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何為“京派”,孫郁的看法是很有代表性的:那是于20世紀二三十年代“在北平形成的文化群落的現代精神”。孫郁:《新舊京派》,《上海文學》2011年第2期。的確,京派的存在更似一種文學現象,而不僅僅是流派問題。京派散文無疑是20世紀迄今散文史上繞不過的流派現象,以成就而言,是峰頂般的存在。畢竟像周作人、廢名、沈從文、何其芳、朱光潛等一流的散文家、文體家,俱是通常所認為的京派作家。因此,京派散文的發展軌跡也就頗具研究價值了。這方面,孫郁已做過許多研究,如他認為五四京派于1949年后或轉向或沉默,其余韻要到20世紀80年代以后才再次重現;認為像汪曾祺、張中行、季羨林、金克木、楊絳、舒蕪、鄧云鄉、谷林、止庵等人,都可被歸入“新京派”;又以汪曾祺為例,指出“新京派”與“京派”的相近處,即在于他們都有博雅的讀書趣味,都重視個體自由,且大多認同儒家的文化觀念。而若說不同,“新京派”相較于五四京派,則要更平民化一些。見孫郁:《“新京派”作家汪曾祺》,《同舟共進》2020年第6期。這些觀點涉及京派發展過程中的變與不變,別具文學史建構意義。
而在上所列舉的諸多“新京派”作家中,楊絳、汪曾祺二人或許又有些不同。如有研究者考證過的,蕭乾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出過“謫京派”一詞,其中的“謫京派”或為“嫡京派”之誤。見黃藝紅:《“京派”“海派”“謫京派”之爭考辨》,《煙臺大學學報》2020年第2期。姑且不論其中曲折,“嫡京派”一詞恰可用來評價楊絳、汪曾祺。“嫡”“嫡系”“嫡京派”也即京派傳人。因為楊、汪二人與上代京派的淵源更深,可說是“新京派”,亦可說是新、舊之間的過渡性人物。如楊絳的散文《收腳印》《陰》就曾分別發表于京派刊物《大公報》的文藝副刊及《文學雜志》,小說《璐璐,不用愁!》還曾被林徽因收入《大公報文藝叢刊小說選》。此外,楊絳的戲劇創作也受到了京派評論家李健吾的贊賞和肯定。至于汪曾祺,作為沈從文的得意門生,其文藝思想受周作人、廢名、沈從文等京派作家影響大,也曾于《大國民報》及《大公報》的文藝副刊上發表作品。另外,汪曾祺曾就讀西南聯大,他曾說過:“如果說西南聯大中文系有一點什么‘派,那就只能說是‘京派。”且他認為當時聯大中文系的《大一國文》是一本“京派國文”教材,汪曾祺:《西南聯大中文系》,《汪曾祺全集》第5卷,第112-113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其作為京派傳人已無須多證。總之,從楊絳、汪曾祺各自的文學活動軌跡看,他們的確都屬于跨代京派——跨代也好,過渡也好,都意味著一種聯結,通過他們散文創作的背景與路徑,或更能透視“京派”之“常”,以及作為延續性流派的“新京派”之“變”,及其對于當代散文創作的意義。
一
京派之為京派,由于其中大多數皆是學院派知識分子,在知識方面都有較深厚的積累,作為作家,也有足夠開闊的視野。如周作人是博覽深思的學者,廢名于佛教深有研究,梁遇春精研英語文學,俞平伯是紅學家,林徽因是建筑學家……而楊絳和汪曾祺同樣也有較為駁雜的知識背景。
楊絳出生于知識分子家庭,其父是當時進步的學者、法學家,曾留學日、美兩國,母親也知書達理,家庭風氣十分開明。楊絳從小接受西式教育為主,先后就讀于多所教會學校,后又進入清華大學外文系讀研究生,再之后隨錢鍾書赴牛津大學陪讀、游學。可以說,曾浸潤于歐風美雨之中的楊絳,總體是一個“洋派”知識分子。
當然,就此不能說楊絳是一位徹底西化的作家。無論是她的態度還是觀念,都仍有鮮明的傳統性。從她20世紀80年代以后的散文看,其中無疑有古典文學的影響。如《干校六記》的結構是借鑒了沈復的《浮生六記》;《我們仨》的夢境部分亦真亦幻,“古驛道”“家”“夢”“柳樹”等意象,都深植古典語境,使人想起李白的名句:“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也使人想起古人折柳送別的詩詞情境。而像《回憶我的父親》那樣的散文,蘊藉含蓄處又似乎是受到李清照的《金石錄后序》一類文章的影響。如文章寫在商店看見舊時父親的玩物:“我父親去世以后,我們姐妹曾在霞飛路(現淮海路)一家珠寶店的櫥窗里看見父親書案上的一個竹根雕成的陳摶老祖像……又一次,在這條路上另一家珠寶店里看到另一件父親的玩物,隔著櫥窗里陳設的珠鉆看不真切,很有‘是耶非耶之感。”楊絳:《回憶我的父親》,《楊絳全集》第2卷,第13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與《金石錄后序》感慨聚散無常乃理之常的抒情基調很是相似。楊絳寫人狀物擅長白描,文字樸素、凝練、典雅,具有古典文學的品格;而撇開作品本身不談,僅看楊絳的為人處世,她也曾自言主要是受到儒家的影響。見劉梅竹:《楊絳先生與劉梅竹的通信兩封》,《中國文學研究》2006年第1期。如從楊絳的散文中,我們可以讀到她堅忍、達觀、超脫的性情,也可以讀到她于世事的憂心與關心,在風格上表現為溫柔敦厚、哀而不傷、怨而不怒。這些都可以算是楊絳受傳統影響較大的一面。
汪曾祺的成長背景與楊絳不同,而同樣有這一面。汪曾祺出身江蘇高郵士紳家庭,其父是當地小有名氣的畫家文人,接觸交往的也多是士紳階層,此種家庭氛圍熏陶出汪曾祺的詩詞書畫修養。受高郵小城生活環境影響,汪曾祺親近民間,善于從日常生活中發現風土及人性之美。汪曾祺追求的是儒家浴沂舞雩之境界,是典型的士大夫式的審美理想。他的小說、散文也多體現這種情調,如他的散文喜談掌故、名物與民間文化,他的小說也有相當部分脫化自古代筆記、民間傳說。他被稱為“文體家”,認為“寫小說,就是寫語言”,汪曾祺:《林斤瀾的矮凳橋》,《汪曾祺全集》第9卷,第40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將語言而非人物、情節放在第一位,體現了汪曾祺的文體觀與古代文章學傳統的關聯。
但汪曾祺也曾是個現代派。如他常常提及的阿左林、伍爾夫、契訶夫、屠格涅夫等作家,就在不同方面影響了他。他早年的散文《私生活》《花·果子·旅行——日記抄》《“膝行的人”引》等篇中有比較明顯的意識流手法的痕跡,以心理片段組織結構,語意是跳躍抒情的,語言有種有意為之的緊張感。他曾說過:“我認為本世紀中國文學,顛來倒去,無非是兩個方向的問題:一個是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問題;一個是繼承民族傳統與接受外來影響的問題……我所說的現實主義是能容納一切流派的現實主義;我所說的民族文化傳統是不排斥外來影響的文化傳統。”汪曾祺:《致范泉》,《汪曾祺全集》第12卷,289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這段話寫于1991年,由此可見,現代主義深刻影響了汪曾祺,且此種影響是延續一生的。考慮汪曾祺在20世紀80年代以后的作品中很少再使用現代主義手法,可以說這種影響在其創作早期是顯性的,80年代以后則是隱性的(比如,他后來寫有不少筆致唯美、內容越軌的小說,顯現出破除陳腐性觀念的努力,可視為另一維度的“現代”)。但無論如何,他的知識背景、認知視野都是豐富而具有融通性的,并不簡單和單一。
作家身份之外,楊絳、汪曾祺還有比較學者化的那一面。楊絳是翻譯家,翻譯過《小癩子》《吉爾·布拉斯》《堂吉訶德》等作品;她亦是外國文學方面的研究者,如她寫過關于菲爾丁、薩克雷等人的文論。楊絳的譯作多是帶有喜劇色彩的小說,她散文中的幽默色彩很大程度上即是得自這方面的影響。汪曾祺的散文也有較為學者化的一面,如他較早的一篇散文《國子監》是以考證手法寫就的,而《昆明的叫賣緣起》《城隍·土地·灶王爺》等散文也都頗有民俗、文化考據的意趣,這方面,他實則近于周作人。更不用說他于書畫、名物、歌謠等的興趣,凡此種種都可視為“汪式”雜學,構成了他的“文外功夫”。
《坐在人生的邊上——楊絳先生百歲答問》一文中,楊絳這樣說:“我也從未刻意回避大家所熟悉的‘現代氣息,如果說我的作品中缺乏這種氣息,很可能是因為我太崇尚古典的清明理性,上承傳統,旁汲西洋,背負著過去的包袱太重。”楊絳:《坐在人生的邊上——楊絳先生百歲答問》,《楊絳全集》第4卷,第346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無疑,這里的“古典”,既指中國文學的古典,亦指西方文學的古典(考慮到楊絳研究、翻譯的主要是18、19世紀的西方文學)。其實,“上承傳統,旁汲西洋”也可視為汪曾祺散文創作的底色,當然也可視為五四以來絕大多數京派作家知識背景方面的共性。而能夠被歸為“新京派”的作家,也都具備較為開闊的中西方文化視野。如季羨林是通曉數國語言的語言學大師;金克木是印度文化研究專家;徐梵澄是哲學家和翻譯家……總之,所謂京派散文家,幾乎都不是職業散文家,而是各有各的“文外功夫”,各自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知識系統。
二
跟五四京派相比,在知識背景、學養構成、藝術追求等方面,楊絳、汪曾祺的散文都可以說是很“京派”的。而他們作為跨代京派,在人生經歷、價值觀念方面也不無重合。自然,作為“新京派”中特具過渡性質的作家,所謂“新”,在他們的創作中又有不同表現。
楊絳早期的散文創作數量少,像《陰》《收腳印》《風》等文章是純凈精致的美文,寫法情調上都頗似林徽因的《蛛絲與梅花》那樣的文章,散發出象牙塔的氣息。汪曾祺早年的散文也如此,技巧上多借鑒西方現代派,或也受到前代京派作家廢名、林徽因、何其芳、沈從文等人的影響,是純散文的寫法。而在思想上,這兩位作家早年的散文也都站在“窗子以內”抒發一己感受,因彼時他們雖經歷抗戰洗禮,目睹社會的混亂動蕩,但畢竟還未曾深味歷史對個體命運的捉弄,思想上也還未經歷各種沖擊與振蕩。從楊絳早期的戲劇創作看,無論是《稱心如意》還是《弄假成真》,都顯示出她對世相的敏銳洞察力,但彼時她關注的多是上流社會或中產階層的世相:富貴人家的太太、老爺,以及留洋青年、大家閨秀等的生活。這樣的題材到了1949年以后的一段時間里顯然難以為繼。到20世紀80年代,楊絳重拾創作之筆,彼時,她筆下依然延續了過去那種對世相、人心的精準把握,不過,視角卻明顯下移,像《雜憶與雜寫》一集里的《趙佩榮與強英雄》《阿福和阿靈》《老王》《林奶奶》《順姐的“自由戀愛”》等篇,寫的都是平凡的小人物。這類散文跟她那類描寫親故或敘“大時代小插曲”的作品很不一樣,既非情感真摯的記敘抒情,也非姿態疏離的議論諷刺,而是親切如話家常,予人平實、溫情之感。
楊絳在《干校六記》的“鑿井記勞”一節里寫過這樣的話:“平時總覺得污泥很臟,痰涕屎尿什么都有;可是把腳踩進污泥,和它親近了,也就只覺得滑膩而不嫌其臟。好比親人得了傳染病,就連傳染病也不復嫌惡,一并可親。我暗暗取笑自己:這可算是改變了立場或立足點吧!”③ 楊絳:《干校六記》,《楊絳全集》第2卷,第15、51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在全篇語境中,這段不無微妙的幽默感,流露出某種自嘲意味,同時寫出了對自身在歷史、社會中處境、位置變化的觀照與敏感。楊絳寫小人物,其語調平實親切處,客觀上即是由此種處境、視角的變化而造成的。其實,楊絳的寫作立場始終沒有改變過,這立場即是“人道主義”,所改變的是視角,所謂視角的下移,是她在寫這些小人物的過程中,因和他們感到親近,盡管仍是使用了一貫冷靜客觀的筆觸,讀來卻有一種基于了解的溫情與悲憫。需要指出的是,由于寫作背景與寫作姿態的緣故,楊絳寫的雖是小人物,而并未遵循此前幾十年流行的敘事方式,沒有刻意去塑造“神圣勞工”。她筆下的小人物都是善良的普通人,有普通人的缺點,這反而帶來一種真實感與人情味。
汪曾祺散文中寫人的視角似也經歷了類似轉變,但寫作軌跡有所不同。檢視汪曾祺寫于20世紀60—80年代的一些作品,并未能擺脫當時主題先行模式與時代共名痕跡,如《羊舍一夕》《看水》《王全》《黃油烙餅》等,都是如此。不過汪曾祺骨子里的溫情與隨和,某些時候又能幫助他突破時代流行話語,而呈現出個人化的風格。如他的散文《看水》是寫“新人新氣象”的,本意是贊美勞動光榮,讀著卻像是成長小說;《黃油烙餅》一篇近于“傷痕文學”,但諷刺之筆是含蓄的,跟那些大張旗鼓的作品畢竟不一樣。以上是說楊、汪的不同,也有一致處,如汪曾祺在《隨遇而安》一文中寫過:“我們和農業工人干活在一起,吃住在一起。晚上被窩挨著被窩睡在一鋪大炕上。農業工人在枕頭上和我說了一些心里話,沒有顧忌。我這才比較切近地觀察了農民,比較知道中國的農村,中國的農民是怎么一回事。這對我確立以后的生活態度和寫作態度是很有好處的。”汪曾祺:《隨遇而安》,《汪曾祺全集》第5卷,第287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語境不一樣,但汪曾祺這段話與楊絳寫“腳踩進污泥”那段不無相通之處,這一點構成了汪曾祺與楊絳的小人物書寫極為相似的背景、緣由。
同樣是視角下移,然而以寫作的題材、旨趣而言,楊絳無疑近雅,汪曾祺則在雅俗之間。楊絳的“雅”一方面表現為書齋氣、學究氣,另一方面則表現為自我持守之嚴。她崇尚古典的清明理性,相信文藝的教化作用,贊美風雨如晦中的良善人性猶如“烏云的金邊”,是因為內心有不可移易的道德標準;而經歷是非顛倒的時代,她那句“我還是依然故我”,
③則是將人格獨立視為立身根基。楊絳之寫小人物,多著眼人性,跟筆下人物之間的關系有若即若離的分寸。而汪曾祺則相對隨和,即如有評論家在談論汪曾祺的《牙疼》一文時指出的,面對一位小人物強加給他的痛苦,他于他人能夠寬宥,于自己,又能夠自我安慰,“他是把痛苦嚼碎了,咽到肚子里,而后再緩緩轉化為微苦、微痛、微澀加以表現。雖柔卻有一種正視現實的不折的剛性在閃耀著光芒……汪曾祺隨遇而安,沒有極端”。范培松:《文學小史記·汪曾祺》,《鐘山》2020年第6期。因此汪曾祺有煙火氣,有俗的一面。如《鬧市閑民》寫一位普通老人,生活極簡單,一生遭遇辛酸坎坷,但這些都沒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他平平靜靜,沒有大喜大憂,沒有煩惱,無欲望亦無追求,天然恬淡,每天只是吃抻條面、撥魚兒,抱膝閑看,帶著笑意,用孩子一樣天真的眼睛。這是一個活莊子。”汪曾祺:《鬧市閑民》,《汪曾祺全集》第5卷,第235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逍遙游”是文人超脫現實苦痛的方式,但人之有別于草木,卻并不在“逍遙”二字,齊物哲學和凡庸哲學,高蹈境界與平庸狀態,人們往往難辨其差異。楊絳曾說過:“我喜歡和人民大眾一氣的作家,如杜甫,不喜歡超出人民大眾的李白。”楊絳:《坐在人生的邊上——楊絳先生百歲答問》,《楊絳全集》第4卷,第353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這毋寧可以看成是楊絳現實主義文藝觀的一種表現,但在汪曾祺那,則是一種生活態度,部分表現為市井氣。汪曾祺更多時候是從平民生活內部去觀察、描寫小人物的。
汪曾祺筆下的小人物往往來自民間市井。有論者言,汪曾祺作品中的民間色彩可以從兩個方面去理解:“一是其作為汪曾祺人格體現的民間立場,一是經由這一立場所發現的民間狀態。”羅勛章:《汪曾祺散文的民間色彩及其形成》,《荊州師范學院學報》2001年第4期。其實,所謂民間狀態即是一種審美方式與眼光。如汪曾祺在早年的小說《老魯》《雞鴨名家》《藝術家》等篇中寫小人物悲歡,有悲憫的流露,同時又將本是生存層面的“技”置于“道”的層面上去欣賞和觀照。他于民間藝術的興趣,也多是出自審美的偏好。關于這種偏好,他曾以食物中的野菜喻之:“敦煌變文、《云謠集雜曲子》、打棗桿、掛枝兒、吳歌,乃至《白雪遺音》等等,是野菜。因為它新鮮。”汪曾祺:《四方食事》,《汪曾祺全集》第5卷,第182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又像他在散文《白馬廟》里寫茶館墻壁上大紅花鮮綠葉子的茶花,繼而寫挑糞夫糞桶近口處畫著“一周遭串枝蓮,深墨勾線,筆如鐵線,勻勻凈凈”,汪曾祺:《白馬廟》,《汪曾祺全集》第6卷,第151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而這些都是一位無名啞巴畫師所畫。汪曾祺的這種觀察方式某種程度上接近沈從文——以無差等之心,透過最樸素的物象去理解人的生命,發現平凡生活中的創造與靈光。
而所謂民間立場,又有程度淺深的變化。汪曾祺寫于1948年的散文《背東西的獸物》,寫的是云南山地以人力運送貨物的腳夫,作者這樣描寫他們:“他們并不厭惡食物的粗糲,可是冷淡到十分,毫不動情的,慢慢慢慢的咀嚼,就像一頭牛在反芻似的!也像牛似的,他們吃得很專心,伴以一種深厚的,然而簡單的思索……”文章最后寫轟炸機來了,有兩個人被炸死,作者“端端正正一撇一捺在心里寫了那一個‘人字”。汪曾祺:《背東西的獸物》,《汪曾祺全集》第4卷,第72-73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這篇散文流露出嚴肅的人道主義情感,但寫作語調卻不免陌生與隔膜,因那種悲憫未深入到小人物的命運肌理中去,而“他們”只是與己無關的他者。寫于1989年的《鳳翥街》中,再次寫到類似人物,是昆明的“馬鍋頭”,也即馬夫,但筆觸已完全不同:“這是一些豪爽彪悍的男人。他們喝酒、吸煙,都是大口。他們吸起煙來很猛,不經喉嚨,由口里直接灌進肺葉,吸時帶颼颼的風聲,好像是喝,幾口,一枝煙就吸完了……他們當然都是吃得盤光碗凈的。但是吃相并不粗野,喝酒是不出聲的,不狂呼亂叫。”汪曾祺:《鳳翥街》,《汪曾祺全集》第5卷,第187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汪曾祺不再以異樣的眼光觀察這類仿佛“獸物”的人,語調中多了理解與欣賞,讓讀者覺得,那不再是概念化的“人”,而是實實在在生活著的有性格的人。至于寫于20世紀80年代以后的《吳大和尚和七拳半》《鬧市閑民》《二愣子》等小人物素描,體味的意思更多一些,故而愈加親切平易,視角已發生悄然改變。總之,民間態度與民間立場,可視為汪曾祺散文“大雅大俗”風格之形成的緣由,這也是有別于楊絳的小人物散文的特性之所在。
所謂視角下移,其實仍是延續了京派一貫持有的人道主義情懷,不過關注焦點發生了一些變化。而“人道主義”也是理解京派創作思想的關鍵詞之一,他們的退與守,幾乎都由此而生。其實,考之以20世紀80年代以后在散文領域取得不俗成績的幾位新京派作家,如金克木、季羨林、張中行等人,他們寫小人物,也都顯現出一種平民化的傾向。尤其是張中行,他筆下的博學鴻儒充滿人格魅力,而他所寫的那些小人物,像劉佛諦、怪物老爺、汪大娘等,身份微末,但人物自身的品格與其背后的文化觀念,同樣耐人尋味,這是五四京派所未曾注目到的一道景觀。如孫郁所說,京派多追求一種“低徊的趣味”,“不去追求宏大的敘事”,不過他在評論張中行的散文時又指出:“張氏的特點是有平民的質樸,泥土氣和精神哲學不再是毫不相干的存在,思想有時恰在日常生活里。而這一點,無論是周作人還是廢名,還不能做到這一點。”孫郁:《新舊京派》,《上海文學》2011年第2期。這段話也可用來理解京派以至“新京派”寫人視角的下移,楊絳、汪曾祺是體現這一變化的代表性作家。
三
如上述,就楊絳、汪曾祺二人在20世紀40年代的創作來說,都偏于“藝術散文”的嘗試。“藝術散文”跟周作人提倡的“美文”有一定區別,實則是進一步提純了散文中的“文學性”。這種精致嚴肅的藝術追求跟沈從文等人的推崇有關。如《大公報》的文藝副刊被公認為京派發展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副刊,該副刊曾由沈從文主編,其后又為蕭乾接編,但編輯方針具有延續性,沈從文實是副刊的靈魂人物。見高恒文:《論“京派”》,第280-296頁,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15。何其芳的《畫夢錄》獲《大公報》的文藝獎金,評委中有半數是京派作家,如李健吾、林徽因、凌叔華都參與了評審。這就可以說,《畫夢錄》的被推崇,完全體現了以沈從文為代表的京派作家的創作理念與審美傾向。《畫夢錄》手法上錯綜了意識流、象征主義等現代主義詩歌技巧,多表達個人情緒與感受,有論者稱此種散發著寂寞囈語色彩的散文為“獨語體散文”,而“獨語”二字,恰來自《畫夢錄》中的《獨語》篇名。閻開振:《自由與節制:京派文學的文化形態》,第182頁,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6。《畫夢錄》可說是為“藝術散文”創作樹立了一種典范,而楊絳、汪曾祺早年的散文創作,都是此種精美幽邈的語體風格。考慮到楊絳、汪曾祺與京派作家、刊物的關系,這種風格可以說是其來有自了。
楊絳在20世紀40年代末以后擱筆了相當長時間,但這段時間她并未停止文學活動,而將主要精力放在了翻譯方面。對楊絳來說,外國文學既是她的專業,也是她的興趣與優長之所在。她的翻譯實踐與她在戲劇方面的創作、理論經驗相呼應,構成她知識背景中的另一面——對戲劇性尤其是喜劇性的把握與轉化能力。楊絳早在20世紀40年代即已初露崢嶸,彼時,引人矚目的是她的風俗喜劇創作。楊絳的《稱心如意》和《弄假成真》曾被李健吾稱為“喜劇雙璧”,《弄假成真》更被李健吾評論為繼丁西林之后的“第二道紀程碑”。見李健吾:《李健吾文集》第8卷,第57頁,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16。而無論是在楊絳后來的小說還是散文創作里,都能看到她對于戲劇性情境的把握與化用。如小說《洗澡》對人的觀察、對世相的反映,依然有風俗喜劇色彩。她的散文《干校六記》《丙午丁未年紀事》《將飲茶》等篇,在主題方面雖說是以輕寫重,以笑寫淚,表現上也仍有一種輕喜劇性。《丙午丁未年紀事》一篇中,圍繞《堂吉訶德》譯稿的失而復得,以扶危濟困的騎士喻昏蒙黑暗現實中的善心人,又在“游街”一幕中糅入《小癩子》里的“叫喊消息的報子”、孫悟空的“元神”、有關桑丘·潘沙的聯想等,見楊絳:《丙午丁未年紀事》,《楊絳全集》第2卷,第73-76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以文學情境對應自身的現實處境,構成虛與實的互文,為白話敘事散文注入了一種別樣的活力。
除了將西方文學中的喜劇性引入散文創作,楊絳在敘事散文中亦重材料的選擇與剪裁。像《回憶我的姑母》一文,不只是一篇普通的懷人憶舊文,仔細琢磨,于歷史定見之外別有反撥之意,且成功做到了這一點。作者從自身的真切經驗及對人性的深刻理解出發,精心選擇了一系列場景、事件來寫楊蔭榆:被自己的祖母嫌棄相貌、抗婚出走留學、富有幽默感的自嘲,以及曾經也是深受學生愛戴的老師、被打為“落水狗”之后性情的變化、與家人的關系、抗日戰爭背景下的義舉與悲劇結局,等等,為我們刻畫出一位在身世、經歷、性格方面都比較復雜的女性。較之魯迅筆下“反動”的女師大校長楊蔭榆,楊絳給世人提供了別一種近距離觀察視角,這使我們看到了人性和歷史的復雜。從寫作技巧的角度欣賞,這是一篇手法高超的寫人敘事散文。
有論者言,楊絳的“文心深處”有“無所不在的小說影像”。于慈江:《楊絳:走在小說邊上》,第23頁,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4。也有研究者這樣評價楊絳的《干校六記》:“白話散文的這個領域說來是荒蕪已久,大概從魯迅《朝花夕拾》以后就不再有人像楊絳寫得那樣集中,那樣有分量,取得那么大的成果。楊絳是通過她的創作實績發展、完善了白話記敘散文這一形式。”止庵:《有什么好》,《楊絳散文選集》,第3頁,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5。以上觀點都是著眼于楊絳散文中的敘事性。固然,楊絳散文在白描手法方面或得益于中國古典文學,其散文的敘事性,可以跟古典散文“情、事、理”之“事”的一路聯系并觀,其對材料加以選擇剪裁的功夫,或也曾受到古典戲劇作品的啟發(比如她寫過關于李漁戲劇的論文),但考慮到楊絳創作背后她本人的知識積淀、精神氣質,“敘事性”這一點顯然都更多得自西方18、19世紀喜劇性小說傳統的影響。
跟楊絳相比,汪曾祺或更能被稱為“文體家”。一方面,汪曾祺的小說往往弱化敘事與情節,在他的小說和散文之間并無太大差異;另一方面,他的文字往往并不以結構、修辭或抒情性見長,體式也較為多變,難以納入現代狹義散文范疇考察,即難以用所謂“文學散文”的標準去衡量,而更接近廣義散文,即所謂“文章”。但這兩個特性并未影響他的總體成就,而形成了他獨有的文體風格。恰如陳平原所說:“所謂的‘文學性,并非研究中國文章的最佳視角。五四新文化人當初引進‘純文學與‘雜文學這一對概念……相對漠視了中國文章的特性及演進的歷史。”陳平原:《作為學科的文學史》,第334頁,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對汪曾祺的散文,也不適宜以“文學性”為批評準繩。而汪曾祺的一些創作觀念背后也有傳統文論脈絡可循。除了認為“寫小說,就是寫語言”,汪曾祺亦強調過“文勢”的重要性,對蘇軾的文章論表示贊同欣賞,認為“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是理想的文章寫法;⑨ 周振甫:《中國文章學史》,第239頁、137-138頁,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他的小說精于刻畫、布局,而看起來又顯得十分自然隨意,正是“苦心經營的隨便”;汪曾祺:《林斤瀾的矮凳橋》,《汪曾祺全集》第9卷,第404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他又自稱受歸有光文章影響大,贊賞桐城派的“文氣”說,認為“文氣是思想的直接的形式”。汪曾祺:《兩棲雜述》,《汪曾祺全集》第9卷,第198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這些觀點都可以在文章學傳統中找到對應。如“苦心經營的隨便”,對應著方宗誠提出的“化工之文”與“畫工之文”的區別,⑧⑩ 見常方舟:《失落的文章學傳統:〈古文辭通義〉》,第96、127、118頁,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20。亦如顧云所說是:“文須神明于法,而不為法拘。”
⑧這些都是在說“有法”與“無法”的辯證。而“文氣”說更是傳統文章學的重要構成。當然歷代文論所談論的“文氣”內涵有時并不一致,如曹丕《典論·論文》里清濁之“氣”更多指作者的“氣質”,
⑨歸有光所說的“為文必在養氣,氣充于中而文溢于外……”
⑩此處“文氣”偏重于文章內在的理路、思路。總之,汪曾祺對傳統文章學的一些觀點,從寫作技巧著眼,多表認同,多有借鑒。
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是:汪曾祺的部分散文所記人事,被化用到了他的小說中,形成了一種對照與互文。如他的散文《牌坊——故鄉雜憶》中寫的寡婦守貞的故事,小說《晚飯花》“珠子燈”一節就寫過相似的;散文《看畫》里的王匋民是小說《歲寒三友》中的季匋民;《白馬廟》里在茶館墻壁和糞桶上畫畫的民間畫師,被寫入了小說《藝術家》,只不過糞桶變成了泔水桶……汪曾祺小說與散文里的人物描寫重合度之高,在小說家里是不多見的。或可以從兩個角度看待這一現象:一方面,汪曾祺不是那種可以“無中生有”的小說家,他的小說往往取材自他的所見所聞,這方面,讀者很容易發現其間的痕跡,他自己也多次提及。如他說過,《歲寒三友》中的靳彝甫的三塊田黃,生活中屬于他父親所有;小說《釣魚的醫生》里寫王淡人乘船去為人治病,原型也是他父親,只不過目的是去送賑災的面餅而非治病。見汪曾祺:《我的父親——自傳體系列散文〈逝水〉之四》,《汪曾祺全集》第6卷,第48-53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另一方面,他的“小說家之眼”也大有裨益于他的散文創作。如他寫西南聯大諸多人物事跡,往往能透過極細微之處寫出人物神韻。他寫沈從文、徐志摩、林徽因、金岳霖、朱自清、聞一多等人,都抓住了記憶的吉光片羽,寥寥數筆就使讀者印象深刻。這些都是作為小說家的汪曾祺獨有的興趣、視角、方法之所在。此外,汪曾祺亦是戲劇創作者,他曾寫過《范進中舉》《沙家浜》等劇作,從中亦可見他習慣于聚焦人物、人性去展開他的觀察、描寫與想象。
如前述,汪曾祺早年的散文創作中兼有中外文學的影響,這一點同于楊絳。他亦是小說家兼戲劇家,這一點與楊絳的創作經驗也仿佛。不過,他的散文又有楊絳所沒有的一種風貌。這部分散文有些頗見考據功底,如《昆明的叫賣緣起》《國子監》等文,其中有著學問的脈絡;另有一部分,則見出興趣、經驗的“雜”,這種“雜”,依然有書本作為底子,卻又不限于書本,流露出濃厚的生趣。就知識經驗的一面來說,汪曾祺受周作人影響大,如有論者言:“他熟讀苦雨齋主人的文章,對于其間的雜著頗為欣賞,自己也染有類似的閱讀習慣。在他看來,讀書有專業化的,也有雜覽式的,作家不妨是個通才,許多學識都要接觸一下。”孫郁:《汪曾祺對“苦雨齋”資源的借用》,《當代作家評論》2020年第1期。的確,汪曾祺多次或隱或顯提及自己受知堂影響,如他在《廢名小說選集》序言里說過:“我的一些說法其實都是從周作人那里來的。”汪曾祺:《〈廢名小說選集〉代序》,《汪曾祺全集》第10卷,第381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而他閱讀書單里的《荊楚歲時記》《東京夢華錄》《癸巳類稿》《夢溪筆談》《容齋隨筆》等,都是周作人散文中常常提到的。閱讀偏好如此相近,不過汪曾祺散文沒有知堂散文的澀,而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所感興味的并非是觀念的建設,而往往是感性經驗的表達。另外,汪曾祺經驗的“雜”也有一部分來源于其一貫的民間興趣,來源于他的生命熱情與對一切經驗的珍視,這一點不用多加贅述。
汪曾祺另有一種“名士氣”為楊絳所無,似也區別于一般京派作家。如他喜愛京劇藝術,他的散文《蘇三、宋士杰和穆桂英》《藝壇逸事》《裘盛戎二三事》《名優之死——紀念裘盛戎》《一代才人未盡才——懷念裘盛戎同志》等都是跟京劇或京劇表演有關的。關于傳統“舊戲”,周氏兄弟都曾發表過意見。在寫于1918年的《論中國舊戲之應廢》中,周作人認為“中國舊戲沒有存在的價值”。④ 魯迅:《社戲》,《魯迅全集》第1卷,第589、589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魯迅則在《社戲》里曾寫自己和“舊戲”精神上是“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
④周氏兄弟反對舊戲的緣由不盡相同,汪曾祺則似乎并不從“主義”角度去審視舊戲,他僅是欣賞戲劇中的審美性。他不只對京劇感興趣,從他所寫的《楊慎在保山》《晚翠園曲會》《老舍先生》等文可以看出,他于各種劇種涉獵廣泛,偏好也無分雅俗。《老舍先生》中有這樣一段:“北京解放前有一些盲藝人,他們沿街賣藝,有時還兼帶算命,生活很苦。他們的‘玩意兒和睜眼的藝人不全一樣。老舍先生和一些盲藝人熟識,提議把這些盲藝人組織起來,使他們的生活有出路,別讓他們的‘玩意兒絕了。”汪曾祺:《老舍先生》,《汪曾祺全集》第4卷,第229頁,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喜歡舊戲(還有喜歡書畫,喜歡花鳥蟲魚)是“士大夫趣味”之一種,但在上述段落里,又能感受到汪曾祺有著和老舍同樣的對底層藝人的關懷,對民間藝術的熱忱。另外,汪曾祺談花鳥蟲魚、各地美食、鄉風民俗等,常流露出溫情、可愛與幽默。他也有“狂”的一面,不過這一面多要從他小說里去尋,在《八月驕陽》《歲寒三友》《金冬心》等小說中,有心的讀者可以從中讀到感慨與不平,一點悲憤蒼郁之感,他的確是“有一點名士氣和狂者風范”的。孫郁:《革命時代的士大夫:汪曾祺閑錄》,第7頁,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4。以上種種,表現在文字上,汪曾祺散文就顯得大雅大俗,有幾分野性和狂氣,他追求的不盡是散文的“文學性”,而是一種更為古舊、闊大、駁雜的美的經驗。較之汪曾祺散文的這個特點,楊絳散文的確不僅偏于西洋,也更加“文學性”一些。
綜上,作為跨代京派作家,楊絳、汪曾祺都是那種有深厚的文化積累,在文體方面又做出了多樣嘗試的作家。不過,楊絳散文主要是敘事性的,其散文無論寫人還是記事,往往能以點見面,小中見大,做到尺幅之內藏萬里之勢。考慮楊絳的興趣與經驗,就可以說,她的散文代表了現代白話散文與西方文學滲透融合的一路。汪曾祺散文亦曾受現代主義影響,但他20世紀80年代以后的創作與前期差異較大,走的是向傳統回溯的路子。從散文寫作與價值審美看,接近周作人那種“將文學還原或擴大到文章,將藝術換成生活”的方式。
①不過,相較于周作人散文沖淡之下的老辣深刻,汪曾祺散文彈性大,具中正平和之美,又在此基礎上多了幾分平民氣。這一點,跟周作人,跟五四京派都是很不一樣的。周氏兄弟的文章是20世紀以來白話散文創作兩座難以逾越的高峰,他們的思想家氣質決定了他們的文章不容易被模仿和借鑒。而汪曾祺的散文創作則給當代散文整合、化用傳統提供了新思路——一種較為柔性的轉化機制,積淀深厚,寫法多樣,趣味突出。他既寫過如《葡萄月令》那樣純粹靜美的藝術散文,亦寫過像《國子監》那類較具考據意味的筆記體文章,可以說是在散文文類的“寬”與“窄”之間尋到了一種平衡。
技巧、手法、文體風格同時即是審美觀念、文化心態的呈現。其實,京派在不同時期的新變中始終蘊含著不變。回顧京派發展史,通常以為五四京派贊美鄉土而批判都市,不少京派作者有將鄉土浪漫化的傾向,這固然是出自作家的“鄉土情結”,但本質上,這也意味著對當時成為流行話語的“進化”持謹慎態度;到了“新京派”得以重現并發展的20世紀80年代,作家面對的不再是文明發展所伴隨的種種矛盾,而是此前幾十年“文藝—政治”關系的錯位,京派于此間的沉默或疏離,別具反撥意味;20世紀90年代以后,在文學生產機制一定程度上市場化后,“新京派”以其“博”“雅”“專”的書齋氣,事實上構成了一種反媚俗的力量。由此,楊絳與汪曾祺二人在京派散文發展史中的位置就很清晰了:前者借鑒西方文學資源,重新建立起白話散文的世界文學視野,以其不可移易的價值、審美標準,對此前及同時代的概念化散文寫作實現了反撥;后者則接續起過去的文章學傳統,在打破狹義散文之“狹”的同時,以他獨有的“抒情人道主義”敘事打破了流行話語與政治抒情之“狹”。若說這二人于當代散文創作有何特殊的意義與啟示,則既在于他們所承續的京派固有的非功利之審美態度,而此種態度又呼應了各自時代、生活的那種現實性吧。
〔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京派散文與中國散文的現代轉型研究”(19YJC751068)、“蘇州市職業大學引進人才科研啟動金項目”階段性成果〕
【作者簡介】張穎,博士,蘇州市職業大學教育與人文學院副教授。
(責任編輯 薛 冰)
① 〔日〕木山英雄:《文學復古與文學革命——木山英雄中國現代文學思想論集》,第90頁,趙京華編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