之所,也與權力、地位、財富和身份緊密相連。這里的土地首先是被賦予觀念的地方,“地方是一種特殊的物體。它盡管不是一種容易操縱或攜帶的有價值的東西,但卻是一種價值的凝結物”,【〔美〕段義孚:《空間與地方:經驗的視角》,第9頁,王志標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白鹿原》中的土地承載了包括耕作方式在內的古老生活模式,是農民日常生活中最熟悉的部分。同時,土地的傳承也意味著它是連接世世代代血脈關系的重要樞紐,它以有形的載體傳遞著無形的觀念,并塑造著白鹿原人的價值觀與行為準則。“白嘉軒從父親手里繼承下來的,有原上原下的田地,有槽頭的牛馬,有莊基地上的房屋,有隱藏在土墻里和腳地下的用瓦罐裝著的黃貨和白貨,還有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財富,就是孝武復述給他的那個立家立身的綱紀。”(第300頁)

對農業生產來說,土地最直接的表現為可耕之地,耕地的土壤為農作物提供營養、氧氣、水分等最基本生存要素。“只有當一個文明擁有足夠多的可耕土壤來養活其人口時,它才能夠存續。”【〔美〕戴維·R.蒙哥馬利:《泥土:文明的侵蝕》,第23頁,陸小璇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7。】《白鹿原》書寫的正是那些圍繞著耕地的或身在耕地中的人。第六房女人死后,白嘉軒在去請陰陽先生的路上于鹿子霖家的地里發現了一株被朱先生看來像是一只白鹿的“寶物珍草”。他將這看作是天降吉兆,并開始算計鹿子霖家的這塊“風水寶地”。盡管白家后來并非一帆風順,但在小說結尾,白嘉軒仍然將白孝文當上縣長這件事看作是“這塊風水寶地蔭育的結果”。

耕地中生長的作物是農民生存的根基,農作物的種類也影射了近代關中區域社會發展史,“凡是適宜麥子生長的土地和氣候也就適宜種罌粟”,在岳父的指點下,白嘉軒開始種植罌粟和煉制鴉片。“連續三年,白嘉軒把河川十多畝天字號水地全都種上了罌粟,只在旱原和坡原地里種植糧食。”(第49頁)

數年后,當旱災與饑荒如鬼魅般籠罩著白鹿原時,在餓殍遍野的白鹿村里,包括白嘉軒在內的幸存者直面這一災難,除了將這一切歸結于那年詭譎的氣候之外,這“罪與罰”的源頭大概還應追溯至他們早年種植罌粟獲利、打開那個“潘多拉魔盒”的至暗時刻。紛紛效仿白家的眾人令白鹿原在那時成為“罌粟的王國”,小麥反而成了大片罌粟之間的點綴。那時,除了能夠帶來暴利之外,罌粟的生長在短期內并不會威脅到普通農家維系日常生活所需的口糧,甚至還會在風調雨順的年月里換得更多的糧食。“鴉片的種植與收割,其所費時間,至為短促。農民每于收割后,繼種谷物或其他秋糧。因為煙地施肥甚多之故,谷與秋糧,均易長成而不必再追加肥料。既省經費,且加生產。”【成柏人:《禁煙問題之面面觀》,《秦風周報》1935年第1卷,第10期。】種植罌粟帶來的財富令白家的日子蒸蒸日上,白嘉軒修建了四合院和馬號,從耕地到屋舍,以農為本的生產模式讓農民從耕地中生長的作物獲得財富的積累。陳忠實以“白嘉軒在自己的天字號水地里引種罌粟大獲成功之后的好多年后”引入了斯諾的文字,斯諾提到了美國紅十字會調查人員將西北發生的大饑荒導致三百萬人喪命的原因歸咎于鴉片的種植。在同時期對關中災荒的研究與論述中,也有“陜民遇災即待斃,咸坐鴉片遍地之害”【王伯平、李鼐:《農村中之毒品問題》第3卷,《鄉村建設》1933年第13期。】的觀點。

最后,農業用地上的空間劃分符號暗含了人對土地的權力與認同。除了將土地劃分為六個等級的傳統之外,“我”與“他者”的概念也被深刻地寫在土地上。白鹿兩家的土地買賣完成后,鹿家父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挖掉白家的界石。

沿著界石從南至北有一條永久性的莊嚴無犯的壟梁長滿野艾、馬鞭草、菅草、薄荷、三棱子草、節兒草以及旱長蟲草 等雜草。壟梁兩邊土地的主人都不容它們長到自己地里,更容不得它們被鏟除,幾代人以來它們就一直像今天這樣生長著。(第37-38頁)

作為一個復雜的有機體,土地具有多樣功能,農作物的種植是人類與土地互相作用的一個環節,同時,土地上生長出來的其他植物也被農民視作劃分耕地空間的符號,成為土地所有者們之間“楚河漢界”的標志,既宣告了主人對土地的所有權,也體現了小農生產模式的封閉性和家族性。

三、行為與認同:農業地理之于人物的身份問題

“白嘉軒后來引以為豪壯的是一生里娶過七房女人。”《白鹿原》這句“馬爾克斯式”的敘述開篇通常是探討這部作品藝術特征的起點。“作者總是先聲奪人地搶占故事敘述的制高點”,而形成這樣一種“逆時針回流”【王仲生編:《陳忠實的文學人生》,第350頁,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般的敘述手法。而在小說尾聲處,白嘉軒面對“已經喪失了全部生活記憶”的鹿子霖,想起從前以賣地的形式作為掩飾換來鹿家風水寶地,他說:“子霖,我對不住你。我一輩子就做下這一件見不得人的事,我來生在世給你還債補心。”(第680頁)這句與開篇形成呼應,“豪壯”與“見不得人”的鮮明對照成為將白嘉軒這一人物“立體化”的點睛之筆。

如果說娶七房女人是為了血脈繁衍的“生”,那么換來所謂的風水寶地則是對“活”的需求。“這個地理概念上的古老的原,又具象為一個名叫‘白嘉軒的人。這個人就是這個原,這個原就是這個人。”【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第127頁。】以農為生的農民也被農業活動塑造了其社群模式和世界觀。“‘農民性是人的個性發展史中的一個階段,農民學因此也是經濟學、社會學、歷史學、文化人類學等一切人文學科的重要構成與交叉領域。”【秦暉、金雁:《田園詩與狂想曲》,第6頁,北京,語文出版社,2010。】因此,文學中對農民的研究理應注意到這個群體生存背景與生產生活狀況,特別是他們所從事的農耕活動在農民這一身份建構中所起的關鍵作用。

誕生于農耕文明的鄉村具有“人和”的理想,但在《白鹿原》這部書寫動蕩時代鄉村“秘史”的小說里,這個理想模式在人物關系的“變”與“不變”中通過不同方式呈現:變化的是白鹿原在外界的沖擊下,不同人物,特別是白嘉軒和鹿子霖的下一代們在面臨不同人生節點時的反應以及走上了各自迥異的人生道路;不變的是傳統關中鄉村的生活模式無論是經歷戰亂、災荒或是疾病,依舊以頑強的生命力綿延賡續。即便在小說尾聲白鹿原迎來了新的時代,但對原上人來說,他們依舊過著“太陽照常升起”的日子。因此,《白鹿原》中的“變”根植于“不變”中,絕大多數人物的經歷與情節描寫幾乎都是“平靜—波瀾—復歸平靜”的敘事基調,即便是死亡,在這里也是回歸平靜的另一種形式。因此,這種可以將波瀾內化為平靜的自然節律不僅是《白鹿原》中鄉土生活模式的基礎,也是關中農業文明的社會根基。

在傳統的鄉村農業模式所孕育出的社會關系中,除了以血緣為紐帶的家族關系之外,最普遍且相對穩定的便是白嘉軒和鹿三這樣的地主與長工間的雇傭關系。然而,無論是白嘉軒、鹿三,還是白鹿原上的其他人,本質上都是從屬于農民群體的,他們所形成的關系絕大多數都是自祖輩那里沿襲的社會紐帶。關中是一個“小農經濟的區域,農村中自耕農占絕對優勢”,【行政院農村復興委員會編:《陜西省農村調查》,第1頁,上海,商務印書館,1934。】盡管民國期間陜西頻發的天災人禍曾給小農經濟帶來巨大沖擊,但從小農生產模式中孕育出的鄉土社會模式卻相當穩固,并具地方性,而“地方性是指他們活動范圍在地域上的限制,在區域間接觸少,生活隔離,各自保持著孤立的社會圈子”。【費孝通:《鄉土中國》,第13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這樣的小農經濟所促成的鄉村社會模式也深刻地反作用于土地與自然,“對關中來說更重要的是傳統宗法共同體對土地所起的凝固與調節作用”。【秦暉:《“關中模式”的社會歷史淵源:清初至民國——關中農村經濟與社會史研析之二》,《中國經濟史研究》1995年第1期。】在《白鹿原》里,作為地主的白嘉軒和作為長工的鹿三像家人一樣相處,白嘉軒稱呼鹿三為“三哥”;他讓白靈認他為“干大”;他關愛著鹿三的兒子黑娃,為了讓原本在白家割草的黑娃去讀書,主動提出“秋后把坡上不成莊稼的‘和字地種上苜蓿,明年就不用割草了”(第68頁)。同時,鹿三也兢兢業業地對待一切自己分內的事情。這不僅出于作家對人物形象、故事結構等方面進行鋪陳的創作需要,從更深層面來看,這種社會關系以及其所展現的情感聯結,更是鄉土社會賴以生存、發展的基礎。

與白嘉軒對鹿三的深厚情誼形成對比的是白家與鹿家家族矛盾的糾葛,小說所展現的家族斗爭的錯綜復雜,寫出了農村中家族矛盾的根深蒂固,從而與“人和”理想形成了難以調和的矛盾。這樣的矛盾一旦與黨派斗爭、軍閥混戰交織在一起,便足以將傳統農業社會的理想沖擊得七零八落,成為《白鹿原》這部“鄉村史詩”的一個顯著藝術特色。

此外,關中地區內部包括地形、灌溉、光照等不同自然因素令農作物的收獲大體在同一時節內也有先后之分,關中小麥成熟的時差使這樣的農業生產模式中催生了“麥客”這一流動群體的出現,每年農歷五月,麥客如候鳥一般出現在關中平原的各個角落。

作為關中平原的主要農作物,小麥“種植面積廣,產量大,成熟期短,如果不及時收割,大量麥粒會炸裂在地里,而且收獲季節多雨水,未能及時收割的麥子遇雨水會長芽,當地人因此要雇請大量麥客搶時間割麥,正所謂‘龍口奪食”。【中國地理百科叢書編委會編著:《中國地理百科·關中平原》,第101頁,廣州,世界圖書出版廣東有限公司,2016。】麥客在關中平原上的流動已有數百年歷史,直到20世紀90年代初期,關中的縣、鎮在夏收時節還設有“麥客接待站”。【胡武功:《藏著的關中:秦人百相》,第145頁,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14。】

在關中,麥客是生活艱辛的一個群體,大多由底層農民組成。黑娃因帶田小娥回家而被鹿三趕走后,為了生活也去做過麥客。黑娃“先去原坡地帶,那里的麥子因為光照直接加上坡地缺水干旱而率先黃熟;當原坡的麥子收割接近尾聲,滋水川道里的麥子又搭鐮收割了,最后才是白鹿原上的麥子。原上原坡和川道因為氣候和土質的差異,麥子的收割期幾乎持續一個月”(第169頁)。作者細致地描寫了自然條件導致白鹿原及其附近小麥的收割時差絕非閑筆,正是這樣的時間差給了黑娃更多謀生的機會,也以區域內的人口流動鋪墊著后續情節的展開。

黑娃一年下來便攢夠了可以購置一塊“九分六厘山坡上的人字號緩坡地”的積蓄。在他和田小娥的生活逐漸穩定,“顯示出一股爭強好勝的居家過日子的氣象”時,平靜的敘事基調被鹿兆鵬派來的小學生所打破。黑娃接過鹿兆鵬拋來的“革命”的橄欖枝,便注定了這個破舊窯洞里原本已經幾乎重新扎根于土地的小家,又被裹挾進了時代的潮流中搖搖欲墜。

黃土地上的自然景觀被農民“添加了自己富有表現力的作品”。【〔美〕段義孚:《神州》,第196頁,趙世玲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9。】在地勢起伏相對平緩的關中地區,大多數農民住在以地面造房為主的村落中,與之相對的是住在附近土窯中的主要是“或因遭遇變故經濟狀況極差的本地人或外鄉人”,【劉俊鳳:《民國關中社會生活研究》,第97頁,北京,人民出版社,2011。】黑娃和田小娥被趕出白鹿村后只好買下這座破窯作為棲身之所,而他“居然激動了好一陣子,在開闊的白鹿原上,終于有自己的一個窩一坨地兒了”(第168頁)。這座破窯與白鹿村的居住群落有一定距離,但它卻與村莊有著不可切斷的紐帶,它是整個村族中變異的一個單元,卻仍是家族的一部分,亦如小說中黑娃的一生。

白嘉軒在祠堂里修建學堂時,作者敘述了祠堂與村莊一樣悠久卻沒有任何典籍保存下來的神秘感,并引出白鹿原頻發的自然災害與村莊人口間的關系:“……至于蝗蟲成精,疫癘滋漫,已經成為小災小禍而不值一談了。活在今天的白鹿村的老者平靜地說,這個村子的住戶永遠不超過二百,人口冒不過一千,如果超出便有災禍降臨。”(第62頁)

在農耕社會中,鄉村人口是自然環境承載量的重要一部分,陳忠實以這樣的細節塑造了《白鹿原》中的多線死亡敘事。傳統農業社會中落后的醫療條件是高死亡率的重要原因,而在那個動蕩的時代與多災的環境中,人之生死猶如螻蟻。可即便如此,農民面對自然界中不可預見的變動時,也能產生與其樸素世界觀所自洽的解釋。

白鹿村相對穩定的人口數量,在歷史的發展中所沿襲的財東與長工之間穩定的社會關系,以及區域內部像“麥客”那樣的流動人口,都能被視為鄉土中國“閉合性”與“開放性”循環發展的體現,“這種循環使得鄉村的邊界圍繞著其自身象征符號所確認的核心,時而擴張,時而縮小,由此而構成了一個處在不斷變動循環中的自我生產的世界”。【趙旭東:《閉合性與開放性的循環發展——一種理解鄉土中國及其轉變的理論解釋框架》,《開放時代》2011年第12期。】這樣的宏觀農業地方史框架被《白鹿原》這一文學作品賦予厚重的故事情節,在“大歷史”中增加了更有溫度的微觀記憶與個體經驗。

【作者簡介】樊星,武漢大學文學院、香港城市大學翻譯及語言學系聯合培養博士生,英國利茲大學當代華語文學研究中心訪問博士生。

(責任編輯 王 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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