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永平
碳市場可以突破時間和空間限制,使碳減排發生在邊際成本最低的主體,以較低代價實現排放控制目標,也充分體現“誰排放誰買單、誰減排誰受益”的環境治理基本原則。因此,碳市場建立起了減排時間、減排地點、減排方式和減排主體的四維靈活機制,越來越受到經濟學家和政策制定者的歡迎。全球外部性、跨代外部性和氣候風險不確定性,使得氣候變化的成本與收益可能發生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區域或者不同的微觀主體,也使得碳市場建設面臨嚴峻的挑戰。理論上而言,借助碳市場,控排企業可以把配額的買和賣結合起來,或者可以把采用清潔技術與降低產量結合起來,靈活地選擇成本最有效的策略組合。同時,碳市場可以刺激技術創新和培育新的經濟增長點。因此,與一般商品和服務市場自發形成不同,碳市場是一種人為創造的市場,并通過價格信號影響資源的流向和配置效率。
發展中國家基礎設施薄弱,社會治理能力較差,缺乏適應和減緩氣候變化的資金和技術,更容易受到氣候變化的影響。碳市場可以通過價格信號,激勵低碳技術研發和投資,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資金和技術短缺,并使得技術和資金更有效率地匹配,以較低成本實現低碳轉型發展,從而避免被鎖定在不可持續的高碳發展路徑上。對發展中國家而言,如果能夠設計得當,碳市場能夠成為環境、經濟和社會目標兼顧的溫室氣體減排工具。由于中國的發展中國家屬性,以及不同試點地區碳市場多樣化的經濟、社會和產業特點,中國國家碳市場建設能夠為其他發展中國家提供經驗借鑒,因此中國的碳市場建設不只是中國的事情,也承擔著為全球碳市場建設,特別是發展中國家碳市場建設提供“中國方案”的使命。
由于溫室氣體的全球均等化和長時間存活等特性,使得氣候變化問題無論是在空間上還是在時間上都對現有的環境經濟學理論提出嚴重挑戰。具體而言,有以下三個方面的具體表現:
1.氣候變化的全球外部性。氣候變化的治理成本和治理收益只能在全球范圍實現內在化,而無法在特定的地理區域內實現,因此搭便車問題極為普遍。但是,氣候變化的全球外部性意味著沒有任何國家可以獨立應對,也沒有任何國家可以獨善其身。傳統經濟學解決一般外部性問題的很多措施都是基于國家層面,即假定中央政府的存在。但國際上并不存在超國家主權的世界政府,一般適用于微觀主體的外部性的治理手段運用到全球層面時,就會在空間層面上出現政府和市場的雙重失靈。
2.氣候變化的跨代外部性。氣候變化不僅對當代人而言屬于公共物品,對于未來一代而言也屬于公共物品,因此是空間和時間雙重意義上的公共物品。氣候變化的這種獨特性也就意味著前代人的活動損害了后代人的福利。對于這一類公共品,簡單的界定產權并不能保證消除代際的外部性。因此,在時間上而言,氣候變化問題的代際負外部性也存在市場與政府的雙重失靈。
3.氣候變化風險的不確定性。氣候變化風險屬于經濟學視野中的不確定性問題,因為既無法知道可能出現的結果,也無法知道每種結果出現的概率。氣候變化的風險與溫度之間并不是簡單的線性關系,而是存在氣候“翻轉點”,超過一定的氣候閾值,氣候變化帶來的危害可能是“翻轉點”之前的數倍。這種不穩定性和復雜性就使得解決氣候變化問題的政策有效性面臨巨大挑戰,也成為氣候變化政策構建、實施和分析的主題。
碳市場目標是實現“誰排放,誰付費;誰減排,誰受益”環境治理基本原則,其中最為核心的功能是碳定價,即提供價格信號。在理想的碳市場情形下,碳價格反映了控排企業的邊際減排成本。一般商品市場政府僅承擔守夜人的角色,只需維護好市場秩序即可。但在碳市場上,政府既是需求的創造者,也是供給的創造者,在市場中處于主導地位。加上氣候變化問題本身的特殊性,就使得碳市場建設的目標遵循與一般商品市場差異較大。
1.避免“雙失靈”。由于沒有一個全球意義上的行動一致政府可以代表人類利益進行排放空間的確權和分配,導致空間意義上的政府失靈和市場失靈。目前,實施碳定價的仍然是少數國家,使得碳市場無法避免由此而帶來的碳泄漏問題,氣候變化的全球外部性問題并未得到有效解決。同時氣候變化問題的百年時間尺度,使得政府需要在長時間尺度上做出最優決策,決定排放權的跨代際分配。所以在氣候變化問題上,傳統的經濟學市場失靈政府解決、政府失靈市場解決的解決思路已經完全不適用。
2.凸顯政府的主導地位。由于“雙失靈”,導致碳市場需要通過法律或者政策來確定碳排放權的稀缺性,從而刺激微觀個體對碳排放權的需求,因此政府處于碳市場建設的主導地位。更進一步而言,政府設定的減排目標決定了碳排放權的供給總量,也決定了控排企業對碳排放權的需求量及其免費配額的比例。在免費配額存在的情況下,政府的決策在供給和需求兩端影響了企業的決策。因此,在市場機制設計合理的前提下,碳價格的高低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政府的減排意愿。
3.實現成本的有效約束。政府承諾的減排目標會影響企業履約的真實成本,碳價格政策不應該僅僅把價格作為主要目標變量,也應該把企業實際面臨的有效成本約束作為重要目標變量。成本有效約束是碳市場實現其環境效應、經濟效應和社會效應的基本保障和必要條件。
4.實行配額動態調整。碳排放配額的需求和供給與低碳技術的可得性和成本有很大的關系,如果低碳技術可得性高,且成本低,就會激勵企業進行大量減排技術投資。此外,碳排放配額的需求也與貿易模式有直接的關系,一些高碳的最終產品和中間產品貿易模式和數量,會顯著影響企業的減排量和減排成本,從而影響碳配額的供給和需求。但是低碳技術和貿易模式是隨時間顯著變化的,因此碳市場也必須進行動態調整,才能夠保持碳市場價格信號的有效性和成本約束有效性,從而更好地發揮碳市場的功能。
溫室氣體排放容量空間的有限性是碳排放權交易的必要條件,但是并非充分條件,需要通過法律和制度安排,把溫室氣體排放空間進行二次賦權,達到產權交易的基本要求,讓碳排放權具有使用、轉讓、分割、收益等基本權利,才能滿足碳排放權交易順利進行的充分必要條件。因此,碳排放權的本質是對環境容量的限量使用權。
1.碳排放權需求具有政府強制性。碳排放權的需求和普通商品的需求至少存在三個方面的顯著差異。第一,碳排放權的需求并非來自微觀個體的自發需求,而是來自政策強制需求。第二,氣候變化對微觀個體福利的影響往往是間接的和非特定的。第三,氣候變化風險的不確定性較高。碳市場的存在就是要通過政策或者法律體系,體現環境治理“誰污染誰付費”的原則,所以企業的排放需求必然會帶來對碳排放權的需求,這是碳排放權需求的基礎來源。
2.碳排放權供給是政府與企業共同作用的結果。碳排放權的供給分為一級市場供給和二級市場供給。一級市場供給的主體是政府,是政府將配額總量分配給具體企業的過程,所以,一級市場的供給更多地體現了碳排放權的稀缺性和環境規制的嚴格性。二級市場供給的主體是控排企業。企業通過自身減排,節省排放權的使用,從而可以在市場上進行出售。二級市場才是嚴格意義上的碳排放權交易市場。碳排放權的供給和普通商品的供給最大區別在于:一級市場上的碳排放權的供給是政府通過法律、行政手段創造出來的,二級市場上的供給是企業的減排行為獲得的;而普通商品的供給全部是廠商投入生產要素生產出來的。
3.碳市場排放與交易的四維機制。碳市場建立起了減排時間(When)、減排地點(Where)、減排方式(hoW)和減排主體(Who)的四維靈活機制(4W機制)。可以突破時間、空間、技術和主體四大障礙,使得政府決策者在不知道或者不關心減排主體、減排時間、減排地點和減排技術的情況下,實現全社會減排成本的最小化。什么主體采用什么技術在什么時間和地點進行減排都受碳價格信號的指引,因此碳市場的主要功能之一就是價格發現。
碳價格根據市場供需關系合理波動,從而釋放碳價格信號,反映碳減排成本,最終形成總量控制、價格變動、技術進步和減排成本降低之間的周期性良性循環。但如果碳交易價格波動頻繁、波動幅度較大、價格走勢不易確定,會給參與交易的控排企業造成過重的成本負擔。因此,應通過一系列有效的調控措施使碳價格總體保持平穩趨勢,更要避免碳價格的劇烈波動,實現4W機制內部各因素之間的有效平衡和相互傳導。
碳市場控制溫室氣體排放的同時,必然會對企業施加成本約束,進而帶來經濟和社會影響。成本約束帶來的經濟影響往往具有多面性,大致可以分為對產業結構的影響、對能源結構的影響、對行業競爭力的影響。因此,就其經濟和社會影響而言,碳市場是一把雙刃劍,給高碳的能源密集型行業帶來壓力的同時,也給產業結構的調整帶來轉機,還為新能源產業的發展提供了動力。
碳市場生態保護的市場化手段,是“綠水青山”轉變為“金山銀山”的可行途徑。一般而言,碳源(二氧化碳排放)往往位于經濟發達地區,碳匯(二氧化碳固定)往往位于生態良好的欠發達地區。碳市場通過CCER機制在碳源(買碳)和碳匯(賣碳)之間架起了橋梁,因此具有了生態補償功能和扶貧功能。碳市場使得植樹造林、沼氣開發等活動可以獲得額外的生態補償,也使得生態保護好的地區,可以通過開發碳匯項目,獲得收益補償,提高當地居民收入水平,因此是“綠水青山”轉變為“金山銀山”的重要市場化渠道。
溫室氣體減排是碳市場的基本功能,因此也是碳市場設計中的首要目標,如果沒有這一目標的實現,其他目標都是空中樓閣。作為市場化的政策工具,在實現環境有效性的同時,也應該注重成本的有效性,應該是以最低的成本實現環境目標,否則碳市場的有效性就會被交易成本所抵消,會失去其存在的意義。碳市場通過價格發現功能,為低碳技術研發和投資提供影子價格,從而真正在物理上實現減排。因此,碳市場的激勵有效性也是環境有效性和經濟有效性實現之后碳市場的重要目標,這也是碳市場能夠實現動態的環境有效性和經濟有效性的必要前提,也是控制溫室氣體減排的實踐路徑。此外,碳市場作為一種政策手段,也會帶來一些經濟和社會影響,這些影響在經濟發展階段、市場結構、產業結構和能源結構等因素的共同作用下,會產生不一樣的結果,因此,碳市場設計還需要考慮覆蓋的公平性和結果的公正性。
1.環境有效性。能否實現溫室氣體減排目標是設計和評價碳市場的首要標準,其他所有功能必須服從和服務于這一個功能,否則碳市場就會成為無本之物,無源之水,無法穩健運行。為此,碳市場的配額總量確定要與國家控制溫室氣體的總體目標高度一致。如果環境目標的實現得不到保障,就會影響碳市場的正常運行。
2.經濟有效性。碳市場作為一種政策工具,也有著較高的交易成本,主要表現為MRV成本、交易成本、履約成本和能力培訓成本。這些成本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碳市場工具的凈減排效果,如果成本過高,就會使得碳市場的功效打折扣。而要實現經濟有效性,就必須擴展碳市場的覆蓋范圍。納入的地域越廣,行業越多,技術類型越豐富,時間越長,那么原則上碳市場就可以通過消除套利機會,在更大地理范圍內和在中長期的時間尺度上,實現減排成本的最小化。
3.激勵有效性。碳減排的全球外部性,使得個人并沒有激勵去降低碳排放,也使得企業沒有激勵從事減排技術的研發和應用,也就是說缺乏一個使得個人和企業愿意減排的價格信號,或者說減排量并沒有被市場定價,再或者說企業的減排技術缺乏市場需求,企業也就缺乏進行減排技術研發的動力。人類最終的溫室氣體排放下降,只能通過科學技術的進步和人們行為的改變來實現,因此碳市場設計中的另外一個重大挑戰是碳價格信號必須為技術創新提供足夠激勵。
4.覆蓋公平性。環境政策也會帶來實施成本和收益在不同社會群體間及其各地域間進行再分配,從而引發環境政策的財富分配效應。理論上而言,碳交易達成的充分條件是市場上各個控排企業的減排成本和減排潛力存在顯著差異性,否則就無法找到潛在的供給和需求,從而無法達成交易,所以碳市場覆蓋的范圍越廣,越有利于全球的溫室氣體控制。但是,目前只有部分國家啟動了碳市場,即便在已經啟動碳市場的國家也只是選擇了某些重點行業納入碳市場,這樣就會產生碳約束的不平衡性,納入企業面臨碳約束,未納入企業無碳約束。
5.結果公正性。碳市場結果的公平性主要由信息的不對稱性、市場勢力、收入分配格局和發展不平衡性等因素導致。碳市場存在巨大的信息不對稱,往往導致很多企業可能在核查和履約等環節造假,從而破壞了碳市場的公正性。市場勢力的存在也使得某些行業可以把碳約束成本轉嫁給消費者,從而帶來生產者和消費者之間福利的再分配。從收入分配的角度來看,免費的配額分配有利于公司的股價,從而有利于高收入人群,而不利于低收入人群。
碳市場是由政府政策創造的,政策的改變會極大地影響碳市場,因此碳市場建設的核心問題是處于中心地位的政府政策設計及其帶來的不確定性。從目標來看,控制溫室氣體排放是碳市場應具有的首要邏輯。從原則來看,碳市場需要貫徹“誰排放誰付費,誰減排誰受益”的基本原則。從運行效果來看,應該考慮建立事前預測和事后調整的聯動機制。從技術外溢性來看,由于新技術在清潔產品生產和資源效率提升等方面具有很強的外溢性和正外部性,應該建立對創新支持的綜合政策體系。從福利效應來看,碳市場應注重國家、行業和微觀個體三個層面上的公平性和公正性,引入事后調節機制。
實現我國提出的2060年“碳中和”目標的關鍵是首先實現大規模的減排,而碳市場作為最主要的減排政策工具,必將在其中發揮重要作用。中國碳市場建設需要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生態文明思想指引下,通過“干中學”不斷豐富實踐經驗,強化經濟學邏輯,充分發揮市場機制在碳市場中的決定性作用,采取分階段建設原則,穩健推進相關工作。