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云鳳
“矮子理發店”生意興隆,吸引顧客的不是矮子師傅的手藝,也不是矮子自黑的店名,而是懸掛店堂的一只竹籃。
竹籃褪去歲月的青翠,變得黃中帶黑。竹籃四圍和底部有幾根竹篾干枯折斷,看上去像缺了牙的垂暮老人。若不是有一個密封的鋼化玻璃殼罩住,估計竹籃早就散了架。竹籃像一件古老的文物,安然高踞在發廊的中央。
一天,一個身高一米九幾的男子來理發,一抬頭撞上了,驚問何物,矮子師傅說竹籃。男人頗為好奇,追問籃內何物,矮子稱是祖上遺產。男人聽后大笑,戳著矮子鼻梁說他誆人。矮子最怕人質疑,只得道出有關竹籃的故事。
矮子姓王,祖父出生在大上海,每天拎著竹籃走街串巷。有蓬頭垢臉的人見了,招呼一聲“師傅,理發!”老王一聲應和,隨即放下竹籃,取出一盞小凳,讓理發人坐下,一手拿剪,一手握梳,“咔嚓”“咔嚓”,三下五下,把那人的刺猬頭發,打理得清爽整潔。
淞滬會戰后,街頭的行人小販一夜之間像被狂風卷跑似的。老王為了生計,一如既往外出招攬生意,行至仁濟醫院門口,看見三五個日本兵端著刺刀遠遠跑來,跑在前面的日本兵脖子伸得像四季鵝,眼珠子瞪得像彈子。老王警覺地看過去,距離十米開外,疾走著一個戴草帽的中年男子,眼見得日本兵就要追上。老王臉色頓變,就在日本兵從身旁過去的瞬間,說時遲那時快,老王猛地抄起竹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反扣在日本兵頭上。“嘩———”竹籃里的東西“噼里啪啦”砸了一地,日本兵被罩在竹籃里面,整個人蒙了,急得哇哇直叫。一雙手托住籃口,頭掙扎著往外探。
一陣槍聲如暴雨急下,老王看著中年男子快速閃進巷口,身子晃動幾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夜色降臨,一個身子矮小的身影摸向仁濟醫院。老王的尸體不翼而飛,門口只有一攤黑黢黢的血跡,還有墻旮旯滾著一只竹籃和那把白亮的剃刀。男子俯身拾起竹籃,拽著那把剃刀,磕了三個響頭。
幾天后,延安西路、福建東路、淮海中路連續發生日本兵被暗殺事件。尸體找不到任何外傷,只是頭顱血管破裂,似被利器所劃。奇怪的是,這些事發生后,老王唯一的兒子在大上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在江蘇溧陽出現一個三四十歲的男子,他個子不高,皮膚白皙,操一口上海話,村里人喊他小王。因為來歷不明,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幾次整風運動中,他險些被當作國民黨特務。當地政府通過各種途徑調查核實,獲悉1938年11月犧牲的老王,是我黨地下聯絡員,他就是小王的父親。老王為了掩護上海地下黨,被日本兵當場槍殺,尸首被地下黨偷偷埋了。
小王殺了幾個日本兵后,輾轉數載來到溧陽北山小村。時光一晃過去二十多年,當年那個血氣方剛的小王,漸漸步入中年,年近四十還是光棍一條。后來村干部出面,幫小王物色了一門親事,姑娘手腳不靈便,小王入贅她家。姑娘為小王生了三女兩男,矮子師傅王彪是小王最小的兒子。
小王一人要養活一家七口,負擔實在吃重。村干部暗中動員四村八寨,村民們的理發全部承包給小王,以人口計,每年每人一毛錢。小王喜不勝喜,天一亮就挎著竹籃挨家挨戶上門服務。
小王死后,手藝傳給兒子王彪。但今日不同往昔,如今人們生活水平提高了,年輕人理發大多喜歡往街上跑。王彪的生意一落千丈,那只竹籃也不隨主人走家串戶了。
王彪個子比小王還矮,農活挑擔、工地爬高,他都不能勝任。但若想繼續以理發為生,就必須到街上租個門面房,好好裝修一番,再配置一些現代化理發設施,這可需要一大筆錢……正當王彪一籌莫展之際,村干部找上門,通過借貸的方式解決了矮子理發店的資金問題。
矮子說,飲水不忘挖井人。只要看到這只竹籃,就會想起祖上的懿德,就會想起黨對我們老王家的照顧。高個子感喟地說,一個竹籃三代恩。這恩情,又豈止惠及你們老王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