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傳宇

摘要:由于近代日本侵華,荷屬東印度華僑與祖國同胞及東南亞各屬僑胞聯動,多次發起“抵制日貨運動”。隨著有關運動的組織方式日趨成熟,當地華僑與日商之間的商業矛盾也逐步激化。這種對立在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之初達到頂點。因受到復雜的國際因素和荷屬東印度華僑自身商業特點的影響,雖然這場“抵制日貨運動”與之前相比更具組織性,卻未能持久。另一方面,日本雖欲積極反制,卻無法撼動當地華僑的支配性商業地位,于是便將徹底瓦解當地華僑“抵制日貨運動”的希望寄托于日軍占領以廣州為中心的華南地區。
關鍵詞:荷屬東印度;日本;華僑;“抵制日貨運動”
[中圖分類號]? F114.49? ? ? ? ? ?[文獻標識碼]? A? ? ? ? ? ? ? ? [文章編號] 1003-2479(2021)02-067-08
Modern Overseas Chinese in Dutch East Indies and Boycott of Japanese Goods
ZHANG Chuanyu
Abstract: Due to Japan's invasion of China in modern times,overseas Chinese from Dutch East Indies launched multiple movements of boycotting Japanese goods together with their compatriots of the motherland, as well as overseas Chinese all over Southeast Asia. As the boycott movements became more and more mature, conflicts between local Chinese merchants and Japanese businessmen were gradually intensified, which eventually came to culmination after the Anti-Japanese War broke out. Compared with the previous movements, the boycott movements after the war were limited by complicated international factors and commercial characteristics of overseas Chinese in Dutch East Indies. Although they were more organized, they lacked persistence. On the other hand, although Japan wanted to take active countermeasures, it could not shake the dominant commercial position of the local overseas Chinese, so Japan placed the hope of completely dismantling the local boycott movement against Japanese goods on the Japanese occupation of southern China centered in Guangzhou.
Key Words: Dutch East Indies; Anti-Japanese; Overseas Chinese; Boycott Movements
20世紀前半期,作為海外華僑的主要組成部分,東南亞華僑十分關注祖國局勢,對中國國內革命運動給予無私援助。當時中國遭受列強侵略,正處于存亡關頭,其中又以日本帝國主義對華欺凌為甚。每當日本發起新一輪侵華暴行時,東南亞華僑便與祖國民眾聯動,在僑居地展開聲勢浩大的“抵制日貨運動”,至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以前便已成為中國民族主義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并因此受到日本的強烈關注①。在華僑發起的歷次“抵制日貨運動”中,東南亞各地的具體開展情況又有所不同。其中,領土面積最廣的荷屬東印度因擁有東南亞最大的消費市場,成為華僑對抗日本經濟勢力的重要舞臺。在既有研究中,對荷屬東印度華僑“抵制日貨運動”問題卻甚少涉及①。有關近代荷屬東印度華僑“抵制日貨運動”的發展脈絡問題,尤其在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該運動的過程、特征和影響等問題皆有待分析。本文試圖探討近代荷屬東印度華僑“抵制日貨運動”的整體情況。
一、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前荷屬東印度華僑的“抵制日貨運動”
華南沿海地區自古便與海外交往密切,鴉片戰爭之后,當地民眾更作為華工大量前往東南亞各地謀生,其中,荷屬東印度各島地域遼闊、物產豐富,成為華僑主要聚居地之一。20世紀前期,該地華僑普遍以經商為業,積累下大量財富②,其中,從事批發業與零售業者人數最多③。國外研究普遍認為荷屬東印度的這些華商控制了除了進出口貿易的幾乎所有商業活動,并成為當地社會中間階層的主體部分④。
20世紀前期也是日本加緊侵略中國的年代。自1908年中日兩國之間發生“二辰丸號事件”后,1915年因日本炮制“二十一條”、1919年因“山東問題”、 1923年因“收回旅大運動”、 1925年因“五·卅慘案”、1928年因“濟南慘案”及1931年因“九·一八事變”等,東南亞華僑都曾掀起聲勢浩大的“抵制日貨運動”以聲援中國,類似事件基本上每隔3年便會發生一次⑤。有學者研究認為,自1919年起,東南亞華僑發起的“抵制日貨運動”便開始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大規模的海外華僑民族主義運動⑥。
荷屬東印度華僑積極參與了每一次“抵制日貨運動”,一方面使日本商品在荷屬東印度的銷售受阻,另一方面,日商也積極設法反制。起初,日商在摸清中日交惡與華僑發起“抵制日貨運動”的關系后,每當中日兩國爆發新的矛盾或沖突時,便會搶先削減或取消訂單,但此舉反而促使華商更加積極地參與“抵制日貨運動”⑦。由于當地日商僅從事進出口貿易⑧,在批發和零售領域完全依賴華商協助,故每當發生“抵制日貨運動”時,日商便會損失慘重。1923年,日商開始乘荷屬東印度華僑抵制日本商品之機,開設了兩間小型日本棉布批發商店,表現出積極進入日本商品批發領域的姿態⑨。
1928年,因日軍制造“濟南慘案”,引發荷屬東印度華僑新一輪“抵制日貨運動”,其時國際經濟局勢明顯有利于日商。這是由于1929年年底,資本主義世界爆發經濟危機,荷屬東印度初級產品的出口空間受到擠壓,當地居民收入減少、購買力大幅度下降,故廉價的日本商品較以往受歡迎。同時,因日本脫離金本位制,日元大幅度貶值,也有利于日本商品在國際市場上保持競爭力①。利用以上條件,日本南洋協會等實業團體開始謀劃積極應對華商的“抵制日貨運動”,欲直接向當地原住居民供應日本商品②。身在荷屬東印度的日本進口商便安排骨干店員設立了一批零售商店,開始進入此前基本上由華商壟斷的零售行業。據稱,由日商開設在荷屬東印度各地的零售店在一年之內就達兩三百家③。此外,華商還面臨著阿拉伯商人和馬來商人等商業對手趁機搶占日本商品市場的競爭行為,荷屬東印度當局也針對華僑“抵制日貨運動”出臺了嚴格的限制政策④。受上述因素影響,此次荷屬東印度華僑的“抵制日貨運動”反而使其自身蒙受了一定的經濟損失。
明知可能有損自身利益,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荷屬東印度華僑仍然掀起了又一場“抵制日貨運動”。此次運動嚴重地打擊了日本商品在荷屬東印度的流通,日商直至1932年下半年才逐漸恢復生氣,1933年才基本走出困境。盡管受到當地華僑抵制,日本商品卻仍像洪水一般涌入荷屬東印度市場。這主要是受到資本主義世界經濟危機長期化的影響,當地原住居民已無力購買定價高昂的歐美商品,只能依靠廉價的日本商品維持日常生活。以衣著為例,當時一雙荷蘭產橡膠鞋的售價約為2.5日元,如采購日本商品,這筆錢足夠置辦全身衣裝⑤。總之,“九·一八事變”后,荷屬東印度華僑發起的“抵制日貨運動”未能真正起到阻止日本商品傾銷的作用。
二、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荷屬東印度華僑“抵制日貨運動”的經過
由于近半數荷屬東印度華僑生活在爪哇,其中又以位于西爪哇的巴達維亞最為集中⑥,因此,下文主要以巴達維亞為對象,梳理此次“抵制日貨運動”的主要過程⑦。
1937年,“七·七事變”之后,荷屬東印度華僑便迅速發起愛國義捐運動,但此時并未伴隨抵制日本商品等有組織的“反日”行為。至“八·一三事變”爆發時,眼見戰禍波及中國上海和華南地區,部分荷屬東印度華僑便表現出激憤情緒和“抗日”意識⑧。各主要商埠中的僑領亦開始組織救災委員會,領導當地救國工作⑨。大致從9月末起,荷屬東印度的華僑輿論開始普遍趨向“反日”⑩。
在此背景下,1937年10月21日,巴達維亞華僑自發召集起“荷屬東印度華僑進口商總會”,決議發起“抵制日貨運動”,并出臺具體方法:一是各會員商店一致中止交易日本商品,今后多賣中國商品; 二是自10月11日起, 各會員商店取消所有進口日本商品的電信合同及書面合同;三是雜貨商人與陶瓷器商人應在一個月之內終止交割日本商品; 四是棉布商因與制造商訂有合同,難以要求其一致行動,故有關會員須將商品合同或電文提交總會檢查,在合同完成時立即終止與日商之間的貿易關系①。至11月, “抵制日貨運動”開始出現柏油涂黑店面或切耳等暴力行為,用以威懾不執行上述決議的華商。此后,隨著華東和華南戰事趨緊, 12月14日,巴達維亞的華僑棉布商人舉行行業總會會議,推選出5名監督委員并嚴禁所有成員從荷蘭商人或印度商人處間接購買日本商品,違者將處以相當于交易額5成的罰款。此類做法很快在荷屬東印度各地鋪開,影響遍及雜貨、陶瓷器和自行車等領域②。鑒于在歷次“抵制日貨運動”中經常有華商陽奉陰違③,此次運動的組織方希圖以此徹底切斷日本商品與當地市場之間的聯系,上述商品正是當時東南亞日本商品的主體部分。
荷屬東印度當局擔心中日兩國僑民爆發沖突,破壞殖民地社會穩定,進而引發當地居民對荷蘭殖民者產生不滿,所以尤為關注華僑“抵制日貨運動”的動向。就在各個華商行業團體紛紛要求成員徹底抵制日本商品之際,當局亦于12月宣布以下事項:一是對中國人入境嚴加管束,拒不接納其中涉嫌煽動抵制日本商品行為者;二是禁止中文報刊登載“排日”報道;三是禁止“排日”宣傳品入境;四是禁止“排日”教育;五是禁止“排日”電影上映;六是注意保護日僑,必要時出動警力;七是對華僑 “排日” 行為予以彈壓。依據上述新規, 荷屬東印度當局對巴達維亞華僑方興未艾的“抵制日貨運動”迅速做出反應, 12月22日便以在幕后操縱暴力活動為由,逮捕并審訊莊西言等十余名著名華商, 所謂的暴力活動由此幾乎銷聲匿跡④。這起事件成為當地“抵制日貨運動” 由盛轉衰的轉折點。
1938年年初,荷屬東印度當局宣稱巴達維亞已不存在有組織的“抵制日貨運動”。其后雖然仍有華僑試圖迫使他人抵制日本商品,但是多數華商并未參與, 這一方面是因為不愿犧牲私利, 另一方面如上文所述,華商在參與抵制日本商品時其在零售行業的地位也會受到其他族群競爭者的侵蝕⑤。于是,自1938年2月起,以巴達維亞為中心的荷屬東印度華僑“抵制日貨運動”在表面上迅速沉寂下去⑥,此后則成為一股潛流,該地也因此未能形成新加坡式的運動形態。
三、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荷屬東印度華僑“抵制日貨運動”迅速消沉的原因
日本方面認為,此次荷屬東印度華僑表現出的高度組織性前所未見,并為此感到驚愕。依據長期觀察,日本判斷當地華僑根本無法獨自統籌全局,認定此次“抵制日貨運動”之所以勢頭強勁,是由于以中華民國駐巴達維亞總領事為首的國民政府勢力在莊西言等僑領背后操縱局面①,并指責曾以莊西言作為主席的“吧城慈善會”就是“反日”總部,有中國國民黨背景并積極宣傳抗日民族主義思想的巴達維亞“祖國派”華文報紙《新報》及《天聲日報》則被其認為是煽動和指導華僑“抵制日貨運動”的工具②。至于此次荷屬東印度華僑“抵制日貨運動”迅速轉向消極的原因,日本則認為是由諸多因素共同造成的:
第一是荷屬東印度華商對日本商品的依賴。由于荷屬東印度華商在當地擁有龐大的批發與零售網絡,1918年,華商在當地的投資額就已占當地外國投資總額的22%③。但另一方面,支撐其商業活動的卻主要是日本商品。據統計,1936年,荷屬東印度進口日本商品的金額達7500萬印尼盾,占其進口總額的27%,在荷屬東印度各類進口商品中位居榜首。與此同時,荷屬東印度亦是日本在東南亞的首要出口市場④。日本商品在進入當地市場后,經華商之手出售給當地居民并廣受好評,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前,日本商品就已在爪哇等地確立了牢固的市場地位⑤。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雖然荷屬東印度華商掀起了“抵制日貨運動”,但無法扭轉當地居民對日本商品的嚴重依賴,只能采取折中的方式進行片面抵制,一邊拒用日本的銀行、輪船和倉庫等設施,一邊改由荷蘭商人處繼續購進日本商品銷售⑥。這種現象可謂是荷屬東印度華僑在愛國情懷與現實生計之間做出的無奈妥協。
第二是荷屬東印度當局的嚴厲管制。在中國抗日戰爭爆發前的歷次“抵制日貨運動”中,荷屬東印度當局經常審時度勢地采取臨時手段打壓華僑,故日本認為其態度堪稱“友善”⑦。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荷屬東印度當局的態度變得曖昧不明。日本判斷,這是因為荷屬東印度當局起初對不斷擴大戰爭的日本感到厭惡和恐懼,故其對領內華僑“抵制日貨運動”的態度是:只要不影響社會治安便置之不問。直到其眼見“抵制日貨運動”已經高度組織化并出現暴力行為時,才出于擔心釀成對日外交事件而采取措施壓制⑧。隨后如限制外國人入境政策等,便是為了阻止來自中國和馬來半島的抗日宣傳人員入境;又如向新加坡派駐荷屬東印度移民官員之舉,則是出于預先調查和管控企圖非法入境者的目的⑨。東南亞華僑的“抵制日貨運動”向來肇始于新加坡,然后才在包括荷屬東印度在內的其他地域漸次鋪開⑩。
第三是對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抗戰態勢的不滿。日本認為,“以南京陷落為轉折點,荷屬東印度的抵制日貨氣勢逐漸冷卻,及至接連戰敗的實情漸漸分明,他們便哀嘆本國敗北,對蔣介石政權的前途絕望,又開始專注于個人生意”(11)。另一方面,抗日戰爭初期,中國國內戰局不利對荷屬東印度華僑的愛國行為帶來不良影響。如有僑刊稱:“這里有一個不必諱言的事實:當祖國戰局發展到武漢陷落后的時期,沒有深刻認識的僑胞,不免動搖了抗戰勝利的信念;這時期荷屬出錢運動曾一度陷于相當冷靜,比如:月捐數量的減少,錢筒隊的沉寂,然而這樣的人并不多,在那邊大部分的職業青年及勞工者,他們都是十足愛國者,是非資本家所得與比擬的”①。從這段文字可知,因中國戰局不利而流失的荷屬東印度義捐群體,主要是當地華僑中的資本家,亦即與日本商品直接發生利益關系的華商群體。當地華僑進行抗戰捐款及其買入中國政府公債的行為又與“抵制日貨運動”的起伏大體同步②。由此推斷,在中國南京和武漢相繼淪陷后,荷屬東印度華僑的“抵制日貨運動”確實進入了比較消沉的狀態③。
第四是受到私人經濟利益的驅使。日本有分析稱:“‘七·七事變發生時,由于世界范圍內的農產品價格下跌,荷屬東印度正處于相當不景氣之中,但是1937年荷屬東印度對日本商品的訂貨量卻因上一年的好景氣而增加約兩成。于是從1937年下半年荷屬東印度市場的購買力因受不良經濟環境影響開始明顯減退后,產生出相當多的庫存積壓,尤以棉布等商品最為顯著,因而以愛國為口實希望有利地處理各種滯銷品的商業意圖或多或少存在。為了處理手上的貨物,如果使用解除合同、拒絕交易和延期支付以等待市價回升等手段,則對其頗為有利。但隨庫存逐漸減少,從1938年2月起便出現零星的日貨交易,4、5月后逐漸好轉。所以根據大藏省的貿易統計,從1938年10月開始,日貨對荷屬東印度的出口又回歸正常了。”④ 此外日本還認為,每年的7—9月是印度尼西亞本土物產的上市期,也是在一年當中當地居民購買力最強的時間,且11月是穆斯林的新年,為此需要在10月之前預備好售賣的商品。故在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遲至1937年9月底,才陸續有荷屬東印度華商團體出面呼吁組織“抵制日貨運動”。在“抵制日貨運動”最為激烈的1937年10月至次年1月末,正是穆斯林新年過后當地居民購買力最低的時候,同時也是商業活動最為閑散的時節。1938年3月又將是當地物產上市、當地居民購買力再度提高之時,同時華商庫存恰已耗盡,故而從1938年2月起,當地華商便議定緩和“抵制日貨運動”⑤。
四、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荷屬東印度華僑“抵制日貨運動”的影響
下表1反映了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日本對荷屬東印度出口額的變化趨勢。
從表1的數據可知,日本商品的銷售額從1937年8月起每況愈下,至次年1月跌至谷底,此后雖然緩慢恢復,但始終沒有達到1936年下半年的均值水平。可見,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是造成日本對荷屬東印度出口貿易急劇衰退的直接原因。雖然從總體來看,此次荷屬東印度華僑“抵制日貨運動”的時間并不算長,但至少在1937年下半年,這場運動是造成日本商品滯銷的主要因素。1938年,日本商品在荷屬東印度進口貿易總額中所占的比例從上年的25.4%驟降至15%,同時期在該地與各國間的進口貿易中唯有日本商品份額出現了明顯下滑。對此荷屬東印度當局認為,這主要是由領內經濟疲軟及1938年年初荷屬東印度日本商品出現大量存貨所致,并指出日本進入戰時體制后出現的原料供應困難也是造成日本商品喪失海外競爭力的重要因素。日本方面則更為詳細地分析道,此時紡織品之外的日本商品對荷屬東印度出口減少的主要原因在于日本因實行戰時體制而導致的出口困難。在紡織品領域,主要阻力則來自于日本商品在荷屬東印度市場積壓了大量存貨,這直接導致1938年上半年日本對荷屬東印度棉布出口量大幅度減少,至于當地華僑的“抵制日貨運動”則只產生了推波助瀾的作用①。
華僑“抵制日貨運動”的影響并非依靠以上數據便能完全解釋。一方面,由于荷屬東印度華僑身為外國僑民,且華商多是批發商及零售商,因此對截斷荷屬東印度與日本之間的進出口貿易而言的確力不從心②;但另一方面,在日本商品零售領域,由于華商的運營成本和生活成本比當地日商低,故而華商出售的日本商品價格竟能夠低于日商,因此吸引大批原住居民光顧③,“抵制日貨運動”的實際效果也正體現于此。由于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華商對日商發起的抵制和競爭,爪哇日本零售商的銷售額平均減少一成,其中在華僑聚居區域活動的日商,其銷售額甚至減少三至四成④。因而即使當地有組織的華僑“抵制日貨運動”在1938年年初已停止,但隨時間推移,當地因經營困難而倒閉的日本商店卻越來越多⑤。在1939年9月于日本東京舉行的“南洋經濟懇談會”上,爪哇日本零售商在陳述自身處境時,更坦陳其營業額已減少至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前的1/4乃至1/5,維持生存已十分艱難⑥。
結 論
從第一次世界大戰起直至太平洋戰爭爆發,日本商品在東南亞逐漸風靡并成為華商采購和銷售的主力商品。但受中日兩國關系持續惡化的影響,東南亞華商與日本商品之間的共生關系也遭到破壞,并呈現出復雜面相。這在荷屬東印度便表現為華商既不斷抵制日本商品,又無法與日本商品徹底切割開來的矛盾狀態。在此過程當中,日商進行了頑強反制,意欲利用華僑“抵制日貨運動”過程中出現的市場空白,趁勢獨自開辟日本商品進口、批發及零售渠道。雖然日方的圖謀并未實現,卻切實削弱了當地華商“抵制日貨運動”的持久性和影響力。
荷屬東印度史上規模最大且最具組織性的“抵制日貨運動”發生在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之初,此際當地華僑面臨的障礙遠較從前復雜。因華商仍然無力擺脫對日本商品的依賴,日本商品傾銷亦無法脫離華商貿易網絡,故而在各種現實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這場運動的抵制對象最終從“日貨”演變為日商。
雖然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荷屬東印度華僑的 “抵制日貨運動” 不久即陷入消沉, 但日本仍然承認其在面對此類運動時所能夠采取的反制手段十分有限,即使此時日商開始有計劃地染指當地的日本商品批發與零售行業,也完全無法與華商勢力抗衡。故其認為唯一可行的解決方法便是謀求妥協, 即所謂與華商“心意相通”①。至于如何實現這一目的, 日本則有更加狠辣的用心。據其判斷, 在東南亞各地但凡廣東華僑聚居之處, 其 “抵制日貨運動” 也會較為激烈, 如巴達維亞就在此列②。于是,日本將中國廣東視為華僑抗日及抵制日本商品行為的幕后策源地,并提出如欲根除東南亞華僑的抵制日本商品行為,唯一辦法便是入侵并占領以廣州為中心的華南地區,進而在扶植偽政權并設立偽僑務委員會之后,于汕頭、廈門和海口等主要僑鄉設立分支機構,方能有望實現影響東南亞各地僑團并扭轉華僑抗日立場的目的③。
(責任編輯: 周中堅)
※作者單位:蘇州大學歷史系
①據不完全統計,從日俄戰爭至太平洋戰爭期間,日本政府有關部門和國策會社對南洋華僑展開多項調查,以此為基礎的出版物多達400余種。其中,長篇調查報告100多種,短篇調查報告300多種。1968年以來,日本陸續公開此類調查資料,分別收錄在《明治百年史叢書》(原書房出版)、《現代史資料》(三嶺書房出版)、《南方資料叢書》(青史社出版)、《南方軍政關系史料》(龍溪書社出版)和《20世紀日本關于亞洲研究重要資料(3)》(龍溪書社出版)等大型歷史文獻集中,總計200余種。參見張堅:《抗戰前后東南亞華僑抵制日貨運動的思考》,《廣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6年第6期,第128頁。
①溫廣益、蔡仁龍、劉愛華、駱明卿編:《印度尼西亞華僑史》,北京:海洋出版社,1985年版,第343頁;李學民、黃昆章:《印尼華僑史》,廣州: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345~346頁。
②據日本駐巴達維亞副總領事三好俊吉郎介紹,荷屬東印度華僑與泰國或馬來亞華僑相比更加富裕,擁有相當高的社會地位與很強的經濟勢力。當地華僑中從事苦力、車夫和傭人等底層職業者極少。因此可以說,當地華僑的經濟力量在東南亞各地首屈一指。參見(日本)東亞研究所:《關于南洋華僑 三好俊吉郎氏講演》,東京:東亞研究所,1939年版,第2~3頁。
③亦有華僑從事進出口業務,但人數不多。其中的進口商主要經營大米生意,兼營大豆、食品及日本商品貿易等。出口商則主要從事砂糖出口。參見(日本)外務省通商局:《華僑的現勢》,東京:通商局第二課,1935年版,第123頁。
④日本相關人員對抗戰前荷屬東印度華商曾作如下描繪:當地華僑的職業大多為商人,如貿易商、批發商和零售商等。在爪哇島旅行時讓人吃驚的是,大都市中設有富麗堂皇的唐人街,其中大商人與歐洲人居住同樣的宅邸。而若去往山間和海濱的小村落,可以說,只要有10間以上房子相連的地方,就一定有中國零售商。參見(日本)神田正雄:《南洋的中國人》,大連: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庶務部調查課,1926年版,第12~13頁。
⑤(日本)明石陽至:《1908—1928年南洋華僑抗日和抵制日貨運動:關于南洋華僑民族主義的研究(下)》,《南洋資料譯叢》2000年第4期,第71頁。
⑥(日本)明石陽至:《1908—1928年南洋華僑抗日和抵制日貨運動:關于南洋華僑民族主義的研究(上)》,《南洋資料譯叢》2000年第3期,第70頁。
⑦⑨(日本)竹井十郎: 《阻害我南洋貿易的華僑的真相》, 東京:東亞經濟調查局,1932年版,第37頁,第42頁。
⑧(日本)華南銀行調查課:《蘭領印度商業界的華僑》,中國臺北:華南銀行,1942年版,第54頁。
①③⑩(日本)東亞研究所: 《關于南洋華僑 三好俊吉郎氏
講演,東京:東亞研究所,1939年版,第7頁,第7~8頁,第9頁。
②《申請與蘭領印度直接交易》, 《時事新報》1928年11月27日,神戶大學經濟經營研究所新聞記事文庫·日本的對外貿易(24-36)。從1929年起,日本南洋協會即向荷屬東印度各地派遣一批商業實習生,其任務是在當地修習一定年限后,獨立開設并經營零售商店。參見《帝國對外經濟發展策略關系雜件 第一卷4 對荷蘭(含附屬領地)/6 邦人雜貨小賣店增設關系(含百貨商店) 昭和7年9月》,東京:日本國立公文書館,亞洲歷史資料中心,編號:B08060529200。
④(日本)小林新作:《華僑之研究:中國民族的海外發展》,東京:海外社,1931年版,第328~329頁。
⑤《低廉的日本品拯救土人的生活》 , 《臺灣日日新報》1934年4月29日,日本神戶大學經濟經營研究所新聞記事文庫·東南亞經濟事情(7-114)。
⑥(日本)井出季和太:《南洋與華僑》,東京:三省堂,1941年版,第128~129頁。依照1930年度荷屬東印度人口調查,當地總人口為6000萬人,而在5700萬當地居民中約有4200萬人生活在爪哇,其余分散在外領。荷屬東印度華僑共約123萬人, 其中有58萬人居住在爪哇, 65萬人生活在外領。白人約有24萬人。參見(日本)福田省三: 《第三調查委員會報告書(一): 南洋華僑抗日救國運動之研究》, 東京: 東亞研究所,1945年版, 第406頁。在中國抗日戰爭爆發時, 荷屬東印度各地的日本人總數僅為7000人左右。參見(日本)拓務局南洋課: 《中國事變下南洋華僑的動向及其影響》,東京:拓務局南洋課,1938年版,第5頁。
⑦中國抗日戰爭爆發后,荷屬東印度“抵制日貨運動”最激烈的地點有: 加里曼丹島的坤甸、蘇門答臘島的棉蘭及爪哇島的巴達維亞。參見(日本)華南銀行調查課: 《蘭領印度商業界的華僑》,中國臺北:華南銀行,1942年版,第56頁。
⑧(日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東亞經濟調查局:《蘭領印度的華僑》,東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東亞經濟調查局,1940年版,第371~372頁。
⑨《三年來荷屬東印度華僑的救亡運動》,《戰時華僑》第1卷第2期,1940年8月,第11頁。
①(日本)拓務局南洋課:《中國事變下南洋華僑的動向及其影響》,東京:拓務局南洋課,1938年版,第42~43頁。“國貨運動”雖然起到了一定效果,但因中國正遭受戰亂,故未能如愿打開荷屬東印度市場。1937年,荷屬東印度市場上的中國商品進口額只占日本商品進口額的8%,1938年為當地此次“抵制日貨運動”期間日本商品進口額最低的年份,中國商品的進口額也僅占日本商品進口額的11%。可以說,中國商品完全無法取代日本商品在荷屬東印度市場上的支配性地位。參見(日本)福田省三:《第三調查委員會報告書(一):南洋華僑抗日救國運動之研究》,東京:東亞研究所,1945年版,第411~412頁。
②(日本)高屋為雄: 《南洋華僑事情》 ,出版社不詳,1938年版,第114~115頁。
③此前巴達維亞華僑發起的歷次“抵制日貨運動”被日方視為“有名無實”,因為只要想其他辦法,日本進口商就能與華僑繼續做生意。參見(日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東亞經濟調查局:《蘭領印度的華僑》,東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東亞經濟調查局,1940年版,第379頁。
④(日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東亞經濟調查局:《蘭領印度的華僑》,東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東亞經濟調查局,1940年版,第373頁。實際上,在1938年上半年,巴達維亞華僑為強制華商抵制日本商品而采取的暴力措施仍會零星發生。如在當年3月,巴達維亞某華商寓所發生的烏油糞涂門事件就是對該華商剛領到100箱日本士麟魚而進行的報復。參見《荷屬各地堅決抵制仇貨》,《華僑動員》創刊號,1938年3月,第16頁。
⑤《荷屬各地堅決抵制仇貨》,《華僑動員》創刊號,1938年3月,第16頁。
⑥(日本)福田省三:《第三調查委員會報告書(一):南洋華僑抗日救國運動之研究》,東京:東亞研究所,1945年版,第412頁。
①②(日本)臺灣拓殖株式會社調查課: 《中國事變與華僑》 ,中國臺北:臺灣拓殖株式會社,1939年版,第100頁,第57頁。
③(日本)村井熏雄:《列國的對華投資與僑匯》,東京:生活社,1940年版,第171頁。
④(日本)福田省三:《第三調查委員會報告書(一):南洋華僑抗日救國運動之研究》,東京:東亞研究所,1945年版,第406頁。
⑤(日本)白石源吉:《關于南洋印度等地中國人排日貨報告》(日文),東京:通信調查會,1939年版,第46頁。荷屬東印度進口的日本商品中約有80%被爪哇島居民消費。參見(日本)竹井十郎:《阻害我南洋貿易的華僑的真相》,東京:東亞經濟調查局,1932年版,第41頁。
⑥⑧⑨⑩(日本)東亞研究所:《關于南洋華僑 三好俊吉郎氏講演》,東京:東亞研究所,1939年版,第13~14頁,第19~20頁,第9頁,第6頁。
⑦(日本)竹井十郎:《阻害我南洋貿易的華僑的真相》,東京:東亞經濟調查局,1932年版,第39頁。
(11)(日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東亞經濟調查局:《蘭領印度的華僑》,東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東亞經濟調查局,1940年版,第375頁。
①《三年來荷屬東印度華僑的救亡運動》,《戰時華僑》第1卷第2期,1940年8月,第11頁。“錢筒隊”指由荷屬東印度各地救災會發給當地華僑中小學生及職業青年錢筒,后者則每天挨戶向人求捐的義捐方式。
②④(日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東亞經濟調查局:《蘭領印度的華僑》,東京:南滿洲鐵道株式會社東亞經濟調查局,1940年版,第375頁。
③另據親歷荷屬東印度“抵制日貨運動”的華僑回憶說:自1938年起,由于中國國民黨軍隊節節敗退且攻擊友軍,因而被視為“假抗日”。各地華僑于是進行秘密募捐,通過香港直接匯給八路軍及新四軍。這大概也是1938年后荷屬東印度華僑抗戰捐款數額減少的原因之一。參見《融僑史》編寫組:《融僑史資料》第一輯,出版地不詳,出版社不詳,1997年版,第96頁。
⑤(日本)東亞研究所: 《關于南洋華僑 三好俊吉郎氏講演》,東京:東亞研究所,1939年版,第9~10頁。
①本段內容引自:(日本)福田省三:《第三調查委員會報告書(一):南洋華僑抗日救國運動之研究》,東京:東亞研究所,1945年版,第412~414頁。
②由于荷屬東印度在華商之外,還存在阿拉伯人、馬來人和印度人等族群的批發商及零售商,故日本商品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繞開華商進行傾銷,這便給當地華商帶來巨大的商業壓力。除了盡力抵制日本商品進口,當地華僑還對荷屬東印度物產面向日本的出口行為進行了抵制。如“七·七事變”后不久,因荷蘭某航運公司船只欲將大批軍用物資運往日本,船上的75名華僑海員便宣布集體辭職,卻因此遭到當局羈押。后此事引起中華民國政府關注,在通過外交部向荷蘭政府提交正式抗議后,始獲該公司道歉、放人。作為此事件的連鎖反應,該公司另外4艘船上的158名華僑海員聯名辭職并返回中國。參見《荷輪華海員抗日辭職 拒搬軍火運日 一五八人歸國》,《申報》1937年11月8日,第6版。但此類事件似乎并不常見,且亦未見當地華僑運用其他有效手段阻礙荷屬東印度物資對日出口。
③(日本)東亞研究所: 《關于南洋華僑 三好俊吉郎氏講演》,東京:東亞研究所,1939年版,第14頁。
④(日本)福田省三:《第三調查委員會報告書(一):南洋華僑抗日救國運動之研究》,東京:東亞研究所,1945年版,第415頁。
⑤(日本)東亞研究所: 《關于南洋華僑 三好俊吉郎氏講演》,東京:東亞研究所,1939年版,第15頁。
⑥日商陳述其面臨的困境共有5項:一是經濟危機造成荷屬東印度當地居民購買力減退, 并導致日商營業額劇烈下滑; 二是中國抗日戰爭爆發后的兩年余時間里,華僑持續進行“抵制日貨運動”;三是歐洲戰亂導致荷蘭顧客購買力萎縮;四是荷屬東印度的入國限制政策導致店員不足;五是荷屬東印度對日本商品的進口限制。并呼吁日本政府通過融資來拯救荷屬東印度日商中的300余名零售商。參見(日本)南洋協會:《南洋經濟懇談會報告書》,東京:南洋協會,1940年版,第346~347頁。
①(日本)華南銀行調查課:《蘭領印度商業界的華僑》,中國臺北:華南銀行,1942年版,第54~55頁。
②(日本)東亞研究所:《關于南洋華僑 三好俊吉郎氏講演》,東京:東亞研究所,1939年版,第17~18頁。
③(日本)高屋為雄:《南洋華僑事情》,出版地不詳,1938年版,第14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