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隨著越來越多的文學網站增設“現實”這一索引標簽,現實題材網文
此處涉及“網絡文學”與“網文”的概念問題,據邵燕君《為什么網文不等于網絡文學?》(《文藝報》2020年11月6日)一文:“單從體裁來看,網絡文學就應該包括一切以網絡為媒介的文學,既包括小說、詩歌、戲劇、散文等傳統文本,也包括直播貼、段子等網絡空間出現的新文體。按概念邏輯劃分,網絡文學下屬的兩級概念分別是網絡小說和網絡類型小說。網文與網絡類型小說看似同義實則存在差異,相對于從紙質類型小說概念延續而來的網絡類型小說,網文更具有網絡原生性,也更具有彈性和未來延展性?!苯Y合本文討論內容,此處用“網文”一詞。
逐漸推進并完成了其類型化進程。事實上,從網絡文學誕生之初到“現實”一類漸成熱潮,網絡文學中的現實題材創作從未中斷。不同于誕生之初的個人敘事,當下現實題材網文的宏大敘事蔚然成風,不僅被賦予記錄時代、承擔社會使命的責任,而且被寄予推動網絡文學經典化的厚望?,F實題材網文前后風格的變化,可追溯至阿耐的《大江東去》,它開啟了現實題材網文宏大敘事的格局,首創了以改革開放為中心的“重大主題”的書寫,貢獻了頗具精英色彩的改革“新人”,并以此奠定了一種“理想化”的寫作模式,這種“理想化”的寫作模式被后來者不斷模仿與超越,已經成為當前“現實”一類網文最基礎的寫作套路。加之“五個一工程”獎等諸多獎項的獲得、影視改編的廣受好評,《大江東去》不僅代表著主流價值觀對網絡文學的首肯,而且兼具廣泛的受眾群體和巨大的商業價值,從而成為現實題材網文研究中難以繞過的一部作品。
一、從個人敘事到宏大敘事的轉向
中國網絡文學誕生20余年,其發展趨勢主要表現為:以現實題材為開端,以幻想類網文為盛行主體,到現實題材網文與幻想類網文的流行并置的轉變;具體到現實題材網文內部,則主要表現為從個人敘事到宏大敘事的轉變?!洞蠼瓥|去》不僅是現實題材網文崛起并形成與幻想類網文“平分天下”的契機,而且無意間成為宏大敘事在現實題材網文中盛行的開端。
“網絡文學誕生之初,現實題材是占主導地位的?!?/p>
喬燕冰、王瓊:《現實題材復歸與網絡文學發展——專訪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陳定家》,《中國藝術報》2020年5月22日。從痞子蔡、安妮寶貝、慕容雪村開始,到當時被稱為“三駕馬車”的李尋歡、寧財神和邢育森,他們的作品多涉及友情、愛情、生存等主題,共同組成了初創期的中國網絡文學樣態,總體呈現出一種個人化的日常生活敘事風格。但在網絡文學的發展走出初創期、進入快車道之時,相較于蓬勃發展的幻想類網文,現實題材網文反而呈現出數量增長放緩、類型單一、優秀作品甚少的局面,被淹沒于浩如煙海的幻想類作品中?!皬木W絡文學作品題材類型而言,隨著網絡文學的逐漸發展,讀者群的逐漸擴展,網絡文學作品從2009年開始呈現出較穩定、明顯的題材劃分,類型化寫作趨勢明顯。”歐陽友權主編:《網絡文學五年普查(2009-2013)》,第37頁,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14。但在各類題材均趨向成熟的2009年,現實題材網文中僅有《雙面膠》《杜拉拉升職記》《蝸居》等幾部作品因影視改編而熟知于眾,且大多是以職場類、都市類面貌存在,較初創期的現實題材并未有太大突破。
在此背景下,阿耐的《大江東去》將筆觸對準改革開放的時代前沿,以此前后20年的時間為緯線,以國有、集體、個體與外資四種經濟形式的交錯并行為經線,勾勒出一幅波瀾壯闊的現實畫卷。歐陽友權認為:“作為中國第一部榮獲‘五個一工程獎的網絡小說,《大江東去》不僅為網絡文學的發展、繁榮提供了廣闊對照,更為網絡文學如何提升自身社會、歷史、文學的深度和廣度指明了某種途徑。”③ 歐陽友權、袁星潔:《中國網絡文學編年史》,第334頁,北京,中國文聯出版社,2015?!洞蠼瓥|去》在網絡文學界的影響,是從文學網站與文學批評界開始的。2009年底,一些嗅覺敏銳的網站開始對現實題材作品進行推廣;2010年1月,魯迅文學院與“中文在線”合作舉辦網絡文學作家培訓班,提出“作家為人民和時代而歌”的期望,激勵網絡文學作家自覺把自己的創作匯入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潮流中,寫出無愧于時代的精品力作;2010年12月,首屆海峽兩岸文學創作網絡大賽啟動儀式暨網絡時代文學創作與發展研討會在福建舉行,提倡網絡文學作家關注現實、關注民生、關注奮發圖強的時代風貌、關注艱苦創業。
③
現實題材網文在創作上的繁榮是從2015年開始的,是年,閱文集團啟動“網絡原創文學現實主義征文大賽”,參賽者眾多,代表作品頻出,如《復興之路》《大國重工》《上海繁華》《何日請長纓》等。越來越多的文學網站設立“現實”起點中文網將“現實”一類解釋為:“以當代現實職場為背景,描寫人物奮斗、生活和情感的作品?!边@一欄目作為類型標簽存在,至此現實題材網文正式實現了類型化。2018年,現實題材網文開始呈現出“整體性崛起”的態勢,因此這一年被一些學者稱為“現實題材寫作轉向年”。夏烈:《網絡文學現實轉向的迷與悟》,《文匯報》2019年6月17日。
從網絡文學的發展歷程來看,正是從《大江東去》開始,網絡文學的現實題材開啟了從個體敘事到宏大敘事的轉變。早期的現實題材網文中,故事背景因其短暫的時間線、集中的矛盾和個人化的情感抒發而呈現出狹窄化的特點,《大江東去》一改此前“日常生活”的寫作角度,糅合了經濟活動、官場謀權、情場輾轉等各種內容,將人物的工作、情感置于更加宏大的視野中,從而奠定了一種新的敘事格局,即超越一時一地一人的格調,將主題上升至國家、社會、時代的高度。其后,不少作品都是延續著《大江東去》開創的宏大敘事模式進行創作,多以改革開放作為敘事背景,將最為豐富飽滿的時代信息和個人精神面貌熔鑄其中,所涉領域多為國家重要行業或經濟體,人物眾多,多線并行,因而催生了一種有著豐富包容性和表現力的網絡文學類型。
宏大敘事作為中國文學一種重要的創作方式,它的引入無疑會極大地豐富網絡文學的形態。尤其在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諸如《子夜》《創業史》《白鹿原》《平凡的世界》等一系列作品,在宏闊的社會生活背景之上,書寫著國人在個人命運和國家道路探索中的艱難歷程,反映了一代代作家對曲折復雜的民族道路的追問??梢哉f,宏大敘事貢獻了20世紀中國文學中重要的精神遺產。而以《大江東去》為代表的一批現實題材網文,與上述具有史詩性質的宏大敘事作品之間,有著“不可否認的精神聯系與一脈相承的風格”,閆海田:《現實題材網絡小說經典化的可能與路徑——評〈大江大河〉》,《網絡文學評論》2019年第3期。其對新時期中國故事的書寫,成為宏大敘事在網絡文學中的接續。但現實題材網文的宏大敘事所表現出的一些“新質”,不僅帶有鮮明的“理想化”色彩,也帶有深深的網絡文學烙印。
首先,現實題材網文中的宏大敘事多集中于對“重大主題”② 作為一個當代文學概念,“重大主題”有著具體的文學內涵,它帶有馬克思主義意識形態性質,和中國的革命與建設的歷史密切相連。它的形成可以直接追溯到“左聯”時期,左翼作家們在革命家與小說家雙重身份的紐結與困惑中,在戰爭與國內外矛盾的催生下,其創作帶有鮮明的革命主題?!笆吣辍蔽膶W整體上都與“重大主題”有關,這與當時把文藝作為革命事業的一部分,強調文藝的社會功能分不開。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重大主題”以改革文學最為典型。見易暉:《重大主題》,《南方文壇》2000年第5期。的書寫,而在中國當代文學中,“重大主題”本身有著歌頌光明的傳統。強調文學直接對光明面的歌頌,強調文藝反映的生活要比現實更高、更美、更典型、更理想,在這一基本內涵的規范下,宏大敘事在某一段時間內失去了豐富性,呈現出一種失衡之態。“進入80年代后,人道主義、啟蒙思想以及后來的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逐漸成為作家寫作的意識形態背景?!?/p>
②“重大主題”一度不再作為一種文學主潮出現,《白鹿原》《平凡的世界》的出現代表了宏大敘事新的創作轉向?!爸卮笾黝}”創作主要是通過國家的大力倡導,甚至是行政支持、組織的方式(比如20世紀90年代“弘揚主旋律”、“五個一工程”獎的評選活動)來實現,一些“主旋律”作家對此有著身份焦慮,不失時機地強調自己與“純文學”的聯系。劉復生:《尷尬的文壇地位與曖昧的文學史段落——“主旋律”小說的文學處境及現實命運》,《當代作家評論》2005年第3期。《大江東去》不僅催生了宏大敘事在網絡文學中的繁榮,推動了現實題材網文的類型化進程,而且成為“重大主題”在文學中新生的契機?!洞蠼瓥|去》天然的優勢就是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事實可以為情節的“理想化”發展提供十分便利的空間,作家將恢復高考、南方談話、經濟改革等重大事件置于其中,成為推動情節發展和人物活動的重要節點。改革開放的巨大成就使得作家有著記錄時代進步的訴求,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忽視與弱化了社會巨變中的復雜性,改革歷程中的艱難險阻一并合流在滾滾向前的時代大潮中。
除此之外,宏大敘事在現實題材網文中表現出了濃厚的網絡文學審美趣味。從近年來的創作模式來看,現實題材網文可分為兩種走向:一種以社會發展事實為基礎,以時間先后為敘事軌跡,《大江東去》就屬于此類;另一種雖取材于現實,但將穿越模式或者重生重生:狹義上,“重生”指主人公保存記憶回到若干年前重新經歷自己的人生,可以依照前世的記憶和經驗重新規劃未來,趨利避害,彌補遺憾;廣義上,“重生”指主人公死后,在原來的時空或者新的時空之中的另一個人身上復生,帶著前世的記憶重新生活。見邵燕君主編:《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第268-269頁,北京,生活書店出版有限公司,2018。模式嫁接到現實題材上,主人公回到特定歷史時段,帶著前世的記憶重新生活,《大國重工》屬于此類。“重生”和“穿越”加強了作品的時空縱深感,增添了作品的傳奇性,使現實矛盾得到想象性的解決,增強了現實題材網文的“理想化”色彩。
二、網絡文學的“新人”想象
在改革開放的宏大敘事中,《大江東去》首創了網絡文學中的一種“新人”形象,這種“新人”“新質”被其后的作家不斷模仿,形成了網絡文學中的“新人”形象群,且隨著其“精英化”特點的逐漸神化,現實題材網文也因愈加濃烈的“理想化”色彩而帶有日益鮮明的網文屬性。
“新人”概念最初來自車爾尼雪夫斯基《怎么辦?》的副標題“新人的故事”。早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毛澤東就提出過“新的主題,新的人物”。1979年鄧小平在《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會上的祝詞》中呼吁對“社會主義新人”的描寫和培養,以此鼓勵人們從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積極性。20世紀80年代,趙園將“新人”這一概念用于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并認為“無論在生活還是文學中,準確意義上的‘新人,應當指人群中的那一部分,即集中地體現著時代精神和時代前進的方向,對于‘使命更為自覺,依歷史要求而行為的先覺者和實踐的改革者;對于大革命前后的中國,當然應當是那些從中國歷史中產生,成長著,并有力地干預著歷史的進程、影響著中國未來命運的先進的中國人,革命者”。趙園:《大革命后小說關于知識者“個人與革命”關系的思考及“新人”形象的降生——兼談現代文學中有關“戀愛和革命的沖突”的描寫》,《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84年第2期。近年來,學界已經敏銳地覺察到重新討論這一問題的必要性,張檸等學者紛紛表示出對文學“新人”的期待??偨Y來看,期待中的文學“新人”應是指從當代中國的現實土壤中孕育生長、與中國社會經濟發展和國家文化崛起同步相生的、匯聚了飽滿的時代信息、代表時代前進方向、體現出某種新質的人物形象,他不僅伴隨時代一起成長和前進,而且與時代有互文關系、與時代精神有相互闡釋的可能性。其人物性格經過作家的藝術表現,具有理想色彩,表現出一定的寓言性。
“新人”理論以及研究者們對“新人”的期待,對現實題材網文亦具有深刻的理論指導價值。40多年的改革開放歷程,給中國社會帶來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歷史巨變、行業革新、個人命運都是值得大書特書的。越來越多的現實題材網文,深入各行各業,挖掘行業故事與人物傳奇,創造了一大批“新人”形象。無論是國之重器行業的攻堅者還是自主創業的弄潮兒,從普遍意義上看,他們擁有的共同內涵首先在于此類“新人”深植于改革開放的土壤中,個人發展順應著改革開放的發展方向;其次,由于網絡文學作家大多是來自各行各業的“非專業作家”,在改革開放的歷程中具有高度的參與性和見證性,擁有深厚的“行業背景”,所以他們筆下的“新人”具有高度專業的行業知識或技術經驗;再次,這類“新人”普遍有著從底層到高層的上升經歷,從農村走向城市,從邊緣走向中心。他們的奮斗歷程是社會經濟發展的注腳,其個人經歷和專業素養影響甚至推動著行業的發展。
《大江東去》中的宋運輝是網絡文學與時代大潮碰撞出的第一個“新人”形象,他熟悉政策,精于技術,善于權謀,精通外語,攻堅克難,成熟律己,在恢復高考后的20年里,由普通家庭出身的大學生逐漸成長為主政一方的行業骨干。他成長、轉折的每一步都踩著中國改革開放的節拍:恢復高考后考入大學、探索國企改革時恰逢南方談話發表,在一定程度上與改革開放的時代形成一種同構性。其后,《大國重工》中的馮嘯辰、《復興之路》中的陶唐、《浩蕩》中的何潮、《何日請長纓》中的唐子風、《上海繁華》中的王一元、《網絡英雄傳——艾爾斯巨巖之約》中的郭天宇等,他們都擁有著類似宋運輝的人物命運,應和著時代的變革要求,將個人成長匯入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中,共同繪就了一幅改革開放的縮影圖。
但在同時,雖取材于真實的社會歷史,《大江東去》卻無時無刻不在講述“一個理想化的人的理想化的境遇”的故事,借用一位讀者的評價:即“宋運輝被塑造得太神了!”作家毫不掩飾對他的偏愛,不僅全力鋪陳宋運輝在學習能力、技術水平、政策眼光、人際關系方面的諸種優秀品質,而且為其成功鋪就坦途,有“官二代”妻子與見識過人的師父的支持,他的技術路線和仕途都無比平坦寬闊。從作家對主人公的精英形象的塑造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阿耐依舊順應著網絡文學的趣味進行創作,精英光環遮蔽了人物的復雜性。而宋運輝鮮明的理想色彩,未嘗不是“金手指”金手指:“金手指”與“外掛”同義,最初都指游戲中的作弊程序,后來被讀者借來描述網絡小說中給主角帶來幫助的法寶,可以是器物,也可以是主角的獨特經歷。網絡小說中,主角總能利用“規則之外的規則”來獲得成功的情節被讀者稱為“開外掛”或“金手指”。見邵燕君主編:《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第256頁,北京,生活書店出版有限公司,2018。在現實題材網文中的最早運用,只是由于題材的束縛,“金手指”在宋運輝身上有別于玄幻、仙俠類網文中顯而易見的超能力,卻可幻化為各種優秀的品質、過人的天賦以及理想的際遇。至此,賦予網絡文學“新人”一種“理想化”的人生、著力呈現一種光明的結局,開始成為現實題材網文創作的一種主要特點。如果說宋運輝尚有較為鮮明的個人奮斗痕跡的話,那么《大江東去》以后,別出心裁的作家們將這種“理想化”繼續向前推進:“新人”們不僅在自身行業素養方面遠超宋運輝,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有所偏離。他們只需穿越到改革開放之初,憑借豐富的前世記憶和工作經驗,專業素養逐漸神化為超能力,改革中的攻堅克難已無須再費吹灰之力,省去了普通人向上奮斗的艱難過程,階層跨越愈加輕松。
這是網絡世界對“新人”的文學想象:在網絡文學的生產機制下,由《大江東去》初創的這種改革開放“新人”,已經逐漸演化為“一覺醒來重回80年代”的幻想,擁有著一種類似“霸總愛上灰姑娘”的爽文內核。“新人”的成長道路變成了“升級打怪”的爽文路數,在很大程度上消減了改革開放的復雜性和個人奮斗的艱難性,雖然給平凡生活中的普通讀者以補償性的閱讀需求,但是審美意義無限地讓位于社會意義,“新人”的形象只會趨向扁平。“重大主題”本就帶著比現實更高、更美的基因,隨著“新人”的“精英化”色彩被不斷神化,現實題材網文的“理想化”便被不斷放大,宏大敘事也重新趨向單一化。只有時代外殼,缺失豐富時代精神的現實題材網文不斷向“以爽為主”的宗旨靠近,始終無法成為“真正的”文學。即使出現一些優秀作品如《網絡英雄傳——艾爾斯巨巖之約》,主人公郭天宇在創業中經歷的一系列艱難險阻,體現出了較為強烈的現實感,但結局無一例外是光明而高蹈的。中國作家協會網絡文學中心《2018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中指出:“現實題材網文應該在既遵循現實邏輯又不背離文學特點的基礎上表現現實,所以如何賦予網絡時代的文學“新人”更真實、更長久的生命力,仍是網絡文學創作的重要課題?!敝袊骷覅f會網絡文學中心:《2018中國網絡文學藍皮書》,《文藝報》2019年5月31日。
三、在網絡與現實之間游離
《大江東去》出現之初,現實題材網文尚未自成類型,經過十余年的發展,“現實”這一類型網文的創作特點已經非常清晰,后繼者們正是跟隨著《大江東去》的路徑前行的,其“理想化”的寫作特點在經過無數作家的模仿、發展與不斷超越后,已經成為現實題材網文最基礎的寫作套路,也造就了如今現實題材網文“在網絡與現實之間游離”的狀態。
這種“游離”首先表現在現實題材網文既未受到網絡讀者普遍歡迎,又未真正被傳統文學的眼光接納。一方面,近幾年現實題材網文在文學網站上的閱讀排行榜與其作品數量、宣傳力度并不成正比。正如歐陽友權所說:“從實際效果看,現實題材的網文作品在讀者中占據的喜好指數與市場份額還十分有限,有的甚至處于‘主流叫好而‘讀者不叫座的落地尷尬中?!睔W陽友權:《網絡文學現實題材創作的思考》,《文藝報》2020年9月21日。瀏覽各大文學網站可見,“現實”一類的網絡閱讀排行依舊排名靠后,經濟價值相對偏低。例如,在起點中文網上,長期位列男頻類網文閱讀量前端的是玄幻類、仙俠類、都市類和歷史類,高居女頻類網文榜首的是言情類(包括古代言情與現代言情類);在實時更新的人氣榜單上,起點月票榜、24小時熱銷榜、閱讀指數榜以及推薦票榜等各類榜單中,排名前十的作品中,均未有“現實”一類。可見,在浩如煙海的網絡文學世界,數量龐大的讀者們依舊更傾向于幻想類題材的閱讀,現實題材網文雖然近年來產出數量多于幻想題材網文,卻并不是最受讀者歡迎的類型。另一方面,實體書的出版和高級別的獲獎,雖賦予了現實題材網文傳統文學的外衣,卻并未使其完全被傳統文學眼光所接受。《大江東去》于2009年出版紙質書籍,之后獲獎,并屢屢位列各類國家級好書排行榜,除2009年由長江文藝出版社發行出版并于同年榮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外,另2019年中國作協和新聞出版總署推介了25部優秀網絡文學作品,《大江東去》名列榜單第一,同年《大江東去》入選“新中國70年70部典藏作品”。但在眾多讀者與研究者眼中,依舊不是一部傳統意義上足夠好的“文學作品”,而是作為“財經類”“經濟類”或“商業類”的暢銷書而存在。可見即便是“成績最好”的網絡文學作品,依舊很難跨越網絡文學與傳統文學之間巨大的鴻溝。
這種“游離”更深層地表現在其“現實性”和“網絡性”的雙重欠缺上。現實題材和網絡文學的深入交融,使得現實題材網文擁有“現實”和“網絡”雙重屬性,同時將兩批審美趣味相左的讀者集結于同一網文類型上,但又因目前的現實題材網文無法兼具純粹且飽滿的“現實性”和“爽點”,因此對于讀者這兩方面的閱讀需求,均未完全滿足。一類讀者側重從“現實性”角度考量,期待作品中的現實主義精神,因此現實題材網文的“嚴肅性太低而網絡性太強”成為其遭到詬病的主要原因;而另一類讀者則更側重追求閱讀的娛樂性,因此在他們看來“爽點不夠”成為主要缺點。據筆者在起點中文網的觀察,同一部作品之下,諸如“爽感不夠”與“網文氣質太濃”相互沖突的評價并非個例,道出了現實題材網文的雙重尷尬。
這一問題,事實上是網絡文學如何書寫現實題材的問題,進一步講,關涉到“網文屬性”與“現實主義”的關系問題。網絡文學的生產機制和“現實”這一題材之間存在著天然的對立關系,所以在同一部現實題材作品中,“網文屬性”與“現實主義”也是此消彼長的。一方面,“現實主義”在很大程度上束縛了網絡文學“無拘無束”的想象力。雖然現實主義的表達方式不止一種,在加洛蒂“無邊的現實主義”的指導下,一些研究者認為現實題材網文有著巨大的發揮空間,未來現實主義終究能找到自身獨特的形態,或有“網絡現實主義”的出現。但筆者認為,所謂“現實主義”,關鍵在于作家是否在作品中體現出一種對人的高度關注,對人的生存狀態、生存環境以及命運的關注,就像19世紀歐美俄羅斯的批判現實主義,如蘇聯的愛倫堡、帕斯捷爾納克的“嚴謹現實主義”,拉丁美洲馬爾克斯、博爾赫斯的“魔幻現實主義”,縱然表現方式迥異,但均以其獨有的姿態演繹世界的豐富與真實、人類的生存苦難與精神痛點。而且“現實主義精神”須因為關注人的現狀,人的發展,對環繞著人的環境的一些問題進行揭露或者批判而包含著批判性、抗辯性。白燁:《現實題材與現實主義》,《四川文學》2018年第9期。因此“現實主義”要求作家在現實的社會生活之上進行創作,不僅需要對歷史事實、社會動態、人物精神面貌的準確把握,更需要有對宏大題材、眾多人物關系的處理能力,給讀者帶去深刻而豐富的閱讀感受,對作家的筆力、洞察力、人生經驗都有很高的要求。現實的復雜與苦難很難被“金手指”“異能”“系統”等寫作技巧輕易解決,追求“爽感”的讀者無法在現實題材網文中得到他們期待的結局。另一方面,在現實題材網文的宏大敘事下,“現實主義精神”逐漸被大量的“精英人物的成功故事”所沖淡,“重大主題”得以新生,輝煌而深厚的現實主義傳統卻遭到斷流,“爽點”不斷的現實題材網文終究只有“現實”的外衣,卻剝離了真正的“現實”內核。由此,在“理想化”的審美取向和現實主義精神無法兼容的情況下,作為“現實”與“網絡”的結合體,現實題材網文在短時間內恐怕無法改變“在網絡與現實之間游離”的處境。
而這種以“重大主題”和“新人”為主要表現形式的“理想化”審美取向又是現實題材網文難以舍棄的,其原因在于國家主流意識形態的倡導和資本市場的驅動。網絡文學經過多年發展,已經擁有了巨大的讀者體量,大量的受眾不僅使其獲得大量資本回報,也使得主流意識形態得到有效表達。《大江東去》的“獲獎成名”很大程度上來自它對“重大主題”的重申,它在無意間體現出的“趨主流化”的傾向,喚醒了國家話語對網絡文學的干預需求。因此當下現實題材在網絡文學中的繁榮,很大程度上來自文宣部門、中國作協、各級網站主管部門,以及大眾媒體對現實題材創作的大力倡導。在征文比賽中“獲獎成名”的激勵,使得現實題材寫作,尤其是宣揚主流價值觀的寫作成為一條更容易成功的道路。例如,閱文集團舉辦的歷屆“現實題材網絡文學征文大賽”的主題有“寫一種精神,用文字傳遞力量”“風云激蕩四十載,逐夢創造新時代”“寫一種展望,用文字銘記變遷”“書寫新時代,揚帆新征程”等,參賽者眾多且不乏“沖獎文”。網絡作家蔣勝男在采訪中明確提出“無論是網絡文學,還是傳統文學,文學所要表達的價值觀一定是符合主流意識形態的”,喬燕冰、王瓊:《現實題材轉向讓網絡作家只為初心去創作——專訪全國人大代表、浙江省網絡作協副主席蔣勝男》,《中國藝術報》2020年5月22日。為國家寫史,為時代立傳,傳播主旋律,弘揚正能量,成為作家的普遍追求。
縱觀中國當代文學史,不乏以國家主流話語為主要創作形式的時代,但“為國家和時代而歌”的宏大敘事卻在現實題材網文中,成為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覺行為。不能否認的是,改革開放的巨大成就使國家主流話語與國民心態形成了很大程度的契合,讀者對時代巨變的感慨,使得主流意識形態在現實題材網文中的表達更為有效。更重要的是,在傳統文學中,主流意識形態大多在國家文藝政策的直接干預下進入文學;而網絡文學中,主流價值觀念開始借助市場這一“無形的手”的強大力量而介入。如果說《大江東去》的宏大敘事源于作家的生活經歷和職業經驗的觸發,那么商業利益的刺激則使得“理想化”的宏大敘事得到了最大限度的發酵。由于國家政策的大力支持,現實題材不斷打破媒介壁壘,從紙媒、網絡再到電影電視,“隨著智能手機的普及,中國移動手機閱讀正式商用,網絡文學步入移動互聯網時代,網絡文學從一種‘小圈子亞文化走向大眾娛樂文化”,
易文翔:《網絡小說影視改編“刷新”影視生態》,《藝術廣角》2020年第4期。
日益繁榮的IP產業將經濟利益成倍數地放大,收獲大量粉絲紅利帶來的經濟收益的同時,也將主流意識形態有效傳達到體量巨大的受眾當中,可謂實現了主流意識形態和市場的雙贏。這是傳統文學中少有的現象,在現實題材網文中,國家政策的支持可以轉化為豐富的資本。在網絡時代,由“理想化”寫作轉化而成的經濟利益已經成為一股更加強大的力量,沖破了精英文學對網絡文學的闡釋權。所以越來越多的現實題材網文,在創作過程中一面反映國家意識形態,一面順應資本,成為“歌頌”與“爽點”兼具的文藝商品。由此,在市場經濟的推動下,現實題材作品成為主流價值觀介入網絡文學界的一條有效路徑,使得原本自發于民間、以非功利的姿態進行創作的現實題材網文,逐漸成為主流意識形態的載體。
結 語
按照邵燕君所定義的網絡類型小說的“經典性”邵燕君說:“網絡類型經典的“經典性”特征——其典范性和超越性表現在,傳達了本時代最核心的精神焦慮和價值指向,負載了本時代最豐富飽滿的現實信息,并將之熔鑄進一種最有表現力的網絡類型文形式之中;其傳承性表現在,是該類型文此前寫作技巧的集大成者,代表本時代的巔峰水準,在該類型文發展進程中具有里程碑的意義。并且,首先獲得當世讀者的廣泛接受和同期作家的模仿追隨;其獨創性表現在,在充分實現該類型文的類型功能的基礎上,形成了具有顯著作家個性的文學風格。廣泛吸收了其他類型文,以及類型文之外的各種形式的文學要素,對該類型文的發展進行創造性更新?!币娚垩嗑骸毒W絡文學的“網絡性”與“經典性”》,《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期。來看,《大江東去》無疑是現實題材網文中的經典之作。它中和了現實和想象,開創了現實題材在網絡時代的一種新形態,加之文學自身發展規律和主流意識形態的雙重作用,成為引爆“現實”這一流行類型的第一本書。“現實”這一題材類型在網絡文學界興起,改變了網絡文學玄幻、穿越等幻想類題材一統天下的局面,成為網絡文學審美的一次豐富與轉向。一直以來,現實主義都被看作現實題材的題中應有之義,但就目前的網絡文學生態來看,現實題材網文并不以現實主義為最重要的創作旨歸,反而隨著其類型化的加深,其理想色彩漸趨濃厚,現實主義精神也不可避免地走向弱化。
【作者簡介】張亞瓊,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博士生。
(責任編輯 王 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