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花開

韓木野

有人說，要了解一個人，要和他來一場旅行；我說，要了解一個喜歡的人，要和他一起去他的家鄉旅行。于是，在江南春花都已凋敝的時節，來到了曉梅的家鄉，山西晉城陵川縣。

我和曉梅同歲，她在北京，我在江南，第一次見面是在東莞，她有著真誠的笑容，從內到外透露著知性。

當我真正站在陵川這片土地的時候，有點恍惚不真實感。身邊的曉梅，時尚的外表，充滿了大都市氣息，她是從這里走出去的嗎？汽車穿行在太行山，隨行的當地的鮑主任，操著濃重的山西口音，和我們講述著這里的點滴。巍巍八百里太行，而陵川雄踞南太行之巔，歷史悠久，森林覆蓋率高，氣候溫和涼爽，是夏天的清涼圣境。

車子拐了個彎，路邊幾叢黃色的小花映入眼簾，我不以為然，這不就是迎春花么，江南的迎春花早就開過了，陵川海拔高，溫度低，開得遲一些罷了。車子繼續行進，我走過很多名山大川，陵川的山路并沒有讓我感到特別，蜿蜒，但是不崎嶇。再經過幾個大彎后，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壁立千仞、雄壯大氣，神奇的造山運動果然把太行山的精華留在了南太行，留在了陵川。更吸引我目光的是在大山間大片的黃色花朵，它們紛紛從陡峭的山坡上、山崖畔、石縫中，艱難地伸出嫩枝來，沐浴春風，悄然花開；一簇簇，一片片，像畫家在山間打翻了金色的調色盤。我對鮑主任說，你們這里的迎春花開得真狂野啊！鮑主任哈哈大笑：這哪是迎春花啊，這是陵川特有的連翹花！我的知識體系里知曉有“連翹”這味中藥，所以一下就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問鮑主任：連翹花和迎春花有什么區別呢，我感覺差不多啊，鮑主任有點神秘地說，一會下車你仔細看看。我發現曉梅在一邊看著我笑。進過鮑主任和我的講解和下車后自己的觀察，終于搞清了兩者的區別。

迎春花和連翹花在早春開放，皆是黃色的小花朵，團團簇簇，艷麗可愛，是春天的信使。不同的是，迎春花的枝條是綠色的，枝條較細，枝葉往下垂，花瓣5至7瓣不等，而且開放的時候花朵都仰臉向上，花瓣和整朵花形都是圓形。連翹花枝條淺褐色，粗大能長成樹，枝葉往上長，花瓣長而略尖，一般4瓣，開放時整朵花形不會張得很開，有點像昆蟲微微振翅時的樣子，能結果實。重要的是連翹花渾身是寶，能制茶，可入藥，是陵川一寶。說到連翹的作用，黝黑的鮑主任臉色凝重，多年來他們一直在琢磨著如何把連翹形成產業化規模化，把山里尋常的土疙瘩變成農民發家致富的寶貝。

汽車在山間盤桓，金色的連翹也不停在眼中閃現。鮑主任和我們說今天走到的行程，是“陵川精神”的內核所在，我帶著期待，帶著朝圣的心情，到了第一站：“錫崖溝掛壁公路”。之前聽說過掛壁公路的神奇，但是當身臨其境之時，內心的震撼和撞擊用語言無法描述。錫崖溝位于王莽嶺景區，在落差1000多米的深谷之中，山陡溝深，峭壁眾生，由于天險阻隔，溝中二百戶人家幾乎與世隔絕，千百年來自生自滅。太行山絕壁卻猶如一道屏障將它阻斷在溝底，成為難以逾越的天塹，溝里人只能從一條名為“螞蟻梯”的羊腸小道艱難上下，甚至發生過新娘摔死在迎娶途中喜事辦成喪事的悲劇。20世紀60年代開始，錫崖溝人歷經了3代人30年時間才修出了一條路，他們用錘子、釬子，靠自己的一雙手在絕壁上摳出了一條天路。行走在絕壁上“摳出”的天路上，清晰可見隧道內壁上的巖石犬牙交錯，當年人工開鑿的痕跡明顯，隧洞四周的青石，被山上滲出的泉水浸注以后，肌體在太陽的照耀下，發出熠熠光芒，被炸藥和鑿子鑿過的痕跡，紋理清晰透亮。這條路僅有7.5公里長，但卻是唯一被編入《中國公路譜》的鄉村級公路，它創造了中國鄉村筑路史上的奇跡！聽著王莽嶺景區的張總和我們講述著這里的故事，看著溝中點點的金色連翹花，我在思考，是什么精神與信仰，讓錫崖溝人用血脈筋骨鑄刻成這不朽的豐碑呢？春寒料峭，曉梅穿著單薄的職業裝，正在懸崖邊錄制視頻，她不失時機地為家鄉做著宣傳和推薦。

鮑主任帶著我們從海拔1700米的王莽嶺返回了陵川縣城，拐了幾條胡同，走進了一個很不起眼的院子。只見門口掛著“陵川盲人曲藝隊”斑駁的牌子。院子里，兩個下肢殘疾的男人，正在勞動著，一個在掃地，一個在砌著花臺。我這才意識到，我到了一個特殊的群體中。一群高矮胖瘦不一，年齡性別不一，一個同樣的特征是盲人。他們穿著統一的紅色衛衣，坐在墻邊。一位短發的中年女子，曲藝隊的靳文蓮副隊長接待我們，并給他們下了簡單的幾句指令。于是在5分鐘后，在院子中間的空地上，由十多位盲人組成的曲藝隊在我們面前呈現出來。他們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其中表演的一出男女對唱曲目《不忘初心》，把家庭間人物關系演繹得惟妙惟肖，而且緊貼時代特征。我們一行人被他們的精湛表演深深吸引，對他們的視力缺陷又深感同情，他們展現出昂揚的精氣神，對生命不服輸的狀態，又讓我們自愧不如。靳隊長十多歲就在曲藝隊做服務工作，至今已經30年了，她帶我們參觀了陳列室，殘缺破損的實物，讓我們了解到了他們的艱辛不易；各種獎項，印證他們的偉大光榮。曲藝隊成立于1946年，75年來，一代又一代的盲人曲藝人，沒有向命運低頭，沒有自甘沉淪，也沒有等、靠、要，而是憑著一股韌勁，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從一無所有到今天的院落雅致、功能多樣，從一弦一鼓、一副鋼板到今天一應俱全的各種樂器及燈光音響，從單一的盲人說書到今天的綜合文藝演出，從一貧如洗到今天的多個實體和四個培訓班，從自力更生到今天的追求奉獻，使六百多名殘疾人走上自食其力、創業發展的道路。這時候的小院子，溫情與熱情交融，我們被他們感動得太深，曉梅偷偷在旁抹眼淚擤鼻涕，我揶揄她“你是不是剛才在王莽嶺凍著了”的時候，是極力在掩蓋自己快噴薄而出的情緒。

回到縣城現代化的賓館，房間的茶吧有免費的連翹茶，我泡了一杯。如果把龍井、碧螺春比喻為江南的纖美女子，那連翹茶有如北方的漢子，粗糲中透著柔情，湯色透亮，茶香中糅合著藥香，一杯下肚，舒展了一天疲累的身體。連翹茶中，倒映著金黃色的花朵，那些在石縫中的連翹花，缺少雨水，歷經寒冬，卻長得如此朝氣蓬勃，挺拔自立……

陵川，是一片多么神奇的土地啊！錫崖溝掛壁公路、盲人曲藝隊、一山林場……這些陵川名片的背后是一張張苦難而又堅毅的臉龐，他們是錫崖溝的老村長，曲藝隊的侯松鎖老隊長，還有陪同我們的鮑主任、靳隊長……我猛然覺得，他們不就像連翹花嗎，一根根連翹花的枝蔓，相互攙扶，相互依偎，形成合力，頑強向上，彰顯出與大自然惡劣環境抗爭、不屈不撓的畫面。正是有了一群群一代代陵川人，用他們愚公移山，百折不撓的精神；自強不息，堅定信念的作風，把陵川的窮山惡水，變成了現在的金山銀山，他們是陵川的魂和脊梁！還有我身邊的曉梅，靠自己的踏實和努力走出山窩窩，功成名就之時不忘回報家鄉和親人，她不也是那連翹花嗎，熱烈地開放，但質樸是她的本色，之前的恍惚蕩然無存。

當太行山消失在我的視野，回到喧囂的都市，陵川的故事和人卻久久揮之不去。兩日陵川行，所聽所見只停留在膚淺的層面，但是我對這片土地已經有了深深的眷戀，博海拾貝、串珠成線，我繼續尋找著陵川精神的脈絡和華章，那將是我的精神養分。2021春天最難忘的就是陵川的連翹花，那一叢叢，一簇簇的金黃……

期待來年再見———連翹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