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英雄祭

陸林深

我拿怎樣一支沉重的筆，揣怎樣一顆沉重的心，來寫這些沉重的字。想起陸志坤犧牲整整五十年了。

1971年10月7日，部隊進行實彈演習。大炮轟鳴。“敵”陣地遭到我方炮火覆蓋，正在延伸射擊。陸志坤帶領戰友躍出戰壕，向“敵”陣地沖去。突然，一發大炮射出的炮彈落在他們前方不遠的地方。這炮彈因故障是近彈且沒有立即爆炸。陸志坤任排長，他見狀高舉雙手大喊：“快臥倒！”反應快的立即臥倒，幸免于難，慢一點的身負重傷，陸志坤在高喊：“臥倒！”的幾秒鐘內，炮彈爆炸了，一塊彈片擊中他頭部，他再也沒有醒來。作為老兵，他當時完全知道也來得及臥倒的，但他首先想到的是戰友安危，這天離他21歲生日還有一個月。

陸志坤是我中學同學，比我小一歲，也比我晚一年當兵。他在學校是一個活躍分子，打籃球滿場飛，還喜歡和老師摔跤，不肯服輸。他長得像白面書生，身材卻矯健英俊，十分招人喜愛。人們有時戲稱他是“浪子燕青”。

陸志坤看見我們當了兵，十分羨慕。第二年征兵時他是堅決要求參軍，父母不同意，他寫信給外地的大姐、二哥說“部隊是革命大熔爐，我要在革命大熔爐里尋找我的路。”懇求他們去說服父母親。1968年12月他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在原沈陽軍區1346部隊服役。

陸志坤在學校時就喜歡看《青春之歌》《紅巖》《雷鋒日記》這些革命書籍，入伍后他在寫給二哥的信中說：“我決不給父老鄉親丟臉，爭取早日加入共產黨。”第二年10月他陪首長去招收新兵，火車經過就在滬寧鐵路邊的他的村莊，他對首長說：“那就是我的家。”首長關心他，批準他兩天假回家看看，他卻說：“不，我是來執行任務的，探親的事，今后再說！”從此他再也沒有回家。他在部隊表現積極，吃苦耐勞。戰友回憶他時都感慨地說：“陸志坤總有一股使不完的勁，有一股拼命精神。”1969年5月的一個星期天，陸志坤上街，突然一匹驚馬發瘋似的沖過來，街上行人四處躲閃，陸志坤見狀毫不猶豫沖上去抓住馬籠頭猛往上舉，驚馬的慣性把他帶過去好幾米遠，陸志坤死不放手，驚馬終于停了下來，避免了一場傷亡，而陸志坤負傷送進醫院，團里表彰他為“劉英俊式英雄”，號召全團指戰員向他學習。1970年7月1日，陸志坤光榮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又提升為排長。他在給二哥的信中說：“我入黨提干是組織對我的信任，談不上因此沾沾自喜，驕傲自滿，部隊是我的家，我喜歡部隊生活，也習慣部隊生活，我會努力做得更好……”信中還說：“部隊常做戰斗動員，隨時可能拉出去投入戰斗，也隨時有為國捐軀的可能，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別無遺憾，我將無愧于人生。唯獨有愧于父母親，親愛的哥哥，真要那樣，贍養二老的責任只有你們兄弟來替我完成了！”

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兵曾經對我說：“戰場上無數顆子彈，就一顆輪到你，你倒下永遠不再起來，你就應該認了！”

我想到了陸志坤，那塊彈片就擊中了他。

因為修譜，我重新撫摸起荒蕪的年輪，去尋找77年前與日寇作戰中犧牲的陸玉根的遺跡。陸玉根痛恨日寇的侵略，告別妻子和三個不滿六歲的兒女，參加新四軍抗日隊伍。在澄西烈士陵園，我找到了他的記錄，沒有墓地，記錄也十分簡單：“陸玉根（1905年—1944年）武進縣三河口鄉嚴家灣人，1944年6月在江陰縣城犧牲。”就這幾個字，再也沒有其他的照片和資料。

陳列室四壁排滿烈士的名字，我感嘆說：“真不少啊！”陵園的工作人員秦女士告訴我：“這還是很少一部分，還有很多呢，許多都沒有名字！”

我默默地念著門前陳毅寫的《新四軍軍歌》“光榮北伐，武昌城下，血染著我們的姓名……”可是，有多少鮮血染紅的姓名沒有留下。

這多么悲壯的姓名：“無名烈士，無名英雄！”

這些無數沒有留下姓名的英烈，他們或許沒有犧牲在沖向敵人的途中，或許還沒有消滅一個敵人就被一顆子彈擊中。在朝鮮戰場，邱少云潛伏在敵人眼皮底下，為了不暴露部隊，任大火把自己燒焦了也沒有動一動，部隊只給他記一個三等功。理由是因為他沒有消滅一個敵人，志愿軍司令部給他記一等功。卻仍有疑義，報到彭德懷那里，彭德懷說：“最好的計劃，最好的指揮員，沒有戰士去完成都是空話，正是因為有這樣鋼鐵意志的戰士，我們才打敗了美國軍隊。”

他親自批準給邱少云記特等功，邱少云才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

我想起了一大批志愿軍戰士，埋伏在冰天雪地里，忍受著零下40攝氏度的嚴寒，在敵機來偵察時與白皚皚的大雪渾然一體，紋絲不動，敵人譏笑說：“這么冷的天氣，只有傻瓜才會來。”戰士們凍僵了，犧牲時都保持著準備戰斗的姿勢，他們和邱少云一樣，他們沒有立功，他們沒有留下名字。

我想起了董存瑞托起炸藥包的豪氣，我想起了黃繼光用胸膛堵槍眼的悲壯，他們都是驚風雨，泣鬼神的英雄。但我也想起了張思德，他是挖窯洞倒塌被壓死的；我又想起了雷鋒，他是在執行任務時被一根倒下的電桿砸在頭上殉職的。他們同樣是英雄，還有一些戰士，在敵人坦克沖過來時，抱著炸藥包，手榴彈，爆破筒與敵人同歸于盡，他們都沒有留下姓名，還有犧牲在運輸線上的駕駛兵烈士……

我又想起了陸志坤，他是在訓練時被一塊彈片擊中的，他的犧牲太平凡了。他沒有奔赴戰場，沒有消滅一個敵人，甚至還會被說成是一次事故處理了，但他死得其所，重于泰山。我又想到了陸玉根，他在77年前那次與日寇的戰斗中死得無聲無息。但他是為了中華民族的生存而死，他不愿做亡國奴的英雄氣概，像一塊平凡的磚，一鍬不起眼的泥漿堆砌熔鑄在中華民族的血肉長城中。

我又想到陸志坤、陸玉根，他們雖然留下了姓名，但在大多數人來講，他們是無名的，誰也不會知道他們，就是像我們宗親中，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們，隨著時間流逝，連我們曾經一起生活過的人，也慢慢地淡忘著，淡忘著……

在黨的百年奮斗史中，這樣的無名烈士，無名英雄有千千萬，平常犧牲的也有千千萬，我們是不應該忘記他們的，忘記就意味著背叛。黨是為人民的黨，軍隊是為人民的軍隊，這個初心也是不能忘記的。我們忘記人民，人民就會拋棄我們。這些無名烈士，這些無名英雄，他們為了什么？他們是為了人民而死。也許，也許我們會忘記他們，但只要不忘記“人民”這個名字，我們也就不會忘記他們！也就可以告慰他們。

走出烈士陵園的那一刻，我又默默地念起陳毅元帥為新四軍軍歌作的歌詞：

“為了社會幸福，為了民族生存……我們是鐵的新四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