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一瓜是一位既冷靜又熱情的作家。她自由地穿梭在各式各樣的人群之中,深入探測不同個體所面臨的困境與憂傷,并賦予人物走出蹩窄的現實、不斷向上飛翔的靈魂。在《致新年快樂》中,須一瓜集中刻畫了“新年快樂工藝品廠”中一群為了維護內心夢想而不斷沖鋒陷陣的人物群像。這里有年輕的老板、保安、司機、廚師等,他們都曾有一段破碎的人生經歷,但巨大的創傷并沒有迫使他們匍匐在地上哀嘆命運的不公,反倒激發出他們內心中那豐盈的夢想。也正是在他們那種單純而非功利性的執著追求中,生命在“光榮與夢想”的激蕩下發出耀眼的光芒,小說的詩意空間也隨即被打開,張開翅膀離地飛翔。
一
閱讀須一瓜的小說,總能給讀者帶來期待中的喜悅,這不僅僅源于她的小說“好看”,更是因為她的小說擁有一個豐盈的空間。在這里,人生的失意與失敗、傷痛與詩意、夢想與榮光交織在一起。在并不復雜的人物結構中,須一瓜通過犀利的眼光與寫作智性,迅速穿透外在的浮華與喧囂,直抵心靈深處,洞察人的種種可能性存在,展現出人生的豐滿與繁復。于是,在她的小說世界中,公司老板、白領、司機、保安、保姆、救援隊員、警察、逃犯等不同身份的人來回穿梭,雜亂而喧囂,具有濃厚的人間煙火氣。但多少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這些具有不同身份的人,在心靈深處,并不存在涇渭分明的界限,而是潛藏著一些相似的哀傷與夢想,而夢想,為他們在這個世俗的世界里鋪展開了一個豐富而博大的內心空間。這無疑打破了人們的一些“俗見”或者說“偏見”。這樣的特質,在小說《致新年快樂》也得到了充分的展現。
小說《致新年快樂》通過敘述者“我”的視角,集中講述了“新年快樂工藝品廠”的小老板成吉漢、司機猞猁和一群保安的故事。“我”是成吉漢的妹妹,已經跟隨父親在商場上開疆拓土,南征北戰,在房地產領域獲得了巨額利潤。在“我”的講述中可以看出,“新年快樂工藝品廠”已經不是父親商業帝國的核心,而兒子成吉漢,在父親眼中也不是一個征戰商場的合適人選。所以,父親將“新年快樂工藝品廠”這個家庭的“致富發源地”,像一張“新年賀卡”一樣隨手贈送給兒子時,他并不是將商業帝國的核心重任交付給兒子,而更像是送給兒子一個落腳安身的地方。
的確,成吉漢并不具備商人的氣質和魅力,他沒有商人的冷靜和理性,沒有追逐利潤最大化的欲望,更沒有組建一個商業帝國的雄心。相反,他總是被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激情所激蕩,長期以來無以安放的夢想,時刻在尋找破繭而出的可能。因此,他看上去更像一位詩人,一個失意的夢想家。不能不承認,父親具有敏銳的識別力與判斷力,將“新年快樂工藝品廠”交給成吉漢,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因為這一方面保證了“致富發源地”還在自己手里,另一方面又給成吉漢提供了一個相對理想的生存空間。只是他沒有想到,當成吉漢被壓抑已久的夢想獲得了鋪展的空間時,激情、夢想、詩性等因素交織在一起的能量,會使生命綻放出如此絢爛的光芒,而付出的代價,又是如此的慘痛,讓人心碎。小說中最后一次追擊銀行搶劫犯的過程中,成吉漢身負重傷,猞猁在汽車爆炸中喪生。這樣的結果,怎么看都是激情與夢想沖動之下所帶來的糟糕局面,正如公安局在總結這次案情時指出的那樣:“綜合相關人員筆錄,及多方走訪調查情況,警方得出的結論是,農信社銀行搶劫案,所有人員傷亡,基本都是可以避免的。這就是群眾盲目沖動不理性的代價。”②③ 須一瓜:《致新年快樂》,第242、1、166頁,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至此,他們那些生機勃勃的夢想,終于在僵硬的現實面前被撞得粉碎,但卻不能否認,生命在那一瞬間綻放的榮光,像一曲輝煌的樂章,余音繞梁般經久不散。
從功利和世俗的角度來看,也許人們會認為執著追求不需回報的夢想人生是可笑的,但當夢想與曾經破碎的生命經驗緊密聯系在一起,成為生命的確證和意義的來源時,卻難以質疑夢想本身對人生的意義。小說開篇的第一句話這樣寫道:“我承認,這是一個可笑的故事。我也沒有勇氣否認它的愚蠢與荒謬。”
②
這里所表現出來的復雜心態,是在理性判斷下給出的答案。它表明,“我”對成吉漢及其領導下的“新年快樂工藝品廠”保安隊的行為雖然難以認同,但卻又難以抗拒夢想與激情的召喚,并在很大程度上產生出心向往之的情感體驗。之所以難以認同,是因為作為“新年快樂工藝品廠”的管理者成吉漢,從某種意義上看并不合格,因為他對工廠最大的貢獻,并不是在利潤、銷售、擴大生產規模等商業領域,而是在升級整個廠區的音響系統、訓練保安隊方面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財力。顯然,這些都與商業沒有直接關系,而是追逐自己夢想的一種表現。也正是因為這樣,成吉漢將工藝品廠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筑夢空間”,當那些或溫柔、或雄壯的古典音樂響起時,整個廠區頓時進入了一種夢幻般的情境之中。音樂給“新年快樂工藝品廠”帶來的影響無疑是巨大的,以至于廚師都需和著音樂的節拍,才能調制出美味佳肴。而當保安隊出征歸來時,那雄壯輝煌的樂章,又為他們熱血沸騰的生命奏響了贊歌。
是的,音樂和夢想改變了工藝品廠的整體氣質,改變了人們的靈魂。因為它的存在,使這個本來追逐利潤的工藝品廠,變成了一個詩意的棲居之所,一個夢想和靈魂飛翔的地方。而成吉漢對保安隊的巨大熱情,又為人們創造了一個安寧祥和的家園。這些保安,不管是面對可恨的盜賊,還是面對持刀行兇的犯罪分子,他們都義無反顧地沖鋒陷陣,為維護一方平安傾盡全力。“這幫偽幣,估計已經徹底分不清自己是假警察還是真警察,他們全力以赴演繹著人世暖春時光。在這個無須擔心被證偽的大好日子里,以警察的名義,以警察的奉獻精神,以警察的溫暖情懷,讓新年快樂的偽幣們,一臉驕傲地享受著人生的富足年華。”
③不管怎樣,成吉漢的英雄夢想和保安隊的英雄行為,足以獲得人們的高度敬意。即便從經濟和世俗的眼光來看,他們的某些行為確實不夠“聰明”,不夠“經濟”,但是,那種生命的激情和澎湃的夢想,卻展現了真正的人生意義。
二
在這個物質生活高度繁榮的現代社會,人們早已經習慣了用數據來衡量一切,成功與否可以用一組金錢的數字來衡量,生命價值的大小似乎也可以用數據來體現。而就在這種冰冷的理性計算中,那些難以用數據衡量,也難以精確計算的東西,開始慢慢溢出人們的視野,成為被忽視,甚至被有意遺棄的贅物。那些一直以來賦予人們無上榮光的夢想、理想等精神性因素,也不幸變成了被處理的東西,成為“聰明人”嘲笑甚至拋棄的對象。當然,夢想、理想之所以陷入如此尷尬的處境,除了現實的因素之外,也與歷史的嘲弄密切相關。當人們以巨大的激情將理想付諸實踐,卻被歷史的一個巨型耳光狠狠地打回冰冷的現實時,很多人開始懷疑夢想與理想本來的價值和意義,從而開啟了“你好我好他也好,活著就好”的犬儒主義生活方式。但不管怎樣,理想與夢想的貶值,并不是人類精神發達的象征,而是精神猥瑣的體現。幸好總有一些“聰明人”眼中的“笨蛋”,會無視功利性的衡量,執著地守候著并不宏大卻依然耀眼的夢想與理想,讓那些在沉重現實中掙扎的靈魂,重新確認了生命的價值和意義。
小說《致新年快樂》中,成吉漢、猞猁,以及保安隊的鄭富了、鄭貴了、邊不亮等人的夢想與理想,與個體生命經驗緊密相關,或者是對兒時被壓抑的夢想和理想的執著堅守,或者是不甘屈辱的破碎靈魂反向激發出來的一抹光亮,或者是理想破滅之后重新煥發生命的結果,都顯得真實而有力。
比如成吉漢的警察夢,這在成吉漢上小學的時候就已經成型。那時,他無論任何時候都要穿上自己的“警察服”——橄欖綠上衣。一次因為天氣寒冷,他為了展示自己的“警察服”而脫掉外套,終于“發燒肺炎住院”。這件事情徹底激怒了父親:“后來他被我爸揍了一頓,父親當他的面,用剪刀剪碎了那件帶臂章的衣服。我有時候想,他不長個,就是為了等那件不能長大的警服吧。”② 須一瓜:《致新年快樂》,第10、41頁,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成吉漢的“警服”雖然被剪碎了,但卻并沒有打破他的“警察夢”,只不過這個夢想深深地埋在了內心深處。而當父親將“新年快樂工藝品廠”交給他之后,這個夢想終于獲得了破土而出的機會。為此,他迅速升級保安系統,將這個曾經被忽視的部門變成中心,成為廠區一道亮麗的風景。成吉漢并不希望這些保安僅僅維護廠區的安全,而是經常將管轄的范圍拓展到力所能及的地方。他們抓盜賊,除暴安良,秉承“讓好人笑,讓壞人哭”的樸素理念,終于一步步實現了他埋藏已久的夢想。
如果說,成吉漢的警察夢,是自然生長出來的,顯得單純而執著,那么,鄭富了、鄭貴了兄弟的警察夢,則負載了較為復雜的信息。這兩個從小跟著小姨長大的兄弟,沒有父母的關愛,心靈的殘缺是顯而易見的。又因為他們天生有些遲鈍,而經常被人欺負,因此,警察夢就成為兄弟倆不二的選擇。“從小腦子就偏遲鈍的兄弟倆,總是被人欺負。所以他們覺得警察威風凜凜,無人敢欺。”
②事實上,兄弟倆經常義無反顧地沖向打架斗毆、偷摸拐騙、持械行兇的現場,一身傷痕累累也從不放棄,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們在警察夢中找到了人生的價值和意義。
而邊不亮,這位女扮男裝的年輕保安,她那“懲罰惡人、看惡人難受我已經上癮”的言行,一開始是源于復仇。是的,邊不亮的童年及成長過程中有著太多沉重的記憶,太多難言的、錐心刺骨的疼痛。母親雖然給了她和弟弟生命,但她那常年待在麻將桌上、從不承擔任何家庭責任的行為,直接將這個本該溫馨的家庭弄得四分五裂。母親是這個家庭的破壞者,一個惡魔般的女人,家庭的所有悲劇,幾乎都是由她一手造成。她直接或間接地讓父親和弟弟死于非命,讓邊不亮在上學路上遭受被玷污的厄運,最后還將父親留給邊不亮讀書的錢席卷而去,杳無蹤影。無依無靠的邊不亮輟學之后,開始了復仇的行動。但她進入“新年快樂工藝品廠”保安隊之后,在維護正義的過程中,靈魂不斷受到洗禮,那私人性的恨意和煞氣,逐漸升華為自覺追求正義的舉動。是的,保安隊給她破碎的生命一個安定之所,而他們集體的警察夢、除暴安良的行為,使她漂泊不定的靈魂終于找到了停靠的港灣。正如她在敬老院慰問活動結束返程時與猞猁的交談:“這么說吧,嗯,這刀,不過暗夜中的小蠟燭;而警察,就是日照天光。”②③④ 須一瓜:《致新年快樂》,第169、104、170、247頁,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于是,她那懲罰壞人的正義之舉,開始超越復仇的狹隘境界,變成了重新確證生命意義的一束光亮。
還有猞猁,這個年富力強、能力出眾的男人,曾經有著一段令人羨慕的輝煌人生。然而,就在他受到各方的賞識,即將走上人生的巔峰之時,命運卻對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他被開除了公職。“猞猁是個被開除的警察。”
②從此以后,他內心深處裂開了一道難以縫合的生命裂傷,即便在“新年快樂工藝品廠”深受器重,仍然無法消除他內心的哀傷和痛苦。猞猁用沉默掩蓋著巨大的內心創傷,用不屑,甚至有些鄙夷的眼神看著保安隊的不成熟行動,但是,這些保安們卻用一次次無悔的付出,一次次的神采飛揚與滿身傷痕,讓這個冰封的心靈逐漸融化,使他那被掩蓋已久的夢想與激情,悄悄地復蘇了。“這群豬一樣的隊友,這群朝氣蓬勃的偽幣們,是在天真爛漫地刺激他永遠失去的驕傲與敞亮。被命運鞣制成木乃伊的人生理想,可能有時也會泛射出迷幻的星芒,就像少年邊不亮的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睛。”
③此后的猞猁,或許在某些時候還是不贊成保安隊的行動,但卻再也不能忽視他們身上因夢想而散發出來的力量。
可以看出,這些人都有一顆無私的心靈,在追求正義、實現夢想的道路上激情萬丈;然而,他們又都有著巨大的內心隱痛,殘酷的生命經歷,曾一度將他們拉入命運的泥潭,使他們陷入迷茫與絕望,“有的人的懷抱,是天生想擁抱全世界的,他們就為贊美為愛而來,為公平為正義而生,但世界里的一切都可能對他背向而立。再一次的,我想到了那句詩:人怎么通過狹窄的豎琴跟神走”。
④但是,心中的夢想和理想卻像燃燒的火焰,照亮了他們內心的黑暗。于是,那些傷痛、絕望的心靈,在夢想和理想的撫慰與牽引下,漸漸勃發出生命的強音,灰暗的人生出現了斑斕的色彩。而在這些不斷奏響的生命樂章中,那些在功利性計算中被嘲笑、被無視的夢想、理想、激情,再度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三
成吉漢和“新年快樂工藝品廠”的保安們,用懷揣夢想的激情人生,向人們展示了生命的博大和寬廣。他們用“聰明人”眼中的“不合時宜”的舉動,映照出了理性計算與犬儒主義生活方式的虛弱,再一次展現了高貴生命和人類榮光的存在方式。
為此,須一瓜在“后記”中曾動情地說道:“新年快樂廠,就是這樣一個夢想托子,它托住了二十年前一顆逆動的、天真的、美麗的‘寶石。就像一顆流星,它無人紀念地劃過多年前的天空。在眼下的世風,我替這‘寶石害羞。聰明的我們,已經不好意思談論一些不合時宜的辭藻了,辨識生活中內在精神的優雅,已經是令人難堪的事。好些東西,尚未成熟已經淪為沒有經濟價值的古董文物。”⑥ 須一瓜:《像戀愛一樣生活(后記)》,《致新年快樂》,第253、253頁,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顯然,須一瓜高度贊賞這群“不合時宜”的人,雖然他們某些時候被視為“沒有經濟價值的古董文物”,被追求“經濟價值”最大化的人拋在一邊,但“寶石”的本質,并沒有丟失,也沒有改變,只要有心人揭開由“經濟”與“理性計算”等偏見編織起來的廉價遮蓋物,“寶石”依然能散發出耀眼的光芒。而須一瓜的創作,正在揭開這層覆蓋物。“而這面天真的、反動的、美麗的、愚蠢的小旗子,就這樣一直插在我的心里。我走不開。我像戀愛一樣關注,像戀愛一樣書寫,書寫那些把人生當戀愛一樣過的人們。”
⑥須一瓜從來不會如“買櫝還珠”般將真正的價值遺棄,所以,即便它像一個久遠的夢,也要從遠處召回。
事實上,發掘人之為人的真正價值與榮光,“辨識生活中內在精神的優雅”,在日常人生中注入理想主義的激情,一直以來都是須一瓜秉承的寫作理念。在面對“可以說您對生活、對人性抱有一種理想主義的激情嗎?”這樣的問題時,須一瓜曾肯定地回答:“至于你說對生活、對人性是否抱有理想主義的激情,我想有。我有趨光性吧。明亮的、光芒的、敞開的、溫暖的,都總是令我舒適。”梁小娟、須一瓜:《在靈感的護翼下書寫——訪談錄》,《小說評論》2015年第4期。也正是因為這樣,在小說中,須一瓜從來沒有將創作的重心放在柴米油鹽的瑣碎生活上,對一地雞毛式的生命更是無所用心,對蠅營狗茍、追名逐利的人生也敬而遠之。但這并不意味著她在遠離日常生活的世界中凌空虛蹈,相反,她的小說充滿了龐雜的日常生活景象,正如李敬澤所言:“她的信念從未使她在想象人類事務時失去現實感。”③ 李敬澤:《三段論:須一瓜(代序)》,須一瓜:《提拉米酥》,北京,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出版社,2007。只是須一瓜在進入日常生活的傳奇時,并不會停留在生活的表層,做一些無關痛癢的感嘆,而是迅速切入各色人群的精神內核,勘探心靈的無邊存在,將精神與心靈上的暗疾與隱痛、渴望與夢想都打撈出來。“她對人的復雜的具體境遇,對那些透露著人的紛亂、難以言表的內在生活的細節有著驚人的敏感,她無疑比我們更聰明、更知道事情的真相和人的秘密。”
③所以,須一瓜小說中的人物,都有著豐富的內心世界,有一份對生命的執著,一份對信念的堅持。雖然在泥沙俱下的日常生活中,這些人也有過迷茫、傷痛,甚至墮落,但他們卻很少沉淪在無邊的黑暗里,在人性的泥潭中茍延殘喘,而是會跟隨人性中趨光的一面,走出遍地暗布的人性陷阱。
正如《致新年快樂》中的邊不亮,一開始,她既想要親手懲罰玷污她的壞人,又想要找母親復仇:
我當時想,如果我懷孕了,我一定要用這把刀,守在那些壞人出沒的地方,見到一個,我就扎死一個,越多越好!我不管他是搶劫犯、強奸犯、殺人犯還是小偷,只要是壞人,只要我看著是壞人,我就殺!必須要有人代表所有的壞人——接我的刀!我就是想殺人。然后,我就自殺。讀不了書之后,我最想做的是,找到她,找到那個叫母親的女人,我親手殺了她!為了我們這個家,為了爸爸,為了弟弟,為了我自己。⑤⑥ 須一瓜:《致新年快樂》,第143、135、168頁,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
但是,邊不亮內心的那種趨光性,阻止了這種可能命運的發生:
找不到……我一直在找她……邊不亮低頭撫摩彈簧刀,后來又補了一句:其實……找到了,我也不知道會不會下不了手……但是,我恨。
⑤
當邊不亮帶著這種憤怒、疼痛與猶豫的生命經驗來到“新年快樂工藝品廠”的保安隊后,很快將個人的復仇舉動——痛恨并懲罰壞人,升華為追求正義的一種行為。而那種人間真愛的力量、真誠而正義的舉動所帶來的洗禮,徹底融化了她內心黑暗力量的堅冰:
猞猁點頭。過了一會,他說,當警察的感覺好嗎?邊不亮說,比拿刀的感覺好多了。好在哪?……踏實嘛,敞亮。
⑥
或許邊不亮的生命疼痛永遠難以消除,但是,生命中的另一股力量,正在托起她下沉的生命,往光亮的地方行走。而小說中的其他人,如成吉漢、猞猁、鄭富了、鄭貴了等,在度過了灰暗而破碎的生命之后,精神和靈魂也同樣完成了轉變和升華。
在這種情況下,須一瓜的小說具有了超越性氣質,在離地飛翔中叩問著生命本真的存在。在談及對小說的認識時,須一瓜有著簡潔而明確的表述,“其實,我一直渴望故事像鳥類一樣,骨頭是中空的,它能飛。我希望所有的小說都有翅膀。只有那樣,它在時空中的停留要更久長,更遼遠”。
①
面對這片充滿苦難與傷痛的大地,須一瓜當然能切身感受到其中的沉重和疼痛,她小說中出現了那么多的犯罪分子,有殺人犯、死刑犯、小偷等,還有一系列其他的施害者與受害者,就是很好的證明。但是,須一瓜顯然不愿意在苦難現場進行濃墨重彩的鋪排與描寫,她很自然地將這樣的寫作交給了新聞,這對于具有記者身份的須一瓜來說,進行這樣的切換,并不困難。對于她來說,新聞和文學有著明確的界限,它們處理的問題、書寫的重點有著明顯的差異,“這是兩個系統。真實性是新聞的生命。而想象是小說的道德。在不同的系統里,遵循的準則不同,談不上需要平衡的矛盾”。
②
這也意味著,小說要處理的,除了事件本身之外,更需要深入人的內心與靈魂,展示那些被肉身掩蓋下的心靈與情感。“因為它是小說,它可以寄托我們無處安放的東西;因為我們的靈魂疆域遼闊無際、浩渺幽深,因為我們孑然無依;因為精神天堂的大門方向,可能在左、在右、在上,總歸不可能在下;因為它有耐心、有力量準確回應生命的每一個縫隙、每一個斷裂、每一個回轉、每一個空洞;因為我們一世紀又一世紀的意識流,可能想穿越所有的宇宙島。”
③
正因為這樣,須一瓜的小說中,充滿了對心靈的探視,充滿了靈魂與靈魂的對話,她渴望展示靈魂的飛翔,去發現廣闊的人生,去認識人的各種可能性存在。
毫無疑問,須一瓜的小說具有明顯的精神性特征,遠離了那些浮華與蒼白、呼號與喧囂,在趨光性的溫暖中,執著守候人的精神和靈魂的悸動,維護著人之為人的光榮與夢想。正如福克納在接受諾貝爾文學獎時的演說詞中所說的那樣:“我相信人不僅僅會存活,他還能越活越好。他是不朽的,并非因為生物中唯獨他具有永不枯竭的聲音,而是因為他有靈魂,有能夠同情、犧牲和忍耐的精神。詩人的、作家的職責就是寫這些東西。作家的特殊權利就是幫助人堅持活下去,依靠鼓舞人心,依靠讓他記住,勇氣、尊嚴、希望、自豪、同情、憐憫和犧牲,這些是人類歷史上的光榮。詩人的聲音不必僅僅是人的記錄,它可以成為幫助人類忍耐與獲勝的那些支柱與棟梁中的一個。”
④
須一瓜雖然沒有明確地給出一個關于作家職責的定義,但她的寫作,已經具備了福克納所言的這種特質,并成功地開拓出一片獨特的寫作空間。
〔本文系華僑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務費資助項目(15SKGC-QT03)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歐陽光明,文學博士,華僑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 王 寧)
①②③ 須一瓜:《如果這個世界沒有小說——自述》,《小說評論》2015年第4期。
④ 〔美〕福克納:《福克納隨筆》,第208-209頁,李文俊譯,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