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孝通在論述“差序格局”時曾指出:“我們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紋所推及的就發生聯系。每個人在某一時間某一地點所動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費孝通:《鄉土中國》,第28頁,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從他的表述中我們可以看出,中國鄉村社會人際關系的構成是一個層層嵌套、彼此依存的關系網絡。而居于“差序格局”最核心位置的是以血緣關系為基礎的家庭倫理關系。因此,處于家庭倫理關系核心位置的父母與子女關系的變化也可以被視為管窺鄉村文化變遷的準繩。新世紀以來,城市化的推進與工業化的發展對處于“熟人社會”與“超穩定”狀態中的傳統鄉村社會造成了巨大影響,進而對以“差序格局”為特征的傳統鄉村社會的家庭倫理關系構成了巨大沖擊。究其本質,這種人際關系的危機也是鄉村倫理道德逐漸失范的表征,而“新世紀中國鄉村倫理道德的失范,從某種意義上看,是20世紀末期中國鄉村倫理道德滑坡的繼續”。③ 李興陽:《鄉村倫理道德的失范與批判——新世紀鄉土小說與農村變革研究》,《長江叢刊》2020年第6期。在這一過程中,“受到沖擊最大的首先是中國傳統儒家倫理道德規范”,
③而父母與子女的關系變化則相對典型地呈現出傳統鄉村倫理道德遭遇的危機。在此時代語境下,新世紀鄉土小說對以父母與子女關系變化為代表的家庭倫理關系的書寫,可以分為三個層面:孝道文化傳承的式微、現代子女與傳統父權的矛盾、家庭倫理關系的和諧重建。新世紀鄉土小說正是通過對父母與子女關系變化的深入摹寫與開掘,呈現出“從鄉土中國到城鄉中國”劉守英、王一鴿:《從鄉土中國到城鄉中國——中國轉型的鄉村變遷視角》,《管理世界》2018年第10期。的社會轉型、傳統鄉村文化的變遷及其面臨的時代危機。
一、孝親文化的日趨式微
“孝道,最基本的倫理意義指‘善事父母之意,也即子輩對父母的一種倫理義務意識與行為規范。”肖群忠:《孝與中國文化》,第247頁,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在傳統家庭關系中,子女對父母的孝悌與父母對子女的照顧是熔鑄在中國人血液中的一種集體無意識。正因如此,黑格爾曾明確指出:“中國純粹建筑在這一種道德的結合上,國家的特性便是可觀的‘家庭孝敬。”〔德〕黑格爾:《歷史哲學》,第122頁,王造時譯,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梁漱溟也認為:“中國文化是‘孝的文化。”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第258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在新世紀鄉土小說中,父母和子女關系面臨的第一重危機即是孝道文化傳承的碎裂與式微,這一現象被作家轉化為關于子女拒絕贍養義務和拒斥“尊親”“孝親”傳統的敘述。
《鹽鐵論·孝養》中曾記載:“禮無虛加,故必有其實然后為之文。”王利器校注:《鹽鐵論校注》定本,第308頁,北京,中華書局,1992。其實質是強調作為孝道文化基本要求的贍養義務的重要性。在新世紀鄉土小說中,孝道文化的消解與式微被作家首先具化為子女對本應承擔的贍養義務的拒斥與推脫。在傳統鄉村文化中,父母是子女的養育者,作為一種義務性規約,子女在父母失去勞動能力后,其對父母的贍養則是必然的要求。在新世紀鄉土小說中,當父母陷入疾病的困擾后,子女們卻直接逃避,或者以各種借口搪塞規避本應承擔的義務。在遲子建的《群山之巔》中,陳金谷雙腎重度萎縮,唯有腎臟移植才能延續生命,面對這一難題,他兒女的態度耐人尋味。女兒陳雪松擔心父親惦記自己的腎,直接向陳金谷明示態度:自己馬上就要結婚,因此不能捐腎給父親。相較于女兒的明示,兒子陳慶北則通過熟人偽造了腎功能不全的檢查報告,向父親暗示自己的態度。盡管陳金谷自始至終未期冀子女為其捐腎,但是兒女二人在明示與暗示之間卻產生了相同的結果,使陳金谷對子女的期待徹底幻滅。《群山之巔》中張老太的遭遇與陳金谷的經歷有著相似之處。張老太有多個子女,且子女們都有體面的工作與豐厚的收入,但張老太病重后,所有子女集體推卸贍養責任。當張老太居住在大兒子家中時,她詢問兒媳自己是否可以吃魚,兒媳不但拒絕其請求,還以言語羞辱她:“你那倆兒子給的養老費,只夠吃素,我只好把你當姑子養,想開葷,就讓他們多給倆錢兒。”遲子建:《群山之巔》,第5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在兒媳婦的觀念中,張老太已經喪失了獲取經濟收入的可能性。因此,在她將無價的親情與有價的金錢畫上等號時,也徹底消解了孝道文化的嚴肅性。
當贍養義務被子女推脫后,這一群體并未將問題的根源訴諸自我反思,反而企圖借助對話語權的爭奪,標榜自我道德優越感。福柯認為,話語與權力有直接關聯,所以“如果我們不是站在很遠的地方來看權力的話,權力并不在獨占權力的人和無權而順從的人之間制造差異。權力可以看成是在循環的過程中,具有一種鏈狀的結構。”〔法〕福柯:《權力的眼睛——福柯訪談錄》,第232頁,嚴鋒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換言之,話語實質上代表了個體對自身合法性的認同。在盛可以的《喜盈門》中,“我”的曾祖父因病臥床,處于生命的最后階段,家中的多數親屬在爺爺的要求下回到家中,等待參加曾祖父的葬禮。在曾祖父的最后時光里,“我”通過自己的觀察,發掘了子女們復雜行為中展現的冷漠與自私。首先,“我”的大伯、二伯、大姑、小姑等親屬回家后,并未關心曾祖父的病情,而是在殺雞宰魚飽餐一頓后搓了一夜麻將。二伯母甚至還憑借自己的“城里人”身份對曾祖父的病情高談闊論,實則是為了彰顯自己見多識廣的優越感;其次,由于曾祖父的病情并沒有急遽惡化,“我”的大伯父以不容質疑的語氣告訴大家,在老家耽誤時間不如回到自己店里繼續做生意;最后,在曾祖父還未去世時,家人已經開始商議如何操辦葬禮。在這一過程中,作者設置了兩個極具諷刺意味的對比場景:第一,曾祖父生前居住的是家中環境最差的低矮黑暗的泥屋,但子女們卻為他準備了價格昂貴的棺材,并認為這是孝順的行為。第二,“我”的二伯和小姑認為自己是家中獨有的進城者。因此,也最具孝心,而“我”的爺爺未能實現改變家庭命運的責任。故此,兩人得出了一個荒誕結論,即爺爺需要向曾祖父道歉。在這一過程中,二者憑借自己身份的優越感占領了道德的制高點,從而掌握了話語的主動權,具有指責眾人的權力。
在話語權的爭奪中,子女贍養父母義務的合理性被荒誕地消解。與此同時,新世紀鄉土小說也在用父母生活的房屋這一空間意象,展現孝道倫理的危機,“利用空間來表現時間,利用空間來安排小說結構,甚至利用空間來推動整個敘事進程”。龍迪勇:《空間敘事學》,第40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因為,“空間里彌漫著社會關系;它不僅被社會關系支持,也生產社會關系和被社會關系所生產”。〔法〕亨利·列斐伏爾:《空間:社會產物與使用價值》,包亞明主編:《現代性與空間的生產》,王志弘譯,第48頁,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在孫惠芬的《上塘書》中,作者借助位于遼南地區的上塘村的個案,呈現社會轉型期中國鄉村家庭倫理關系的變化。在遼南地區,父母居住在正屋是對傳統文化中“長幼”觀念的踐行。但隨著傳統孝道觀念的逐漸淡漠,這一傳統也逐漸發生了顛覆。在上塘村,子女們婚后紛紛另建新房,但他們并沒有將自己的父母接到新房中共同生活。故而,村中逐漸形成兩個居住區域,一個區域是子女們建設的新房,另一個區域則是父母們居住的祖屋,兩排房屋的外觀與內飾形成鮮明反差。村中的年輕人與其說是為了尋求獨立生活空間,拒絕與父母同住,毋寧說他們的行為是在逃避自己對父母應盡的贍養義務。無獨有偶,朱山坡的《陪夜的女人》中的正德老人在生病后,被兒子和兒媳轉移到祖屋中獨自居住;盛可以的《喜盈門》中的曾祖父生病后,被家人轉移到低矮的泥屋中生活;付秀瑩的《繡停針》中的桂山奶奶因病癱瘓后,被自己的兒媳婦轉移到小屋中居住;陳倉的《上海反光》中的父親則獨自居住在鄉下的老屋中。
同時,傳統孝道文化中“尊親”與“敬親”的孝親文化傳統被子女們的“弒父”行為顛覆。在上文中,推卸自身贍養義務的行為仍然停留在道德討論范疇,而在巨額經濟利益和實現階層躍升這兩重誘惑之下,傳統孝親倫理具有的規約功能已被徹底解構。在程相崧的《生死狀》中,因毒氣泄露導致程莊一眾村民家中的老年人中毒身亡,逝者的子女們獲得高額的賠償款。程東升在為自己的父親程喜田劫后余生感到慶幸的同時,也在為自己的婚事發愁。原來,女友金菊的母親因為程東升家庭經濟條件較差,反對兩人的婚事。當得知村中的同齡人因為父母中毒獲得高額賠償款后,程東升的心態發生了徹底轉變。“他想,爹當初如果死了,自己如今也可以上報死亡,領取賠償了?早知道如此,那天就不該打那個電話,就不該讓救護車回村里找爹。他想到這里,又突然怕了,朝自己的嘴巴扇了兩個耳光,然后握起拳頭狠狠地擂著自己的腦袋,直罵自己是畜生。”④ 程相崧:《生死狀》,《小說林》2014年第3期。盡管他在清醒的狀態下,對以父親的生命換取百萬賠償的想法,有著恐懼和懊悔的表現,但當這種觀念一旦生發,就會在他的潛意識中隨時出現。果然,程東升的夢進一步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他回家之后,覺得渾身乏得厲害,扒拉了幾口早晨的剩飯,便趴在床邊睡著了。他覺得自己恍惚中就去集上買了一包老鼠藥,糊里糊涂就在爹的飯碗里拌上了。那頓飯爹吃得很香,吃完之后爹便七竅流血,死了。他跑到街上,大喊一聲:‘我爹死了,讓毒氣毒死了!這時,他一下子驚醒,望著面前床上平穩地坐著的爹,一陣心驚肉跳,摸摸自己后背,衣服全讓汗溻濕了。”
④事實上,“夢絕不是任意發生的”,⑥⑦⑧ 〔奧〕弗洛伊德:《釋夢》,第510、21、537、546頁,孫名之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因為,夢的產生與現實生活環境有直接關聯。弗洛伊德認為夢的產生主要源于四種刺激,即外部(客觀的)感覺刺激、內部(主觀的)感覺刺激、內部(機體的)軀體刺激、純精神來源的刺激。
⑥而“產生夢的動機力量是由潛意識提供的”,
⑦夢實質上是“在白天被喚起但由于外部原因而未獲得滿足”
⑧的欲望在潛意識中的集中反映。基于此,我們可以發現,程東升在夢境中預設的情境正是他在現實生活中被巨額賠償款刺激后,生發出的一朵“惡之花”。但是道德與法律的約束促使他將這一欲念壓抑在自我潛意識中。由此觀之,傳統父子關系中的“尊親”與“敬親”倫理在百萬賠償款面前節節敗退。
如果說清醒的意識與法律的約束對子女們“弒父”的潛意識仍具備有效的約束力,那么,經濟利益的誘惑置換為階層躍升的交換條件后,“尊親”與“孝親”的文化傳統在與人性弱點的博弈中,顯然也難以獲得延續的可能性。在東西的《篡改的命》中,汪長尺窮盡一生希望獲得進城的機會,從而擺脫農裔身份遺留的原罪,但是在高考成績被冒名頂替,打工被拖欠工資,替人坐牢被騙后,他只能將自己進城的希望寄托在兒子汪大志身上。因此,汪長尺將兒子送給居住在城市的仇人林家柏撫養,意圖通過切斷血緣的方式,幫助兒子實現階層的躍升。當汪大志畢業工作后,盡管已經洞悉了自己身份的秘密,但在承認血緣身份和維持自己的社會地位之間,他選擇了后者。換言之,“拉斯迪涅”們對于“遠大前途”的重視程度超越了血濃于水的父子親情。事實上,新世紀鄉土小說在以冷峻客觀的態度敘述社會轉型期子女規避自身義務的過程中,并未陷入道德指責與空泛說教的模式化窠臼。反之,作家也在嘗試以文學的方式為社會問題找尋可能的答案。誠如狄更斯所言:“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那是智慧的年代,那是愚蠢的年代;那是信任的時期,那是懷疑的時期。”〔英〕查爾斯·狄更斯:《雙城記》,第3頁,孫法理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在中國現代化建設加速階段,我國的經濟建設取得了突出成就,但也對傳統鄉村文化產生了一定的負面影響。基于此,作家在闡釋傳統孝道文化逐漸消解這一現象時,并未將責任完全歸咎于個體,而是通過經濟因素施加個體的影響,找尋問題的本源。故而,無論是《生死狀》中程東升的夢中“弒父”行為,抑或是《篡改的命》中汪大志疏離血緣的選擇,都可以在此找尋到合理的原因。
二、現代子女的“犧牲”
義務是個體在社會中承擔的各種責任的概括,可以從法律和道德角度區分。就鄉村倫理道德而言,是一種具有道德規約作用的義務。就父母與子女的家庭關系而言,父母對子女具有多重義務,但是拘囿于傳統家庭觀念,父母有可能將義務的履行異化為對子女婚姻和擇業等方面的過度干涉。在新世紀鄉土小說中,作家在關注子女孝道文化的消解之外,也關注到上述現象。這是導致家庭倫理關系產生危機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就家庭關系而言,父母在履行義務過程中,應該以平等的態度審視與子女的關系。正因如此,魯迅認為“覺醒的父母,完全應該是義務的,利他的,犧牲的”,是故,“很不易做”。魯迅:《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魯迅全集》第1卷,第145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而作家發現了這種理想化的家庭關系在現實生活中存在諸多壁障,例如,父母對子女選擇權利的剝奪。因此,新世紀鄉土小說以父母對子女擇業權利的忽視,隱喻了對不平等家庭關系的反思。在《百鳥朝鳳》中,游天鳴原本有兩次選擇職業的機會。第一次,他可以通過求學的方式,進入城市選擇職業。相較城市的社會資源和選擇機會的多樣,鄉村兒童改變命運有效的方式之一,是通過讀書進入城市。但是,在小學階段,他的父親對他的學習成績始終沒有重視。故而,當數學老師向游天鳴的父親訴說游天鳴“數學考試從來沒有超過三十分”時,父親卻“有更高遠的打算”,但卻是讓游天鳴輟學,去學習吹奏嗩吶,結果喪失了求學進城的機會。第二次,在游天鳴學習嗩吶出師后,由于現代娛樂方式逐漸滲透到鄉村,嗩吶樂隊逐漸失去了生存土壤,樂隊中的其他樂師離開樂隊,進城務工。焦師父在徒弟藍玉的傳達室工作,游天鳴的師兄和師弟分別進入了家具廠、紙箱廠打工,他們都獲得維持生活的技術和工作。但是,游天鳴的父親卻希望他傳承嗩吶技藝,所以,他再次錯失了擇業機會。故而,游天鳴和同齡人的差距也逐漸明顯,包括毛長生、馬家兄弟等諸多同齡人通過在鄉創業和進城打工,都獲得了經濟條件的改善。可以設想,假如游天鳴的父親沒有干預他的職業選擇,他也許可以獲得更多的擇業機會。
無獨有偶,在宋小詞的《血盆經》中,何旺子的伯父也與游天鳴的父親類似,讓侄子何旺子跟隨起亮道士學習道教儀式。在伯父的觀念中,鄉間葬禮需要道教儀式,侄子學會這種儀式就能維持生計。但是,隨著鄉村葬禮數量的下降,何旺子面臨失業的危機。通過游天鳴和何旺子的經歷,可以發現新世紀鄉土小說在質詢父母對子女職業選擇權的干涉時,并非只是從問題的結果出發,對于父母的行為進行單向度的否定。因為,在同類型題材作品中,父輩的初衷都是為了幫助子女獲得穩定的收入來源。基于此,作家意圖通過父母干涉子女求學和擇業的選擇權的探討,揭示父母與子女關系中隱含的問題。換言之,只有父母給予子女相對平等的選擇權,方能在雙方關系的維系中,尋找到恰切的平衡點。
“中國親權重,父權更重”魯迅:《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魯迅全集》第1卷,第13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的觀念揭示了傳統家庭關系中女性的弱勢地位。故而,新世紀鄉土小說也關注到父輩思維中遺存的重男輕女觀念對雙方關系的影響,這一問題往往被作家以女性在家庭中被區別對待來展現。羅望子的《伴娘》呈現出父母權威觀念對女兒婚姻自主權的干預。小說中聰兒家境困難且哥哥先天殘疾,為了幫助兒子娶親,聰兒的父母決定和鄰村的另一個家庭“換親”。聰兒為了反抗父母對婚姻的干涉,在出嫁當天逃婚。事實上,在中國鄉土小說發軔階段,以魯迅為代表的鄉土小說作家群曾以冥婚、典妻、賣妻等蠻陋婚俗為表述對象,借以起到精神療救作用。而羅望子在《伴娘》中書寫的“換親”習俗,也是借助婚俗陋習批判父母對子女婚姻的干涉,以及由此帶來的相關問題。
如果說父母對子女婚姻選擇權的干涉是新世紀鄉土小說賡續百年鄉土小說民俗書寫傳統,那么王嘯峰的《冰島》則呈示了父母重男輕女觀念對于女兒受教育權的剝奪。小說中,“我”作為村中唯一的大學生,畢業后獲得了留在城市的機會,并且進入一家雜志社的編輯部,在每天工作之余,“我”的生活是幸福且安逸的。但是,在一次和母親的交流中,“我”得知了事情真相。幾個姐姐的成績都好于“我”,但由于家中經濟拮據,只能承擔一個人讀書的費用,父母在商量后決定,讓“我”的姐姐們放棄讀書的機會,到城市打工賺錢,以此緩解經濟壓力,進而幫助“我”讀書。正是在犧牲了姐姐們讀書機會的基礎上,“我”才獲得目前的學歷和工作機會。在“我”反思自己的幼稚和對姐姐們的愧疚過程中,作家則試圖以此折射出父輩群體重男輕女觀念對女性受教育權利的剝奪。
在反思父輩對子女過度干涉等相關問題同時,新世紀鄉土小說也在主動尋找解決問題的途徑。以付秀瑩的《他鄉》為例,作品中芳村的女孩初中畢業后就會進入城市打工,而翟小梨卻在父母的支持下,成為大學生,并獲得美滿的婚姻與工作。翟小梨在丈夫的支持下,實現了學業和事業的夢想,但芳村同齡人的工作與婚姻狀況卻不容樂觀。作者通過翟小梨和同齡人事業與婚姻現狀的對比,展現出了父母干涉子女學業與婚姻對雙方關系的影響。翟小梨的婚姻與事業的成功,從側面印證了新世紀鄉土小說希望通過找尋父母與子女關系正面的案例,來實現家庭關系從極端走向和諧的努力與可能性。
三、家庭倫理的和諧重構
新世紀中國鄉土小說在書寫父母與子女關系的過程中,無論是對子女本應具備的孝道文化喪失的感喟與無奈,抑或是現代子女對傳統父權的質詢,其實質上是對以血緣文化為基石的家庭倫理文化在社會轉型階段,面臨的諸多問題甚至逐漸消解,進行的一種反向呼喚與找尋。因為,“中國傳統文化是一種倫理型文化……現代中國仍然是倫理型文化……倫理道德是中國人精神世界的中樞,因而一旦出現危機,便是整個精神世界和生活世界的危機,因為在中國,倫理道德從來都不只局限于倫理關系與道德生活內部,而關乎人的生命和生活意義的終極性改造。”樊浩:《當今中國倫理道德發展的精神哲學規律》,《中國社會科學》2015年第12期。文學的本質是人學,鄉土小說亦概莫能外。所以,盡管傳統鄉村文化面臨著“從鄉土中國到城鄉中國”轉型階段出現的諸多問題的沖擊,但其核心要義卻始終未改變。基于此,新世紀鄉土小說在批判和審視父母與子女關系出現的諸多負面問題同時,其終極旨歸顯然是找尋到父母與子女關系危機的原因,進而相對合理地重構傳統鄉村倫理道德體系。
在新世紀鄉土小說中,作家首先將父母與子女關系危機產生的原因,聚焦于兩代人交流的誤區,“由于個體關心的現實不可能即刻了解到,所以,必須依靠表面現象作為替代。而且,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個體越是關心不能依靠知覺發現的現實,他就越是必須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表面現象上”。〔美〕歐文·戈夫曼:《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現》,第212頁,馮鋼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由于工作、生活和諸多日常瑣事的隔膜,父母與子女往往會陷入交流的誤區中。
在《動機與人格》中,馬斯洛提出了著名的“需要層次理論”,他認為人的基層需求共分為五個層次,即“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社交的需要(或稱為歸屬與愛的需要)”“尊重的需要”“自我實現的需要”。基于馬斯洛的劃分標準,新世紀鄉土小說對父母與子女關系誤區原因的找尋,首先立足于生存需求層次。在艾偉的《小姐們》中,作者關注了母親和大姐兆曼之間產生誤解的原因。大姐兆曼在年輕時從事過出賣身體的工作,在以村莊為單位的“熟人社會”中,兆曼的工作性質被同村村民拒斥,母親因此成了村民關注的焦點。正因如此,母親對大姐送回家的禮物和錢全部拒收,同時,堅決拒絕兆曼回家。母親去世后,由于大哥、小弟、小妹難以統籌安排母親的葬禮,故而,兆曼被大家請回家中主持母親的葬禮。雖然,母親在去世前拒絕大姐參加自己的葬禮,但是當兆曼回到家中時,仍然對母親的離世流露出難以抑制的悲傷。盡管母親在生前始終沒有原諒兆曼,但在兆曼的觀念中,自己從未責怪過母親。事實上,由于父親早逝,作為家中的大姐,兆曼初中畢業后,就承擔起幫助母親照顧兄妹和賺錢養家的責任。但是拘囿于學歷和技術的限制,進城工作的兆曼難以找到合適的工作,為了湊齊小妹的學費,兆曼從事出賣身體的工作。基于此,我們可以看到,盡管作者并未幫助兆曼開脫,但是卻追溯出子女與父母關系危機的根本原因。
而在肖江虹的《儺面》中,兩代人關系的誤區則產生在精神層面。在小說中,出身鄉村的顏素容進城后,經過多年努力獲得了一定的財富,并在城市扎根,但是,此時的顏素容已經身患絕癥。為了減輕自己去世后父母的悲傷情緒,她在與父母、鄰居的交流中,始終以惡劣的態度惹怒父母,在與儺師秦安順的交流中刻意嘲諷儺儀和儺戲面具的價值。在顏素容一系列反常行為下,她的父母并沒有察覺出異樣,因此,父母與顏素容的矛盾逐漸出現并日益增多。雖然,顏素容希望通過自己的各種怪異行為,達到破壞自己和父母關系的目的,但是儺師秦安順卻通過和顏素容的交流,得知了她身患絕癥的信息,因此,秦安順多次勸說顏素容能夠和自己的父母坦誠交流。事實上,當家庭關系危機的原因明確后,作家似乎希望通過明確相應的問題,找到解決難題的鎖鑰,但是這種理想化的書寫方式顯然不能給這一問題提供合理的答案。
其次,城鄉觀念的差別也是形成子女與父母關系緊張的原因之一。在當前我國現代化建設加速期,城市與鄉村之間的差異在物質層面被放大后,兩種文化觀念的差異也會造成父母與子女關系的危機。作家希望通過對城鄉觀念差異的探究,找尋兩者關系和諧建構的可能性。在焦沖的《原生家庭》中,作者以題目暗示了家庭關系問題產生的原因。小說中的朱小輝出身鄉村,妻子喬美琪出身城市,兩人婚后因城鄉觀念差異,導致家庭關系出現諸多問題。當朱小輝的妹妹朱小彤的婚姻出現問題后,喬美琪從現代婚姻觀念角度,鼓勵朱小彤離婚,尋找自己的幸福,但是這與傳統婚姻觀念產生了沖突,因此她被公婆指責。為了招待親屬,朱小輝的父母將家中的黑狗做成菜肴,但是喬美琪已將狗看作家庭成員,因此,她在和朱小輝的父母發生沖突后離家出走。當家庭內部關系陷入危機后,朱小輝顯然意識到,緩解兩種觀念沖突需要一方妥協,并且以自己的改變實現了兩代人關系的和諧重建。
與此同時,父母與子女關系問題的產生與城鄉之間生活方式的差異也有直接關聯。在鄉村社會中,種植與飼養是維持生存的基本方式,但是進入城市后,這種觀念無法獲得維系的現實條件。在陳倉的《豬的眼淚》中,父親進城后將自己在鄉村養殖動物的生活習慣帶入城市。為此,他專門飼養了一頭小豬,但是兒媳婦卻始終難以接受父親的行為,甚至將小豬當做了宣泄情緒的對象,時常虐待動物。最終,父親只能將小豬帶回村里飼養。由于城鄉生活方式的差異,父母與子女雙方只是按照既有的生活習慣相處,但是當生活背景轉換為城市后,如何能有效調和兩種文化觀念和生活方式的矛盾,是目前鄉土小說作家需要進一步思考的問題。
新世紀以來,在“后發外生型”
①現代化模式的影響下,中國鄉村社會的變化明顯而多樣,對新世紀中國鄉土小說的影響也同樣值得關注。丁帆教授曾明確指出關注鄉土就是關注中國,
②這種“關注”不應該僅僅停留在對“三農”問題與新世紀中國鄉土小說關系上,更需要作家聚焦“三農”問題勾連的以“人”為中心的傳統鄉村倫理道德體系發生的變化。同時,作家在新世紀鄉土小說中,對父母與子女關系全方位、多維度摹寫過程中,未將雙方設置在不可調和的對立位置。相反,他們意圖從文學的視閾,探究建構平等且和諧的現代家庭關系的可能性。這也是中國鄉土小說延續百年的最重要價值之一。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百年鄉土小說與鄉村文化變遷的關系、啟示研究及文獻整理”(19ZDA273),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魯迅的文化選擇對百年中國新文學的影響研究”(19ZDA267)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周鵬,博士,南京大學中國新文學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 李桂玲)
① 孫立平:《后發外生型現代化模式剖析》,《中國社會科學》1991年第2期。
② 見舒晉瑜:《關注鄉土就是關注中國——訪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會長、南京大學教授丁帆》,《當代作家評論》2017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