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娟
青楓公園本是依托運河、白鶴河、童子河水系而建,三河交匯。湖泊間有大大小小幾十個土墩,依勢成了小島,宣布主權,自成一體。最為集中的是南北湖交界一帶。為了將這些散兵歸集到一起化零為整,打破這“共居一水間,老死不往來”的局面,建設者們逼迫這些獨立的小土墩放下清高的島主身份,一個個的,讓他們肩并肩,手牽手。所用的方法便是見島便搭橋。此處的橋于是一座連著一座,好不熱鬧。為了呼應大紅色的虹道,這一區域的鋼結構護欄隨機被分配成白色、黃色、綠色、藍色,天邊的彩虹無非也就七種顏色,于是就將這些橋統稱為青楓七彩橋。
小時候跟著父親去地里落花生,抓牢根部順勢拔起,下面會緊跟著無數根須,根須會牽起一群呆頭呆腦的花生。怎么說呢,想表達的是區別于“一根繩上的蚱蜢”,這些小島的境況跟花生類似,被地景虹道、七彩橋聯手旁枝錯節地串成了一個整體。
這些橋大多建成拱形,橋身最寬可達數米,橋面與路面一致,清一色鋪上瀝青,特別結實。虹道下方的這一段,接二連三的正好貫通了湖區東西方向,自然就成了公園的主干道。
它往東連著中央大草坪、海棠苑,往西又將桂花園、禾園、百果坡以及幾個大型植物區相連。畢竟是島與島的組合,景色可人,又兼得公園中心位置,此處的人流也如色彩般更為明鮮。無論從東南西北哪個門進來,他們都會到這一處走一走,望一望。健身聊天,聽風看景,各取所需。
大爺大媽們隔橋彼此招呼,相約在公園健身。以結果為導向來講,其實質是打著健身的旗幟進行著核心的聊天事業。生活富足了,就多了閑情。一邊試圖將富余的脂肪甩掉,一邊家長里短、時政國事不著邊際地交談。
老爺子們嗓門大,心也大,他們常為一些諸如美國從阿富汗撤兵這樣的國際大事打賭、爭吵、鬧情緒,互不理睬,但過不了幾天,又會看到他們湊在一起為某件天下事爭得面紅耳赤了。
一個人是孤單,一群人便有了生動的故事。橋也如此。
七彩橋連起了小島,連起了公園的東西,也連起了市民的七彩生活。
東邊大草坪是頑童的天地,他們盡情飛奔、放風箏、就地打滾、踢球,他們也常沿著一座座橋七拐八彎地相互追逐、嬉笑、吹泡泡,與各個季節的花香撞個滿懷,一份份簡單的快樂被水波蕩漾開去,又被好事的風遣送回來。
七彩橋往西接通了公園的步行大道,這里分門別類地設置了好幾個特色植物區,樹上掛著學名供你結識各種珍稀、藥用、芳香植物,還有一些散落的紫荊、鐵線蓮、三色堇、彼岸花、石竹,從水生植物到濕生植物到喬灌木,知名的和不知名的,目不暇接。一路沉迷于這些名目繁多的植物世界,待到抬頭,已到了南湖岸邊,依依柳條之下,一座小型文化館等在那里。館內筆墨書香,另一番靜謐景象。一不小心,重溫了魯迅筆下《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的味道。
當初遷居這里,多少也有垂涎于青楓植被及湖水風光的成分。
“要在青楓晨跑,記住各種花草樹木的名字。在不加班的周末,拿一本書,擇一座橋,傍著流水看到打瞌睡?!边@是初見時許下的愿望,如今一一得以實現。
如果說七彩橋是青楓公園個性飛揚的先鋒部隊,掛著笑容呼朋引伴地組織著一場又一場大型生活群演,那么位于森林深處的眾多小木橋,則是安于在幕后拾遺補漏、低調沉默的后勤組。
在這座森林公園里,熱鬧與目光大多聚焦在柔媚的湖水風光。殊不知,潛入森林深處,水系延伸出的沼澤水渠借著林木的掩護,于僻靜處別有洞天。特別是位于南湖的西北部位,七彩橋遺漏的部分,還有個被稱為柳樹灣的地方,這一處四面環水,小島林立,島中島,湖中湖,自成一派低調奢華的景致。
建設者們是智慧的,林深處,木橋座座,寂靜與寂靜相連,林木與林木相對。
由于連的都是一些近距離的小島溝渠,這里的木橋大多非常簡短,以實用為主,少有造型。僅有從南湖景觀臺東側方向登上柳樹灣的那座橋,特別地做了一個拱成半圓的小木橋,像是主人有意設的門檻,有點高。幾步跨過去后,里面的橋就都平鋪直敘的了。最多兩頭再加幾個臺階,木色的木質結構,反多了份柔和的親和力。它以最簡樸的方式將整個柳樹灣與冬園、桂園、禾園連在一起。
這一連不要緊,遇上一出生大腦里就沒帶定位裝置的人走到這里,僅盯著木橋走,一座接一座地轉,再致湖心島繞一圈,稍不留神便分不清東西南北了。只見林深深,水茫茫,芙蓉花如面,柳葉細似眉,還記得來路在何方嗎?唯有回頭,尋岸。
對于常來的主顧們就不一樣了,他們本是大浪淘沙的產物。從概率上看,虹道與七彩橋群沒留住的人流里,大多從步行大道往北流入人工沙灘,或往南流向開闊的南廣場及花港。能穿過桂園、冬園仍沒止住腳步的人,可以說鳳毛麟角、小概率的事了。但凡能踏上這些小木橋的,除了偶爾因為好奇闖進這方領域的匆匆過客,余下的就兩類人:一類是像我們“青楓十姐妹”這樣天天泡在青楓用腳步轉圈的人,鉆過每一處的小樹林,熟悉每條水系的每個角落,這塊區域是必定知道的。另一類,就是那寥寥幾個被吸引力法則的磁場牽引來的,極愛清幽又擁有大把時間的人。
對于后者,才是致命的。一旦來過這里,必會像墜入愛戀般死心塌地直往這個方向來,直到自己喧賓奪主地成為柳樹灣的一處風景。
不信,清晨你來看,總是那么三兩張熟悉的面孔,像士兵守崗一樣散落在各個小島的木凳上。區別于那些扭腰擺胯或是拼了老命拉筋的健身達人,他們不動,也不結伴,單兵作戰,日復一日地在老時間、老地方,靜靜地坐著,看向一個方向長長久久地發呆。河水尚有聲響,他們沒有,任林中的鳥兒輕快鳴唱,任腳邊的野花從二月蘭、格桑、芙蓉交替更換,他們以不變應萬變,用“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的靜態打持久戰。
老子《道德經》有道:“至虛極,守靜篤。”也許,他們才是真正養生修行的高手。
柳樹灣里柳樹的品種可謂齊全,垂柳、河柳、杞柳、旱柳一應俱全。但柳樹灣里最多的樹不是柳,卻是杉。高大,筆直的杉樹成了這里最龐大的群體,它以量取勝,搶占了兩橋三島的地盤。建設者們本在中間一個小島專門請杉樹做島主,但它附帶把相鄰的小島靠近的部位都安插上它的子孫后代。陡然增添了此一處杉樹家族的人丁興旺以及正義凜然的氣勢。太陽升起,筆直的陽光穿過筆直的杉林,那情景,特別容易點亮目光。
之前從王者風范的地景虹道開始介紹,之后領略了公園中心地帶熱鬧的七彩橋群,素有“秘密花園”之稱的柳樹灣里安靜的小木橋群,以及個性十足的“九曲橋”。如果沒人指點,游客壓根不會想到青楓這些現代建筑風格的橋梁群中,還潛藏著三座古橋。
三座古橋所在的位置都非公園要道,很難被發現。其中稍微容易一點被目光搜尋到的,要數建在“花港”處的一座了。花港位于公園南門游客中心的東側,是一座建在南湖淺水灣上的水上花園。上面以長石板搭出了農田的幾何形態,大量宿根花卉種植其中,一年四季花香四溢。目光越過大片的玫瑰、月季、荷花以及散落的幾棵高大水杉和柳樹,定睛看向花港東北方向的邊緣地帶,一座以月半彎姿態的石拱橋俏立湖畔。
從簡潔明快的城市橋梁瞬間切換到這樣別致古樸的表達,會不會驚訝?
這座古橋有自己的名字,叫韋墅廟橋。造型非常講究,單孔,橋身上卻做足了文章。橋拱為縱聯分節并列砌筑,臺階分成兩列,中間留兩指寬長條供古代獨輪車通行,上面至今留有深深的車撤。橋頂平整,設有橋心,橋心石的中央刻著江南古橋常有的蓮花紋樣。橋墻為青石,橋面與橋枕同為花崗巖。兩側橋額均刻有“韋墅廟橋”楷書,每個字的外圍刻有圓圈,將橋名以“深刻”的方式劃成重點。
這無疑是智慧的,歷經多少個朝代,任你怎樣修建、遷移,名字終在這兒,刻在額頭上。它用自己的大名告訴你: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
古橋坐落在花海間,加上臨湖而建,俏影映水,自帶超凡脫俗的氣息。橋頭那棵同樣出生不詳的老垂楊,不知他們彼此默默陪伴了多少個春秋,柳枝已垂至橋身,微風過處,如纖手撫動,畫面便瞬間生動纏綿起來。
這樣的古橋,最應景的還在夜晚。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水中月影成對,橋上情人成雙,坐在橋心石上,有聲無聲,天下地上,便都是溫柔鄉。
除了韋墅廟橋,還有兩座民國古橋,都完好地保留著自己的大名,一座是陳華橋,另一座叫富莊橋,均分布在南湖水系。
陳華橋位于虹道南端下方,連接葫蘆島與松楓池。
橋身由青黃色的花崗石搭建面成,為三跨石梁橋,以堅實的石墩承接,與地面持平,是我國古代最為普遍的一種橋梁。特別在水系縱橫的江南水鄉,常見它的身影,古樸又實用。
陳華橋所在位置偏僻,少有陽光,游人很少走到那里去。但如果有時間,還是值得去看一看的。靜靜地在橋邊小木椅上坐坐,聽一聽松楓池經年不息的流水。想象一下“陳華橋”里藏著的故事,是否會跟一位叫“陳華”的人有著偶然或必然的關系?如今故事遁跡在橋面深深淺淺的石紋里,經歷一年年的風雨洗禮,陳華橋仍以最樸實的方式,默默完成著一份渡人到彼岸的傳承。如今陪伴它的,僅有藏身蘆葦叢中的小野鴨們,它們歡暢地在陳華橋的周圍,肆無忌憚地自由戲水,一代代地繁衍壯大。
另一座富莊橋就隱藏得更深了。
它被安置在南湖水系最西邊的閘道口處,兩邊都是山坡,中間一條小河向東兵分多路,將柳樹灣、杉樹林包圍成了湖心島。富莊橋則在山洼地帶的灌木林中,與柳樹灣隔著一座木橋遙遙相對,一幅“遠望更情深”的寂寂模樣。
富莊橋的造型和選材與陳華橋相同,都是三跨石梁橋,名字也都刻在兩邊橋額。江南人大多親水而居,有水必有橋,橋必近煙火,富莊橋必然也曾寄托著一代代村民樸實善良的愿望。如今滄海桑田,時過境遷,炊煙已在別處重新升起。富莊橋則固執地駐扎在原地,守著流年里那些及近又及遠的歡聲笑語。
走富莊橋還是很有儀式感的,連接它的兩邊林間小道都用青石磚密密砌成,位置又剛好在兩座山坡的山腳,所以無論你從哪一邊走,都是沿臺階下,踏上富莊橋,再從另一端沿臺階上,最終都往高處去。浮浮沉沉的人生況味,富莊橋上去走一走,一不小心助你頓悟。
古橋邊都有橋碑,富莊橋的橋碑上寫著“青楓公園橋梁群———富莊橋”以及“民國”字樣,拿出手機掃一掃左上方的二維碼,居然可以直接進入常州市文物保護網站查找橋梁信息。
不得不感嘆,連通古代與現代,就一個二維碼這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